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格雷特凝眸打量着他。這個土著青年看上去只有16，不，15，也許是14歲。
新大陸土著的年齡他不太會判斷，也許照個X光，看看骨骺線，能判斷的準確一點？
但是，他咔嚓咔嚓走過來的時候，沒有刻意掩飾腳步。揹着的弓箭和斧子，腰上的長刀，也沒有在靠近的時候刻意調整，挪到最方便出手的位置。
再加上大大伸開兩隻手臂，掌心向前攤出的動作，怎麼看，怎麼都是帶着善意。
“這人沒我強，老闆。”心靈連線裏，伯納德悄然報告。格雷特又向巴倫西莫看了一眼，見他微微點頭，便向來人攤開手臂，掌心向前：
“當然，請一起過來吧，先生。我叫格雷特，這幾位都是我的同伴。這位先生，請問——”
“啊，我叫拉頓，來自帕圖希特，來進行我的成年試煉。”來人快活的回答，指了指他身上的弓箭、腰刀和斧子：
“只准帶這三樣東西，要一個人呆在野地裏，生活足足一個冬天呢！雖然不愁餓肚子，自己也會搭房子不會受凍，可是，天天喫野味太無聊了！”
“那是黎明之子，山上最大的部落。老闆，小心對待。”心靈連線裏，巴倫西莫低聲警告。
拉頓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雙臂展開，讓胸脯最大限度高高隆起，好像要把油煙的香味全部吸入肺裏：
“胡椒！肉桂！九里香！鼠尾草！你們做得太香了啊！抱歉，我實在忍不住了，可以蹭一頓嗎？我可以給你們半頭鹿！”
格雷特展顏而笑。他輕輕向前一指，篝火旁邊的地面上就隆起了一塊，不高不低，恰好能讓人舒服地坐在篝火面前。拉頓隨手把野鹿一拋，從揹包裏掏出一隻樺皮碗，抓了把雪搓搓：
“啊——好久沒喫帶香料的東西了！我本來想打點野味，去附近的部族換一點，可它們都沒有了！”
“沒有了？！”
格雷特臉色立刻嚴肅起來。他切了一塊肉排，用法師之手移到拉頓的樺皮碗裏，向前傾了一傾：
“我們剛到新大陸，正要翻過大山，向西部進發。這位朋友，待會兒能和我說一下，新大陸這一兩年發生了什麼嗎？”
“當然當然！”拉頓用一把羊角匕首當餐叉，叉起肉排，喫得滿嘴流油：
“不過我原來是住在山上的，這附近的事情，我也不是太清楚。總之，我儘量講一講……”
伴着烤得焦香的白麪包，熱騰騰的燉肉和塊莖，酸甜的鹿肉排，以及埋在火堆邊上的泥土裏、鬆軟鮮香的野雞，格雷特聽到了一個長長的故事。
而他也終於知道，在無夏之年到來的時候，這片大陸上發生了什麼——
爲了儘量養活更多的國民，議會遷徙了大約二十萬人，來到新大陸的聚居地。而這20萬人，想要捱過無夏之年，以及無夏之年後一年的春荒，需要儲備足夠多的糧食。
議會採取的方法，就是派遣騎士、法師，所有的戰職者們，進入荒野，狩獵儘可能多的獵物。然後，發動聚居地的人民，用一切方法將這些食物儲備起來。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冷的夏天……去年夏天，一夜之間下起了暴風雪，河流和溪水全部結冰……”說到剛剛過去的無夏之年，拉頓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哆嗦：
“我們的圓屋，夏天都是用慄樹皮遮陽的，根本來不及換屋頂，一下子就被壓穿了……那段時間，部族裏很多人生病……”
格雷特臉色沉重。拉頓搓了搓臂膀，臉色更加黯淡：
