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大神官！自然神教的長老，和戰神神殿的主教一起求見，說是，那噴泉真的被污染了，不清理不行！”
“他們還逼上門來了？！”
大神官暴怒。那是女神的聖泉，是女神對信徒、對哈特蘭城的祝福，往噴泉裏撒石灰，這和褻瀆女神有什麼兩樣！
“來人！”他憤然起立。動作太急，頭上的銀冠晃了一晃，直接歪了下來。霍爾納大神官索性一把拽下銀冠，用力往地上一砸，“啪”的一聲，精心雕鏤出水仙花紋樣的銀冠，直接歪成了一坨：
“鳴鐘，吹號！集結所有神職人員，告訴他們，保衛女神榮耀的時候到了！”
深沉夜幕裏，泉水女神神殿的大門，訇然中開。兩列衛士手持火把疾步奔下，緊接着，神殿騎士們頂盔貫甲，殺氣騰騰，轟隆隆衝了出來。最後，大神官在刀劍和火把的簇擁之中現身，滿臉怒色：
“埃爾文！你太過分了！”
“我們只是來淨化噴泉。”
對面響起一個心平氣和的聲音，慢悠悠的，絲毫不見情緒起伏。就好像眼前厚重的暗夜，任憑大神官的怒火如何旺盛，都只能照亮一瞬，無法撕裂整個夜幕。
“全城的水源，只要是被污染的，都必須徹底淨化一遍。霍爾納，請你不要干預。”
“你們這是在褻瀆女神！”霍爾納大神官跨前幾步，擋在噴泉前方。憤怒讓他的聲音越發高亢，幾乎尖利：
“這是女神的聖泉！它前天只是暫時被病人污染，我們已經舉行了祈秲x式，徹底淨化過了！埃爾文，再往聖泉裏投擲雜物，你就是在褻瀆女神！”
“你們恐怕沒淨化徹底。”埃爾文長老輕嘆一聲：“霍爾納，要不然……我們先進去，我給你看一下證據？！”
“什麼證據！不存在證據！——女神的聖泉，是絕對不可能不潔淨的！”大神官不容分說，搶着打斷他的話頭：
“滾！”
手中法杖一頓，杖頭三顆寶石上，同時亮起了瑩瑩的光華，顯然一個神術蓄勢待發。
“霍爾納。”埃爾文長老輕嘆一聲。光頭主教也走了出來，和他並肩而立。與此同時，黑暗中一片腳步聲響，治療者和戰士們潮湧而出，面對泉水神殿，圍攏成一個氣勢洶洶的半圓。
“怎麼？你還想動武？！”
霍爾納大神官愣了一愣，隨即怒喝：
“沒憑沒據，你們逼到神殿門口，是要褻瀆女神的榮耀？既然如此，神殿就算勢單力薄，也要和你們拼死一戰！衛士們！”
“在！”
鏗然一聲響，大神官身後的神殿騎士們，手中刀劍，齊刷刷出鞘。埃爾文長老一頓橡木杖，光頭主教高高舉起右手，戰士們一聲不吭，同時上前一步。劍拔弩張之際，長老背後，忽然響起一個清澈的聲音：
“我有證據。”
格雷特緩步走出。埃爾文長老飛快地回頭看他一眼，再要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你出來幹什麼！你出來幹什麼！再三堅持說神殿噴泉的水也需要淨化，好，你也拿出證據了，老師替你出面就是，你自己跳出來做什麼！
你纔是個1級小牧師，得罪大神官對你沒好處啊！
火光下，格雷特神色平靜坦然，只有注視着大神官的黑色雙眸，跳動着火焰一般的光華。他也不是一定要出這個風頭，奈何水樣檢驗、細菌繁殖和瘟疫的關係，埃爾文長老也就半懂不懂。讓老師出頭跟人辯駁，肯定講不清……
爲了儘快消滅傳染源，這件事，非他自己出面不可。被大神官記恨，那就記恨吧！
他高高舉起一隻玻璃小瓶：
“我們檢測了全城的水樣。——這座噴泉，以及與噴泉水源相連的其他水體，全都檢出了疫病的來源。甚至出水的瓶口也不例外，我們有理由懷疑，噴泉在出水之前，已經遭到了污染。”
“格雷特·諾德馬克！”
霍爾納大神官死死盯着他，從牙縫當中，一個音節一個音節磨出少年的名字。換了新的銀冠之後，沒有束好的一縷花白頭髮，幾乎筆直豎了起來：
“噴泉的水源，是神殿最深處，女神所賜的聖泉！出來之前還經過祈蹲８＃觞N可能有問題！”
“我有證據。”格雷特從容地重複了一遍：“大神官閣下，您想要證據的話，我可以向您展示。但是事情緊急，瘟疫還在全城蔓延，爲了全城百姓的安康，請您先讓我們淨化泉水——”
“哦？有證據？”一個聲音突兀插入。與此同時，刀劍相對的人圈外，響起一聲長長的呼喊：
“城主閣下到——”
第105章 要證據？現場做給你看啊！
“喲，真熱鬧啊！”
喬安城主晃晃悠悠地走進來。兩邊人馬劍拔弩張，怒目相對，他卻像是毫無所覺，一路笑嘻嘻地左右觀望。如果把他那鬍子現染成白色，再加長、增多三倍，簡直可以去cos聖誕老人。
