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紅鬍子一愣。格雷特並不認識他,但是看衣着打扮和談吐的條理,估摸着也是一個學者。既然是學者,大庭廣兄拢筒荒芴^昧着良心說話。他愣了一愣:
“當然不完全是。一個人的自由,至少,不能侵害他人……”
“可是不打疫苗的自由,就是在侵害他人。”格雷特起身,向主持人微微躬身,再向三面的聽兄鹨恍卸Y:
“諸位,關於瘟疫傳染的過程和速度,我這裏有一樣證據,申請向聽證會出示。”
旁聽席上再次波動了一陣。主持人看到幾位神殿代表、貴族代表都在輕輕點頭,立刻舉槌,砰地一敲:
“准予出示!”
格雷特一拍空間袋,取出一隻兩尺長、一尺寬、三寸深的方形木盤,往當中長桌上一放,又取出一袋直徑一寸的白色圓球,嘩啦啦倒了下去:
“大家看,這些圓球,就是健康的正常人。現在,有幾個人染上了天花,我們都知道天花能傳染——”
格雷特抓起幾隻白球,在旁邊的碳粉裏滾了一滾,扔回木盤。白球骨碌碌滾了兩下,很快就把附近幾顆球染黑。當然,他的右手也染了一層碳粉,不得不丟了個清潔術弄乾淨。
身後撲哧一聲。有人小小聲嘀咕:
“好笨啊……既然是魔法師,應該用更優雅一點的法子啊……”
格雷特努力裝沒聽見,不去搭理。優雅?我倒是也想優雅,我優雅不起來啊!
事實上,他爲了設計這個展示方案,尋求格羅姆大法師幫助的時候,就遇到了一樣的質疑:
“你不能用魔法嗎?”
“呃,我也想嘗試用魔法……”格雷特掛着微笑,申請了一下塔靈的使用時間:
“那個,還是不要請赫蒙克魯斯先生了。有沒有暫時沒裝進塔裏的預備塔靈,申請一位過來幫個忙?”
“哪有那麼麻煩!一個小問題而已,你不想找通天塔的塔靈,找黑鴉沼澤的就行了!”
“還是謹慎一點……”
格雷特與大法師再三拉鋸,終於取得勝利。格羅姆大法師託了兩層關係,借到一隻預備塔靈。格羅姆大法師還在旁邊嘀嘀咕咕:
“你還怕把塔靈玩壞掉嗎?你真能玩壞掉,塔靈的錢,我替你出!”
格雷特:→_→要不是怕出事,我隨便丟一個理髮師悖論讓他算,分分鐘炸給你看啊!
當然,現在正事要緊。格雷特看着大法師操縱塔靈,臨時接上魔法塔的能源池,思考片刻,開始指揮:
“先投影出一張光幕,大小麼,1000乘800的格子就行。”
“好的。”沒有刷過性格模板,還是初始設置的塔靈答應一聲,在虛空中織出一張光幕。格雷特給出下一個命令:
“生成100個小球,位置隨機……”
“什麼叫隨機?”
“呃……”
格雷特開始抓頭髮。什麼叫隨機,這真是個好問題,特別是你要給一個塔靈——或者說,一個人工智能解釋明白的時候……
“您用座標確認小球的位置——在橫向1到1000裏隨便取一個數值,縱向1到800裏隨便取一個值,確定爲1號小球的位置。其餘小球以此類推,如果和前面的小球重複,就放棄這次取值,重新來……”
光幕閃了閃,又閃了閃,很快出現了第一號小球。然後,2號、3號、4號……陸續出現,幾個呼吸之內,100顆小球,已經散亂地分佈在整個屏幕之上。
“好的——現在,將1到5號小球標記爲黑色,讓所有的小球隨機滾動、碰撞,就像有一隻手在盤子裏搖動它們一樣——碰撞到黑色小球的白球變爲黑色,然後染黑更多的球……”
“請問,怎麼隨機滾動?碰撞了怎麼反彈?”
