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反正他的治療對象當中，還有不少人類土著，數據和圖表都夠了……
他繼續刷刷書寫。筆尖摩擦紙面，留下一行又一行字跡，拍下一張又一張圖像：
癌細胞的特徵，光鏡、電鏡下的圖像；
癌細胞定向殺滅術的注意事項，比如注意避免大出血，比如用【解毒術】移除崩壞的細胞；
先定點治療，再全身掃滅……
“啊……感覺總還差點兒什麼……”
格雷特把整篇論文一張一張疊好，雙手抱頭。照着他之前的估計，這個大項目做完，應該能摸到進階門檻的——
但是，冥冥中的靈感一動不動。很顯然，他的治療工作，和論文撰寫工作，給他的反饋還差得遠。難道是因爲法希姆長老還沒學會？
又或者，電鏡的成果，是算在長老頭上，所以他的研究還不夠？
“格雷特，寫完了？”
法希姆長老一直遠遠地看着他的動作。看到格雷特收起論文，抱頭糾結，才揚聲道：
“你來看一看尤迪安的檢查結果？有些地方，我總覺得沒什麼把握……”
格雷特將【無盡墨水筆】插進胸前衣兜，快步過來。長老手上，已經托起了一片魔晶，裏面的記錄被魔力激發，一大片立體的光影豎立起來：
“你看這兩片……這是肺吧？”
長老眉頭揪得緊緊的，指尖直接插進了光影當中，如同在撫摸虛幻的肺葉。話說，這就是ct三維重建，加立體投影的威力了啊……
格雷特讚歎了一下，也把目光凝在虛幻的肺葉上。左手邊，賽瑞拉像個學渣一樣，滿臉茫然，銀藍色雙眼裏寫着“這肺子到底哪裏有問題了”；
右手邊，尤迪安和阿奈瑞·林歌並肩而立，臉色凝重。特別是尤迪安，盯着眼前“據說是自己的”肺葉，手指成爪，簡直想要一把抓住那些網絡：
“我的肺……就是這樣的？感覺不太對勁……所以我才一直不舒服？偶爾還吐血？”
“我也覺得不太對勁。”格雷特的目光，盯在一片異常發亮的病竈上，搜索枯腸。這樣的亮光，以前沒有見過啊……代表什麼……
鈣化竈？
不像；
纖維化？
不像；
實性結節？空泡？
感覺都不像：
肺部異物？
太平緩，太薄，貼在肺泡上，什麼樣的異物，才能貼得這麼均勻？
而且……這特別的亮光又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周圍會被團團包裹？
……
第1111章 兩百年前吸進肺裏的灼熱
法希姆長老一手論文，一手影像學圖譜，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蚊子。看一眼圖譜，再看一眼面前的光影，唸唸有詞：
“這個是心臟……這個是肺……這個是肋骨……這個是血管……血管吧？這個是什麼？”
天可憐見，雖然他是傳奇長老，學東西的速度足夠快，也架不住格雷特一次堆過來的東西，實在太多……
感覺前幾天還在糾結細胞的切片、染色，今天忽然就要獨立看CT了。天曉得，格雷特稱之爲“CT”的這個東西，他到現在還不能自己獨立做呢！
那些什麼什麼算法，什麼什麼算法，輔以一大堆各種數學公式……好難……真的好難……老了老了，一大把年紀了，還得重修數學……
所以格雷特一個11級的小傢伙，是怎麼做到把人放在漂浮碟上轉一圈，記住那麼多光影，就能立刻出結果的？
法希姆長老當然不知道，格雷特把自己的冥想內核，做成了一個生物計算機……
“這個是縱膈，是正常的。”格雷特一眼看見，立刻幫忙解答。再看看尤迪安，伸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往下一按：
“不是這個部位，這個部位沒問題。目前看來，這一塊最奇怪……”
尤迪安也開始滿臉茫然了。摸摸光影，再摸摸自己胸膛，深呼吸，深吸氣……在他打算伸手錘一下胸膛之前，格雷特再次快速擋住：
“我給你看看正常的胸部ct是什麼樣子。——伯納德！伯納德！”
伯納德騎着阿帕奔了過來。銀月鹿嘴裏一動一動，還嚼着那根獨角獸的長角，剛剛喫了個開頭……
很明顯，這根長角，對於才10級的阿帕來說，並不是那麼好消化，需要慢慢喫、慢慢吸收。就像特洛卡先生的那根金羽毛，喫了半年，才喫掉一半。
