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哎呀,畢竟是一個特別罕見的案例嘛。不是他作死,我們也發不了這篇論文……”
格雷特笑吟吟地。哎,要找一個作死作到這種程度的勇士也不容易,都是雷霆之主門下的魔法師,給個二作讓他回一點血,還是可以有的嘛。
當然,主要因爲不是自己的弟子。如果是自己弟子,敢把液氮往嘴裏灌,一定趕出去!
一頓晚飯喫得非常舒服。諾瓦克大法師不是肯特王國本地人,而是成爲魔法師以後,從光輝教廷勢力的核心地區逃過來的。在尼維斯待了幾十年,口味還保留着少年時的習慣:
香煎銀鱈魚鮮美嫩滑,外層微焦,裏層瑩白,每一口咬下去都回味無窮;
墨魚汁海鮮燴飯,入口濃香綿密,蝦肉飽滿,格雷特久違地喫到了稻米,感動哭!
蛤蜊濃湯清淡鮮香,不能更美;
白蘆筍放在純黑的盤子裏端上來,旁邊點綴了兩朵蘑菇,像是春天裏開出的花兒。用黃油煎熟,上面還撒了一層芝麻,口感特別嫩,還帶着一股淡淡的奶油香氣……
嗚嗚,果然還是地中海飲食接近中國菜,喫得更加順口。格雷特感動得不要不要的:相比之下,肯特王國的本地菜,都是什麼鬼東西啊,也就只能填飽肚子罷了……
晚飯結束,諾瓦克大法師和格雷特靠在壁爐面前,一個捧了杯葡萄酒,一個捧了杯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各地見聞,魔法心得,行醫以來遇到的奇特患者……
其實伊戈爾迷鎖徽窒拢ㄌ焖椭車母彼鯋a溫,壁爐也就是個儀式感罷了。只不過,暖融融的火光跳動着,還是很讓人覺得放鬆:
“小格雷特你就該多發幾篇論文。一直都是埋頭給人治病,治傷,從來不發論文,誰知道你治療術好?嗝……”
聊着聊着,諾瓦克大法師的語速就快了起來。眼睛亮閃閃的,聲音忽高忽低,一副快喝醉了的樣子:
“就像今天這個,其實我不來,你一個人也拿得下來的,對不對?但是拜爾博大法師就非要請我來——”
格雷特保持微笑,不點頭,不說話。諾瓦克大法師揮揮手:
“你也不用謙虛。如果是我來治,最起碼三四個【治療重傷】丟下去。但是你出手,把肚皮割開、把氣放掉,再把祕法眼伸進去看,最多只需要一個【治療重傷】,配幾個中傷、輕傷就行了……”
話不是這麼說。這麼重的傷,會有一大堆呼吸障礙、心律失常,亂七八糟的併發症,有個高階治療者在,我心裏也安定很多。格雷特微笑着想要謙遜幾句,卻被諾瓦克大法師直接打斷:
“你看,所以嘛。你只是一個5級法師,在尼維斯城,5級算什麼啊?10級以上,甚至15級以上的高階法師、大主教,隨隨便便就能找到一批。有什麼疑難雜症,誰會想到你?”
這倒是真的。格雷特默默點頭:
打個比方,帝都的居民有個麻煩點的病,大家都直奔三甲醫院,奔了帶組教授、主任去了,實在難治的病,還有終極大招——去協和。
某二甲醫院的主治醫生,誰來找你?
“所以啊,寫論文、寫論文。”諾瓦克大法師藉着酒意伸長手臂,厚實的大掌拍在格雷特肩上,一下一下:
“最好是找一些別人治不了的病,你出手能治好,治一個,發一篇論文。時間長了,什麼奇奇怪怪的情況,都會來找你……”
“那麼,大法師閣下,有什麼疾病,是治療術治不了的呢?”
格雷特認認真真地詢問。到現在爲止,他遇到的疾病,治療術治不了、現代醫學能治的,並不算多。除了,手臂肌腱斷裂的那個,就只有動脈導管未閉是治療術治不了的——
或者說,低階治療術治不了,得上有限祈願術、或者許願術之類的法術。
也許還有其他的,但是他見到的病人不多,積累不了數據。
窮人家的孩子,根本就不會去求醫,直接就放棄了,甚至到死都不知道那是病;
有錢人、貴族家的孩子,如諾瓦克大法師所說,人家憑什麼來找你一個五級法師?
