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猛回頭,一個老矮人笑眯眯站在背後,右手斜舉一支長杖,杖頭白光微微閃爍。格雷特認得他是出席宴會的長老之一,剛要行禮,老矮人卻衝他眨眨眼睛:
“法師先生,要多年輕的病人,你纔有把握呀?”
“我可沒說要治!”格雷特差點跳了起來。老矮人笑得眯縫起一雙老眼,和藹裏帶了點狡猾,擺擺手:
“哎,你們剛纔說的話,我可都看見了。——沒辦法,活的時間長了,總能學會一些有的沒的,比如人類語言,比如讀脣……”
格雷特很想翻個白眼。老矮人卻一下子收斂了笑意,正色道:
“法師先生,我活了快400歲,善意惡意看得最清楚。您是我們矮人的朋友,是帶着幫助我們的心來到這裏。”他上前一步,手掌輕輕搭在格雷特手腕上:
“挖礦、鑄造過程中的傷害,已經困擾了我們幾千年。只要您有辦法,哪怕只有一半把握,我們也願意請您嘗試。”
說完一捋白鬚,深深彎腰,對格雷特鞠了個躬。矮人身高本來就低,這一鞠躬,頭頂幾乎碰到了格雷特膝蓋。格雷特手忙腳亂去扶:
“哎您——”
格雷特用足力氣,才把老矮人託了起來,已經摺騰出了一身汗。話說到這個地步,再繞圈子也沒意思,希蒙德法師索性拉着大家坐下來,正正經經,把話說開:
第一,洗肺的危險性很大,邭獠缓茫酪话肴艘膊黄婀帧.斦娉隽藛栴},矮人王國不得追究責任,要保證格雷特在王城的安全;
第二,受術者自願報名,由格雷特選擇,他不想治的人,誰也不許勉強;
第三,矮人這邊,要派出最好的治療者幫忙,隨時提供治療術,確保安全……
一二三四說得清清楚楚,甚至攤開一張魔法卷軸,鄭重起草了契約。矮人長老主持向父神祈叮坠忾W爍中,國王咬破手指,一個血指印落在卷軸上。
議會這邊,聞訊趕來的塞拉諾大法師爲首,帶着希蒙德法師和格雷特陸續留下魔法印記。等到所有程序全部走完,格雷特再一回頭——
以羅瑟伽王子、蓋文、金娜,還有塔伯特大師的弟子維格蘭爲首,熙熙攘攘,二三十個人站在他面前。
“……你來幹什麼?”
格雷特看他那樣子就頭疼。王子揚眉一笑,從容坦蕩:
“如果一件事對族人有好處,但是又有危險,我當然應該第一個嘗試。不是嗎?”
格雷特:“……你滾!”
這一番動靜,哪怕只在火錘部落,驚動的人也不止上百。第二天一大早,手術開始的時候,門外站得裏三層外三層。第一個接受治療的維格蘭牀頭,除了昨天主持簽約的長老,足足站了五個牧師:
“你別怕,只要不是當場死了,我們都能把你救回來!”
格雷特:“……倒也沒有這麼危險……”
他在兔子身上已經練得手熟,這時候對象換成矮人,也不過是灌的水多一點兒。局麻術落下,藤蔓帶着祕法眼無聲進入,剛轉了半圈,房間裏的矮人們就指着祕法眼映出的光屏,轟然議論起來:
“好黑啊!”
“沒錯,黑漆漆的!”
“我們肺裏不會都是這些吧?”
“怪不得活幹得越多,胸口越難受。這麼多灰塵在,能不難受嗎?”
格雷特微微一笑,半點也不驚訝。見他一副“我早知道”的樣子,矮人牧師們反而更信任了幾分,12隻眼睛盯着他雙手,等他動作,居然連問話的聲音都安靜下來。
格雷特不慌不忙,幾粒種子拈在指尖,催動藤蔓,向內生長。一根往左,一根往右,往左的那一根當中格外膨大,堵住支氣管,向內輸入純氧;往右的那一根,等肺葉徹底癟下去,往裏灌無菌生理鹽水……
注入,抽出!
“出來了出來了!”五個矮人牧師一起伸過腦袋來看。抽出的液體落在負壓引流瓶裏,一小股一小股,很快就積存了半罐子:
“裏面好多灰啊!一瓶水都黑了,怪不得叫洗肺呢!”
