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那是一頭兀鷲,一頭比格雷特在雨林裏見過的任何鳥類,都要龐大的兀鷲。它雙翅展開,向下俯衝,看那氣勢,幾乎要衝出巖壁一般。
兀鷲通體黑色,只有兩翼上有極大的白斑,遠遠望去,如同兩隻向地面睜開的眼睛。裸露的頸部有一圈白色的羽翎,裸露的頭、頸和嗉囊,都被赭石用力描繪,呈現極其鮮明的紅色。
“我們的神鳥,我們的尊神……”
老人顫巍巍地站在邊上,右手撫胸,艱難地彎下腰去。他用骨杖敲擊了幾下地面,又往旁邊的火盆裏撒了一把乾草,揚聲唱了起來。
聲音嘶啞,抑揚頓挫。隨着老人的聲音,外面的部族戰士們,婦孺們逐一加入合唱,對他們的神靈表示敬意。
格雷特雖然一句歌詞也聽不出來,然而光是這樣站在旁邊聽着,也覺得一股開闊遼遠的氣息撲面而來,如同置身高天,俯瞰腳下的流雲和山巒。
不,等等……
格雷特用力甩了甩頭,打了一個噴嚏,飛快地給自己扔了一個清潔術、再套了一個氣泡術。然後,往尤迪安身邊湊了湊:
這老頭兒,他扔進火盆裏的乾草,有致幻效果!
雖然很輕微,對人無害,尤其是對他這種12級的自然牧師無害,但是,居然會有一點引導他心神的作用!
“才發現?”
尤迪安的聲音細細入耳,帶了點笑意:
“這麼沒有警惕性可不行啊!——小格雷特,這次是我在你身邊,對方也沒有敵意,萬一你是獨個兒去冒險怎麼辦?”
唉,愁。這個小幼崽,都12級了,還是沒有多少警覺心……他這個樣子,沒有高手護着,想要獨自走遍世界,隨便在哪裏都會翻車啊!
“這不是有你在嗎……再說我又沒感覺到危險……”
格雷特用傳訊術小聲咕噥。他學着尤迪安的樣子,在金鷹畫像面前拍擊三下手掌,微微前傾身體,向那天空中的神鳥致敬。嗯,就當入廟拜神……
反正不要錢,多少拜一拜麼。如果這個神鷹,或者,如果這個部族的尊神,想找他索要更多的信仰,他就直接表示,其實我是自然之神的神啓者!
低下頭去的一瞬間,一股龐大的壓力當空壓下,不等格雷特抬頭,又驀然收了回去。格雷特直起身體的時候,老人已經微微笑着,引手請他們出外。
格雷特一步一回頭。他很想好好看看這個洞穴裏,從未見過的原始風格壁畫,卻也只能被尤迪安拉着,老老實實出外。
很顯然,這個畫滿了壁畫的洞穴,是用作供奉神靈的用途;而他們今晚的住處,乃至喫飯的地方,不可能在這裏……
土著們已經在洞外的空地擺上了食物。老祭司拄着柺杖,在一塊光滑的大石頭上坐下,請客人們也各自落座。空地上的篝火前,香氣四溢:
淡黃色的玉米糊糊,裝在繪有黑紅人像的陶罐裏,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平整光滑的石片上,薄薄的玉米餅烤得焦黃,有土著婦女用木勺舀了一勺肉醬,濃濃地澆在上面;
篝火邊的灰燼裏,埋着一顆顆大大小小的土豆,剝掉滾燙焦黑的外皮之後,熱氣騰騰地散發着香味……
格雷特掃了一眼,覺得自己並不是很餓。邊上,賽瑞拉手快,已經抄起了一個木架:
“這是什麼呀?”
木架上串着一個……嗯,只能說是不大的四足野獸。格雷特看了一眼,也看不出所以然來:
這玩意兒的皮已經被扒掉了,四隻爪子——如果是爪子的話,也被砍掉;
四條腿被木頭撐起,架成一個“X”形,讓篝火上的熱氣最大限度地舔在它身上;
從四條腿到身體兩面,到處烤得焦黃,油脂一滴一滴地流淌在上面,偶爾墜落下來,就引得下面的火苗往上一串,激發一陣香氣……
“這是什麼?”格雷特接過她手裏的野獸,拿去問尤迪安。尤迪安看了一眼就笑起來:
“這是豚鼠啊!——嗯,不是老鼠,不是你拿來做實驗的東西,也不是從什麼髒地方掏出來的。這些豚鼠都是當地人飼養的,乾淨得很,放心喫!”
格雷特齜了齜牙,還是不太敢喫。豚鼠,竹鼠,馬爾尼菲籃狀菌……
一連串的名詞在腦海中掠過。萬一剝皮剝得不乾淨呢?萬一沒完全烤熟呢?萬一……
念頭還沒轉完,賽瑞拉已經一把將豚鼠搶了過去,美滋滋啃起來。一邊啃,一邊讚美:
“好喫!好喫!真的好鮮!哈……還有點辣辣的!格雷特,你去弄只生的,烤個不辣的喫嘛!”
