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知道了!”
格雷特喊回去。備皮、用烈酒消毒、綁紮止血帶,他一樣樣親手做完,向對面的光頭主教點了點頭。主教大人雙手合握,喃喃祈叮�
“萬能的戰神,請您憐憫您的信徒,不要讓他感受到痛苦……”
話音剛落,白光如柵,將巴倫騎士固定在手術檯上。騎士大人腦袋一歪,幾乎是立刻睡了過去。
格雷特:“……”
哪怕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他還是真的想問一聲:
這是棒麻、催眠術還是法術禁錮?
是什麼法子沒關係。反正,之前用活豬試過幾次。手術當中,那頭豬確實全程不掙扎、不亂動,連肌肉也沒有繃緊。
完美。
在格雷特還是有點不放心、又不好意思說的時候,光頭主教一聲招呼,叫來了十個以上身體健康、信仰虔眨娨庥米约簛碓嚨兜闹绢娬摺�
有神術麻醉打底,手術成功率至少高了30個百分點。格雷特愉快地向兩邊點了點頭,垂落目光,一刀劃下。
邭獠诲e。
不管是新打的手術刀比較鋒利,還是神術麻醉降低了皮膚的抵抗力。總之,巴倫騎士手腕上,緊實的皮膚隨刀而裂。
格雷特舒了一口氣。謝天謝地,好歹沒出現一刀下去,根本切不開皮膚的局面……
真到了那個地步,他身爲主刀醫生,尊嚴何在?雖然說,替他動刀子的神殿騎士,已經在邊上準備好了……
這一刀下去,出血極少,幾乎只是緩緩沁出。周圍響起一陣驚訝的議論:
“哇哦!”
“出血這麼少!”
“他怎麼做到的?”
“嘿,講一講啊。”光頭主教催促。聲音在口罩底下悶悶的,像打雷一樣。看在金主份上,格雷特一邊動手,一邊給這羣旁觀者講課:
“注意下刀的深度。只切開皮膚,不切到下面的肌肉和血管,當然不會有大出血了。——拉鉤。”
左右兩個不認識的牧師搶上前去,各自拿着彎鉤,把切開的皮膚向外牽拉。小雀斑牧師約翰站在患者腳邊,不等格雷特開口,一把鑷子就送了上來。
配合得不錯。
不枉自己帶着他們訓練了好幾天。
格雷特滿意地接過鑷子,避開患者手臂上的血管、神經,從紅彤彤的肌肉裏逐一翻找。同時在心裏一下一下默數,一、二、三……
“嘔——”
看吧,果然有人吐了。
這不行啊兄弟,你們是戰神神殿啊!
這都沒親手做手術呢,光看着就吐了這要怎麼救人?
……這樣腹誹着的格雷特,完全沒有去想他自己第一次上人體解剖課的時候,吐成了一副什麼鬼樣子……
格雷特向對面翻翻白眼。誰知對面沒有任何反應,再一看,光頭主教一顆大腦袋扭向旁邊,薄薄的口罩下面,腮幫子一鼓一鼓……
“喂!”
格雷特輕聲叫。光頭主教喉結滾動了幾下,胸膛起伏,像是吞嚥下去了什麼東西。然後,終於昂起頭,炸雷似的嚷嚷一聲:
“出去吐!”
轟隆一聲響。
格雷特沒有回頭。聽起來,像是吐了的那個哥們,從桌子上被直接摔出了圈外……
不是吧,你們戰神神殿那麼暴力的嗎?
他小心翼翼地繼續操作。避開血管和神經,把一根根肌肉用彎鉤鉤住。然後喃喃唸咒,發動法師之手,橫向牽拉。
拉不開。
《咒語基礎》上的說法,法師之手這個魔法,可以移動不超過五鎊重的物體。這會兒,拉鉤需要的力量,好像超過五鎊了……
格雷特內心甩了把冷汗,把彎鉤交給助手們,吩咐他們拉開。自己繼續低頭、翻找,在肌層深處,找到縮上去的橈側腕屈肌,用組織鑷夾住肌腱末端。
一番操作行雲流水。然後,格雷特終於第一次遇到了困難。
我拉——
我拉——
我拉不動!
