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於是,格雷特得以度過了一段相對輕鬆愉快的日子。騎着阿帕,或者騎着魅影駒,在雨林裏趕路,看花看樹看草看鳥獸,每天都有不同的趣味可以發掘。
到了晚上,尤迪安隨便出手,都能給他抓到野味喫。一邊享受野味,一邊聽故事:
“尤迪安,我們這次去弄月明砂,需要自己挖礦麼?”
“挖礦?你想得美。這樣的大礦,都在當地的貴族手裏,你就算要挖,別人也不會放你進去啊!”
“那……我們是去買了?找誰買?當地土著?還是光輝教廷的人?”
說到光輝教廷,格雷特情不自禁地皺了一下鼻子,露出嫌惡的神色。篝火對面,尤迪安臉上的嫌惡,比他還要厲害:
“光輝教廷?我們纔不搭理他們!——我們找土著王國的人,貴族或者祭司,就看這礦在誰手裏了。”
“啊?土著王國還在?”
格雷特好奇。就他之前看到的,光輝教廷搶來的那些金盤、金碗、金冠、金面具、金權杖,以及定期咚偷慕疸y寶石,很明顯,他們已經建立了統治——
都這樣了,土著王國還能存在?
“當然在啊。”尤迪安奇異地看了他一眼。他抄起一支柴火,隨手在地面上勾勾劃劃,畫出一條長長的山脈,又在上面戳了幾十個小點:
“它們遭受了重創,被光輝教廷搶去了很大一片地盤。現在,它們的地盤,大概在高原南部這裏。山路崎嶇,地形複雜,教廷還沒法把手全部伸過去。再說……”
他頓了一頓。格雷特面前忽然一亮,一塊熾熱的炭火被輕巧挑起,落在山脈南部:
“他們的神還在。”
還在?
神?
半神?
傳奇?
還是像雄鷹之國那樣,連傳奇的邊都沒摸到的圖騰獸?
格雷特大爲好奇。他抬頭望向尤迪安,還沒開口詢問,嘩啦啦一碗湯水潑下。熾紅髮亮的炭火被這麼一澆,只剩下一點餘燼,有氣無力地冒着白煙。
德拉·梵·洛西亞清冷的聲音響起:
“快死了。”
……
第1139章 格雷特:啥,有病人不許我治療?!
“沒錯,他們的神快死了。”
古樹樹蔭下,法希姆長老沏了一杯樹葉子水,向拜爾博大法師推過去。老頭兒半眯着眼睛,目光投向遠方,像是陷入了回憶當中:
“你應該也有感覺吧?——那種衰敗的、腐朽的氣味……一步一步走向死亡,拼命掙扎,又無能爲力,甚至不惜做一些自掘根基的事情,也要延長一點點壽命?”
拜爾博大法師悚然點頭。幾年之前,處理無夏之年的那一次,他跟隨老師過來斬殺半神,遠距離感應過那種氣息。
像瀕臨死亡的病人,又像腐臭不堪的泥潭。那種不甘心,那種貪婪,那種寧可透支自己和別人的生命力,也要吊在“活着”的懸崖邊上的感覺……
哪怕遠遠擦過一點兒邊,感受到那麼一點點,他都噁心了很長時間。——說實話,黑鴉沼澤那些不死生物,都比它們的氣味乾淨些!
但是……他跟隨老師過來的時候,是裹在傳奇法師們的氣息裏,悄然越過森林上空,離這個哨所還有很遠很遠的距離。法希姆長老居然能認出他的氣息……
傳奇大師,強到這種程度嗎?
“那……對方有多強?小格雷特會不會有危險?”他把感慨壓在心底,身體前傾,擔心地問道。小格雷特闖禍的能力,他也非常佩服:
五級不到的時候,就能招惹上青年銀龍;剛過九級,就敢和新大陸的疫病少女正面交戰;好容易十級了,看,雄鷹之神和蛇神在等着他……
那是他,一個接近傳奇的魔法師,才能正面挑戰的存在啊!
現在好了,才12級的孩子,跑去那個快死的神……或者半神……至少也是個傳奇……的地盤了。
以格雷特招惹事端的能力,拜爾博大法師非常懷疑,他趕過去的時候,就看到格雷特在神的吞噬之下亡命逃竄……
“對方是挺強的。”法希姆長老坐得定定的,含笑看了拜爾博大法師一眼:
“你們上次幹掉的那個半神,還記得嗎?是它的從神……雖然說這裏的從神和主神,關係比較鬆散,但是,那個主神的力量有多強,你大概可以想象了。”
“至於危險,你倒是可以放心。尤迪安和他在一起,還有洛西亞,一位半步傳奇戰士,一位高階施法者,再加上那頭小銀龍,只要小格雷特別自己亂蹦躂,應該保得住他的。”
“……勞煩您給我指個路,我還是去看看他吧!”拜爾博大法師心急火燎。不亂蹦躂?小格雷特會不亂蹦躂?
