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那也請您盡力一試。”一個柔和的女聲傳來。格雷特扭頭,只見人羣向兩側分開,走進一位身材高大、肌肉壯碩的野蠻人女子。
她比格雷特高了快半個頭,身上裹着一條白狼皮,森森狼牙搭在肩頭,狼眼黑森森的,死不瞑目。手握骨杖,杖頭雕刻了一隻黑色烏鴉,腳步輕盈而快速。所過之處,兩旁的男子不停躬下身去:
“奧爾加。”
“奧爾加。”
“深思者大人。”
女子向他們快速點點頭。她走到格雷特面前三步遠,隔着躺在地上的病人,向格雷特欠身:
“馬丁牧師已經用盡了一切方法。剛纔,您嘗試讓我的丈夫離死亡更遠一些,我們看到了,並且感激您的善意。如果您願意嘗試一下,無論結果是什麼,我們都可以接受。”
如果前世的病人家屬都這麼通情達理,那就太好了……格雷特心裏感慨。他正色解釋:
“我很可能救不了他。我能力低微,而且今天剛剛來到這裏,對狂化並不瞭解。而且,正如這位長者所說,頭顱以內的世界,我們絕大多數都不瞭解,只能寄託於命摺A硗猓颐魈炀鸵x開——”
“我們遵從父神的旨意,父神說,在結局到來之前,不應放棄任何希望。”奧爾加慨然道。明明雙眉緊皺,憂心如焚,說話卻是乾脆利索,半個磕絆都不打。
格雷特暗自慨嘆,不愧是在一羣崇尚武力的肌肉蠻子當中,能擁有獨立綽號的女子。他點頭道:
“那您稍等一下,容我爲您的丈夫稍作檢查。”
他屈膝跪下,盯住患者雙眼。巨漢仍然死死盯着前方,一動不動,然而,訓練有素的醫生眼裏,卻看到了更多的東西:
瞳孔縮小,視線下垂,盯着自己鼻尖。格雷特伸手到他面前,手掌上移,巨漢的視線卻沒有半點移動。看上去,很像是丘腦出血的樣子……
格雷特飛快地判斷着情況。他一邊檢查,一邊詢問:
“狂化到現在多久了?”
“是狂化結束就倒下來了嗎?”
“你們狂化的時候,一般是什麼情況?”
有奧爾加在場,旁邊的野蠻人沒誰吵吵嚷嚷,只有患者的弟弟一字一句回答:
“半天左右吧……”
“不,幹掉那頭海豹以後,發了好一陣子瘋,我們差點按不住他……”
“狂戰士的狂化,是讓憤怒的力量充斥自己的胸膛,憤怒燃燒時,可以無視一切傷勢和痛苦……”
格雷特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思忖片刻,扭頭道:
“能否請哪位演示一下狂化的過程?快要狂化的時候收手就可以,開始之前喊一聲,讓我按着你的胳膊感受一下——”
“我!我!我!”
野蠻人爭先恐後地舉手。
一番爭搶之後,還是患者的弟弟拿到了機會,坐在格雷特面前。四個野蠻人按住他手腳,伯納德按住他右手,以防他狂化之後六親不認,打到格雷特。格雷特坐在桌子對面,伸手搭住他脈搏,凝神數了一分鐘:
“開始吧!”
對面響起一聲虎吼。格雷特緊盯對面,看見那個野蠻人臉色通紅,青筋凸出,呼哧呼哧地喘起了粗氣。指尖下面,脈搏從50次/分,一口氣飈過了100次/分,撞擊指尖的力度也大了許多,顯而易見血壓飆升——
“停!”
他大聲喊。奧爾加早有準備,此刻吟唱聲忽然變得高亢,骨杖一指,潑灑出一道冰雪般的光環。野蠻人打了個冷戰,迅速平靜下來,脈搏和血壓也快速回落。
行。
吧。
果然是腎上腺素狂飆,狂飆,增加戰鬥力。飈過頭的結果就是,血管爆了……
腦·出·血。
“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格雷特放開手,起身向奧爾加解釋。他揮揮手,空中出現一個頭顱模樣的【無形幻影】,頭骨,大腦,裏面的血管,一塊一塊,歷歷分明:
“就是大腦裏面的血管爆了,血液流出來,壓迫了大腦。如果知道是哪一根血管爆了,流了多少血,我或許有辦法處置。可我現在沒有辦法知道細節,請問,您有什麼辦法,可以讓我看見他腦子裏的情況嗎?”