生理鹽水注入,抽出;注入,抽出。格雷特嚴格按照操作規程,三次洗肺之後,給予高流量氧氣,直到血氧飽和度恢復正常。然後再注入,再抽出……
三次一個循環,一共九次,直到引出的液體由渾濁而澄清。然後,換一邊肺葉,繼續洗肺。
全部結束,解除麻醉神術,維格蘭一躍而起。
“我沒事!我活着洗完了!”
格雷特:“……滾!不知道的還以爲替你洗澡呢!”
第378章 我說他是神醫吧!
格雷特當然不可能讓維格蘭滾。
不但不讓他滾,還大喊一聲:“躺下!”伸手去按。開什麼玩笑,剛洗完肺,不乖乖躺着吸氧,你還想起來跳個舞不成?
格雷特物理戰鬥力不過一階(可能已經退化到零階了),哪怕加持了【蠻牛之力】,也沒可能按住一位矮人戰士。好在也不用他親自上手:
自從洗肺術成功,格雷特身上,就貼上了一個金光閃閃的“神醫”標籤。只要喊一聲,做個姿態,就有人七手八腳,幫忙按人……
站在手術檯邊的四位矮人牧師同時撲了上去。一邊兩個,站在頭側的一手按胳膊,一手按肩膀;站在腳側的一手按膝蓋,一手按胯骨。四個人同時壓上大半體重,維格蘭當場就“呃”了一聲。翻起了白眼。
這白眼一翻,正好第五位牧師,也就是主持簽約的矮人長老站在自己頭頂,舉起手裏的戰錘,光芒閃閃,虎視眈眈。
維格蘭&格雷特:倒也不必如此……
無論如何,在強大的外力作用下,維格蘭表現出了極其良好的依從性:讓他躺着就躺着,讓他吸氧就吸氧,讓他不要說話,他就老老實實地不說話。至於擠眉弄眼,這個,格雷特當作沒看到。
格雷特寸步不離地守着,一點一點調低吸氧流量。再加上牧師們治療術反反覆覆地刷,當天中午,維格蘭的恢復情況,就進展到了可以停止吸氧的程度!
【辨明血統·改】釋放出來,光幕上一片鮮紅,和動脈血沒什麼兩樣。
維格蘭再次一躍而起。
“哇哈哈哈我成功了!我洗肺成功了!我現在感覺——前~所~未~有~~~的好!來掰手腕啊!來跑圈啊!來比武啊!”
格雷特:“……坐下!誰允許你走開的!來測下肺活量!再讓我看看你的肺!”
測試結果十分喜人。1秒鐘用力呼氣容積、肺活量、最大通氣量,這三個肺功能的代表性數值,分別有了15%、8%、21%的提高。格雷特不放心,拉着維格蘭又做了一次超聲,顯示肺部積水也幾乎吸收完畢——
要知道,留在肺裏的液體,赫然超過了500毫升!
……治療術對肺部液體吸收的功能,那麼強嗎?
真是這樣的話,術後也許不必觀察太長時間,也不必吸氧太長時間——要知道,他聽呼吸科的同事八卦過,來洗肺的礦工、鑄工、焊工們,一般都要住院14天,個別出現氣胸的,要住院接近30天……
格雷特在病例冊上記了一筆,提醒自己在後期的醫療中,要特別注意觀察這一點。他的目光追隨着維格蘭,看着他奔出房外,大說大笑,哐哐拍胸脯。但凡有人路過,就要被他一把拉住,指手畫腳地吹一通牛皮。
……然後,只要他拉住一個,就能引來至少10個人參觀……
“看,這就是我肺裏洗出來的水!”整棟房子都被他震得轟轟直響,辮髯矮人昂首挺胸,指着排成一排的引流瓶。花白鬍子一翹一翹,幾乎甩過肩頭:
“這是第一次洗出來的!髒不髒!就像洗衣服一樣,第一次總是最髒的!”
