作者：加兰2020
“我在！”
野蠻人站在人羣外面高聲答應。就彷彿半空中打了個炸雷，整個帳篷都搖了兩搖，手術檯上懸着的簡易無影燈忽閃忽閃，好懸被他吼沒了。格雷特暗暗抹了把冷汗，提高音量：
“過來幫忙！”
嘩啦一聲，對面的牧師往左右兩邊散開，如同摩西面前分開的紅海。伯納德飛奔而來：“什麼事？”
“你握住那根斷矛！順着插進去的方向，千萬不要往哪裏斜——”格雷特甚至不敢直接說“拉出來”，只能把細節說在前面，儘量叮囑：
“我數一二三，你就順着方向往外拉，動作儘可能穩，儘可能快！千萬不要左搖右擺，損傷旁邊的東西！其餘人注意！矛杆拔出來以後，立刻釋放治療術！都準備好了沒有？”
“準備好了！”
“稍等！”
“等我吟唱……”
牧師們參差不齊地回答。
這要是在前世，肯定是麻醉醫師如臨大敵，面前擺好了一排腎上腺素和其他各種藥水，隨時準備撲上去搶救；一助二助各自握緊了持針器，預備上前縫合。然而這個世界，卻是治療師們努力吟唱，掐着點兒準備釋放神術。
帳篷裏一時寂靜下來。氣氛漸漸沉凝、漸漸繃緊，除了牧師們或高或低的祈堵暎椭挥幸靶U人呼哧呼哧地喘氣聲。這一片寂靜當中，越來越近的交談聲，就一句句傳入帳篷裏面：
“人呢？被抬走了？……糟了，這個方向，是小格雷特那裏！”
“什麼？他不會直接上手吧？……我們快一點兒！”
“格雷特！你別急着治！”
帳門外一聲大喊。與此同時，格雷特沉着地發出了口令：
“一！二！——三！”
刷的一聲，矛杆飛出，治療術的白光隨即撲上。老巴尼腹部汩汩流出一注鮮血，很快，就在治療術的安撫下緩和了不少。
“小格雷特……哎！”
帳篷裏猛然一亮。格雷特抬頭，老遠就看到光頭主教亮晃晃的大腦袋，不由得一樂：
“主教大人，您來啦！”
“我能不來麼！”光頭主教氣咻咻地衝了過來，像是喊着“等我到了再開腹”一路衝進來，卻發現實習生已經上手的大主任。格雷特迎着他大喊：
“主教大人！來個安寧術！”
謝天謝地，終於有高階的戰神牧師到場了，終於有麻醉了！剛纔雖然傷者一直昏迷，但是沒有麻醉直接開腹，感覺還是怪怪的……
要不要抽時間把麻沸散肝出來呢？或者類似的麻醉劑？講真，這種沒法控制劑量的植物性複合麻醉劑，給人灌下去他總是有點害怕。
不然想辦法弄點乙醚？乙醚的反應式到底是什麼來着？
“小格雷特，你要加油啊！”光頭主教腳步一頓，鬆了口氣。還有心情要安寧術，看來格雷特這邊並沒有大問題……聽到格雷特大喊，他舉起權杖，哈哈一笑：
“快點升級，爭取早點學會安寧術！”
白光如林落下，把昏迷不醒的傷者框在當中。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驚歎：這神術施展的速度接近瞬發，離傷者距離這麼遠，還有人羣擋住，效果居然半點不差。光頭主教這份治療術的功力，着實難得。
可惜不是人人都買這份丈。光頭主教背後響起一聲冷哼，跟着，就是陰陽怪氣地輕嘲：
“——怎麼，你還想把他挖去戰神神殿啊？！”
第130章 小格雷特你要多練練啊！
光頭主教身後，一位氣宇軒昂的老者涼涼地挖苦。不但挖苦，還舉起手裏橡木杖，往前面那顆光頭上“撲”地一抽：
“他是我們自然神教的人！”
“嘿嘿～～～”
光頭主教頭也不回，拎起手裏權杖，高舉過頭頂。橡木杖敲上金屬權杖，一個下沉，一個上升，各自彈開。一聲半悶不悶的輕響，老者輕輕向後一仰，光頭主教往前踏了半步，膝蓋微彎，腳下一個半指深的泥印。
人羣再一次自動分開，給他們讓出一條道路，比剛纔伯納德過來時散開得更快。格雷特正巧瞟了一眼前方，看到這一幕，立刻目瞪口呆：
怎麼就動上手了？
你們是真打還是假打？
我是不是可以認爲這是在搶我？是不是應該大喊一聲：“你們不要打了——”
光頭主教和自然神教那位長老半真半假撞了下，直奔手術檯。人羣分開，老者遠遠看到矛杆已經拔出，頓時一驚：
“你怎麼就動手了？！膽子太大了！你……”
他一下子住口。視線移動，看向臺上傷者還在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鮮血已經快要止住，不再急速噴湧的腹腔。脖頸一寸寸機械地側向扭動，格雷特隔着幾米遠，也感覺聽到了頸椎咯吱作響的聲音：