“田裏長不出東西了。我們住在山上的人還好，有些獵物不會遷走，可是東邊的部族……野牛，野鹿，要麼去年就被殺光了，要麼，就去了南邊，遲遲沒有回來……”
“大饑荒。”
格雷特輕聲道。現在看來，是議會照顧了自己的子民，卻沒有管土著的死活——
又或者，提前大規模獵殺動物，讓這些土著在饑荒來臨時，哪怕靠狩獵填飽肚子，都變得格外艱難。
“只有那羣新來的人有喫的——只有他們有喫的。”拉頓臉色陰鬱地咕噥了一遍：
“有些部族，想去搶他們的城鎮，被打死了，或者被賣做奴隸。有些部族，和他們簽了契約，得到了足夠的食物，前提是得幫他們幹活——他們都遷了過去，被人吆喝着幹活……”
第925章 土著少年：請一定讓我入隊！
格雷特默默低下頭去，忍住一聲嘆息，和一聲衝口而出的怒罵。
這樣已經很好了，他想，已經很好了。只是利用信息差打了個先手，因勢利導，逼迫着土著爲了喫飽飯、活下去，不得不投向移民一方，出賣自己的勞力……
甚至還爲土著留了活路。只要肯接受僱傭，就有喫的，就可以活下去。
沒有屠殺，沒有掠奪，沒有刻意或者有意無意地，投放各種傳染病病源。
沒有下達懸賞令，每個12歲以上男子的頭皮100金幣，每個婦女或者兒童的頭皮50金幣，沒有炫耀土著皮做的長筒靴……
但是格雷特還是很悲哀。如果議會有更強的實力，更高的生產力，更多的人文關懷就好了，那樣的話，就可以做得更好了。
可以使用更柔和的手段，用更高級的文明，更豐富的生活，慢慢把這些土著吸引，同化，接納爲一體。而不是在這個過程中，留下太多的死亡和憎恨……
他用力叉起一塊肉排，塞進自己嘴裏，瞬間把自己噎得翻起了白眼。賽瑞拉側頭看他一眼，揮起胳膊，大力在他後背拍了一拍：
“咳！咳咳！咳咳咳！”
格雷特蜷着身體，咳得連眼淚都飈了出來。
這一團兵荒馬亂足足折騰了半天。等到格雷特終於平靜下來，賽瑞拉這才揮了揮手，撤銷擋在他們和篝火面前的屏障。
伯納德再次掀開燉鍋的蓋子，巴倫西莫重新把平底鍋放回火上。阿帕噴了一下鼻子，低下頭，繼續安安靜靜地啃他的那一份烤肉。
格雷特抬起頭，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對拉頓微笑：
“抱歉，一下子噎住了。別客氣，繼續喫，咱們邊喫邊聊——等等！”
他飛快地半跪起來，指向剛剛從石板上撤下來、正在滋滋冒油的一條大魚。拉頓手裏的鹿角叉立刻收了回去，看見格雷特手中，放出一道若有若無的光華：
“——！”
“好了，可以喫了。”格雷特抬頭向客人笑了笑，一道清風掠過，將烤魚切成均勻的七八段。然後，法師之手變形，爲自己取了一塊魚尾巴：
“這樣就沒有刺了。”
拉頓將信將疑地叉了一塊。果然，魚肉裏面的小刺，差不多都已經變得柔軟而富有彈性，一口咬下去，直接可以用牙齒切斷。他用力嚼了幾口，滿嘴流油：
“這個好！這個好！”
這年輕土著整張臉都亮了起來。整個人向前一俯，再向後一仰，努力不讓自己的口水噴到石板上：
“這是怎麼做到的？有了這種方法，我們部族的小孩子，就不怕魚刺卡喉嚨了！你不知道，我們每年到了春天，山水下來的時候，一半的食物都是魚！”
“呃……這是施法者的手段……”
“我可以學嗎？”拉頓心癢難耐地挪了兩下。奈何大夥兒圍着火堆喫飯，他左邊是阿帕，右邊是巴倫西莫，怎麼也挪不到格雷特身邊去。
這位土著少年只好半撐起身子，摘下脖子上的項鍊，往格雷特面前一拍。一串獸牙、獸骨、鳥喙鳥爪、綠松石貓眼石琥珀各種寶石，在火光下閃閃發光：
