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法希姆長老長嘆一聲，拍拍他的手臂。和他並肩而立，看向格雷特的方向：
“先看看我們小幼崽的工作吧。沒準，你會改變主意呢。”
尤迪安淡然一笑，並不開口反駁。他遠遠看着格雷特忙上忙下，在菲拉身上切開口子，努力操縱藤蔓生長進去，點點頭，又搖搖頭：
“手法還是生疏，召喚個藤蔓，居然需要這麼長的時間。藤蔓的強度也太弱……到底是個幼崽，還是個沒有受過精靈培養，在人類那裏長大的小幼崽……”
“魔法……魔法的強度也太低了……這種程度的魔法，還要披掛一身增幅裝備？太弱了，太弱了啊……”
“這也算治療術？這種程度的治療術，能治什麼？！再說，菲拉的病，不能直接丟治療術的吧？！”
法希姆長老笑眯眯地捋着鬍子，絲毫不以爲忤。格雷特的治療術嘛，外表看着確實不怎麼樣，笨手笨腳，強度太低，任何一個治療者，都能隨便挑出一大堆毛病來——
可是，他的治療術，是真的有效。嗯，先別說話，讓尤迪安自己看着，等結果出來，看他改變不改變主意！
格雷特從獨角獸菲拉的上腹部忙到下腹部，下腹部忙到四肢，再忙到頭部和脖子。上上下下，一個部位一個部位輪過去，當中不止一次進翡翠夢境回血——
“進翡翠之夢倒是挺熟練。”尤迪安盯着他的一舉一動，臉色稍微好了一點：
“好好培養，到阿奈瑞的水平，應該沒有問題。但是，想要到你的水準，估計就難了。”
“可能是真的難了……”法希姆長老長長地嘆了口氣。不等尤迪安詢問，他就主動訴開了苦：
“你知道這個孩子，在翡翠夢境裏看到的，自然和大地的創傷，是什麼？”
“是什麼？”
長老抬手指向遠處的精靈祕境。
尤迪安臉色數變，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頰上的藤蔓。刺啦一聲，一小截藤蔓化爲灰燼，無聲飄散。藤蔓下方，白皙秀美的臉頰，立刻開始發黑。
長老趕緊低聲吟唱幾句，藤蔓主幹快速生長上來，補回空位，精靈戰士的臉色纔好了起來。他輕輕搖頭：
“又是這裏？……有多少精靈的翡翠夢境，都是修補這片創傷，結果卡在傳奇之前進不了階……要不是這樣，我的兒子，也不至於被接去永聚島長大……”
年幼的精靈，只有遠離被污染的祕境，在永聚島成長，翡翠夢境纔不會直接投射到這裏。即便如此，年長者們，也要向他們隱瞞遠去的歷史，讓他們安全無憂地長大。
至於被派出去的精靈，有多少骨肉分離，有多少夫妻分居，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爲了孩子，他們什麼都願意承擔。
“好了，好了！”低低的聊天聲，忽然被高高揚起的歡呼聲打斷。兩人同時移動目光，就看見獨角獸菲拉人立而起，高高嘶鳴一聲：
她銳利的獨角上金光閃爍，步履輕盈，繞着草地跑了一圈。蹄子落下的地方，草葉生長，鮮花開放，小小的漿果結在枝頭。
很顯然，這頭獨角獸身上沉痾盡去，強大的自然力量，重新在她身上無礙流淌。
“不錯啊！”尤迪安微微一驚。他快步上前，靠近觀察菲拉的狀況。一道道法訣打出，徽衷讵毥谦F身上，檢查着她的生命力：
“確實治好了！”
“我說治好了吧。”法希姆長老悠悠然跟在他身後：
“說真的，你在這裏休養幾天，看看他的情況吧。如果效果好，你再重新考慮一下你的計劃？”
……
第1109章 傳奇長老：我會了！格雷特的方法我也會了！
尤迪安在哨所安靜地住了下來。
不但他，來圍觀的魔獸們，獨角獸們，土著們，精靈們，都陸陸續續，各自想法子住了下來。借住小木屋的住小木屋，搭棚子的搭棚子，露天趴着的露天趴着……
似乎，好像，也許，這位新來的治療者，能治療很多疾病？
治療很多，以前法希姆長老治不了，一個治療術甩下去，反而會變得更糟的那種病啊！這位新來的治療中，他能治！
那果斷要待在這裏看一看啊！如果真的安全可靠效果好，就把家裏的病人，都送到這裏來治療！
尤迪安看得格外仔細。
他過完80歲生日，離開永聚島的時候，已經是15級戰士，被讚譽爲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然後，他就來到雨歌森林，接過了前輩戰士，巡視林地，封鎖污染區。