“唔……”
諾瓦克大法師抬手捋了捋鬍鬚。他那把淡金色的鬍子瞬間有些黯淡,目光也垂了下來,整個人看着都老了幾歲。那個黯然的神態,格雷特簡直不能更熟悉:
“挺多的。比如說,死靈法師的【腐敗囊腫】,往人體內放進去的腐囊,治療術就治不了。治療中度傷,治療重傷,移除毒性,移除疾病……哪一樣都不行。”
這個格雷特倒是聽說過。死靈法師放入的腐囊,只能用手術去除,任何治療術都起不了作用。或許是能量性質衝突的原因,要麼越治越大,要麼,腐囊當場爆開給你看。
而說到手術,沒有哪個學派,比死靈法師更加擅長。或許,這也是死靈學派的一種警告、或者一種劃分勢力範圍的方法:
我的獵物,別碰!
“如果是手術,我還有點兒信心。”格雷特輕輕點頭。而且,以他和黑鴉沼澤的關係,做一兩個被腐囊感染的病例,應該不會被死靈法師打上門來?
唔,下次找機會試試看……
“還有嗎?”
“還有挺多的。”諾瓦克大法師開始掰手指:
“在新大陸游歷的時候,我曾經看到過兩個孩子,生下來就連在一起。當地人說,是什麼什麼惡魔的詛咒,把他們丟到荒野裏,給野獸啃食。我把他們帶了回來,想要用治療術分開……”
連體嬰兒啊。格雷特腦補了一下:治療術只能順應人的自然生長過程,很顯然,沒有任何兩個連體嬰兒,長着長着是會分開的。
這個只能用手術切割,但是手術也非常麻煩……“那後來呢?”
“後來我請教了我的老師,老師也很感興趣,動用了有限祈願術……他們被分開了,但是,還是死了……”
這……裏面的臟器,沒有合理地分割吧?格雷特默默低頭,不予置評。諾瓦克大法師嘆了口氣:
“還有一個孩子,是……反正是某個貴族家裏的,從小就是兔脣。他們家有點勢力,不知請了多少治療者看過,我也看過,但是,治療術不行,又不值得動用有限祈願術……”
兔脣修復手術……屬於看着不大,但是非常精細,難點很多的那種。格雷特撓撓頭,這個手術如果他來做……呃,能保證把嘴脣縫上吧,好看不好看就天曉得了……
“後來怎麼治也治不好,一個家族的繼承人,又不能長得太過醜陋。”諾瓦克大法師又灌了一大口酒,濃密的眉毛皺得緊緊的:
“後來,聽說他被送到鄉下去了,家裏換了一個繼承人……唉……”
也就是說,這個孩子,大概率是死了。真的非常可惜,兔脣修復手術要做得好雖然不容易,但是在現代醫學看來,只是修復效果的問題,不存在能不能修復的問題。
因爲長了兔脣就送掉一條命,真是太慘了。
諾瓦克大法師一邊喝酒,一邊嘆氣,連續講了三五個治療術無能爲力的案例。有些格雷特知道怎麼治,有一些,格雷特也沒有辦法:
比如有一個,明顯是糖尿病發作,呼氣中已經能聞到明顯的爛蘋果味道。一發治療術下去,病人直接昏迷,第二發治療術下去,病人死亡——
話說治療術是加速人體循環、促進癒合的,扔得太多,代謝加快,血酮大量蓄積,酮症酸中毒分分鐘就死了啊!
但是我又有什麼辦法,我手裏也沒胰島素……
格雷特只能陪着大法師嘆氣,順便提一些簡單的建議:比如糖尿病患者應該控制飲食,不要食用精製麪粉、不要喫糖之類。
雖然如此,對於能呼出爛蘋果味道的患者,估計這種措施也沒啥用。前世的時候,醫生碰到這種特徵的患者,那是要立刻扣下來治療的!