引流瓶一排一排地擺着,光明正大,任人來看。格雷特把它們排成兩列,貼了標籤,越發顯得對比鮮明:
第一次洗出來的水,下面一片泥塵,整個瓶底都是黑的;
第二次洗出來的水,灰塵就明顯減少;
第三次,水更清澈一些,一直到最後一個瓶子,瓶內、瓶底,半點兒灰塵髒污都看不見。
“我說他是神醫吧!把人胸口剖開,切開心臟,還能救活!把人肺裏灌滿水,再吸出來,人還能活着!不瞞你們說,我現在好極了!整個人像是輕了兩斤!”
“神醫”格雷特坐在病牀邊上,抱着病歷本,在頁眉頁腳記錄感想:
病人手術過程中,出現了兩次低氧血癥,依靠及時引流灌洗液、灌洗一側肺部及時給氧和神術(?)支撐,轉危爲安。血液酸鹼度是否失衡,情況不明;缺少心電監護,希望能儘快開發相關法術……
唉,愁。
至少有CT也好呀,做大容量全肺灌洗術,沒有CT,只有X光胸片,總是覺得不踏實……
成功給維格蘭洗完肺以後,當天下午,格雷特又完成了一例治療。這一次,擠在外面看熱鬧的人足足多了幾倍,房間裏以幫忙爲名、光明正大站着看的牧師,增加到了15名之多……
幸好矮人的房子大。這要是房間只有標準手術室大小,操作要求嚴格無菌環境,格雷特非趕人不可了。
下午的治療同樣大獲成功。晚上,格雷特回到貿易團駐地,繼續整理行裝,預備明天和選王隊一起爬山,整理到一半,就被塞拉諾大法師派人叫了過去。
一進門,會議室裏三位矮人長老、四位助手,一字排開,擺出了貿易談判的架勢。
“格雷特,鑑於洗肺治療的突出效果,矮人王國打算邀請你多留一段時間。”塞拉諾大法師開門見山:
“他們希望你在王廷暫住,爲儘可能多的患者進行治療,條件和之前相同——當然,報酬另算。你同意嗎?”
格雷特左右觀望。塞拉諾大法師左手邊,希蒙德法師向他眨眨眼睛,面帶鼓勵;右手邊,之前一起做蒸汽機的哈里法師臉色凝重,似乎並不贊同。大法師面色深沉,高深莫測,看不出是贊同還是反對。
所以這是讓我去,還是讓我自己開口拒絕?
我要在這裏留多久?治完所有病人?這不可能的吧?
不跟貿易團回來的話,是我自己回來,還是矮人王國派人護送?
格雷特躊躇了一下。但是爲病人治療的願望到底佔了上風,他剛要張口答應,就感覺腳被重重踢了一下,甚至有點疼。格雷特反射性地低頭,就看見桌子底下,哈里法師張開手掌,向他亮出一枚聖徽。
光輝之主的。
!!!
格雷特一凜。選王戰還沒結束,還有人搞事呢!
他立刻把同意的話吞了回去,堆起一臉笑容:
“就我個人而言,是非常願意幫助矮人兄弟們,儘量恢復健康。但是,我是議會貿易團的成員,要服從議會的安排。這樣,等到選王活動結束,新國王登基以後,我們再談這件事可好?”
第379章 洗肺,就硬洗,我們光輝教廷也洗
“那個異教徒真的這麼說?”
傑洛尼大主教聲音淡淡,無喜無怒。然而他面前,一個兜帽垂在腦後的黑鬚矮人,卻趕緊彎下腰來:
“沒錯兒,他說的就是,等選王結束以後再定。——太狡猾了!要是選王結果不如他們的意,他們是不是就想一走了之!”
傑洛尼大主教垂眸沉吟。黑鬚矮人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頭去:
“那個……洗肺什麼的……我們做得到嗎?”
“不可置疑吾主的大能。”傑洛尼大主教隨口道。黑鬚矮人趕緊躬身請罪,傑洛尼大主教沉吟片刻,緩聲吩咐:
“你把話傳出去,就說那個法師一天只能治兩個人,哪怕在王廷留一年,也只能治七百多人。這點人數,火錘部族全佔了都不夠,根本不會照顧別人。去吧!”
黑鬚矮人諾諾而退。傑洛尼大主教出神片刻,帶着幾個下屬去了馬丁牧師那裏,和他商量:
“那個洗肺,我們能做到麼?”