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戰鬥，戰鬥，還是戰鬥。前輩戰士們老去，犧牲，而他，也從意氣風發的年輕戰士，變成了沉穩持重的中年人，附近守林人戰士的領袖。
但是，一次一次進入污染區，進入精靈祕境，雖然讓他的進階速度遠遠高於同年齡的精靈，也在他的身上，積累了太多的傷病。
開始還能用治療術治療，漸漸地就必須用自然氣息約束、安撫。
再往後，必須在身上共生藤蔓，才能最大限度地吸收生命力量，並且把那些污染的力量轉移出去，讓身體不至於衰敗得這麼快……
掙扎着進階到19級，尤迪安心知肚明，再也上不去了。等待他的命撸褪邱v紮在這裏，奮戰到最後一刻，最後，埋骨在這片豐饒的土地。
但是現在，似乎，又出現了一點希望。尤迪安默不作聲地看着，看着格雷特醫治完一頭獨角獸，又爲幾頭獨角獸檢查完身體，最後，推着一隻漂浮碟，快步過來：
“長老，長老！”他臉色疲憊，額髮被汗水溼成了一綹一綹，精神卻十分振奮，眼睛亮亮的：
“這些都是今天檢查當中，採集到的細胞樣本！您的電子顯微鏡研究得怎麼樣了？——能不能看一看，這些變異的細胞，有什麼共同特徵？”
法希姆長老隨手一拂，接過這些玻璃皿。笑眯眯地給格雷特介紹：
“來，這位是尤迪安·晨風，高階戰士——按照人類的分類方式是19級，這附近森林的戰士首領。格雷特，你有什麼戰鬥方面的問題，可以儘量向他請教。”
——我沒有任何問題！
格雷特下意識地就想退一步。腳後跟一動，還是趕緊站定，認真向他行禮：
“我是格雷特·諾德馬克，治療者，塑能系法師。向您致敬，偉大的戰士。”
“辛苦你了。”尤迪安輕輕點頭。他目光在格雷特身上一掠，從他緊繃的肩膀看到用力蹬地的腳尖，忍俊不禁，微微笑了一笑：
什麼戰鬥方面的問題？
這個小幼崽，就是那種標準的施法者，近身戰鬥方面，一點也不肯用功的！
要不是顧慮到禮貌，他這時候，怕是已經遠遠地逃掉了！
“你，或者你的追隨者，有什麼戰鬥方面的問題，儘可以向我請教。我最近都在哨所這裏，指點指點他們，完全不是問題。”
“那太感謝您了！”格雷特吁了一口氣，由衷感謝。尤迪安向他笑了笑，轉向法希姆長老，目光落在他手裏的玻璃皿上：
“這是什麼？研究這些，有什麼用嗎？”
“有啊……只是我還沒完全弄明白……來來來，跟我去歇一會兒，順便聽我講給你聽……”
兩人悠悠然走向木屋。沒多久，長老的小木屋裏，就響起了壓低的討論聲：
“這樣啊……”
“這樣……”
“原來細胞是這個樣子……哎，能不能幫我看看，我的細胞長什麼樣？”
“電子？這個真不行，完全感覺不到……哎，要說這種東西，還是你們施法者更行……”
他待在哨所裏，半個月，一個月，看着格雷特從獨角獸治到土著，從土著治到精靈。一天到晚，一小半的時間用來施法，一大半的時間，倒是用來做各種各樣的奇怪事情：
測量體溫，測量血壓，掛心電圖，驗血……
讓人正着站、側着站、抬頭、低頭、吸氣、吐氣，用【偵測魔法】來回地照；
讓人在漂浮碟上站直了，漂浮碟慢慢轉動，用【偵測魔法】持續地照（哦，那個漂浮碟的轉動，還是一隻暗金骷髏蹲在下面轉盤子）；
讓人躺在牀上，皮膚上塗滿油，指尖按在上面摸來摸去……
在人皮膚上切開口子，讓藤蔓長進去，然後再撤退出來……
“到底是小孩子，治療術不夠強，只能用這種手段補充。”尤迪安小聲對法希姆長老嘀嘀咕咕。這種評價，格雷特在旁邊聽了，也只能搖頭苦笑：
可不是治療術不夠強。如果夠強了，他一個定向殺滅術徽秩恚会岽笾委熜g下去，然後移除全部細胞殘骸，不是比一丁點兒一丁點兒來方便多嗎？
當然，就算他有這本事，也不會潑潑灑灑地扔法術的。節約一點，能多治幾個，不比圖爽快開大要好？
無論如何，格雷特的檢查、取樣，給了法希姆長老足夠的研究素材。半個月，一個月，一個半月，努力手搓電鏡的傳奇長老，終於取得了決定性的成果：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法希姆長老一躍而起，奔出木屋。這位已經度過千年歲月，鬚髮皆白的老者，奔跑的活力，連小夥子都自愧不如：
“格雷特，我看到了！——那些變異的，奇怪的，治療術扔上去反而會生長的囊腫，它裏面的細胞，是這個樣子！”
他隨手揮出一片光影。一瞬間，格雷特睜大眼睛，呼吸急促：
細胞！
細胞膜！
細胞核！
細胞骨架！
雖然還有點區別，但是，和他前世在書上看見的電鏡圖，已經很像了！
