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前後經過我聽小約翰也說了。哦,小約翰是新晉的牧師學徒,也參加了這次搜索。格雷特說的,和他今天下午的報告,一模一樣。”
格雷特長長透了口氣。
感謝主教大人!
感謝你肯爲我撐腰,替我證明!
感謝小約翰第一時間把事情上報了!
有戰神神殿出面,我的陳述可信度高多了,再也不怕他們挑刺了!
嗯,晚上講到一半的戰場急救課,回頭我寫個全本給你們好了!
第34章 我只需要幾個月時間
羅曼騎士臉色灰敗。
派人去抓格雷特的時候他根本沒想太多——不就是一個小兵,抓進神殿打一頓、關幾天麼,有什麼難的?難道爲了這麼個小角色,城衛軍會上門興師問罪?
誰知道城衛軍真的來人了。不但來人,來的還是一個大隊長、兩個中隊長;非但城衛軍來人,戰神神殿的主教居然也來了,還願意爲那個小傢伙作證!
憑什麼?
憑什麼!
羅曼騎士一口牙咬得咯咯直響。不自禁地想要握拳,拳頭一握,才發現大拇指根本使不上勁。頓時,一股怒火,又騰騰地從心口冒了起來。
他反正已經完了。誣陷無辜者,違反騎士戒律,還當着貴客的面被大神官抓個正着——做出這種事情的騎士,最好的下場,也是去戰場從小兵做起,用敵人鮮血洗刷自己的罪孽。
而他已經廢了。甚至,連上戰場,他也做不到。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就是他害我的!”
羅曼騎士霍然抬頭,死死盯着格雷特,一雙眼睛紅得像滴血:
“我治傷的時候,他不讓我倒治療藥水!他和死靈法師進去以後,又派那隻黑貓出來,想把我拖進去!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死死抓着門框——”
格雷特一聲嘆息。
真懷念他們醫療處的於處長。敦敦實實的一個矮個子,吵得了架,拍得了桌子,頂得住衛健委,扛得過醫鬧。基本上這種無理取鬧的投訴,有他頂在前面,落到醫生頭上的都是毛毛雨了。
可現在穿越啦。外面的風風雨雨,都得他自己去頂了。
格雷特揚起目光。他像任何一個初諳世事,第一次見識人間險惡的少年一樣,看向城衛軍的大隊長,目光清澈,語氣微微顫抖:
“隊長,如果羅曼騎士的指控成立,我會怎麼樣?”
會怎麼樣?
一個平民少年,勾結敵人,害一個騎士重傷。不管是神殿追究還是城主府追究,格雷特被當場打死,都是正常的。
可是,格雷特明明是無辜的!
諾蘭騎士心裏早就壓了股火。上門抓人,肆意誣陷,哪怕對方是神殿的騎士,城衛軍也不是可以隨便欺負的。更不用說,小格雷特的父親曾經是城衛軍中隊長,他自己,也剛剛救了西羅騎士——
諾蘭騎士濃眉緊鎖。剛要說話,泉水女神神殿的大神官嘆息一聲,搶先開口:
“孩子,你不用擔心。”大神官聲音柔和,儀態高貴。哪怕幹壞事的是他們神殿的騎士,也動搖不了他端出的架子:
“泉水女神清澈的目光能看穿一切。她是不會,讓無辜的人受冤屈的。”
“讚美泉水女神。”
“讚美泉水女神。”神官們和騎士們一起低頭行禮。格雷特有樣學樣的低下了頭,嘴裏無聲嘟囔一句,就當是已經敬拜過了。再開口時,音調鏗鏘,措辭鋒銳:
“那麼,曾經錯誤指控過我的人,再次指控,您覺得還可信嗎?”
像厚軟的斗篷下猝然刺出刀劍。
像喫草的綿羊驀地露出獠牙。
諾蘭騎士微微睜大雙眼,有些訝異,彷彿第一次認識格雷特一樣。他旋即欣慰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大神官臉色微沉,有些難看。羅曼騎士尖銳地怒號:
“你胡說!就是你害的!就是你——”
“夠了!”
