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但是，逼迫矮人是沒有用的。有些東西，逼急了也做不出來，比如高數，比如回答某座山的正確海拔。格雷特想了想，換了一種問法：
“那山頂上夏天還有雪嗎？”
“有雪。”
“終年積雪？”
“沒錯兒，站在山腳下往上看，都能看到雪。”
那就是高度超過雪線了。問題是雪線這個數字也不固定，在熱帶是5000米以上，到了北極圈附近，可能只有2000米。所以現在問題來了，矮人王廷在哪兒？
格雷特不知道此地的緯度是多少，只曉得尼維斯城夏天也不熱，冬天也不太冷，冬季多雨，像是溫帶海洋性氣候。矮人王廷比尼維斯城還要往北，這地兒的雪線，估計是2500米左右，不至於超過3000米——
假設這個地方和地球數值相仿的話。
“夏天山上的雪有多高？”
“挺大一塊。”羅瑟伽王子雙手比劃着：“反正從山下都能看見。老輩人說，夏天最熱的時候爬到山頂，還要踩着雪再爬整整一天。最後這一天可難呢，山羊都爬不到頂，只能靠自己。每爬一步，都氣喘吁吁的……”
格雷特來來回回問了好半天，才能確定山峯的海拔肯定在三千米以上，應該不至於超過四千米——原諒他地理渣。難怪選王戰的最後一段，說的是“最後完成的人進行對戰”！
一羣常年挖礦，打鐵，肺功能受損的矮人，頂着高原反應，扛着武器爬到山頂——夏天還好，趕上冬天，能有一兩個人活着下來就不錯了吧！
爬到這麼高的地方，高反概率很大。依照格雷特的性格，或者說，依照醫生的性格，料敵從嚴，不知道會不會發生高反，一律當作會發生看待。
既然如此，洗肺什麼的，就可以暫時刪掉了。格雷特整理了一下，正色看向羅瑟伽王子：
“幾個辦法。首先，這些天，你不許抽菸！”
“這樣啊……”羅瑟伽王子可惜地看向腰間別着的菸斗。糾結一下，狠心點了點頭：“好！”
拔下菸斗，湊在鼻子上深深吸了兩口菸絲的味道，反手塞進包裏。格雷特看着他粗短的胳膊整個兒探了下去，大約是把菸斗塞到揹包最底下，點了點頭：
“其次，有什麼能幫助你咳痰化痰的藥，這些天記得天天喫。礦工的肺不好，就是因爲肺裏積了塵灰，能多咳出來一些，總是好的。”
這條也答應了下來，到了第三條，羅瑟伽王子卻連連搖頭，無論如何不肯答應：
“要我不打鐵？不在爐前幹活？這不可能，選王戰用的武器裝備，必須是候選人親手打出來的！”
矮人遴選新王，確實是這個規矩。王子也好，騎士團長也好，各個部族的族長也好，自己用的武器防具，都得一錘錘親手打出來。
哪怕有蒸汽鍛錘，也得自己拿鉗子夾了鐵塊送進爐膛燒紅，再放到錘頭下面去。鍛造間人來人往，哪個候選人什麼表現，大家都看得清楚，偷懶的人就算上去也不能服小�
但是，停止接塵，又是治療塵肺病的必要條件。格雷特來回勸了幾遍，把數據表格翻過來倒過去地說明，羅瑟伽王子無論如何不肯同意。沒辦法，格雷特只能仍出備用方案：
“這樣，你幹活的時候把口罩戴嚴，我在給你釋放氣泡術。氣泡術快失效了，立刻來找我換一個，不許偷懶！”
除此之外，格雷特還要了排痰的草藥來，萃取出藥油，讓羅瑟伽呼吸藥油蒸發的霧氣。他自己坐在水罐邊上，手掌貼住罐身，超聲波集中發出，調整波長、調整功率、調整落點……
水罐裏氣泡翻滾，細細密密的霧氣升騰而起，羅瑟伽用力吸入肺部，一會兒，就扭頭咳出黑灰色的濃痰來。
幾管齊下，羅瑟伽王子就覺得呼吸漸漸通暢，胸口再不覺得憋悶。蒸汽鍛錘叮叮噹噹，把第一柄戰錘鍛打成形的時候，他在王廷邊上的水池裏一個猛子扎到底，居然能比過去多游出十幾米。
見王子肺功能有改善，不至於需要趕鴨子上架，強行給他做洗肺手術，格雷特也放了點心。鍛錘上上下下，胸甲、肩甲、腿甲一件一件成型，大夥兒都是喜氣洋洋：
進度飛快！
半個月內完成全套裝備，來得及！
到時候，就可以穿上全身鎧甲，參與選王戰啦！比起那些只打了一件武器，或者一件武器加一件胸甲的，全身鎧甲上身，天然就佔了極大優勢！
格雷特也是開心。他手法大有長進，已經一連五天，不曾灌死一隻兔子了。小隊單獨給他騰了一間大房子，兔灰蛔峙砰_，二十隻兔子活蹦亂跳：
活的！
活的！
攝食正常，體溫正常，精神狀況良好！
再多做幾組，確保成功率100％，就可以嘗試進入臨牀了！