“你居然救活他了！幹得漂亮！我都沒有把握！”
這驚訝的模樣，這轉彎的生硬，猶如一路喊着“我到了再開腹”衝進來的大主任，看見實習生已經上手，並且把活兒漂亮做完了。不過，沒把握？
您太謙虛了大主任……不，大長老。格雷特低頭謙謝：
“呃……我還沒幹完……接下來的您二位來？”
“你繼續！”老者截口打斷。“小格雷特，你繼續幹你的！我就在這裏看着，放心，出現任何問題，有我的治療術替你撐住！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埃爾文說得那麼神奇！”
是老師的熟人？！
格雷特飛快抬眼。穿越以後重新變好的視力，從老者手中的橡木杖一掃而過：一二三四五……五對綠葉，嗯，是自然之神的十級牧師。記得種橡木杖的時候，老師提過一個叫“老希斯”的人，是不是他？
無論如何，有個長輩撐腰總是好的。格雷特禮貌地向老者點了點頭，繼續幹活。聊天是不可能聊天的，傷者還躺在手術檯上呢——
雖然手術到現在爲止還算順利，可是，沒有心電監護，沒有血壓監護，沒有給純氧沒有麻醉醫師看着生命體徵，他總有點慌。再說了，就算他能在手術檯講段子，講給誰聽呢？
寂寞啊……
何以解憂，唯有工作。格雷特低下頭，掃了一眼傷者腹腔。剛纔時間緊急，只處理了比較大的血管，小血管和臟器損傷還沒修補。這會兒緩過一口氣來，終於可以動手了……
“老巴尼怎麼樣了？”格雷特不想聊天，卻有人非要發問。對面老者口中唸唸有詞，橡木杖朝前一點，杖頭探出一根碧綠的細藤，頂着片綠葉搭上了老巴尼頸項。光頭主教慢了一步，只好發問：
“傷在哪裏了？”
“傷得還好。”格雷特在口罩底下胸有成竹地回答：
“異物入腹以後，自橫結腸繫膜及小腸繫膜穿過，撕裂迴腸、橫結腸、十二指腸前切部、右輸尿管，挫傷右腎，於脊柱橫突旁穿出腰大肌。哎呀……輸尿管這得補一補……”
什……什麼？
光頭主教滿頭霧水。這一連串名詞聽在耳朵裏，除了“右腎”和“脊柱”，完全是一堆不知所云的雜音。再扭頭看一眼旁邊，自然神教那位也是滿眼迷茫，完全有聽沒有懂的樣子。
兩位高階治療者互看一眼，同病相憐，各自輕輕苦笑。再看格雷特，少年神色沉凝，低頭下視，輕輕翻動手指。隨着手勢和精神力的牽引，幾隻法師之手，再次柔和地翻動起來。
法師之手是魔力凝成的半實體，好處在於不沾血，壞處也在於不沾血——於是一直都是半透明的，在一片亂糟糟、血糊糊的腹腔裏，完全看不清楚跑去了哪兒。
再說就算看見法師之手也沒什麼用……傷者腹腔裏這血糊糊的一團，在光頭主教眼裏看來，不是腸子，就是腸子……
但是格雷特顯然很明白自己在幹什麼的樣子。法師之手從腹腔裏左一翻、右一找，拎出兩截細管。格雷特手持剪刀，小心修剪了一下斷口，牽引着兩邊吻合在一起，扭頭：
“治療微傷！”
“治療微傷？！”自然神教的老者脫口而出。一把長矛穿腹而過，血流滿地，即便是他，一個【治療重傷】也不一定能拉起來。眼前這個少年，要求的僅僅是治療微傷？
然而現實給了他答案。白光輕輕閃爍，一發神術裏等級最低的治療微傷下去，那兩截管子當場蠕動長合，變成一截。而法師之手順着管子往上摸索，片刻之後，又托起了一枚腎臟：
“治療微……不，輕傷吧！”腎臟還是很重要的，萬一外表治好了裏面沒有，也是個大麻煩。好在周圍人多，治療術不用吝嗇，上吧！
十二指腸，橫結腸，迴腸……格雷特一段又一段托出受損臟器，一次又一次召喚治療術。腸道的工作量不算大，但是一點破損都不能漏掉，神經和淋巴之類更是磨人。他從上到下把能捋的都捋了一遍，終於修補完畢的時候，腳下一晃，整個人已經渾身溼透。
一隻手及時拎住了他。光頭主教嬉笑道：
“小格雷特，你不行啊！身子骨這麼弱，不如來我們戰神神殿，好好練練！”
格雷特：“……”
我可以把他扔出去麼？
可以麼可以麼可以麼？
算了，打不過……
不過幸好，他打不過，有人打得過。轟隆一聲巨響，光頭主教被遠遠扔出了帳篷外，另一隻手扶住了格雷特：
“你有完沒完啊！我們自然神教又不是沒有練身體的法子——小格雷特，這仗打完以後，你跟着伯納德好好練！伯納德，你看着他啊！”
“老師！”