見鬼了,上次做胸腔穿刺減壓的時候就戳不動胸膛,這次拉伸肌腱的時候,也拉不動肌肉?
這個世界的騎士,肉身這麼強大嗎!
肌松,我需要肌松!
然而,在這個異世界,沒有醫藥化工的地方,肌肉鬆弛劑什麼的,有錢也沒地方買去……
格雷特下意識的往後看了一眼。前世習慣當中,麻醉師該在的方向,只有層層疊疊的桌子、椅子,和,上面站着的白袍牧師。
至於真正承擔了麻醉師責任的那位……
格蕾特靈光一閃。他右手捏緊鑷子中部,左手鬆開,向光頭主教指指鑷子柄:
“捏住這個,往後拉!我說停再停!一,二,三!——哎停停停停停!”
我去這位主教大人兼職騎士了嘛!我死也拽不動的橈側腕屈肌,他一瞬間就拉直了!
格雷特暗暗甩了把冷汗。
好在光頭主教一個口令一個動作,說停就停,都不帶再拉長一毫米的。壯碩的臂膀穩定他按部就班的理出了另一頭的斷裂肌腱,修整形狀,把兩邊對合在一起。
然後,雙手平舉胸前,掌心向外,做出外科醫生等待手術時的預備姿勢,凝聚心神,默默唸誦:
健康所繫,性命相托——
第58章 一、二、三!扔上天
白光從指尖落下。
斷成兩截的肌腱蠕動了一下,往前探了一點點,有點兒想要長在一起的意思。格雷特目不轉睛地看着,暗暗高興。
縫合歷來是肌腱手術的難點之一。針下得密一點疏一點,線拉得松一點緊一點,都會影響癒合效果。
更不用說4-0或者5-0,最細到10-0的縫合線,還得具有足夠的抗拉強度;
直徑100μ的彎針,針尖必須是23度銳角,不能多也不能少;
針身要彎成完美的圓弧,橫截面卻必須是正方形,方便持針器夾持;
彎針用的材料必須有足夠的強度和韌性,不能彎曲、不能變形……
以這個世界的工業水平,格雷特不覺得,再過十年他們能造出來。
但是現在有治療術了!不用縫了!不用戴着顯微眼鏡,在一根直徑1毫米的血管上,苦哈哈縫個六針八針的了!
雖然他從大學開始,在柚子上、橘子上、葡萄上苦練的縫合技藝,看來是沒用了,但是,爽啊!
白光下,肌腱一點一點,向內長合。一縷、兩縷……
停了。
不是吧,治療量不夠?之前做模擬手術的時候,豬也好羊也好,治癒肌腱手到擒來的啊!
格雷特停手思考了一下,猜測是騎士的生命力比較強,肌腱癒合需要的能量也多些。那好,再來一遍!
白光落下,肌腱生長……
又停了。
還想繼續放治療術,已經感到腦袋有點暈暈的,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痛。這種狀態,成爲法師學徒以來,格雷特已經非常熟悉了:精神力消耗到極限,不能再施法了……
唉,等級低就是哀傷。連做個肌腱縫合的小手術,一個人,都不能打滿全場……
格雷特果斷眼神示意。主刀醫生,就是做完最關鍵的活,其他一切都交給助手。光頭主教!上場的時候,到了!
主教大人一出手果然給力。一道極細、極凝實的白光落下,須臾,斷裂的肌腱已經恢復如初,半點不見缺損。
格雷特用拉鉤拽了一把,再拽了一把,肌肉拉得長長的,肌腱穩穩地一頭連着肌肉、一頭連着骨骼,沒有任何斷裂的意思。
“怎麼樣?”
幾條嗓子同聲問。格雷特又仔細觀察了一遍,抬頭笑道:
“應該沒問題了。倒聖水!從上到下,沖洗一遍!”