“伯納德，你站好，讓我拍個ct片子。”格雷特輕聲囑咐。伯納德應聲領命，站在漂浮碟上轉了一圈，格雷特手中，便放出了ct三維重建的光影：
“你們看，這裏是血管，這裏是支氣管，含有氣體的肺泡和血管、肌肉、骨骼等等實質性組織，密度都是不一樣的。肺野因爲含有氣體，所以呈現極低密度影……”
格雷特指着兩幅立體圖，一點一點，耐心地給他們講。伯納德端端正正站在旁邊，充當一個人體教材，讓對方不斷用精神力探查，和眼前的ct圖做對比：
一位傳奇長老，想要用精神力探查一位10級戰士，在對方不反抗的情況下，基本不用費神。
哪怕是尤迪安，19級戰士的精神力雖然趕不上治療系傳奇，探查一下伯納德，也並不怎麼困難……
“看，這肺裏的部分，你的肺部，比伯納德的肺部，多了不少細線狀、條索狀的影子，說明肺部有間質性病變。有病變，肺泡就不容易張開，不容易張開，就沒法吸進足夠的氣……”
尤迪安連連點頭。確實如此，他這些年，呼吸越來越費力，越是高強度戰鬥的時候越是明顯。幾次衝擊傳奇，都是一口氣提不上來，頭暈目眩，眼冒金星。
“但是這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的肺部……”
格雷特手指繼續下移。右肺中葉，右心緣附近，極低密度的肺野中間，越來越密的細線、條索、鈣化點，簇擁着一大塊實性的腫塊。腫塊中央，還有一片異樣的亮斑：
“這纔是最麻煩的。或者說，是病根所在。”
法希姆長老配合着格雷特，將光影放大到真人大小，位置降到和人體高度相同。尤迪安面色凝重，仔細看了一遍，反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手指一點一點移動，照鏡子一樣落在自己的右胸下部，用力按了一按：
“你說的沒錯。最麻煩的確實是這裏……兩百多年前，我進入精靈祕境的時候……”
以16級戰士的體魄，僅僅是在外圍的污染區行動，還算能夠忍受。斗篷護身，面巾遮臉，出來好好洗一個澡，基本上就算無礙。可是，祕境裏面，祕境裏面……
哪怕他開足了防禦魔法，帶夠了藥劑，警惕到十二萬分，仍然不幸遇到了一次爆炸。他及時趴下，遮蓋身體，沒有當場受傷，甚至繞路完成了封印維護的任務。
然而，爆炸之後吸進去的每一口氣，都是火辣辣的，灼得胸部一片疼痛。
“我爲他配製了很多藥劑，讓他儘量把吸進去的髒東西咳出來。”法希姆長老想起當初的治療過程，無奈地嘆了口氣：
“然而，還是有一部分太過深入，怎麼也咳不出來。尤迪安依靠驚人的體魄和意志，把它們逼在一起，天長日久，就變成了這樣……”
怎麼聽着像輻射粉塵似的……
格雷特暗自嘀咕。說起來，真該找點污染區出來的石頭啊，樹啊，或者帶出來的其他東西，拜託賽瑞拉用龍的眼睛看一看。沒準，就能看到伽馬射線呢？
“這種症狀，你有辦法治嗎？”法希姆長老的提問，把格雷特的思緒拉回了現實。老人滿含期待地看着他：
“我看你治過不少肺部病變……你那個什麼……洗肺……能對尤迪安用嗎？或者，那個鏈黴素，青黴素，注射了有用嗎？”
“洗肺決不能用！”格雷特雙手亂搖。開玩笑，如果真的是輻射塵，本來已經逼到一小塊地方了，嘩啦啦一洗，給沾染得滿肺都是，那不是找死嗎？
至於鏈黴素……青黴素……那要做個痰培養實驗，看看肺部是不是有大量結核桿菌，或者對青黴素敏感的細菌……
但這都不是關鍵。關鍵是，包裹着疑似輻射塵的這塊病竈，要怎麼清理掉……
“我目前的想法是，用藤蔓探進肺部，把這塊病竈切下來，取出體外，一勞永逸。”格雷特比比劃劃地和法希姆長老商量：
“但是現在有幾個難點，我沒把握……”
“你說出來，有我呢！”
法希姆長老大包大攬地拍胸脯。然後，他就和尤迪安一起目瞪口呆，看着格雷特一個一個掰下手指，瘋狂開動腦筋：
“首先，要讓尤迪安保持絕對狀態……別說他能忍住不動這種話，喉頭反射是忍不住的，要用法術強力控制。要不然，藤蔓根本通不過咽喉；”
“其次，一位19級的戰士，我的藤蔓就算進去了，能不能切動肺部腫塊，我毫無把握……或者長老你來操作？”
“再次，這些異物，尤迪安是用自己的力量包裹住的。切下來以後，還能不能控制住它不逸散，我根本不知道……”