“我可以付報酬！我是大巫祭的學生，施法我也會一點的！如果這些不夠，我還可以給你們當嚮導！反正這個冬天我都要在外面，有我陪着，你們翻越大山，會方便很多！”
格雷特遲疑了一下。心靈連線裏，已經傳來了巴倫西莫的溝通：
“老闆，這些獸牙和獸骨裏，很可能封着獸魂。寶石對施法者也會有用處，一直有施法者願意用大價錢換取。而且，有黎明之子陪着翻山，會減少很多危險。”
格雷特輕輕點頭。他倒不是不願意傳授自己的法術，尤其是這個法術，可以讓很多孩子減少卡魚刺的風險。問題在於：
“呃，我先簡單講一下吧。首先，發動這個法術，需要用你的精神力覆蓋整條魚，準確地找到每一根魚骨……”
拉頓漂亮的黑眼睛立刻凝滯了。他緊盯着面前的魚塊，努力看、努力看，彷彿這樣瞪着，就能用精神力觸摸到那些細小的魚刺。
好一會兒，才哀嚎了一聲：
“……根本沒法找到嘛！我只能感受到當中的大骨頭！可是那根大骨頭，本來就不用抽掉啊！”
精神力覆蓋不到那麼細膩也沒辦法。格雷特也是進階到九級以後，用老師給的電球打地鼠慢慢練，才練習到能覆蓋每一根小刺的。
這位叫拉頓的土著少年，戰士等級肯定不到9級，應該也就七、八級，施法者等級，就格雷特感覺到的精神力，也許只有兩三級的樣子？
格雷特笑着把項鍊往回推，示意學不會就算了，學費不收。拉頓卻立刻坐回原位，甚至儘量往後仰了仰：
“做不到也沒關係！我以後可以慢慢練的！——接下來呢？接下來那一步是什麼？”
……接下來那一步，是把骨頭裏的鈣質抽出來。格雷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怎麼說：
要怎麼跟他說，把魚骨頭裏面，一種名叫Ca的，原子序數20，原子量40.078，化合價＋2，單質狀態下是銀白色的活潑金屬單質，從它的化合物裏抽出來？
這小哥是個土著呀！他甚至不如議會的魔法師！議會，至少是尼維斯的魔法師們，這些年折騰下來，對元素單質好歹還有點概念呢！
看在部族孩子們的份上，格雷特只好絞盡腦汁，尋找一個可以讓人理解的方法。他慢慢道：
“接下來，要把魚骨頭裏面，那些堅硬的東西給抽出來……”
“堅硬？”
“堅硬。”
格雷特用力點頭。拉頓皺着眉頭，反覆喃喃自語：
“堅硬……堅硬……堅硬……”
他伸手虛抓，虛抓，再虛抓。格雷特凝神感知，空氣裏似乎確實出現了隱隱約約的魔法波動，非常晦澀，和他用的解毒術變種完全不一樣。
問題是，魚骨頭在他的施法之下，似乎並沒有變性……
“他似乎想要抽出‘堅硬’這種概念。”心靈連線裏，賽瑞拉靜悄悄地評價：
“這可不容易，就他的等級，做不到吧？”
“算了，先喫！”拉頓毅然放棄了嘗試：
“什麼都不能讓我放棄一頓大餐！學習什麼的，明天再說！”
他喫完飯一抹嘴，迅速告辭。當天晚上，宿營地很遠處，有哨聲、擊打聲、嘶鳴聲、奔跑聲斷斷續續地響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格雷特腥藙倓偲鹕恚涂匆娎D騎着一頭大鹿，滿臉笑容，出現在他們面前：
“尊敬的施法者先生！請務必讓我跟着，向您學會這個法術！我送你們翻山！”
第926章 都死了！全都死光了！快逃啊！
“前面最好繞個路！前面是一隻很兇的老熊的地盤！大概要往左繞半天，到河邊就好了！”
拉頓趴在鹿背上，拉緊鹿皮袍子儘量擋住寒風，大喊大叫。格雷特在魅影駒背上回頭，笑着向他搖搖手：