“城主大人。”
“子爵閣下。”
在場腥藚⒉畈积R地致意。喬安子爵往這邊招招手，再往那邊點點頭，一路走到人羣中央。站住腳，捋着鬍子打量格雷特：
“我記得你。你是那個……上次仲夏節那個……埃爾文長老的弟子，對不對？”。
“格雷特·諾德馬克，向閣下致敬。”格雷特低頭行禮。喬安子爵潦草地揮了揮手：
“唔，你說有證據？在哪裏？那個瓶子？給我看！”
“看見它需要工具。”格雷特左右望了望：“城主大人，如果您允許，我希望找一個燈火通明的房間，向您展示證據。”
“那還等什麼！快進去！”喬安子爵抬腳就往泉水神殿裏走。走了兩步，詫異回頭：“你在幹什麼？”
格雷特挽起長袍下襬，正趴在噴泉邊上，伸長胳膊去舀噴泉裏的水……
“證據在噴泉的水裏，子爵大人。”格雷特親身上陣，只是爲了引起城主的注意，達到目的，立刻收手起身：
“當然，爲了公正起見，最好是您派遣衛士取水。或者。”他嘴角一勾，強忍住笑：
“由泉水神殿的神官們取水也可以……”
光頭主教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埃爾文長老爲徒弟着想，沒有笑出聲，白鬍子也在火光下一抖一抖。霍爾納大神官臉色黑如鍋底，哼了一聲，不得不向城主大人道：
“請大人派衛兵取水吧！”
“記得噴水的瓶口上也擦一把——”
格雷特夾在人羣裏往裏走，同時爭分奪秒，扭頭喊了一聲……
一羣人浩浩蕩蕩進了了神殿。格雷特架起顯微鏡，喬安子爵湊上去一看，眼睛就亮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繞着顯微鏡嘖嘖讚歎，一會兒把手指湊過去，一會兒拽一片衣袖，一會兒又拔一根頭髮放上去看。足足折騰了一刻鐘，纔想起邊上杵着的衛士，招招手：
“就是用這玩意兒看水裏的東西？拿過來！”
“呃，並不是……”
格雷特大汗。老大，細菌培養、固定、染色，啥都沒做呢！光是鏡檢能看得出什麼？
幸好幸好，得到了新玩具的喬安子爵頗有耐心，由着他折騰。格雷特一聲令下，自然神教、戰神神殿的牧師們，嘩啦啦啦進來兩排，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再加上埃爾文長老的細菌催長術，沒多久，染好顏色的細菌樣本，就一片片送到了城主大人面前。
霍爾納大神官焦躁地走來走去，奈何不好直接掀桌子，也找不到理由開口阻止。喬安子爵親自動手，把玻璃片固定在載物臺上，湊上眼睛，一個一個看：
“這個有！”
“這個也有！”
“這個也有！”
“這個沒有……哦，這個是用涼開水做的……”
“這個是擦過噴泉瓶口的……”看着看着，喬安子爵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轉向霍爾納大神官：
“你自己過來看看！”
霍爾納大神官不情不願地蹭過來。格雷特退開幾步，看着他觀察完一片玻璃，又換一片玻璃，眉頭越皺越緊，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身邊，埃爾文長老悄悄拉了拉他，語帶憂慮：
“小格雷特，他要是說這些東西都是我們做的，是我們害他，怎麼辦？”
“那就請他自己做。”格雷特嘴角一翹。老師你真是太貼心了……我正缺個捧哏的，你就來了……
“他自己採集水樣，自己培養，自己做塗片、做染色。老師你放心，我保證只要步驟全對，做出來的東西，肯定是一模一樣。”
“那……那個神術……”
“不用神術，把肉凍放置24小時，也是一樣。”
細菌這個東西，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你看得見，別人也看得見，抵賴也是抵賴不掉的。這就是科學實驗的可重複性原則，你咬我啊？
格雷特一句比一句篤定。霍爾納大神官臉色卻越來越黑，終於把手上的玻璃片往下一扔，怒吼：
“有這玩意兒又怎麼樣？一點點大，不用這個——這個——”
“顯微鏡。”格雷特在旁邊及時提詞兒。埃爾文長老險些笑出來：你這還不如不提呢！
果然霍爾納大神官惡狠狠瞪格雷特一眼。瞪完了，纔想起來繼續怒吼：
“不用顯微鏡都看不見的東西，就算在噴泉裏找到又怎麼樣？這一滴水裏，各種各樣的小東西太多了！你憑什麼說是它造成了瘟疫？不是別的東西？憑什麼，又不是那些窮人自己有病？！”
