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這怎麼行!我的家人,怎麼能和那些泥腿子放到一起!”
“您知道怎麼照顧嗎?您知道怎麼治療嗎?——如果有人生病了,您知道要怎麼做,才能讓其他人不得病嗎?”
格雷特連發三問。每問一聲,沃恩男爵氣焰就矮下去一截,三句問完,男爵閣下眨巴眨巴眼睛:“可是——”
“沒有可是。”埃爾文長老冷冷道:
“不聽從命令,不肯出力的,自然神教沒工夫治。”
“戰神神殿也沒空。”光頭主教加了一句。
全城三個教會,泉水神殿閉門不出,後兩者就等於壟斷了一切治療資源。兩家聯手,全城都得俯首聽命。沃恩男爵默默閉嘴,聽格雷特一句一句,有條不紊地發佈命令:
“調取全城的地圖和戶籍資料,按地區劃片,挨家挨戶搜索病人。所有病人,集中護送到同一個地方,以備救治。”
“我派人去!”諾蘭大隊長立刻答應。埃爾文長老插了一句:“就送到光輝之主的教堂吧。反正那裏也空着。”
“辛苦您了。”格雷特微微欠身:
“所有病人的家屬,也全部集中到一個地方,以備觀察。……三天內,沒有同樣症狀的,可以放走。”
“在全城,特別是貧民區,搭設竈臺,燒開水免費供應。先設十個……二十個吧,傳令全城,不許喝生水,喝水,煮飯,一律來喝開水!”
“呃……錢怎麼辦?”
旁邊記錄命令的事務官脫口問。格雷特往下一掃,富商羣裏,之前送給他紙筆的那位霍根先生立刻跳起來,肚腩上銀釦子一顫一顫:
“我捐十個金幣!”
“多謝您的慷慨。”格雷特微微躬身。轉頭對事務官道:“記錄下來,算成——對神殿的捐獻?”
他看向老師。埃爾文長老微微點頭,立刻,就有五六隻手舉了起來:
“我也捐十個金幣!”
“我捐五個!”
“我捐八個!”
“這幾天燒水用的柴炭,我全包了!”
事務官記錄不迭。格雷特向下望了一圈,露出一個符合大家期待的笑容,繼續下令:
“集中全城石灰。所有水源,全部大量投放生石灰。用一桶生石灰加一桶水,攪勻了再加三桶水,照着這樣的比例,有病人的人家全部灑一遍地面!”
“找一些健康的婦人,到神殿來照顧病人,燒水煮飯……”
他一條一條地下達命令。身邊,一排城主府的事務官忙得不可開交:搬地圖,搬戶籍資料,劃分片區,配合城衛軍按地塊指派人手。計算地區,計算人手,計算費用。諾蘭大隊長忽然回頭:
“人手不夠了!”
“派神殿衛士們去!”光頭主教立刻回應。他直勾勾地盯着沃恩男爵,一直盯到他攤開雙手,無奈聳肩:
“好吧,我家的衛士,也可以派出十個……”
格雷特搜索枯腸,儘可能地不遺漏任何一個細節。哪怕在異界,哪怕面對未知的、只是【考慮】是細菌性痢疾的疾病,傳染病的防治,仍然應該遵循同樣的三原則:
管理傳染源!
切斷傳播途徑!
保護易感人羣!
我都做到了麼?
每個方面,我都考慮到了麼?
有助手,有師長,有可信賴的同伴,然而在這茫茫異界,受過正規醫學訓練的,只有我!