“沒事兒，我們從邊上擦過去！那頭老熊在冬眠，我們加快速度，不會碰上它！”
土著少年嘟囔了一句，眼見前方的魅影駒和銀月鹿四蹄飛奔，一去不回，也只能催動自己的馴鹿跟上。一溜煙奔進枝葉蕭疏、落滿積雪的林地。
快要奔出森林的時候，背後才響起若有若無的熊吼。咆哮了幾聲便漸漸低落，大概是發現目標離得太遠，已經追不上了，又若無其事地回去睡覺去了。
拉頓鬆了一口氣。他仔細辨認着因爲寒冬和大雪，已經改變過的地形，很快又發出了高呼：
“前面那片是個泥沼！當心——”
魅影駒如履平地地跑了過去。施法者在馬背上回頭，手指微微彈動，拉頓立刻感到一股清風環繞着自己和自己的鹿。然後，鹿蹄踏上雪地的時候，就只帶來了微微的下陷感覺。
格雷特甚至有餘裕讓魅影駒拐了個彎，從泥沼裏拖出一隻慌不擇路的狍子，還用清潔術給它洗了個澡。
“法師啊……”
拉頓不服氣地趴在馴鹿背上。他也是大巫祭的學生，可是，大巫祭教給他的本事，只有鼓舞同伴，恐嚇對手，一點點止血、治療和解毒，以及有限的利用獸魂。
像這樣輕鬆愉快，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手指一點就可以達到目的，實在是太……太羨慕了！
這位出來進行成年禮的土著勇士捏了捏手裏的刀柄，打算再接再厲。對方不要獸魂，也不想要項鍊上的寶石，那位尖耳朵的美少女，額前一顆寶石就頂他幾百顆……
但是，他一定能找到方法，給出足夠的報酬，來換取他想學到的本事！
好在從第二天早上開始，就進入了他最熟悉的爬山路程。拉頓放走了馴鹿，腳步輕捷地走在前方，上躥下跳：
“想要翻山，走這裏就對啦！這周圍的山我都熟！走這個山谷進去，一路上都有水源和宿營地，需要爬的山也最少！”
格雷特抱着特洛卡先生向他點點頭。魅影駒腳步輕捷，一路向上攀登。黑貓下意識選擇了最方便的道路，和拉頓指引的路線並沒有偏離太多，格雷特周圍的灌木一直在竊竊私語：
“它來過這兒。”
“是的，我記得這個味道。嘔……有點臭……”
“天比較暖和的時候來的，那時候我還有很多葉子……”
格雷特覺得，保持這種高強度的自然溝通，從新大陸東面一直跑到西面，他的牧師等級能硬生生被撐高一級……
整整一天跋山涉水，翻山越嶺，暮色降臨的時候，他們已經翻過了四五道山樑。拉頓非常殷勤地帶着他們往山下走：
“這裏有一個山洞，原來是熊洞，被殺了以後洞就歸我們了。這個位置特別好，不深不湥瑤r洞帶着個拐彎，外面的冷風吹不進來……噓！”
他驀然停步，舉起左手，做了一個“停下”的手勢。夜色中，土著青年靈活地往邊上一閃，趴到了一塊大石頭後面：
“有人……”
咔嚓，咔嚓。踏雪聲有規律地響起，一羣土著魚貫離開熊洞，向上摸去。每個人身上都揹着弓箭、長矛或者刀斧，小心翼翼放輕腳步，儘量不發出任何動靜。
黑暗視覺下格雷特能看見，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沸騰着火熱的氣息。火熱之外還纏繞着絲絲陰冷，心靈連線裏，巴倫西莫緊張地提示：
“老闆，他們不懷好意。”
“沒事，不是對着我們。”
格雷特回以一道心聲。在他的感知中，這羣人的注意力，全都朝向上方，或者說，朝向很遠很遠的高處。他們這幫人，只要不被發現，應該是不會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