他期盼地望着奧爾加。如果在前世,他早就大喊一聲:拉去做個CT。奈何現在沒有CT機,只能寄希望於野蠻人的祭司,或許有什麼奇怪的法門。
“……我沒有辦法。”奧爾加沉吟片刻,黯然搖頭。她將期待的目光投向馬丁牧師,老牧師想了想,也是搖頭:
“蒙光輝之主恩典,我們可以用神賜的聖光,照透一個人的身心內外。但是這個神術,我全盛時候才能勉強施展,今天消耗已經太大,支撐不住。如果可以,我明天黎明祈吨幔^來施展一次?”
格雷特立刻搖頭。腦出血有最佳治療時間,能早一點,就早一點。而且,他今天晚上必須迴歸賓館,明天一早,要跟大隊人馬從賓館出發……
他咬咬牙,掏出【無盡墨水筆】,塞進伯納德手裏:
“站到我對面去!我移動,你就跟着移動,確保一直和我面對面!”
伯納德表示收到。格雷特讓人把患者扶起來坐直,自己和伯納德面對面,站在患者兩側。凝神,靜氣,微閉雙目,進入冥想視野——
【偵測魔法】!
嘛,所謂CT,就是一層一層,一層一層一層,切得非常薄的X光……然後,用計算機把數據統合起來,得出精密圖像……
沒有CT機的情況下,只能勉力而爲,儘量人工試一試了!
格雷特奮力啓動X光魔法。這一啓動才知道不好:一張平片閱讀起來容易,幾十張,幾百張,切得非常薄的平片,要記住每一個數據,最後合成圖像,那可真是太不容易。
他只掃了七八層,額頭、鼻尖,就密密麻麻地滲出了汗來。
不行了嗎……
用人力挑戰計算機,到底,還是太難了嗎……
格雷特咬了咬牙,向左跨出一步。再堅持一下,我已經得到一點點數據了,再試一次!
“伯納德!向左!”
“來了!”
一步,一步,又一步。格雷特和伯納德以患者爲軸,緩緩地轉着圈子,半天才挪一步。只踏出三步,格雷特頭暈眼花,搖搖欲墜,汗水已經從額頭流到了下巴。
“你在幹什麼?”
圈外忽然有人問。格雷特一回頭,驀然大喜:
“閣下!您怎麼來了?”
“我能不來麼?再不來你都要倒了!”
塞拉諾大法師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格雷特秒懂:馬丁牧師放治療術的時候,那個動靜真是不小。塞拉諾大法師大概也是出於警戒的緣故,特地摸過來看看。說不定,本來都沒打算出面……
奈何自己釘在了這兒。塞拉諾大法師看到自己的狼狽樣子,不得不來問上一聲。
格雷特三言兩語,向大法師閣下解釋了自己的需求。塞拉諾大法師想也不想,就搖頭:
“倒也不用那麼麻煩。你站開一點,等着!”
他取出一隻鑲寶石的手環,握在掌心,向患者一點。格雷特只覺得身上寒毛一豎,彷彿有一陣無形的寒風掠過身邊。他好奇扭頭,塞拉諾大法師卻並不解釋,微微凝神,彷彿在傾聽什麼。片刻,側過臉看他:
“腦子你畫得出來嗎?畫出來,我指給你看哪裏出血!”
格雷特飛快地招出【無形幻影】。大法師閣下盯着他勾勒的圖影,指指點點:
“這裏有不少血……這裏……這裏……這裏……”
“大師您怎麼知道?”
“我讓虛體生物進去看的啊!”塞拉諾大法師理所當然地回答:
“你啊,以後想看人體內部怎麼樣,最好契約一隻虛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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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行?
第350章 虛體指引下鑽孔引流術
想知道患者體內情況,就招一個虛體生物進去看一眼?
格雷特目瞪口呆。好吧,這一點也不科學,但是真的很魔法。
如果前世的醫者們知道這一招,大概會痛哭流涕,羨慕這等醫療條件。哦,部分前輩或許還會打聽,死了以後怎樣才能化身虛體,以便親身用肉眼觀察,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雖然到了那個時候,估計已經沒有“肉眼”了……
格雷特默默吐槽着,把精力集中到塞拉諾大法師的轉述上。嗯,虛體生物的觀察效果確實不錯,哪根小血管破了,哪裏有一堆血塊,腦脊液紅乎乎的一片,全都能描述出來。
偶爾有描述不了的地方,塞拉諾大法師手指一點,嗖的一聲,又是一陣冷風颳過身邊……
再讓虛體生物進去看一眼?有一說一,這比胃鏡、腸鏡、支氣管鏡沒看清楚,重新下個鏡子啥的,真要方便太多了。
至於腦出血的量……
格雷特掏出了記錄本,取回【無盡羽毛筆】,現場刷刷刷開始算。
哎,有虛體生物的描述,看着【無聲幻影】勾勒出的圖像計算血量,比拿着CT圖算血量方便多了。後者據說需要公式,反正他沒算過;前者……前者只是立體幾何問題嘛!