大神官猝然動怒。他手中法杖一頓,一股水色光華從杖頭迸發,羅曼騎士立刻被消了音。大神官杖頭微側,指向他方向:
“帶他去神殿最底層的苦修室。沒有突破,不許出來!”
……苦修啊?
格雷特有點不滿。但是對方已經做出了處置,以他的身份,就算抗議也沒有什麼用。格雷特徵詢地看向諾蘭騎士,見大隊長輕微地搖了搖頭,便不在吭聲,垂首默立。看似在表示尊敬,實則分神去研究地面。
——嘖,這地板可真光滑啊,不是大理石,也趕上水磨石了。好好消毒一下,用作手術室的地面,毫無問題……
他置身事外,看地板看得不亦樂乎,另一邊的羅曼騎士百般掙扎。然而大神官的神術禁錮之下,一個騎士的武力起不到什麼作用,飛快地被架了下去。大神官這才緩和了臉色,與諾蘭騎士客客氣氣聊了幾句,送他們離開。
“隊長,神殿最底層是什麼地方?”
神殿的燈火一消失,格雷特就迫不及待地詢問。諾蘭騎士輕聲一笑,伸手在他腦門敲了一下:
“還不服氣?你小子,我還沒見過大神官下這麼狠手!——那地方我也就聽說過,據說無光,無聲,連送餐的人都不會說話,是高階騎士靜心苦修用的。那個羅曼哪怕是五級騎士,要修煉到突破,至少也得一年半載的。”
“呃……”
“怎麼……”
諾蘭騎士挑眉。格雷特吞吞吐吐:
“那他恐怕一輩子出不來了……”
“什麼?”
諾蘭騎士驚愕。“我看着他是有些不對,特別是右手……”
他轉向光頭主教:
“治不好了嗎?”
夜色下,光頭主教神色凝重。皺眉回憶了好一會兒,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我沒有仔細看過,不好下結論。不過,那個老傢伙的治療術和我差不多,他親自出手要沒治好,估計我也不行。嗯……再高等級的神恩,比如我們大主教出手,或許可以……”
但是,牧師等級11級以上的大主教,會不會爲一個五級騎士出手,這就是另外的問題了。
格雷特左看看,右看看,腦瓜子飛快地轉着。高等級神術,有可能起到斷肢再植、肢體再生這樣的作用,他得好好記住。有機會的話,研究一下原理!
他默默給自己定下了一個遠期目標。而諾蘭騎士沉默了一會兒,把格雷特拉到身邊,謹慎叮囑:
“如果羅曼真的廢了,神殿倒不會一直關着他。過幾個月,或者他家裏人求求情,說不定就放出來了。——這傢伙心眼小得很,說不定出來了還要報復你,你住的地方安全麼?保險起見,要不要住到軍營裏來?”
月光下,格雷特微微仰起頭,展顏而笑。
“幾個月?我也只需要幾個月。——我會盡快成爲法師學徒的,放心吧!”
第35章 萬家燈火,有一盞爲我而留
從泉水女神神殿出來已是深夜。一行人漸漸散開,各回各家。諾蘭騎士特地多繞了一段路,將格雷特送到離他家不遠的路口,這才與他分道而行。
格雷特一個人走在小街上。左顧右盼,兩邊的房子都是黑魆魆的,不見半點燈火,大約主人都已經入睡。偶爾響起的狗叫聲,也是有一聲沒一聲,聽起來半夢半醒。
格雷特在這一片黑暗中比對記憶,努力辨認着自家的房子。無奈周圍太黑,房子看起來都長得差不多,低矮,逼仄,一伸手就能摸到屋檐。左顧右盼,半天還沒看到長得像自己家的房子,他不由得暗暗急躁起來:
前身的記憶到底靠不靠譜啊——
雪上加霜的是,他的肚子,就在這一刻響亮地“咕——”了一聲。
格雷特:“……”
晚飯倒不是沒喫過,可磨到這個點兒,顯然已經消耗殆盡。大半夜的,他上哪兒找喫的去啊?