“長老，幫個忙唄？”
第1112章 肺裏的腫塊，這光彩好奇怪啊！
格雷特感覺，他這次來豐饒森林，就是連喫帶拿來的。
對於他的第一個問題，麻醉問題，法希姆長老笑眯眯地拿出了一個小罐子。用木籤子沾一點點，在格雷特嘴脣上一抹——
我不要塗脣膏！
潤脣膏也不要！
格雷特側頭，仰頭，在心裏大喊。
然而長老這輕描淡寫的一抹，動作看着不快，格雷特卻是眼睜睜看着都沒有閃開。木簽過後，他立刻就覺得嘴脣麻麻的，半個字都說不出口。
很好，黏膜吸收，見效快，效果好。使用感覺，像是前世的利多卡因氣霧劑……
有這個玩意在，什麼喉鏡，氣管鏡，支氣管鏡，確實能夠隨便做了。
“這個很好用。塗在咽喉部位，可以造成十分鐘到一個小時的麻痹。”法希姆長老隨手一揮，除去藥膏，一道綠光落在格雷特身上：
“喉頭反射性痙攣，嘔吐，藤蔓插不進去這種事兒，你可以不用擔心了。”
嗯，藥性解除也快……
格雷特感受着恢復靈活柔軟的嘴脣，張嘴就想說話。法希姆長老已經順手把罐子塞進他手裏，不等他詢問“用法、用量、藥代動力學、毒性”，又掏出了一把種子：
“這種金銀藤我培育了幾百年，消耗小，操控靈敏，堅韌，輕盈，魔力導流性好。想用它切割，照明，傳導治療術，都很方便，比你那些小玩意兒好用得多。來，拿着。”
“這……”格雷特想說“這怎麼好意思”，右手已經被掰開、捏攏，掌心裏，塞了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長老側頭看了看尤迪安，捋捋鬍子：
“至於第三個問題，你也不用擔心。就算他控制不住，不是還有我麼。”
好、好吧……傳奇施法者，在法術強度上，應該還是能讓人放心的……
有長老力挺，工具齊備，接下來的手術就好說了。格雷特比比劃劃，給法希姆長老和尤迪安介紹手術過程，做痰培養，驗血，做各種手術準備。
最主要的功課，就是努力操縱法希姆長老新給的藤蔓。對準ct三維重建投射出的光影，彎彎曲曲，不停催生：
進入鼻孔！
繞進咽喉！
越過聲門，進入氣管！
右主支氣管！
右中葉支氣管！
第三級、第四級、第五級支氣管……
必須說明的是，長老所謂的“消耗小，操控靈敏”，對於傳奇大師而言或許的確如此。但是，對於格雷特這個11級法師來說……
他又體會到了戴着雙層手套，穿着防護服，拿着長長的戳卡，在患者胸腔裏做微創手術的感覺。
也許他需要在雙側小臂上各吊一塊磚頭，好好練一下力氣？或者，他其實需要的，是在自己的精神力上“吊一塊磚”？
格雷特沒日沒夜地練了半個月。眼看他的藤蔓從每天碰壁，到可以從容不迫地深入；
從只能進入右中葉支氣管，到能夠進入極小、極細的下級支氣管；
從只能單純催動藤蔓，到一邊催生，一邊控制藤蔓前端發光、釋放治療術、切割；
從在虛幻的光影中穿行，到在魔虎拉納特打來的，一頭成年水鹿肺部穿行……
每天都有進步，每天都有成果，尤迪安看在眼裏，便也不怎麼着急。這位下定決心犧牲自己，最後衝一次祕境的高階戰士，在哨所裏舒舒服服地住了下來。
放鬆心情，調養身體，接受長老的治療，也接受格雷特的各種檢查。半個月以後，一臺支氣管鏡肺腫瘤切割術，在格雷特的法師小屋手術室開臺。
格雷特主刀，法希姆長老一助，賽瑞拉摩拳擦掌，在邊上擔任器械護士。格雷特額外囑咐她：
“賽瑞拉，等東西切出來的時候，拜託你用龍的眼睛看一看啊。——如果有什麼奇怪的光彩，立刻、馬上！”
他指了指旁邊的鉛盒。鉛這種金屬，差不多是魔法師最討厭的金屬之一：這玩意兒對魔法的親和性非常差，幾乎無法響應，也很難用精神力直接塑形。
格雷特是交給伯納德，用錘子砸、用手捏，才捏出一個方方正正的鉛盒，預備盛放可疑組織：
“——裝進這個盒子裏，把盒蓋牢牢關緊，一絲一毫也不能泄露出來！”
“放心吧！”銀龍少女昂首。說話間，銀藍色的雙眸，已經變成了銀光閃閃的豎瞳，四下顧盼：
“什麼——都——瞞不過——我的眼睛！”
法希姆長老笑着嘆了口氣。手術檯上，尤迪安翻了個白眼，無奈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