高中數學就能算的!
格雷特越算越是臉色凝重。計算完畢,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指着面前的【無聲幻影】,向病人的妻子解釋:
“請您看一下,病人是在狂化過程中,腦子裏的血管爆了,出了很多血——這是虛體生物進去看到的情況。馬丁閣下的治療術已經止住了出血,但是之前出血量太多,凝成血塊,壓迫到了腦子。所以病人一直醒不過來,也不會說話、不能動彈。”
“那怎麼辦?”披着白狼皮的女子凝眉道:
“血已經止住了,再用一次——難道要切開頭蓋骨,把血塊拿出來?會傷到腦子麼???”
切開頭蓋骨?
姐姐你很勇啊!
格雷特刮目相看。但是回想一下,前世考古發現的原始人頭蓋骨中,也確實有過頭蓋骨被鑽孔、甚至被切除的痕跡。有些頭骨邊緣,甚至還有骨骼重新生長的痕跡,表明病人捱過了這場手術。
由此可見,古代人勇起來,那是沒有現代人什麼事兒的,更不用說還有治療術加持……
“是這樣的,大腦不是一整塊,而是兩個半球,下面小腦等部分又是不同的一塊一塊……”格雷特儘可能詳細地解釋。不料奧爾加乾脆地一揮手:
“不用解釋,我親眼見過。你直接說該怎麼做。”
你不會還親手切過人腦吧姐姐?
格雷特差點哆嗦了一下。他用格外敬仰的目光看着奧爾加,謹慎回答:
“我的想法是,只需要切開一個小洞。探進去一根管子,把裏面的血塊吸出來。纖細的,柔軟的管子,輕輕探進去,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損傷。我有辦法看見管子的位置,有些細微的地方,如果虛體生物能幫忙指引,就更好了。”
“可以。”塞拉諾大法師在邊上沉沉點頭。他用審慎的目光看着奧爾加肩上的白狼皮,和她手中的黑鴉骨杖:
“我可以用【無聲幻影】做出模型,標識血管到達的位置。如果還是偏了,損傷到腦子的話——”
他的顧慮同時得到了兩個回答。格雷特接口道:
“我的操作會盡量精細。損傷不會很大,我的治療術,應該足以應付。”
格雷特的聲音稍顯猶豫,一字一句,卻毫不含糊。與之相反,馬丁牧師卻是成竹在胸:
“我會隨時準備出手。”
“好!”
奧爾加擊掌。她分別向三人湝鞠了一躬,盯住格雷特:
“要我們準備什麼,您說吧!請您儘管放手去治,就算治不好,我們也銘記您的善意!”
格雷特用力點頭。他指揮腥税丫逎h移到室內,打掃乾淨房間,在房頂和四周懸掛上乾淨的白布。給巨漢洗頭、洗臉、剃乾淨頭髮,額外又用清潔術掃了一遍。掏出酒精,擦擦擦擦擦——
然後,開顱!
開顱這事兒格雷特真沒準備。沒有鋸子,沒有鑽頭,他也不是神外或者骨科的醫生。然而出乎意料,奧爾加掏出一把小小的銀匕首,往上吹了口氣,立刻有熟悉的光芒在上面閃爍:
“從哪裏切開?”
呃,魔化武器,然後直接上了?姐姐你不要這麼剽悍啊!最起碼,先洗手!
格雷特趕她去洗手,自己忙忙碌碌,把抽吸用注射器之類一樣樣備好。等奧爾加回來,格雷特已經施展好了局麻法術,根據血腫位置,在頭皮上用【法師伎倆】畫出一條3釐米長的弧線:
“慢慢來,順着我的弧線下刀,不要太深。先把頭皮切開——”
銀匕首在奧爾加手裏輕巧地一轉。一小片頭皮切開,鮮血立刻湧了出來。馬丁牧師剛在邊上說了一句:“這會流到腦子裏去的——”
法師之手已經飛起,掀開皮瓣。格雷特手裏的玻璃棒飛快點了上去。
玻璃棒當中夾着一根細細銀絲,正是格雷特做出來、用於引導細菌催生術,集中神術範圍的輔助器具。銀絲頂端,細微光芒無聲閃耀,些微皮膚出血立刻止住。
幹得漂亮!
格雷特給自己打了個氣。生理鹽水沖洗顱骨,暴露骨板。法師之手第二次出擊,剝離骨膜,然後,【法師伎倆】在露出的骨膜上,又畫出了一個小而又小的圓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