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出去出去!髒……”
“愛琳嬸嬸!”格雷特一步搶上去。婦人蒼白的臉龐立刻漲紅,半轉過身體,拼命要把手裏臭氣燻人的盆子藏起來。格雷特卻搶着按住她:
“嬸嬸,給我看一下。沒事的,沒事的,我是治療者……”
盆子裏黑黑黃黃,一半液體一半固體,全是剛剛腹瀉下來的穢物。愛琳嬸嬸尷尬得手足無措,然而病後無力,搶不過一個大小夥子,只能由着格雷特把盆子端到門口亮處,細細觀察。
格雷特搭眼就鬆了口氣。盆裏固態物質不少,顏色較深,不是他最怕的米泔水樣形態——不是霍亂!謝天謝地,至少不是霍亂!
他找了只小木棍,往盆子裏攪了一攪,挑起來仔細看。有黏液,有膿血,臭而不腥,是典型的黏液膿血便——天可憐見他爲啥要親自看這個,換成前世,這些活兒都是檢驗科的人來乾的!
吐槽歸吐槽,結合前面的腹瀉、發熱等症狀,格雷特心裏已經有了初步的考慮。放下盆子,他洗完手接着問浴⒉轶w:
發熱,腹痛,裏急後重,腸鳴音亢進,左下腹有明顯壓痛——
考慮細菌性痢疾。
在沒有血常規、糞便常規,沒有細菌培養,沒有結腸鏡檢查,啥都沒有的情況下,也只能【考慮】細菌性痢疾了……
格雷特給“考慮”兩個字默默加上重點標記。細菌性痢疾的話,治療方案就很明確了,而且有些也是他現在做得到的——格雷特都不用努力思索,就轉身道:
“雷蒙大哥!”
“怎麼說?”
雷蒙緊張兮兮的蹲在旁邊,看着格雷特一舉一動。聽到格雷特叫他,立刻蹦了起來:
“要我做什麼?”
“家裏有燒開的水沒有?——沒有?那就去燒!燒滾了倒一碗過來,記得,先洗乾淨手,再用開水把碗衝乾淨了!給我鹽!有糖也拿一點過來!”
雷蒙忙忙碌碌的去做。格雷特定了定神,坐到愛琳嬸嬸旁邊,雙目微合。
細菌性痢疾的病理變化,主要發生於大腸,以乙狀結腸和直腸爲主。所以,治療的重點,也應該是腸道。
“健康所繫,性命相托——”
右手掌心,溫潤的白光矇矇亮起,按向病人左下腹。
殺滅病菌,減少腸道分泌,加快新陳代謝,讓進入血中的毒素儘快分解完畢……
格雷特默默地思索着,努力在腦海中描摹腸道的位置和結構,想象治療術能量經過的樣子。掌心白光越來越亮,許久才黯淡下來,愛琳嬸嬸驚喜地支起身體,按按自己腹部:
“小格雷特,我好了!我肚子不疼了!”
“嬸嬸你躺着!”
格雷特按着她躺下,轉身從雷蒙手裏接過水碗,喂她喝糖鹽水。又守了半個小時,確定愛琳嬸嬸不再腹痛,也不再想拉肚子,格雷特鬆了口氣,站起身來:
“雷蒙,你看好嬸嬸,我出去了。”
“你去哪兒?”
“去看看這座城市,到底有多少人生病!”
格雷特撂下一句話,風一般的卷出房間,扳鞍上馬。
他先奔到戰神神殿,神殿門口的三層臺階上,密密麻麻,全是病人。再策馬去了泉水女神神殿,神殿大門緊閉,連看門的神殿衛士門口都不見半個。小廣場上或坐或臥,聚集了百來號人,穢物橫流,臭氣熏天。
格雷特心裏越來越沉。
哈特蘭城不過兩萬人口。光是聚集在神殿門口求醫的,就有200來人。
那麼,已經被牧師治癒的呢?
沒力氣來的呢?
還沒發病,或者病況不重,自己覺得不需要來的呢?
1%的發病率,這已經非常可怕了——光靠醫療系統的力量絕對撐不住,要上報,要啓動緊急預案,要行政力量出面!
好在這裏離城主府不遠。格雷特奔到城主府門口,翻身下馬,抓住一個衛兵:
“城主大人呢?”
“出城去了!”那個城衛兵在仲夏節事件中幫過他的忙,對他印象深刻,這會兒答得飛快:
“三天以前,城裏生病的人越來越多,城主就去莊園了!”
唉!
格雷特扔下一聲謝謝,一跺腳,掉頭就走。他直奔貧民窟,熟門熟路的穿街走巷,找到了埃爾文長老:
“老師,這樣不行!大瘟疫來了,這樣一個一個治,救不了所有人!”