“隨機滾動——你把一個圓劃分爲360度,算了,36度吧,隨便選一個方向,然後讓小球以每秒鐘1到10格之間的隨機速度滾動。碰撞以後,反彈的方式麼,假設雙方是彈性碰撞,也就是說,都不損失動能,那麼,碰撞後散開的速度和方向應該是……”
格雷特開始低頭寫公式。還好還好,醫學物理學那一課,學過相關的內容,公式還能回憶得起來……
光幕輕輕閃動,彷彿塔靈也在努力學習、理解,應用格雷特輸入的公式。過了一會兒,5顆黑球,95顆白球狂亂地跳動起來,很快,塔靈內部,發出咔的一聲異響,一縷黑煙嫋嫋冒起。
格雷特眼疾手快激發了護盾術。
呃……隨機滾動、碰撞這種事情,對塔靈好像太難了……尤其是同時搞定100顆球的滾動、碰撞,哪怕不考慮摩擦力,計算量也太大了……
或者是我的編程能力太差?明明前世的時候,有大神編寫程序,做過更復雜的演示動圖來着。還要考慮不同的R0、不同的潛伏期、發病期、死亡時間……
將備用塔靈玩炸的格雷特,並沒有申請到黑鴉沼澤的主塔靈,甚至通天塔的塔靈,來做模擬演示。於是,他現在只能伸出雙手,各自握住木盤一邊,奮力搖動:
“現在,這些人工作、生活、學習、娛樂,到處走動,有很大幾率相互接觸——”
黑球染髒了白球,髒球和其他乾淨的白球互相碰撞,又很快染黑了一片。格雷特來回搖了幾十下,背心發熱,頭上冒汗,索性往後一坐,飛起幾隻加強版法師之手,搖動木盤。
沒多久,木盤裏的100顆白球,倒有七八十顆,沾上了一層骯髒的黑灰。
“大家看,如果每個人都有可能得天花,那麼一次大流行當中,最後會有這麼多人感染。那麼我們再看一看,裏面如果有些人打過牛痘,不會再得天花,會怎麼樣?”
他收起這些髒球,倒下去80顆白球。又掏出一顆透明光滑的玻璃球,高高舉起:
“大家看,這顆玻璃球經過加工,不會沾染碳粉,我們用它模擬不會得天花的人,再嘗試一下——”
當然,加工過程非常麻煩,精度無論如何達不到。最後是動用了變化系法師,爲這些玻璃球附上清潔術,讓它們具有自我去除碳粉的能力,這就不必特地說明了……
格雷特扔下20顆玻璃球,再次搖動木盤,很明顯,白球們變髒的速度慢了不少。
格雷特不斷減少白球、增加玻璃球。當白球只有20顆、玻璃球多達80顆的時候,很明顯,需要法師之手用力搖動很長一會兒,纔有一顆白球被碳粉染髒。
“很直觀。”主持人微笑讚賞。格雷特點頭致謝,旁聽席上,掌聲四起,由小而大。
“所以,推廣全民接種,是爲了我們每一個人,爲了我們親人的健康——還有問題嗎?”
第485章 特定人羣強制接種,有人反對嗎?
“所以,推廣全民接種,是爲了我們每一個人,爲了我們親人的健康——還有問題嗎?”
“有!”
對面幾隻手高高舉起。主持人看看他,再看看他對面,一敲木槌:
“第二排最右邊,穿黑色外套的那位先生,請發言!”
“首先,感謝您發明牛痘,保護了民械纳】怠!迸e手者從容站起,先向格雷特欠身行禮。格雷特趕忙回禮,對方微微一笑,繼續道:
“我有一個問題,想請諾德馬克法師解惑——同樣是爲了防禦天花,我是否有權決定使用何種方式?如果我決定,要用感染天花,再使用【移除疾病】的方式來獲取——”
他頓了一頓,回憶了一下格雷特論文裏的用詞,接着往下說:
“……來獲取免疫,那麼,是否能夠免除接種牛痘?”
……這個必須得是可以的。法師之城的立城之本,就是自由——
“諸教會及魔法議會,自由市民及其子孫後代,在任何事件與任何時期中,永遠應當充分而全然地享受下述各項自由……”
這一句話,是刻在通向伊戈爾峯的山道起始處,那塊諸方盟誓的石碑上的!