這種動物的肉會比較腥,不辣的不一定好喫……
格雷特嘀咕着向前走去。目光一掠,只見大部分婦孺,能喫到的都是玉米和土豆,食物的量,就他目測相當可憐,大概只有一小碗玉米糊糊,加一隻半個拳頭大的土豆;
男子,尤其是青年戰士,稍微好一些,能有一碗玉米糊糊,一隻比較大的土豆,再加上一個玉米薄餅——薄餅上還有一勺肉醬;
看上去最強的幾個戰士,才能分到一隻豚鼠,或者一條不知道什麼野獸的獸腿。總的攝入量,按照格雷特的估計……
反正,是不夠的,肯定不夠的。
格雷特的臉沉了下來。他小心繞着篝火轉了一圈,觸目所及,幾乎每個人都有明顯的浮腫症狀——
老人和孩子尤甚,特別是孩子,四肢如麻桿、肚子高高鼓起,營養不良的症狀已經相當明顯。所以,那位老者……
他也有可能是營養不良?
格雷特湊到尤迪安身邊,低聲問他。尤迪安嘆了口氣,乾脆帶他起來,走向那位老者:
“尊敬的長老,我們林行有一句話。‘落下一顆種子,就會長出一棵樹苗。’您和您的族人熱情招待我們,我們,也會用同樣的慷慨回報——”
說着向格雷特點點頭。格雷特一拍空間袋,砰砰,砰砰,兩頭野獸落在地下。一頭疣豬,一條鬣蜥,都是上百斤、幾百斤的大傢伙。
尤迪安向他笑了一笑,指向地上的野獸:
“這是我們在途中打到的獵物,也請神鷹部的朋友,嘗一嘗我們打獵的成果。請——”
長老蠟黃的臉上掠過一絲驚喜。他揚聲喊了兩句,立刻有戰士上前,把兩頭野獸拖下去剝皮、切分,婦女們接手烤制。
片刻,騰騰的香味,和婦女孩子們的驚喜呼聲,就從一個個火塘邊、一個個巖洞裏飄了出來。
格雷特忍不住微笑起來,眉目舒展,向後輕輕靠了一靠。尤迪安向他一笑,這才詢問長老:
“怎麼,神鷹部族這段時間,很艱難麼?”
“非常艱難。——司掌生長和繁衍的神,已經有幾年不再賜福於我們了。”長老嘆息一聲,臉上一條條皺紋攢在一起,看着越發愁苦:
“田地裏種出來的東西——不管是玉米,是土豆,是辣椒,還是薯蕷和南瓜——都越來越少,前兩年土豆幾乎絕收。野草和苔滩辉俜泵谏缴险沂澄飭说囊矮F,也一天比一天少。”
“我們的戰士,要走更遠的路,翻過更多的山,才能打到一點點獵物……就連我們的神鷹,它銳利的眼神,也再也沒辦法爲我們指引獵物的所在……”
所以,席捲這個部族的災難,是饑荒?
格雷特皺眉。饑荒又不是疾病,他可真的沒有辦法。說起來,前幾年老師他們,幹掉了一個自然之力充沛的、司掌生長繁育的半神,不會就是因此引起饑荒的吧?
“還有別的辦法嗎?”
“能用的辦法我們都用過了……王國那裏,還要我們交稅……”
……
第1141章 歡呼吧,尊貴的瘟疫之主來拯救你們了!
“什麼?饑荒都這樣了還要收稅?”
格雷特總算還有理智,沒有把這句話問出口。但是,他身邊的賽瑞拉,已經不管不顧,脫口而出:
“他們就不在乎你們餓死人嗎?!”
老祭司臉上掠過一陣難堪,閉口不答。格雷特輕輕搖手,示意賽瑞拉不要追問,倒是伯納德插嘴道:
“嗨,那些大部族收起稅來,誰管下面的小部族活不活啊。就連大荒原上都是這樣的——你需要他保護,你需要他幫忙殺魔獸,總之,你想要活下去,你就得交。”
老祭司大大的鬆了一口氣。很明顯,這種“世界上的混蛋多了去了,不止我們王國一個”的消息,很好的安撫了他的自尊心。他扭頭咳嗽兩聲:
“其實我們還好了……我們離得遠,地方也貧瘠,只需要繳納一些獸皮、獸牙之類的魔獸產物。王國的核心區域,唉……”
這一聲嘆息九曲十八彎,讓格雷特的想象力,瞬間飛揚起來。什麼收人頭稅,土地稅,戰爭稅,已經收到80年後啦;
什麼交不出稅就賣兒賣女,拆房牽牛——不對,這塊大陸貌似沒有牛,那就是拆房牽羊駝啦;
什麼貴族交的稅如數奉還,百姓交的稅37分賬啦……
當然,格雷特並沒有解放全人類的宏大目標,也不想對土著王國怎麼收稅發表意見。他只是微微點頭,彷彿不經意一樣詢問老祭司:
“那現在呢,土豆絕收的情況改善了嗎?”