埃爾文長老停住施法。老人雪白的長髮和鬍鬚上,此時一滴一滴,全是汗水。他看向格雷特:
“你說怎麼辦?”
“請老師召集城裏的所有頭面人物,重新建立秩序。然後——”
格雷特看向門外。看向從門口蜿蜒出去,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看向一雙雙渴望的眼睛:
“我們,來遏制這場瘟疫!”
第94章 集合!行動!抗疫!
幾十雙眼睛盯着格雷特看。
揹着女兒的父親,身體乾瘦,脊背傴僂,努力展開算不上寬闊的肩膀,想讓小女兒趴得舒服一點。
抱着兒子的母親,嘴脣乾裂,眼窩深陷,蜷縮着靠在牆上,還在輕輕拍撫着懷中小兒。
攙着母親的女兒,用稚嫩的肩膀努力頂住母親肩頭,不讓婦人倒在地面上……
一個個病人,一個個病人家屬。
幼年的,青年的,壯年的,頭髮花白的。
這間屋子,是埃爾文長老在城裏的居所,也是自然之神教團經常聚會的所在。此時此刻,教團裏至少有五個人在忙碌。可是牧師每天的治療術終究有限,再怎麼忙,再怎麼辛苦,也應付不了一眼望不到頭的患者。
甚至,因爲埃爾文長老停下治療,和格雷特說話,人羣裏,騷動由近及遠,由小而大,頓時像海浪一樣洶湧起來。
“長老,救救我!”
“求求你……救救我媽媽……”
“我兒子快死了……求你看看他……看看他……”
人潮擠擠挨挨地往前湧動。一隻只渴望的手,乾瘦的,皺縮的,衣衫破爛的,搖晃着伸了過來,幾乎要抓到格雷特臉上。埃爾文長老下意識地拽了把格雷特,將他拉到自己身後:
“小格雷特,不行啊,不能這樣丟下他們走掉……”
“可是不走更不行!”格雷特用力拖他。“老師,這麼大的瘟疫,必須全城一起動起來!城主跑掉了,我們必須靠自己了!光靠治療者不行,光靠我們,不行!”
他的眼睛裏冒着火,手臂顫抖,呼吸急促。此情此景他曾經見過,並且,是前世穿越前不久剛剛直面過——
病人家屬拼命地推擠着,爭搶着,想要得到一張病牀,或者至少是一個被灾蔚臋C會;而精疲力盡的醫生們,帶着哭腔大喊“我們也沒有辦法……”
更可怕的是,那時候的他們,面對的並不是腸道傳染病,而是呼吸系統的疾病。病毒由飛沫傳播,而在一線面對病人的他們,僅有的防護,只是薄薄的醫用口罩……
那一次,在支援到來之前,是他們先用血肉之軀填了上去。一批一批,前赴後繼。
“老師!我見過這樣的大疫!我知道該怎麼做!老師,你信我!”
他見過,他親歷過,他抗擊過。
將近20年前的那一次,他還是學生,被師長們護在身後、擋在校門內;
大地震那一次,他剛剛成爲住院醫,沒有資格被抽調,只能在老師們被調走之後,堅守陣地,咬牙頂上;
不久之前那一次,他找出了前輩用過的防護服,白衣執甲,衝鋒在前……
但是,如果沒有全社會的支援,沒有兄境沙侨窨挂撸且淮危恳淮危钺岫贾粫蔂憻o望的犧牲,不會有例外。
埃爾文長老站直身體。他前些天一直在城外忙那個堆肥的項目,選擇挖坑地點,形狀,深度,堆肥方式,一樣一樣都要設計、都要記錄,忙得不可開交。好容易忙到今天,頭一天帶着人回城,就被茫茫多的病人堵在了家裏。
哪怕多年經驗讓他驚覺不對,可是,面對這麼多求助的病患,他實在沒法下決心脫身。再說不是有城主府麼——直到剛纔,小格雷特奔了過來,告訴他城主出城的消息。
埃爾文長老看着面前搖晃的手臂,看着從小屋門口排到巷尾的人流,看着他的同袍們——安東尼慘白的臉色,艾文額頭斷線珠子般的汗水,喬安娜臉頰邊黯淡的紅痕……
他們都累了。
他們,都已經,快要消耗到極限。
他轉向格雷特:
“我跟你一起去。要找誰,要做什麼,你說,我來做!”