不等格雷特回應,他左右兩側,幾位法師已經同時點頭。舉手者微笑道:
“既然有例外,全民強制接種,我覺得就不是必須的。諾德馬克先生,您怎麼看?”
還好之前推演的時候,有人提過這個問題。格雷特暗暗籲一口氣。他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轉向主持人正對面的各位神職人員,微微欠身:
“各位主教大人,晚輩有一件事請教。——接受神術治療,在短時間內痊癒,會對人有一定的損耗,是不是這樣?”
自然之神教會,泉水女神神殿,幾位治療者都輕輕點頭。戰神神殿的一位主教很乾脆地道:
“沒錯。所以受傷的士兵,即使被神術治癒,最好也不要立刻上戰場,要好喫、好喝,休養一段時間。這是神術治療的常識,你也該知道的,怎麼還來問?”
呃……主教大人您也太實樟耍@不就是爲後面一句墊個場麼。格雷特努力無視旁邊的笑聲: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他直視着那位主教的眼睛,繼續問道:
“那麼,年幼的孩子接受過多神術治療,會不會損耗太過,影響他往後的發展潛力?”
“呃……”
幾位治療者相互交換一下眼神。代表自然之神教團出席的馬修牧師第一個開口:
“我們治療的主要是窮苦貧民,這方面資料的積累不是很多。但是印象中,有資質不錯的少年,在成長期受過太重的傷,雖然治好,前路也斷絕的。”
“我們這裏治療的主要是戰士。”戰神神殿那位主教第二個回答。“沒到練武年紀的孩子,很少來我們這裏請求治療。”
行吧,這邊也沒有資料。現場所有目光都落到泉水女神的神官身上:
作爲一位女神,泉水女神的教義裏,天然有“保護母親、幼兒,保護家庭”的教誨。相對的,泉水女神的神術裏,有關治療、淨化、祛病的,也比旁人多些。這位神官理了理腰帶尾端,不太肯定地道:
“一般來說,年幼時候就經常需要接受神術治療的話,確實很少出高階戰士。但是,也可能是本來就體弱?”
體弱=沒潛力=至少在戰士道路上不容易有成就,這也是說得通的……
格雷特聳聳肩:好吧,這個觀點,支撐的論據似是而非,需要做大範圍的數據蒐集,還需要排除干擾項。但是,總不能因爲“可能不會有問題”,就無視了孩子的危險?
他正色轉向提問者:
“所以說,年幼的孩子接受過多神術治療,還是有可能損耗潛力的。我想,爲人父母,總是希望孩子的路好走一些吧?就算父母用過了【移除疾病】,孩子身邊的保姆呢?護衛呢?廚娘,僕人,外面的玩伴?”
給孩子可能接觸到的每一個人,都扔一發【移除疾病】,顯然是不可能的:生命無價,生命又有價。一個平民,一條命的價值,無論如何,不到100金幣。
尼維斯城,僱傭一個成年男子前往新大陸做工,爲期十年,支付的價格不過幾十金幣。——海上風高浪急,新大陸前途莫測,十年之後,能賺夠船票,再賺一筆積蓄回來的人,鳳毛麟角。這一去,差不多就是終身不得北歸。
因此,這個價格,多半被視爲“命價”。
爲了一條不到100金幣的生命,支付750金幣,沒有人會這麼傻。而爲了自己孩子的環境儘可能安全,很顯然,全面鋪開牛痘接種,纔對貴族、富商們有利——
格雷特這個問題一拋出來,聽證會席位上,原本的反對者人人面色緩和。格雷特從容坐下,聽雙方繼續脣槍舌劍。很快,牛痘強制接種,就從“該不該”的辯論,推進到了“應該如何實施”上:
反對者質疑“一年八九十萬金幣,實在太高”;
議會這邊表示,“通過大批量採購痘種,使用便宜的接種器具,可以把人均價格降到一個銀幣以下,也就是說最多八九萬金幣”;
反對者質疑“一次性收這麼多稅還是太貴”;
議會表示,“反正牛痘接種要逐步推開,可以分批收取、分批接種”。
反對者質疑“需要當局掏錢接種的人沒那麼多”;
議會回答“至少貧民需要當局掏錢……”
“所以到底有多少人肯定是赤貧,需要當局承擔接種費用的?”反對者一方有人揚聲問道。格雷特身邊一時寂靜下來,格雷姆大法師左後方,一位留着小鬍子的市政廳官員翻了翻資料,慢吞吞道:
“首先,濟貧院裏的貧民,是肯定需要當局承擔的。截至目前,尼維斯城共有三個濟貧院,容納貧民2685人。”
按每人一銀幣算,也就兩百多金幣、三百不到。會議廳裏響起一陣吐氣聲:這點兒錢,在場腥嗣咳巳右话彦X,直接就覆蓋了。哪位紳士兜裏,掏不出三五個金幣的?