當然，現在不行。再過兩天就要去爬山了，得整理一下行裝。衣物，帳篷，食品，飲水，就算隊友們會準備，格雷特也要弄一份放在空間袋裏！
他看過兔子，和隊友們告辭，返回祕銀區的貿易團駐地，和塞拉諾大法師彙報情況，順便討兩樣防身的裝備。對了，還要拜託大法師灌幾瓶氧氣，以備高山上吸氧……
和大法師剛討論到一半，蓋文一頭衝了進來，滿頭大汗：
“格雷特！你快過去看看！我爺爺要不行了！”
第376章 洗肺！洗肺！洗我的肺！
“什麼？塔伯特大師？”
格雷特跳了起來，當即被蓋文一把拉住，向外飛奔。塞拉諾大法師看了希蒙德法師一眼，這位醫療系魔法師點點頭，不緊不慢，跟在後面：
半是爲了塔伯特大師。大家一路同行到這裏，哪怕是把人送到目的地，任務就已經結束了，仍然希望這位老矮人好好的。更不用說，有這位大師在，幫魔法議會說話的人也能多一個；
半是爲了格雷特。這個小法師的跳脫程度，塞拉諾也算是領教了，隨時隨地能掏出點意外來。現在塔伯特大師病危，塞拉諾真怕他一個衝動，做出什麼高危舉動——
比如，給老頭兒洗個肺啥的？
有個自己人看着，總是放心一些。
希蒙德法師跟着格雷特——身上的追蹤法術，給自己扔了個加速法術，不用怎麼加快腳步就趕到了老矮人的住處。房間裏已經亂成一團，喊叫的，奔跑的，嘗試叫醒老矮人的，扯着嗓子叫牧師的……
一片混亂中，格雷特直衝進去，撲到老頭兒牀邊。一個【辨明血統·改】扔上去，立刻就下令給老矮人高流量吸氧。提高製氧機工作效率，提高氧氣純度，提高供氧速度——
開玩笑，新研發的血氧鑑定魔法，反饋出來的光幕，顏色都趨向暗紅了！再暗一點，就是靜脈血的顏色了！
“讓開！讓開！都讓開！讓他吸氧！”格雷特急促的聲音，立刻壓住了全場。整個房間就聽他一個人嚷嚷：
“伯納德，搖快一點！快搖！”
“……這是幹什麼？不趕快放治療術，讓人搖桿子拉風箱做啥？”
人羣裏，一個頭發雪白的矮人牧師皺眉詢問。他年紀大了，手臂上皮膚和塔伯特大師一樣皺縮，即便在發出疑問，聲音也是輕輕緩緩的。說話中治療術一刻沒停，溫柔的白光從戰錘頭上射出，一浪一浪，溫柔地掃在塔伯特大師身上。
格雷特忙着調整氧氣管——不，催生藤蔓，顧不上答話。倒是塔伯特大師的弟子，一路護送他回來的維格蘭，站在邊上替他解釋：
“老師一路上不舒服，都是靠着吸這種氣體才緩過來的。”
老牧師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希蒙德法師也收回了腳步，不再往人羣裏衝：
……果然來看看是對的。小傢伙撲上去就主持搶救了，也不管救不救得活，也不管現場還有多少高階牧師在，也不管手段有多麼驚世駭俗——就像救治獸人那次，一言不合就要開胸剖心那樣……
如果格雷特聽到他的心聲，一定會反駁：當然要主持搶救啦！論治療術，他或許被高階牧師吊打；搶救危重病人的技術，他絕對可以挺起胸膛來說一句：我纔是專業的！
……事實上，有些專業得過頭了。比如說吸氧這回事兒，正確的指令應該是“提高氧流量，面罩吸氧，氧流量10升/分……”
奈何現場不會有人懂他的指令，格雷特也只能看着氣泵大小，聽着空心藤蔓裏的嘶嘶聲，不停呼喊：
“蓋文，跟着我的口令拉風箱！拉！推！拉！推！拉！推！”
……就很怨念。他現在需要的是一個麻醉醫生，一個現代意義上的麻醉醫生，而不是隻會扔止痛神術的牧師。格雷特默默地腹誹着，眼裏手裏，一刻不停。
外科醫生管病，麻醉醫生管命，像這種調整氧流量，氧氣濃度，溫度溼度，這些活兒，明明都是麻醉醫生管的！
好在高流量吸氧的處置非常正確。一番折騰之下，塔伯特大師終於緩了過來，半靠在牀頭上呼呼喘氣。格雷特得以停下手來，抹了把汗：
“暫時脫離危險了……今天晚上不要讓大師平躺，半靠着，保持低流量吸氧……就是這套製氧的東西，一直開着不要停。這幾天不要勞累，不要抽菸，保持心情平穩……房間裏其他人也不許抽菸，最好不要在房間裏生火，但是要保暖……”
他一條一條，絮絮叨叨地說着醫囑，唯恐漏了任何一條讓病況惡化。半天才叮囑完畢，吐一口長氣：
“沒別的事需要注意了。你們好好照顧大師，我走了……”
“格雷特！”蓋文撲上來一把拉住他：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爺爺，爺爺除了這樣時時刻刻當心，沒別的法子能治了嗎？”