馬丁牧師膝上趴着一隻兔子,撫着兔毛,正在出神。他幾十年紮根北地,醫治過的矮人、野蠻人數以千計,裏面確實有打了幾百年鐵,胸悶胸痛、喘不過氣的。他只知道用聖力滋潤安撫,給一些止咳化痰的草藥,至於把水灌進肺裏去洗……
偶爾想到過這個主意,只一閃,就遠遠扔到角落裏。人的肺又不是衣服,可以洗一洗、搓一搓,再把髒水倒出來。誰知道,這個看似荒唐的法子,竟然真有人成功了?
他左思右想,總有些地方想不明白。格雷特醫治病患的時候並沒禁止人看,他操作的過程,零零星星總有傳出來,但是連在一起細想,卻總有些關隘越不過去。比如說,怎麼把水灌進一邊肺裏,另一邊卻不淹水的?
這會兒傑洛尼大主教敲門來問,馬丁牧師思忖片刻,還是搖頭:
“別的不說,往人肺裏灌水,就要用異教法術催生的藤蔓。我想了半天,實在沒有什麼能替代的。”
傑洛尼大主教點頭不語。他右手邊,一位年輕主教卻開了口:
“不用管子,直接灌呢?”
“那怎麼灌?”馬丁牧師微微抬眼看過去。開口建議的正是克林德主教,按着座椅扶手,身體前傾,兩片薄薄的嘴脣像刀削似的,一翻就是一個建議:
“【淹溺術】。”
馬丁牧師立刻沉了臉色。淹溺術不是治療神術,倒是裁判所拷問犯人的祕法——用法術把水灌進犯人肺裏,人外表看上去沒什麼異樣,掙扎痛苦的感覺,和真正溺水沒什麼兩樣。
唯一的區別,就是喉嚨口還剩一口氣,能勉強掙出一兩句話。再怎麼鐵打的漢子,來回挨個三五遍,也會抓住那一口氣拼命招供,讓說什麼,就說什麼。而施術者的水平區別,無非就是神術的出力大小,和散去神術的時機把握——
高手能讓人生不如死,碰上個新手,做一個死一個。
馬丁牧師年輕的時候,也曾經在裁判所裏待過,種種手段見得不少,自己也用過不少。後來有一天忽然覺得不對,遠走北地,以教化蠻人爲生。就是那座小教堂,也是他伐木採石,一手一腳自己造起來的。
他想起當年情形,瞥了克林德主教一眼,目光凌厲如刀。只是一眼之後,又默然垂了下去,聲音淡淡:
“我覺得不一定行。你一定要做,先用動物嘗試,別弄出人命來。”
“那當然。我們嘗試這法子,也是爲了交好矮人,不是爲了和他們結仇。”傑洛尼大主教立刻微笑。然而告辭離開之後,他卻摸出一個錢袋,直接扔給克林德主教:
“你想法子試一試,他們下山之前,最好就能有結果。”
克林德一點頭,領命而去。不就是淹溺術麼?有什麼難的?一階神術而已!
【淹溺術】這個神術,和咒法系的【深呼吸】是一個思路,只不過一個是往人肺裏灌氣,一個是往人肺裏灌水。克林德在廚房裏找了幾隻羊,來回折騰兩遍,很快就掌握了法術精要。接下來,就要在人身上試了。
他掂着傑洛尼大主教給的錢袋,到底沒有敢直接去騙——或者去僱幾個矮人,而是晃晃悠悠,去了交易區。矮人王城的交易區裏,各種各樣商品琳琅滿目,其中也包括了奴隸。人類,野蠻人,獸人,除了沒人敢在這裏買賣矮人,其他各種,應有盡有。
克林德主教轉了一圈,很快牽了四個奴隸回來。他買的都是年輕的人類男性,不算最貴,但也不算便宜,傑洛尼大主教扔給他的錢袋,當場就空了小半。回到住處,隨意叫出其中一個,不由分說就丟了神術過去:
“【淹溺術】!”
被叫出來的奴隸竭力張大了嘴。他想要呼吸,卻一口氣都吸不進去,只能紫漲了臉龐,反射性地伸手去摳胸膛。直到胸口被摳出一條一條血痕,整個人蜷曲着癱倒在地,克林德主教才揮手散去法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