哦,法師們可能掏不出現錢。他們更習慣掏法師徽章,支付貢獻點……
會議廳氣氛一鬆。小鬍子官員繼續道:
“其次,接受院外救濟的貧民,應該也掏不起錢,需要當局幫助。這批人的數量是……”
院外救濟,是濟貧制度的實施方式之一。許多貧民並沒有住進濟貧院,而是領取每週的現金救濟,以及定期實物物救濟,包括衣服、食品、被子、燃料等,有時甚至提供租金救濟。
這個人數就不太好統計。好在,尼維斯城實行濟貧制度幾百年來,已經積累了充分經驗。每年用於每個貧民的救濟金,平均在1金幣左右。只要算一算曆年經費,就能得出大概結論:
“約莫4萬人上下。”
也就是說,整個尼維斯城,每25人當中就有一個,窮到需要領救濟糧填飽肚子,領被褥過冬。指望這些人掏出每人1銀幣,顯然絕對不可能。這筆錢,是必須要市政廳出的——
“我同意由當局承擔。”
“同意。”
“同意。”
贊同聲參差不齊地響起。主持人抓住機會,舉槌一擊:
“所以,在接受救濟的赤貧者當中,實施強制接種,費用由當局負擔,這個建議,有沒有人反對?”
沒有人反對。4萬人所需,不過四千金幣,比起八九十萬、哪怕八九萬金幣,不過九牛一毛。哪怕貴族老爺不出錢,全城的富商分攤,也是輕輕鬆鬆:
少喫幾頓大餐、少買兩件衣服的事兒罷了,不至於出不起。
而且說實話,赤貧者也是有價值的。大人先生們看得清楚,設立濟貧制度,養着這些赤貧者,除了依照神的教誨,安撫貧民,增加社會穩定之外,也有實際的價值:
住在濟貧院裏的那些人,每天都需要不停勞作。即便六七歲的孩子,也要分揀線頭、編織纜繩用的麻索,做種種力所能及的活兒;
接受院外救濟的,那點口糧根本不夠喫。想要拿到救濟,就要按照濟貧所的指引,去一些作坊、店鋪,幹最苦最累的活兒,爲自己掙一口飯;
至不濟,這些赤貧者,還能生孩子呢!孩子長大了,能進工坊,能當兵,還能去新大陸佔地盤!人口,是這個社會的重要資源!
相對而言,每人再扔一個銀幣,一次性支出,保證之前的每年一個銀幣不掉進水裏,不虧!
“接下來,當年新生的嬰兒,實行強制免費接種制度,有人反對嗎?”
這個也沒人反對。一個嬰兒因爲天花夭折,就意味着母親要再生育一次,佔用一個育齡婦女一年的勞動時間——勞動價值已經遠遠超過一個銀幣。更不用說這個世道,見鬼的孕產婦死亡率……
反正整個尼維斯城,一年也就幾千名嬰兒出生,幾百金幣的事兒,出得起。
“與人羣密切接觸,可能傳播天花的工作者——比如馬車伕,搬吖ぃ宛^僕人,洗衣女工,裁縫,製衣、製作毛毯作坊工人——實行強制接種,有人反對嗎?”
會議廳裏一片靜默。格雷特左右望望,很是明白大人先生們的心思:這些工作者,都是最容易傳染疫病的,爲了自己的生命安全,最好不要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