兩個人以茶代酒,碰了一杯又一杯,越說越是鬱悶。眼看着夜色已深,諾瓦克大法師正要說“就在客房睡一晚上吧”,他的一個弟子,忽然慌慌張張地奔了進來:
“老師老師,卡倫德子爵家裏請您會裕≌f是……他們家的新生兒,生下來……生下來就沒有那個……”
“哪個?”
“就是……那個啊!”
格雷特在一邊捂臉。行了,不用說了,這樣慌慌張張的進來,缺少的東西,多半就是詛咒“你兒子生下來沒XX”的那個XX了……
第500章 可以讓我看看孩子體內嗎?
“會裕窟@麼晚了?”
諾瓦克大法師不太高興地站起來。施法者麼,晚上都是睡眠、恢復法術的時間。雖然可以用魔法藥劑頂住,等閒也沒人願意半夜爬起來……
他嘟嘟囔囔地整理藥劑,整理魔法裝備,準備跟學生一起往外走。一邊收拾,一邊對格雷特絮叨:
“這有什麼好叫人的……孩子生下來沒肛門,治療術又不會把肛門變出來……就算是戳個洞戳通了,回頭人照樣會死啊……”
噗……
戳通……
格雷特好險沒能忍住。這種治療思路,好吧,也不能完全說是沒有道理。孩子最後還是死了……
是感染,還是肛門狹窄,排便不暢?還是除了肛門閉鎖之外,有其他的併發症?
他嗯嗯的答應了兩聲,很快,就把全副心神沉到前世看過的書裏:
《兒科學》……消化系統疾病……兒童消化系統生理解剖特點……腸套疊,先天性巨結腸……我去,沒有!
不是他要臨時抱佛腳,只是這個病,他前世沒治過。
生下來沒肛門,醫學上稱爲先天性肛門閉鎖。一般來說,都是孩子從產科抱出來,一查發現有問題,直接送去新生兒科,召喚兒外科的醫生來動手術。
到急钥妻D一手,不存在的。這種患兒,落不到他們手上,就算偶爾有個把落到急钥疲膊皇撬幕顑骸�
小兒治療,和成人治療,解剖結構、器械大小、操作的精細程度,乃至麻醉、用藥,都有很大區別,連執業證都不是同一張,他絕對不敢上手的。
《兒科學》沒有,趕緊再翻《外科學》。嗯,結、直腸與肛管疾病……直腸肛管先天性疾病……先天性直腸肛管畸形……有了!
謝天謝地,外科學上,好歹提了一筆!
格雷特凝聚心神,一目十行地翻閱着。【分類】……【伴發畸形】……【臨牀表現】……【詳唷俊局委煛俊�
然後,一段文字映入眼簾:
“根據直腸肛管畸形的類型不同,治療方法亦不同,但都必須手術治療。肛管直腸閉鎖,應在出生後立即手術。”
立即手術!
立即手術!
這就不用去考慮那些生理學、病理學、生物化學之類的玩意了。醫書上有了結論,直接照着結論去做就行。格雷特立刻站起,諾瓦克大法師轉身準備走,見狀一頓:
“你安心睡吧,我去看一下就行。”
“閣下,我和您一起走吧。”格雷特不敢說“也許我能幫上忙”——書上寫了,肛門直腸畸形往往伴發其他畸形,其伴發率爲28%~72%,他怕自己拿不下來——只是非常謹慎地表示:
“這種病我還沒見過呢,您帶我去看看唄?”
諾瓦克大法師一笑。魔法師總是有好奇心,變化系法師看到特殊的動物植物,防護系法師發現從未見過的攻擊方式,預言系法師觀察到新的星辰,那都是寧可自帶乾糧,沒日沒夜地跟着看。
而治療者看見特殊的疾病,那也是頂着病人家屬的怒火,那都要探頭探腦,鑽進去見識一下的。
他也不阻止,帶着格雷特乘上飛毯,直接往山下飛去。已經快要入夜,整個尼維斯城被黑暗徽郑挥袆≡捍蟮懒脸梢黄鈳ВB着星星點點的花園區。
伊戈爾迷鎖範圍內,禁止中階法師飛行,對高階法師卻管得很寬鬆。諾瓦克大法師飛起來沒有半點壓力,頂着微涼的夜風,向格雷特講解:
“卡倫德子爵他們家,是建城之前就紮根在尼維斯的貴族,他們家先祖的名字,也列在山道起始處的石碑上。”
“他們家嫡系也是倒黴,之前兩個兒子,一個養到三歲,掉在水池裏淹死了;另一個生下來沒多久,被貓抓了,當時用治療微傷治好,過了些日子,忽然抽搐死了;現在這是第三個……”
呃,第一個淹死,第二個狂犬病,第三個生下來……那啥。照着中國人的古話,您這是祖上沒積德,要麼就是當爹當孃的沒積德吧?