他隨便到哪裏,沒有亂子,他都能蹦躂出亂子來!
被認爲“沒亂子都會蹦躂出亂子”的格雷特,如果聽到大師兄的評論,一定會大叫冤枉。他哪裏亂蹦躂啦?他哪一次有亂蹦躂啦?
哪一次不是,看到有人受傷,生病,大面積的生病,痛苦哀求,他纔不得不出手的?
至於後面的事情……後面的事情,也不是他想要變成這樣的……再說,他不是每次都找了強力外援,每次都搞定了嗎?
像雄鷹之神,蛇神什麼的,他也沒有貿貿然就莽上去,還是及時呼叫了議會增援,大家一起發了一筆的財啊!
當然,他現在並沒有聽到師兄的吐槽,也就沒有喊冤。他跟在尤迪安後面,騎着魅影駒,輕鬆地在山道上行進。
越是往上,山道越是崎嶇不平,薄絨一樣的草地鋪展在嶙峋的岩石當中,時而能見到零零星星的花朵開放。藍的,紫的,綠的,顏色深沉,提示着此處的紫外線有多麼強烈。
遠遠的,四蹄纖細的羚羊看了他們一眼,向上跳了幾跳,去更高的崖壁上喫草。格雷特小聲咕噥着:
“它們跑什麼啊……我又不會喫它……”
“說明你的氣息收斂得不夠充分,或者,與自然的親和性還不夠。”走在前方的尤迪安嚴厲地看了他一眼:
“自然行者走過去的時候,本來不應該驚動它們。”
“好吧,又是我的鍋。”格雷特聳聳肩。他在魅影駒背上回望山下,極度平坦的,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綠色,一直鋪展到天邊。
綠色森林裏,一條長長的,顏色有些污濁的河流,彎彎曲曲,繞向遠方。沒有懸崖,沒有峭壁,沒有峽谷,沒有瀑布……
觸目所見一片平坦。在森林中跋涉,偶爾還是能見到的地形落差,完全被掩蓋在茂密的樹冠下。
“這雨林真美啊。”
格雷特由衷地讚歎。前方,尤迪安揚聲催促:
“別發呆了,快走!天快要暗了,天黑之前,我們要趕到可以住宿的地方!”
“啊……這兒不是到處都能住嗎……”格雷特嘀咕着,催動魅影駒,趕上前去。
魔法凝聚成的駿馬四蹄生煙,虛虛踏在崎嶇的山道上,如履平地。格雷特甚至不用前仰後合,只要安靜地坐在馬上,就能被魅影駒託着上升。
野蠻人就苦了一些。他緊緊地抱住阿帕的脖子,整個人幾乎貼在銀月鹿背上——
進階成功的阿帕,整個兒變小了一圈,脊背只有格雷特肩膀那麼高。一雙巨大的寬角,也臨時縮了回去,方便在森林和山道上行進。
但是,銀月鹿究竟是實體,不像魅影駒是半虛半實的存在,一步一步,還是要老老實實踩在石頭上。伯納德前仰後合,好幾次差點兒滑下去,只能把坐騎的脖子抱得緊緊的。
“尤迪安,還有多遠到宿營地啊?”
格雷特在魅影駒背上左右張望。這一路上,看不到修整出來的道路痕跡,也看不到房屋、橋樑、牆壁、田地,總之,是看不到人類存在的跡象。
如果單純是要找個可以住的地方,那麼,隨便哪裏,都可以開法師小屋吧……
“快到了。”尤迪安抬頭望了望,又左右比劃了一下,肯定地給出答案:
“別急,上面有個村落,你會感興趣的。再說,住巖洞,比住法師小屋,舒服多了。”
身爲一個法師,格雷特實在不能苟同。但是傳奇戰士這樣說了,他出於好奇,也想看看當地土著的住處長什麼樣子。
這一路上,他已經看過了蘆葦編織的船屋,木頭做的、看上去很像正常民居的房子,木製高腳屋,光滑的木臺做成的牀榻……
這樣的高山上,當地土著的村落,也許長得和別人不太一樣?
翻一個山頭,越過一條山脊,格雷特終於遠遠望見了一排巖洞。它們排列在一座高高的巖山上,從上到下,星羅棋佈。有高有矮,有深有湥执忠粧撸辽倌苡卸畟�。
遠遠望去,和他前世在照片裏見過的,土耳其的巖窟修道院有點兒相像。
“這裏不會還供奉神靈吧?”