神殿裏猛然一靜。喬安城主愣了一下，光頭主教撓了撓頭，埃爾文長老本能地想要回答，嘴張開了又合上，看向格雷特：
……是啊，憑什麼說這個小玩意兒，就能讓人生病，傳播瘟疫？
格雷特忽然笑了。輕笑聲中，他胸有成竹地上前一步，高高昂頭：
“我當然有辦法證明。”
在他的要求下，喬安子爵的衛士轉身出門，拎來十隻兔子。八隻健康的，兩隻拉肚子的。霍爾納大神官，光頭主教，埃爾文長老，三位教團首領輪流出手，用治療術把健康的兔子們刷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確定毫無問題，纔在格雷特的指導下，一步一步，開始實驗。
——取健康兔子和患病兔子的糞便，分別放在肉凍上，埃爾文長老一個生長術扔上去。神術結束後做細菌培養，患病兔子的糞便裏，不出意外地找出了那些短短的，杆棒一樣的小玩意兒。
“健康兔子身上，沒有這種小玩意兒吧？”
格雷特笑得悠閒。八隻培養皿一字排開，八隻健康兔子的糞便裏，沒有找到任何杆棒狀的小玩意。看着他那刺眼的笑容，霍爾納大神官忍了又忍，纔沒把兔子屎扔他臉上去：
“沒有！那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格雷特聳了聳肩，繼續進行下一步。從患病兔子的培養皿裏，灰白色的圓形菌落中挑起一點細菌，塗抹在一個新送上來的、從未用過的乾淨培養皿裏——
“老師，又要麻煩您了。”
第二個生長術扔上去。半透明的肉凍上，很快佈滿了圓圓的菌落。培養菌羣，驗證菌落的純淨度，再把細菌混合涼開水給健康兔子喂下，耐心等幾個小時，等到它們開始發病——
新得病的那一批兔子，糞便當中，果然培養出了一模一樣的杆棒狀微生物。
腥溯喠黩炞C過一遍後，格雷特面向霍爾納大神官，微笑着攤了攤手。
“生病的兔子身上都找得到；健康的兔子都沒有。從生病兔子身上得到的東西，能存活、繁衍、增殖，注入健康兔子身上，導致了一模一樣的病況。從第二批生病的兔子身上，又分離出了同樣的東西——您，還需要其他的證據嗎？”
大名鼎鼎的科赫法則，您當場就能駁倒，除非泉水女神立刻下凡！
“不可能！”大神官面如死灰。他猛然轉身奔去正殿，跪倒在神像面前，雙手抱住了女神的裙裾：
“真的是聖泉……真的是聖泉引發了瘟疫……女神啊！是您要懲罰我們嗎？！”
第106章 找到了！瘟疫的源頭
霍爾納大神官跪倒在地，嚎啕痛哭。花白的頭顱一下一下撞擊着神像，很快，泉水女神潔白的裙裾上，就濺上了星星點點的血花。
很快，撲通撲通，他背後就跪倒了一片。泉水女神的聖職者們跪伏在地，喃喃陡妗�
神殿的聖泉，是女神賜福於信徒的象徵，也是女神的榮耀和權柄。現在，這座聖泉居然流淌出了瘟疫，那豈不是女神震怒，降下神罰？
面對這一片慘狀，來訪的客人們，也情不自禁地放輕了腳步。光頭主教臉色惻然，埃爾文長老默默移開了目光，心有慼慼焉——
都是侍奉神靈的人，看見霍爾納大神官這樣子，誰都能感同身受。
光頭主教想象着開戰之前祈稇鹕褡o佑，然後卻發現所有的武器莫名腐朽；
埃爾文長老想象着向自然之神祈敦S饒和收穫，然後莫名其妙的，整座森林全部枯萎，樹木死亡殆盡……
兩個人同時打了個寒戰，默默對望一眼，各自扭頭。
要是他們自己碰到這種情況，褫奪聖職是輕的，就算一死了之，恐怕也不足以贖罪吧？
正殿裏哭聲大作。殿堂門口，卻有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小心翼翼冒了出來。
“呃……老師……”
格雷特左等右等，感覺自己已經給足了他們默哀的時間，還是沒有人來搭理自己。沒奈何，只能給自己找點存在感。
“有事待會兒再說。”艾爾文長老小聲制止弟子。不料格雷特不但不閉嘴，反而提高了一下音量：
“老師，我覺得泉水被污染，可能不是泉水女神的神罰！”
格雷特從來就沒覺得那是神罰。之所以忍到現在纔出聲，一是剛纔哭的哭，喊的喊，氣氛不對，另一個原因就是，他被大神官的腦洞驚呆了。
神罰到底是什麼鬼啊！
泉水女神到底搭錯了哪根筋，要抓一大把痢疾桿菌，往自家的泉水裏丟啊！
就算她願意抓，這個世界的神靈，你告訴我她會細菌培養——
你先讓她操作一個給我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