格雷特默默地搖了搖頭。塵肺不可逆，尤其是到了晚期，肺部大範圍纖維化、大面積感染，基本上就只有衰竭、等死這一條路。——至少，在他前世是這樣的。
而在這裏，如果神術對塵肺有用，也不會有那麼多矮人被病痛襲擾。退一萬步說，塔伯特大師自己也是13級牧師，總不見得連自己都治不了。
蓋文失望地垂下肩膀。然而維格蘭卻伸開手臂，攔住格雷特，急切地看着他：
“你最近研究的那些呢？那個什麼……洗肺？現在可以用了麼？”
“不能！”
“不可以！”
兩條嗓子同時回答。一個是格雷特，另一個是希蒙德法師。這位法師先生一邊回答，一邊擠進人羣，伸手拉住了格雷特：
“那個技術連動物都會嗆死，不能用在人身上！”
“可是……格雷特這幾天灌了20只兔子，已經一隻都沒死了！”
小傢伙什麼事兒都不和大家說，連幫他擋事兒都跟不上節奏。希蒙德法師暗罵一聲，再要反駁，人羣角落裏，忽然響起一個威嚴的聲音：
“什麼洗肺？有幫助嗎？”
矮人們瞬間向兩邊分開。希蒙德法師順着空處看去，也只能放開格雷特，低頭致意：
“國王陛下。”
“國王陛下。”格雷特跟着行禮。他隨即抬起頭，認真說明：
“洗肺這個法子，是把乾淨的鹽水灌進肺裏，再抽出來，好把肺裏的灰塵一起帶出來。這個技術非常危險，很可能把人嗆死。——而且，塔伯特大師年紀太大了，身體也弱，他承受不住這種手段，會死的！”
他儘可能詳盡地進行說明，力圖打消矮人們的念頭——本來也是，塔伯特大師年齡太大，身上一堆禁忌症，絕對做不了這種手術。不料國王仔細聽完，微笑道：
“這麼說，你這個法子，是用來幫助我們排出肺裏的塵土，恢復健康的？”
“是——是的……”
“那麼，你覺得我怎麼樣？能不能在我身上做？”
第377章 我活着洗完了哇哈哈哈！
啥？
你？
給你洗肺？
格雷特差點懷疑自己幻聽了。國王陛下，我剛剛纔說過，塔伯特大師年齡太大了，不能洗肺……可他才350多歲！您已經400歲了吧！
400歲！
一時間，格雷特耳邊，彷彿響起了一支雄渾的歌曲：
“我真的還想再活五百年——”
他用力搖頭。與此同時，希蒙德法師上前一步，把他往身後一拽。
格雷特：“……”這倒也不必……
“不，您也不能做。”格雷特沉下臉。他掙開希蒙德法師的手掌，踏步上前，站到國王正前方：
“您年齡太大了。這種治療方式，適用於年紀較輕、症狀也較輕的患者。”
確切來說，0期塵肺和I期塵肺的患者療效較好，II期患者就差一些，III期患者療效更差。當然，這就不必詳細說明了……
“哎，我雖然年紀大了，身體還是很好嘛！”國王笑眯眯地站在格雷特面前，不肯走開。他舉起手掌，把胸膛拍得“嘡嘡”直響：
“別看我已經四百歲了，我年輕的時候，可是一位十五級的戰士！就算現在，小夥子，你的體力也不一定有我強，不信咱們掰下手腕試試？”
你身體真好就不用退位了！
格雷特默默腹誹。他深深吸了口氣，還想辯駁，維格蘭已經一步跨出，半側着身體面對老國王。矮墩墩的軀幹擋在格雷特面前，雖然因爲身高的影響，遮擋效果完全不到位，也不妨礙他大聲發言：
“陛下，還是讓我來吧！我年紀輕，身體也好！”
“我來！”蓋文跳了起來：“我更年輕！身體也更好！生病的是我爺爺，應該讓我來嘗試！”
“你還要參與選王！我來！”
“我！”
矮人們吵成一團。粗粗短短的手臂相互揮舞着，幾乎要當場打起來。格雷特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喂，就沒人問我願不願意做嗎？
“你現在還想做？”一聲輕輕的笑語響起。格雷特驀然回頭，對上希蒙德法師笑眯眯的眼睛，笑意半是縱容，半是好奇：
“你在船上就開始折騰這個，我還以爲，你是想多點談判的籌碼。可現在談判已經結束了，你還在嘗試，是覺得能幫到他們？”
格雷特飛快的看了一圈周圍。希蒙德法師搖搖手指：
“沒事兒，我已經設下隔音屏障了。——哎，言歸正傳，洗肺真的有用？”
“真的有用，症狀輕的洗一次，能緩解兩三年，胸口不悶不痛。但也很危險……我花了這麼長時間，才能做到動物實驗全都成功……”
兩位法師小聲聊着天，往帳篷角落裏退。退着退着，格雷特忽然覺得背後一硬，像是有什麼東西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