嗯,如果他的記憶不出錯的話,土豆腐爛絕收,貌似和某種細菌——還是某種真菌有關係。前世的愛爾蘭大饑荒,好像就是這個菌大範圍傳播……
“沒有啊……”老者愁苦地嘆了一口氣。他搓搓手,整個人看着似乎又傴僂了一些,彎腰駝背,縮成一團:
“我們從山下引進了一些新的土豆,重新種植,一開始確實收穫了不少。但是這也就管了一年而已,今年的土豆,又爛掉了大半……”
嗯嗯,聽起來越來越像了。格雷特托腮沉吟着:
印象中,土豆不斷用上一代的塊莖種植,會造成品種過於單一,抗病能力逐漸減弱。
這時候再來個土豆病,那就是相互傳染,一倒一片。換了新的塊莖會稍微好一點,但是格雷特非常懷疑,他們種土豆的田地,根本沒有消過毒……
“可以給我看看生土豆嗎?”他往前傾斜了一下身體,壓低聲音。身邊,尤迪安和賽瑞拉,同時咳嗽了一聲:
看土豆就看土豆,弄得跟做偎频膸质颤N?像我們這樣的貴客,想看幾個土豆,難道人家還能不讓看了?!
格雷特充耳不聞。他雖然是個治療者,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自然牧師,但是,偶爾也還是可以嘗試治治土豆的。
當然,前提是土豆絕收的原因是他猜想的那樣,而不是什麼莫名其妙的因素。比如說,來個小惡魔啃土豆什麼的,瘟疫之主解決這些事兒,那是完全不對症了。
很顯然,治療人類可能不受歡迎,看看土豆的問題卻不大。
尤迪安也沒有開口阻止,看着老祭司吩咐了幾句,讓人送了一籃子生土豆上來,自己也拿了一個,握在手裏轉來轉去的看:
“你感覺到了嗎?”
他扭頭問。格雷特非常諏嵉膿u了搖頭,左張,右望,想要找一個地方放下法師小屋,打開他的工作臺,離心機,顯微鏡,一整套設備——
感覺?
什麼叫感覺?
他纔不會感覺呢,一顆土豆握在手裏,這形狀是正常還是不正常,這皮皺皺巴巴的是有病還是儲存太久,皮有點發青是不是變質了……
他完全不知道啊!
“不太活。”身邊,突兀的響起一個聲音。格雷特飛快扭頭,就看見一路同行的精靈施法者,那位寡言少語的洛西亞女士,罕見地開了金口:
“被污染了。”
“是的,我也是這種感覺。”尤迪安連連點頭:
“有什麼東西,在侵蝕、在吞噬它的生命力,讓這土豆沒有辦法正常生長。現在這樣儲存着還好,不至於馬上爛掉,可是,一旦埋到地裏……”
埋到地裏之後,有了充沛的水分和營養,這些侵蝕土豆生命力的東西,會比土豆本身更活躍。
不等土豆生根、發芽,完成一個生命週期,再結出新的土豆,這些東西,就能把土豆喫個乾淨,讓它爛在地裏。
“是的,我也感覺到了。”尤迪安輕輕點頭。身爲一個戰士,他的精神力不像施法者這麼細膩,但是也足夠敏銳。
說完這句話,手中青光朦朧,徽衷谶@塊雞蛋大的土豆上:
“嗯……讓我看看,用自然的力量,能不能挽救它……”
青光徽郑瑏砘叵瘨浴毂U一遍。旁邊,七八雙眼睛,盯着那顆土豆看:
老祭司,奉命送土豆過來的年輕戰士,以及空地外圍,篝火徽种馊綦[若現的土著婦女。
格雷特從尼維斯出發之前,已經在身上恆定了“微光視覺”、“黑暗視覺”等各種魔法,一眼就看見,還有土著的小孩子拉着母親的裙襬,眼巴巴的看着土豆咽口水:
“這土豆還能喫嗎?”
看着幹乎乎、皺巴巴的,有些地方彷彿有黴點,有些地方似乎發了芽,還有點泛青。就格雷特不多的土豆保存常識,這玩意兒不能喫了吧?
“能喫,能喫!”送土豆過來的年輕戰士用力點頭:
“這土豆還好着呢,夠一頓的!——當然,這顆是有點不妥當,但是,被尊貴的林行淨化過以後,肯定沒問題的!”
格雷特默默嘆了口氣。連這樣發黴的土豆都要喫,可見當地土著的生活,已經慘到了一定境界。或者說,寧可毒死,也不想餓死……
希望他們能幫到忙吧。
他看看尤迪安,尤迪安顯然已經施法完畢,滿意地點點頭。側轉身體,把手裏的土豆遞給洛西亞:
“你感覺一下,可以了嗎?”
女精靈法師白了他一眼。先不伸手去接,而是拍了一個清潔術上去,把土豆上的灰塵泥土卷得乾乾淨淨。尤迪安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笑:
“忘了……”
洛西亞一聲不吭,纖細的手指落在土豆上,輕輕撫摸兩下。女精靈沉吟着點了點頭: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你有多少力量,處理一個部族要種下去的土豆?”
“……”
尤迪安瞬間沉默了一下。片刻,他努力邉幽樕系募∪猓蜻吷系氖┓ㄕ叨哑鹨粋�笑容:
“這不是還有你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