哎……雖然沒有生理鹽水沖洗、抗生素沖洗、肝素鹽水沖洗什麼的,咱們有聖水沖洗,也算,聊勝於無吧……
與神殿合作的好處在於,聖水管夠。大壺大壺的聖水嘩啦啦倒上去,又嘩啦啦流到地面,格雷特最後觀察了一下,確認沒有哪根小血管在出血,直起身體:
“很好,手術很成功!——都會了嗎?”
“不會——”整齊的,理直氣壯的聲音。手術檯外圍,踩桌子踩板凳的那圈人,一個喊得比一個響。
“不會……”低沉顫抖的聲音。手術檯周邊,經過層層選拔成爲助手的牧師和騎士們,個個耷拉着腦袋,躲避格雷特目光。
“會拉鉤了……”
格雷特左後方,不知道是誰,特別小小聲的嘟囔。
格雷特翻了個白眼。會拉鉤了你很驕傲是吧?比別人強了是吧?改天有機會,讓你握着傷員身體裏的螺紋鐵桿,等消防隊上鋸子!還不準動!
對面,擔當一助的光頭主教用力瞪他。那對又像魯智深又像張飛的環眼裏,左眼寫着:不會!右眼寫着:你說過包教包會的!
格雷特忍不住笑了。他丟過去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繼續發號施令:
“鉤子放開!放開!你手裏的也放開,放開,放開!好,治療術,癒合皮膚!”
白光再一次落下。這一次,呈現在所有人面前的,已經是光潔無瑕、沒有任何傷口的皮膚。
除了汗毛全部刮掉,比另一隻手看着乾淨了很多,完全看不出經歷手術的痕跡。
格雷特滿意地點點頭。要說有治療術就是好,術後感染、癒合不良、血供不良什麼的,似乎都不用考慮。他親手鬆開止血帶,觀察血液灌注情況,麻醉喚醒……不,這不是麻醉師的活兒!
“解除禁錮神術!”
格雷特清亮的聲音響起。白光很快消失,巴倫騎士翻身坐起,跳下手術檯。
哇……這個比麻醉喚醒快多了啊!也不知道切手腕的時候人痛不痛,有沒有其他感覺……待會兒記得問問他。光頭主教找來的志願者,格雷特總怕不靠譜。太虔樟耍f一疼痛卻不肯說,那要耽誤大事的!
格雷特飛快琢磨着。而巴倫騎士跳下手術檯,第一時間,就用力屈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能動!
能用力!
“我好了!”
巴倫騎士大吼一聲。那一瞬間,格雷特甚至覺得殿堂抖了一抖,屋瓦震動,灰塵簌簌而落……
更可怕的是,剛剛吼出這一聲的巴倫騎士,扭頭就來擁抱他。格雷特反射性地退了一步:“等等!等等等等!——我看下你的手能不能用力!做個……肌……力……測……試……”
格雷特的聲音由大而小,慢慢消音。巴倫騎士兩邊看了看,右手扳住手術檯下緣,手臂肌肉賁起,用力一抬!
……沒抬動。
那座手術檯,是砌在地面上的……
格雷特看着都尷尬了一下。巴倫騎士卻臉色不變,伸手抓起一隻彎鉤,左手緊握,右手扳住彎曲部分,奮力一拉!
“哎哎哎哎哎哎!”
嘎吱嘎吱的金屬變形聲裏,格雷特精心畫圖、特意讓人打造的彎鉤,讓巴倫騎士掰直了一把……
“別啊,這是我的……”
他看着巴倫騎士,巴倫騎士看着他,滿臉無辜。片刻,那位騎士扔下彎鉤,衝上來用力抱住了格雷特,眼淚橫飛:
“我好了!我的手好了!我的手好了啊啊啊啊——”
格雷特努力扭頭躲避聲浪。驀地身體一輕,被高高地拋到了空中。巴倫騎士,弗林騎士、西羅騎士他們,還有一羣相熟的神殿騎士,七手八腳在下面接住他,接一次,拋一次,再接一次,再拋一次……
“放我下來!放我下來!別在這裏扔我!這邊都是手術刀啊救命——”
神殿裏,格雷特的慘叫聲連綿不絕,餘韻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