“關閉城門,禁止出入!……不行?那就派人向城主請示……”
“召回所有在外的牧師,集中到光輝之主神殿……”
“收集所有屍體,不許私自埋葬,更不許扔進水裏……”
“病人的糞便要統一處理,傾倒之前,先用生石灰攪拌……”
“統計病人數量……”
格雷特一條一條絞盡腦汁。直到再也想不出哪裏有漏洞,他才和埃爾文長老等人一起出發,前往光輝之主大教堂開展醫療工作。
這座大教堂是哈特蘭城最宏偉的建築,位於中心廣場右側,和城主府遙遙相望。從上往下俯瞰,它呈現一個標準的十字形,橫短豎長,交叉處高高聳立着一座尖塔,高度竟然超過了城主府。
教堂周邊,圍牆環繞,圈出了大大的一片軍營。三年之前,光輝之主的聖騎士團,也是哈特蘭城最強橫、最兇悍的武力組織,沒有之一。
積威之下,哪怕這個教會已經被趕出哈特蘭城三年,空下來的教堂還是威嚴矗立在那裏,無人敢動。——要不是爲了救治瘟疫,佔住了大義名分,他們家的教堂,埃爾文長老也是不想動的。
不過現在麼,動了也就動了。格雷特跟着長老踏進光輝大教堂,一團喧鬧立刻撲面而來,大廳裏哭喊吵鬧,亂成一團。妻子抱着丈夫,母親抱着兒子,哭得像是要生離死別——
“戴蒙!戴蒙!——不要帶走他,求求你們,別帶他去那種地方——”
“牧師大人——牧師大人,救命啊——”
“戰神陛下,求您垂憐您的信徒——”
“快跑啊——他們要把我們關起來等死——”
格雷特呆在原地。就這麼一愣,一團小小軟軟的東西撞過來,抱住他腿。不遠處婦人的聲音驚叫:“愛娃——”
格雷特低下頭。是小愛娃,那個他給了餅子喫、摘花來感謝他的小姑娘,那個險些被馬車衝撞,又被他老師救下的女孩。這會兒,女孩細瘦的雙手抓着他的袍子,語氣怯生生的:
“大哥哥,你幫幫媽媽,不要把她關起來好不好?我可以照顧她……我不想讓她等死……”
等死……是了,把重病患集中在一起,確實像是讓他們等死——而且,這是這個世界上,常用的處置方式!
這樣不行!
會亂的!
來不及和老師商量,格雷特抱着女孩跳上一張桌子,放聲大喊:
“不是關起來等死!你們會有喫的,會有人照顧,會有治療!你們會好的!”
他甚至沒注意到異常的法術波動,也沒有注意到自己聲音特別大,隆隆滾過大廳。喧鬧爲之一靜,有人喊:
“我們怎麼相信你?!”
“我是格雷特·諾德馬克!”格雷特喊回去:
“仲夏夜那次踩踏事件,是我指揮救人的,我一個人也沒有放棄,一個人也沒有死!
——這次把病人集中起來救治,也是我的主意!我會和你們在一起,直到最後一個人被治好,不會放棄你們!沒有人會被放棄!”
第96章 後天就去魔法議會?
滿廳的人望着他。
格雷特堅定回望——不放棄任何一個人,挽救每一個人,原本就是他的計劃。就像前世,不到患者清零,不到所有人痊癒出院,方艙不撤、醫生不撤、支援隊伍不撤!
他俯瞰着患者們,仍然抱着小愛娃輕輕拍撫,全不在意弄髒了自己長袍。這樣柔和的態度,讓驚慌恐懼的患者們漸漸安定下來,埃爾文長老微笑了一下,也跟着徒弟站到桌上,高聲呼喊:
“市民們!
自然之神的信徒們!
我是教團長老埃爾文!
把生病的人集中到這裏,是我和戰神神殿主教共同的決定,自然之神的侍奉者,戰神的牧師,都會在這裏照顧你們!
請大家聽從安排,跟牧師走,最後一個病人治癒之前,我不會離開這裏!”
埃爾文長老的威望和信譽,比起格雷特,自然是要高得多了。他親自出面,連番安撫之下,患者們終於恢復平靜。
人流再一次動了起來,格雷特放下小愛娃,擦一把汗,去側殿裏洗手換衣服。
剛換上一件乾淨的長袍,吱呀一聲,小門開啓。一個人急匆匆地跑了進來,一把抓住格雷特:“你怎麼還在這兒!”
是艾略特法師……他怎麼急成這樣?格雷特轉頭,見艾略特身後緩步跟着一名騎士,見到格雷特,微微點頭致意:
“諾德馬克法師。魏特曼法師將於後天早上啓程,返回魔法議會。法師大人讓我傳話,請您做好準備,屆時和他一起返回。”
後天早上……?
格雷特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埃爾文長老,匆匆趕到的安東尼、艾文、喬安娜等自然神教的牧師,還有幾個戰神神殿的牧師,幾乎同時停下動作。
埃爾文長老手裏只是一頓,也不看他,繼續更衣。安東尼和艾文,還有剛剛進門的小約翰,卻都直勾勾地看着他。小約翰脫口問:
“格雷特……你要走了?”