果然，抱緊傳奇的大腿，是正確的！他的細胞，他的細菌，他的病毒，他很多很多的研究，都可以深入下去了！
“你看，這就是細胞核……”他指着光影上的細節，聲音微微顫抖：
“正常細胞，和這種異常細胞，它的形態是不是很不一樣？還有細胞膜，還有周圍的那些部位，看起來亂亂的……抓住這個特徵，就能治療了！”
“好的！我試試！”
法希姆長老重重點頭，鬚眉皆動：
“尤迪安，來，我嘗試爲你治療一下！”
……
第1110章 格雷特的論文和尤迪安的肺？
立刻給尤迪安治療……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哪怕醫患雙方一個是傳奇長老，一個是19級戰士，隨便誰動動手都能碾死自己，格雷特也不能答應。他反射性地撲起來，擋在中間，大聲阻止：
“先做動物實驗！先在動物身上試！——確認操作熟練了，確認效果沒問題了，再給人治療！！！”
兩位長者相視而笑。片刻，法希姆長老抬起手向下按了按，用哄孩子一樣的口氣回答：
“好的，好的。肯定先從動物實驗做起。這就讓他們再去抓一批動物來，練熟了再來治。反正這傢伙病了也好多年了，不差這一天兩天，對不對？”
“這傢伙”向長老翻了一個白眼。
叢林裏最強大的戰士要接受治療，長老要熟悉治療過程，需要大批實驗動物，大夥兒自然沒有二話。抓！去抓！
哪怕之前已經抓過一波了，守林人們，土著們，甚至魔獸們，仍然掀起了轟轟烈烈的捕捉熱潮。不就是動物麼？不是要幫助生病的動物麼？抓來就是！
十來天裏，各種各樣活蹦亂跳的、半死不活的動物，就堆滿了古樹邊上的動物房。精靈們甚至不得不緊急催生灌木，來給這些新到的動物準備住處——
格雷特大喜過望。這麼多動物！這麼多不同種類的動物！
每一種都取樣，每一種都讓法希姆長老用電鏡掃描，拍下各種細胞圖像的話，有關癌細胞的治療，可以寫一篇很好的論文了！
“……我們在人類和動物的身上，都發現了某種特殊的細胞。這類細胞會野蠻生長，極力吸收肌體的養分，並且，不會被肌體辨析爲異常存在，治療術不能殺滅它，甚至能促進它的生長……”
照明術下，格雷特奮筆疾書。他身邊，橡木杖安安靜靜地站着，探出一根枝條伸到他頭頂上。種種姿態，宛如偷窺。
嘛，主人不念給我聽，主人也不控制我寫論文。身爲一根有理想、有信念、有追求的橡木杖，要跟蹤最新的學術成果，那就只好自己看了……
“我們嘗試將這些細胞形成的包塊——我們命名爲腫瘤，通過手術方式切除。總共進行了10例手術，手術本身非常成功……”
“然而，術後用治療術癒合傷口後，我們發現同類的細胞，在手術切口上、腹膜上，甚至我們從未想到的地方到處生長……”
“切除肝臟腫塊，癒合完畢之後不久，我們就在腸道、肺部都發現類似腫塊……由此可以推測，手術方式，對於該種細胞的治療，並不適合……”
（附圖1：兔子手術之前的CT圖像）
（附圖2：兔子術後10日的CT圖像）
這就是有治療術和沒有治療術的區別了。在前世，沒有治療術快速癒合傷口，癌細胞可能種植、轉移，但不會吸收治療術能量，快速生長；
而且，前世有放療、有化療，雖然經常弄得像是“癌細胞和病人必須死一個”，卻有效地壓制了癌細胞的生長。
這個世界正好相反，手術結束，一發治療術下去，本來兩年、三年轉移復發的，視治療術的用量，可能在一個月、甚至兩天內就會復發……
“爲此，我們開發了新的治療方式。主要思路是，借鑑定向殺滅細菌、病毒的方法，總結這些特定細胞的特點，用精神力鎖定該類細胞，定向滅殺……”
格雷特放下【無盡墨水筆】，揉了揉手腕。說起來，很多圖片，都可以用類似【抄寫術】的法術，直接印在論文稿件上。
文字其實也可以這樣印。但是，一邊思考、一邊親筆撰寫論文，思維更縝密，出錯的概率更小。有什麼拿不準的地方，還可以現場溝通一下……
“長老，關於給精靈治療的過程，以及在精靈身上採取的細胞樣本圖像，可不可以寫到論文裏？”
“最好不要吧？”法希姆長老沉吟了一下：
“雖然議會的高層，並非不知道有這個地方，但是他們在取得我們同意之前，一般不會來拜訪。寫到論文裏就另當別論了，搞得人盡皆知，難免會有不自量力的人過來……”
“哦，好的。”格雷特應了一聲。既然如此，精靈的部分就刪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