埃爾文長老登高一呼,果然效果拔羣。他身爲8級牧師,基本上,已經可以算是哈特蘭城施法者的頂點——泉水女神神殿的大神官7級,光頭主教也是7級。至於法師塔的主持者,格爾曼法師,只有可憐的5級……
差不多一小時後,戰神神殿的主教,城衛軍的大隊長,城裏碩果僅存、還沒跑路的沃恩男爵,裏維爵士,還有幾家富商,齊集城衛軍軍營。格雷特點名叫的食品商、染坊主人、建築行會首領、首飾匠之類,也茫然地坐在下面長桌上,瑟瑟發抖。
“……泉水神殿呢?”格雷特等來等去,沒等到泉水女神神殿來人,悄聲問。埃爾文長老已經打聽了一圈,此時壓低聲音:
“噓,他們前天就關門了……據說從神官到衛士病倒一片……”
“所以把我們叫來幹什麼!”沃恩男爵在這裏身份最高,脾氣也急,第一個發問。“主教大人,您能不能去我們家看看——有好幾個人不舒服……”
“對啊!還有我們家!”
“我們家——”
現場嘩啦一亂。見此情形,埃爾文長老向前一步,高舉橡木杖,往地面上重重一頓:
“轟”的一聲,滿廳東倒西歪,宛如爆發了一場小小的地震。
“因爲這是瘟疫!大瘟疫!”老頭兒吼起來中氣十足,整個廳堂裏嗡嗡作響,格雷特強忍着纔沒有捂耳朵:
“不集合所有人的力量,整個城市,至少要死三分之一的人!格雷特,你來說!”
他往旁邊一閃,把格雷特顯了出來。幾十雙眼睛一起看過去,見長老背後佇立着一個少年,打扮頗爲奇異:手裏握着自然神教標誌性的橡木杖,身穿長袍,長袍上斜斜繡了一支魔杖——光看這袍子,卻是個標準的1級法師。
這人是誰?
有信息靈通的,自然知道城裏前些天出了個法師學徒,還被自然神教的長老收爲弟子;有信息不靈通的,還在交頭接耳,找人打聽。格雷特已經往側面挪了兩步,站到一塊先前讓人搬來的木板前,朗聲道:
“因爲照着現在的治療法子,病人只會越來越多,而治療者的力量永遠跟不上!——老師,我們教團,一天能治幾個人?”
“這個要看病人輕重的——”
“如果都是拉了一兩天,起不了牀的病人呢?”
埃爾文長老默算了一下。“那至少要二級牧師,一天才能治好一個。算上你我,教團裏一共十四個人,等級不一……嗯,30到35個人吧,不會超過40個。”
“主教大人,戰神神殿呢?”
“也差不多吧。”
“那麼,前天有多少病人?昨天又有多少?各位大人,你們知道光是今天,城裏就有多少個病人了麼?!”
格雷特的聲音驀然高揚。大廳裏猛然一靜,只有埃爾文長老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彷彿是在爲弟子做註腳:
“前天我們一共醫治了九個病人。昨天,二十八個。今天,光我看見的,就超過一百——”
“前天,五個。昨天,十九個。”光頭主教低沉地接上:“今天,超過一百。”
他們一邊說,格雷特一邊手掌連揮,在白板上用魔法伎倆染出折線。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折線牽動:第一天,十四名,第二天,四十七名,第三天,兩百名!照着這個趨勢,第四天呢?第五天,第六天呢?
格雷特也在想這個問題。痢疾的r0是多少?傳染數量計算公式是啥?死亡比率是多少?明天、後天、再後天,會有多少人生病,可能死多少人?
不管了隨便填吧!反正這兒也沒人懂——
他再次揮手。黑色線條爲底的圖標上,鮮紅的折線高高飛躍,第四天,六百名,第五天,一千五百名,第六天,五千名!線條陡峭得觸目驚心,遠遠超過了一百人處,那條代表生命的綠色橫線!
“我們治不了那麼多人!放任不管的話,誰也救不了那麼多人!先生們,不想讓你、你的家人、你的親友病倒病死,我們要立刻行動起來!”
第95章 沒有人會被放棄
大廳最前方,折線圖上鮮紅的線條高高揚起,觸目驚心。
大廳兩側、下方,貴族,騎士,富商,工匠等等,啞口無言。
光頭主教手下,喀啦一響,一截座椅扶手被生生扳斷。
他霍然站起:
“要怎麼做?——你說,我們配合你!”
這是極大的信任,也是莫大的責任。哪怕格雷特身兼牧師、法師雙重身份,兩個1級職業加在一起,比起光頭主教還是天差地遠。格雷特卻毫不畏懼,伸出右手,一條一條掰着手指說來:
“首先,要把所有的病人集中到一個地方,按輕重分開。輕的派人照顧,重的讓牧師治療——”
一句話還沒說完,廳堂裏、譁然聲四起。沃恩男爵跳得特別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