“是啊……這裏這麼多病人……”安東尼小聲道。喬安娜拉他一把:
“走就走唄!小格雷特是去魔法議會,好事兒啊!——小格雷特,你後天只管去,這裏有我們,能行!”
走嗎?
去魔法議會嗎?
大瘟疫面前,棄病人於不顧,遠遠走掉嗎?
魔法確實是我喜歡的——比治療術還感興趣——但是,拋下手裏的病人,我做不到啊!
格雷特用力掙了一下。他甩開艾略特的手掌,盯着面前那位騎士,滿眼期待:
“魏特曼法師能晚點走嗎?……比如,晚半個月這樣?”
“格雷特!那是魔法議會!”
艾略特頓足。騎士同時搖了搖頭:
“議會給的時限很緊。——魏特曼法師今明兩天拜訪林恩法師,後天就得出發。諾德馬克法師,請您準備一下,後天早上,法師塔見。”
沒有通融的餘地了嗎?
格雷特還想掙扎一下。艾略特已經再次抓住他手:
“格雷特!我打聽過了!魔法議會這個計劃,已經準備了半年多,人選本來都定了!你是最後纔給推薦上去的,半個月以後就要開課了,現在趕回去,時間已經非常緊了!”
這樣嗎……
格雷特遺憾的環顧四周。透過側殿房門,他看見呻吟苦痛的患者,看見跑來跑去的牧師,看見扛着木桶、提着碗筷,來回奔忙的健婦。身邊,艾略特用力拽着他的手臂,聲音急促:
“格雷特!這個機會很難得的!會集中很多資源,有很多大師出來講課!邭夂玫脑挘�能成爲大法師、甚至傳奇法師的弟子!你千萬不要錯過啊!快去,別耽誤!”
格雷特收回目光。他張口欲言,埃爾文長老的手掌,已經拍到他肩上:
“小格雷特,去吧!你已經做了很多了,這裏的事情,我們能行!”
能行嗎?
也許吧。
但是爲了自己的發展,就在大災大難面前棄病人於不顧,那樣做的話,我就不再是我了!
格雷特輕輕甩脫老師的手掌。他再次掙脫艾略特法師,後退一步,神色鄭重:
“艾略特,對不起。我非常感謝魔法議會的看重,也非常感謝洛倫茲大師,爲我爭取到了這次機會——但是,在法師的身份之前,我首先,是一個治療者。”
“我不能拋開我的病人不管——對不起,在瘟疫消失、所有病人都治癒之前,我哪裏也不會去……”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向艾略特法師,向那位專程來送信的騎士,向給他機會的老魔法師和魔法議會。然後,直起腰,大步走出:
“餐具不要混用!每個人都用自己的碗,收回來以後,要在開水裏煮過才能發下去!所有人喫東西之前一定要洗手,洗過的水果,不削皮不能喫!”
“燒水!每個輕患者都要喝水,水裏要加鹽,加糖!加多少?——單獨弄一間屋子配糖鹽水,我馬上來看!”
“多弄些簾子,把牀和牀隔開!病人腹瀉以後,一定要洗乾淨,擦乾!不然身上會生瘡!”
牧師們跟着一湧而出。艾略特法師呆呆地站在原地,好久,恨恨一跺腳:
“怎麼這樣傻啊!”
格雷特一路走一路喊。
自然之神教團來的人不多,戰神神殿那邊除了牧師,倒是把神殿衛兵、精幹的執事都派了過來。他只管下達命令,自然有人奔跑着去做。
格雷特看過一遍,見眼前事務大致妥帖,又去看患者。
重病患者已經被分了出來,單獨安排在一間側殿裏。埃爾文長老站在一個小男孩牀頭,手掌平伸在孩子上方,白光閃爍,正往男孩身上星星點點落下。格雷特在旁邊等了片刻,待這次治療完畢,悄悄拉了老人一把:
“老師。這場瘟疫的治療,我有些想法……治療術的重點,可以放在左下腹部分……你看,很多病人都是左下腹疼得厲害……”
埃爾文長老思忖片刻,點點頭,立刻朗聲傳話下去。自然之神的侍奉者們個個應和,倒是戰神牧師那邊,響起一聲不高不低的冷哼:
“哦豁?學生指揮老師了?一級小牧師指揮8級牧師?小傢伙,你治療術才學了多少?懂這個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