格雷特脫口抱怨。下一秒口罩被扯掉半邊，一隻果子塞進他嘴裏，酸得他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身邊的野蠻人甕聲甕氣應道：
“好！”
格雷特眼前一黑，差點暈倒。
第131章 去治療騎士老爺們？我不幹！
修補腹腔後壁——腰大肌，腱膜，皮下組織，皮膚等等。
沖洗腹腔。
查無活動出血點，查腸道無破損，查其他臟器無破損……
再用聖水沖洗一次，期待能夠殺菌。哎，說起來聖水的殺菌效果到底咋樣？之前弄不到，自己平時又太忙，還找不出時間自己製作，再做一套對比實驗。以後要記得排上日程……
逐層關腹。
格雷特有條不紊地操作着。直到老巴尼腹部的傷口癒合完畢，被兩個騎士侍從抬走，腥瞬琶偷伢@覺：
這樣嚴重的傷勢，在腥丝磥恚堑煤脦讉�【治療重傷】、甚至【治療致命傷】才能救回，也就是說，得是五級、甚至七級牧師才能辦到。
而從頭到尾，除了一個安寧術之外，格雷特讓大家釋放的，都是三四級牧師、甚至一級二級牧師就能完成的神術。那個安寧術，甚至還不是爲了保住傷者的性命。
換成戰場上，他就等於是領着一幫一二級、三四級的戰士，打贏了五級甚至七級，力量已經經過一次質變的騎士。
“埃爾文，你這個徒弟不簡單啊。”和光頭主角一起進來的老者摸了摸鬍子，眯起雙眼。埃爾文長老警惕的瞪他一眼：
“你又在打什麼主意？老希斯我可警告你啊，他是我徒弟！——你欠我的那頓酒還沒還呢！”
“還你還你！”
希斯長老仰頭大笑。
他是紐斯特郡郡城，自然之神教團的長老，和埃爾文長老是多年老友。兩人少年時在同一個老師門下求學、一起接受自然之神侍奉者的學徒訓練，長大了一起冒險、一起戰鬥。掐過架，嘔過氣，追過同一個姑娘，也用後背給彼此擋過刀。
多年風風雨雨，早就把他們之間的交情，凝成了類似生死之交和損友的所在。
——而炫耀自己的弟子，當然，也是損友交情的一部分。
兩人遠遠地並肩而立，舉目遙望。帳篷區域新一批受傷的士兵已經送到，格雷特忙裏忙外，腳步不停。
剛纔那一輪治療，對格雷特的精神消耗頗大，全仗着埃爾文長老塞的果子才振作了起來，然而兩位人老成精的高階牧師眼裏，少年忙忙碌碌的樣子，竟沒有半點“好累啊，我想偷懶”。
這種對普通士兵的真贞P懷，正是自然神教最推崇的品德之一。老朋友這個收徒的眼力，還真是毒的很。
希斯長老嘖了一聲。他用手指纏繞着鬍鬚，卷啊卷的，若有所思：
“埃爾文，你有沒有想過……讓這孩子乾點別的？”
“比如？”
“比如讓他去治療騎士啊……你看，這麼強的治療術，應該派上更大的用處不是？”
“這……”
埃爾文長老遲疑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老友，一副“你到底在憋着什麼壞水是不是想挖人”的懷疑之色。希斯察言觀色，趕緊說服：
“再說你也知道，騎士和普通人的體質是不一樣的，傷勢也會有所不同。能在1級的時候，見識到各種不同的東西，對孩子也有好處不是？——你要是答應，我就去安排啦！”
“等等！”埃爾文長老一把拉住老友：
“先找他談談！這孩子脾氣倔，事先不聊明白了，我怕他不肯！”
於是，從一大早忙到傍晚的格雷特，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到帳篷前，剛想睡覺，就被兩位長老聯袂堵住。
“老師，希斯長老。”格雷特累得腦子都快要不轉了，站在帳篷門口，兩條腿都在哆嗦。希斯長老的要求聽到一半，他靠着帳篷壁就要往下出溜，脫口而出：
“要我去治療那些騎士？……我不去。”
“格雷特！”希斯長老輕喝。格雷特回過一點神來，勉力站直，輕輕鞠了一躬：
“老師，我不想去。——治療高階戰士的牧師有很多，可是，我在這裏治療普通戰士，能救回很多條命。”
“格雷特……”
希斯濃眉微簇。
從感情上，他理解老友弟子的想法，甚至作爲自然之神的侍奉者，他還有些讚賞；然而從理智上，他十分想要苦口婆心勸說一通：這個機會很難得的，不要放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