格雷特默默腹誹着,不由得開始懷疑自己此行,到底有沒有必要性。諾瓦克大法師也不太想去的樣子,嘆了口氣:
“他們家有一位十五級的大魔法師。所以沒辦法,同僚情面總是要顧……”
飛毯乘風而下,不一會兒,就停在一座寬闊的宅邸前。這會兒已經入夜,整座大宅卻是燈火通明,門口停了七八輛華麗的馬車,每一輛的車壁上都掛着徽記。
格雷特趴在飛毯上隨便一掃,就看見了戰神神殿,和泉水女神神殿的聖徽。至於自然之神教團,貌似大家都沒有馬車——
當然,伍德長老也不在城裏,這大晚上的突發事件,估計也只能在港口的治療所隨便抓一個,抓到誰是誰了。
飛毯直接降落在中庭。格雷特跟着諾瓦克大法師疾步入內,很快,就走進大宅二樓,一間華麗溫暖的大房間裏。
內室人影幢幢,血腥味隱隱,有年輕的女牧師快步走進走出。很明顯,裏面是產婦的房間,呻吟聲、啜泣聲不停傳來。
外面的房間裏,牆邊設了一個泉水女神的神龕,一位年邁的長者跪在神像面前,頭也不回,喃喃祈丁�
神龕邊上設了一張小圓桌,鋪着厚厚的褥墊,上面蓋着深藍色寰劇:⒆泳头旁谏厦妫坪跏菭懥俗屗x女神的保佑近一些。
幾位年齡較長,相貌威嚴的男子站在附近,小聲交談。諾瓦克大法師徑直走了過去。立刻有人半側過身子,給他讓出通道。
格雷特沒有急着跟過去。他環視一圈,看到不少熟人。有戰神牧師,有泉水女神的牧師,都是炭疽疫情那次來幫過忙的。此外……
“馬修大哥!”格雷特小小聲和這位自然之神的牧師打招呼:
“現在什麼情況?孩子怎麼樣了?”
“我看過了,沒什麼法子。”馬修牧師也是衝着情面趕過來的,當然,還有一晚上500金幣的出再M用。他小聲給格雷特講:
“孩子生出來已經兩個多小時了。到現在爲止,沒有解過大便,也不敢給他喂水餵奶。眼看着,大家都只能待在這兒,偶爾用神術安撫一下孩子……”
他神色也漸漸黯然。格雷特側耳聽了一下,孩子的嗓音已經有些嘶啞,明顯哭到現在就沒停過。
也正常,兩個多小時下來,沒有餵奶,沒有排胎糞,甚至沒人抱他一下,孩子很明顯不舒服。再這樣哭下去,怕不是要電解質紊亂——
諾瓦克大法師小心靠近,彎腰觀察了一下,又和旁邊幾個人商量片刻,也是搖頭。最後,他也只能給孩子釋放了一個催眠術,聊勝於無。
嬰兒終於安靜下來。幾位高階治療者們面面相覷,片刻,都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我可以直接過去看嗎?”
格雷特壓低聲音問馬修牧師。
孩子身邊站着的,明顯都是十級往上的大佬。他要是過去……不給看是不可能的,只不過,如果對方比較抗拒的話,他就先蹭到諾瓦克大法師身邊……
“過去吧,沒事。我們都看過了。”
馬修牧師低聲嘆息。
別說大佬們,連他們帶來的中階、低階治療者,也挨個看了一遍。很顯然,主人已經病急亂投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