格雷特捏了一個傳訊術,悄悄把話送到尤迪安耳邊。尤迪安詫異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的感覺倒是靈敏。——沒錯兒,到時候跟着我走,不要亂跑。犯了他們的忌諱,雖然我們不見得打不過,但是會很麻煩!”
他們迤邐來到山下。尤迪安雙手攏在嘴邊,遙遙喊了幾聲。片刻,巖山的洞窟裏,就鑽出幾個腦袋來,往下看了一看,縱身躍下:
那是些靈活的小個子,面龐黝黑,頭髮捲曲。他們揹着長矛,挎着弓箭,三躥兩跳,就落到尤迪安面前。領頭一個披着彩色羽毛斗篷的男子以手撫胸,深深行禮:
“尊敬的林行,歡迎您的到來。這幾位是您的同伴嗎?遠道而來,有什麼需求?”
“我們只要在這裏住一晚上。”尤迪安友善地向他們點頭。他轉身招過格雷特等人,一個一個指點:
“一、二、三、四、五,五個人,一頭鹿,麻煩您給安排一個巖洞,讓我們住一晚上。”
這個要求很快就被滿足了。土著男子吹了幾下木哨,人羣嘩地散去,各歸各位。格雷特跟在他們身後,沿着砂岩上鑿出的狹窄路面,一點點往上爬,順便看向那些洞穴:
絕大部分洞穴的入口,都不到他肩膀高,裏面狹窄而幽深,黑魆魆的,跳動着微弱的火苗。衣衫襤褸的女人,三五個孩子,在裏面探頭探腦,偶爾有嬰兒啼哭聲傳來。
洞穴裏臭氣撲鼻。人身上的汗味,動物糞便的味道,食物腐爛發酵的味道……
我今晚就住這兒?
不,我寧可去住法師小屋!
好在他也沒有被安排進這些洞穴,而是被一路往上引導,來到了一個極其寬大的洞穴面前。
那個洞穴入口足足有三個人高,入口寬闊,周圍擺着一圈平坦的石塊。看上去,像是整個部族用來開會,或者聚餐的樣子——
薄暮的光線照進洞穴內壁。格雷特一眼掃過,輕輕地吸了口氣:
整個洞穴,從三面牆壁,到天花板,佈滿了恢弘的彩畫。用赭石,用孔雀石,用格雷特不認識的各種顏料,畫上了驚心動魄的圖案:
滿天星斗,從新月到滿月到殘月橫貫東西,太陽在當中散發着熱力;
人類舉着長矛,張開弓箭,揮舞着木棒和投擲帶,追逐着各種巨大的野獸;
青蛙在草叢中呱呱亂叫,金鷹張開翅膀掠過,兀鷲啄食着屍體;
一個個巨大的手掌,外星人一樣奇特的人形……
洞穴內部,一個乾癟的老者傴僂着身子,帶着一身藥味慢慢走了過來。格雷特一眼掃過去,就忍不住快步上前:
“老人家您——”
這枯瘦的身材!
這一根一根凸出的肋骨!
這巨大的,和整個人完全不相稱的肚子!
是腸梗阻還是腹水,還是其他症狀?
還沒說完,就被尤迪安拽了一把。精靈戰士的聲音細細入耳,語調急促:
“不許治他!”
格雷特:……啥?
……
第1140章 席捲部族的災難……不會是雷霆之主幹的吧?
格雷特雖然眼巴巴的看着那個老者,很想上去給他檢查一下,但是絕不敢輕舉妄動。
不說尤迪安已經開口警告過他,也不說前方的巖洞裏,傳來若有若無的強大氣息。就說自古有言,醫不叩門——
身爲醫生,只能坐在家裏等病人上門,最多打個廣告表示這裏有运蛘邠u個鈴鐺讓別人知道“我來了”。
諸如看到病人,就拉住他去問對方要不要治,或者去敲病家的門,問對方是否需要治療。這樣的事情,身爲醫生,是絕對不可以做的!
一方面,患者可能忌諱別人說自己有病,或者壓根不認爲自己有病,或者就算知道了,被別人指着鼻子這樣說,他也未必領情;
另一方面,自古病人求醫,都講究一個“求”字。不是求來的,他不當回事兒,不聽醫生的話。
依從性不好,療效就不會好;療效不好,醫生巴巴的湊上去,結果還是砸自己牌子,何苦呢。
所以格雷特乖乖閉嘴,聽着尤迪安和那位老者寒暄,交換近況,然後帶他們進去。並沒有直接入座,而是帶到後洞,那幅最大的壁畫前方:
“來,小格雷特。”尤迪安負手站在壁畫前面,仰望片刻,向格雷特招了招手:
“來向主人表達一下敬意。然後,我們再去喫飯。”
主人?
主人在哪裏?
格雷特快步上前。一站到壁畫前方,雄渾蒼涼的氣勢,瞬間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