原身出去巡邏之前有沒有存乾糧?
就算存了,兩三天過去,黑麪包還能不能喫?
也許他今晚應該住到軍營裏去?他現在回去敲門還來得及麼?
格雷特心裏亂七八糟飄着各種念頭,腳下轉過一個彎,眼前驀然明亮。二三十步外,一扇窗戶裏暖暖的透出燈火,雖不明亮,在漆黑的暗夜中已經足夠醒目。
格雷特本能地向那幢房子走去。走出幾步,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身材瘦削的婦人護着盞油燈,小心出門。抬起頭,看見格雷特站在不遠處,喜動顏色,用力向他招手:
“小格雷特!回來啦!晚飯喫了沒?——卡倫!愛德華!小格雷特回來了!”
嘩啦啦啦,以卡倫叔叔爲首,房子裏衝出一羣人來。
格雷特怔在原地。不知爲什麼,心裏一酸,眼圈就已經紅了。
前世很小的時候父母就已經離異,母親早上賣熱乾麪,晚上賣稀飯,辛苦把他帶大。學醫,行醫,上學期間每個期末都過得像高考,工作以後又是加班連軸轉,和母親相處的時間總是不夠。好容易升了副主任,可以稍微輕鬆一點了,卻是子欲養,親不待。
從那以後,萬家燈火裏,再也沒有爲他留的那一盞。
直到今天。
“愛琳嬸嬸……”
他喃喃出聲。婦人已經衝過來拉住了他,左看右看:
“小格雷特你回來了!沒事吧?我就知道那個什麼……不是好東西!這次真是多虧你了,你卡倫叔叔都跟我說了,幸好你救了他……”
一邊說一邊把他往房子裏拽。格雷特順從地跟着她走,被她拖進房子,按在桌前。咚的一聲,滿滿一碗肉湯墩在面前,肉骨頭從湯碗裏支出半截,香氣四溢,勾人口水。
“愛琳嬸嬸,晚飯我喫過了!”
格雷特試圖推辭。話音未落,肚子又是“咕”的一聲響。他當場窘了個滿臉通紅,愛琳嬸嬸哈哈一笑,用力揉亂他頭髮:
“和嬸嬸客氣什麼!從小到大喫了嬸嬸那麼多頓,也沒見你不好意思過。——再說了,你卡倫叔叔的命都是你救的,你跟嬸嬸客氣,嬸嬸難道要付治療費給你?”
一邊說一邊在屋裏四下忙碌。刷刷刷,切了幾片面包,又解下屋頂吊着的醃肉條,片了兩片醃肉。用麪包一夾,利落地放到格雷特右手邊:
“半大的小子,能喫纔是福氣。喫!”
格雷特訕訕一笑。他不再推辭,一手面包,一手肉湯,低頭大嚼。愛琳嬸嬸笑吟吟地看着他喫東西,轉過身,又轟小雞一樣轟自己的兒子們:
“去去去去!看什麼看,睡覺去!小孩子不睡覺不長個兒!”
卡倫大叔的兩個兒子都比格雷特小,愛德華十三歲,戴維十歲。兩個少年眼巴巴地看着格雷特,想分一口吃的,卻沒掙扎過母親,被她一手拎一個扔進臥室。
格雷特也有些不好意思,剛想開口,就感覺衣襬被人拉了拉:
“格雷特哥哥……”
格雷特扭頭。
站在身邊的是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衣衫單薄,身形瘦弱。燈光下,她仰頭看着格雷特,怯生生的,臉色有些發白,伸手把什麼東西舉到他嘴邊:
“哥哥,喫——”
格雷特搜索了一下原身的記憶,想起這是卡倫大叔的小女兒艾薇兒,今年六歲半。格雷特心疼地把她抱了起來,讓她坐在身邊凳子上:
“艾薇兒妹妹,怎麼跑下來了?夜裏涼……”
一邊說,一邊握住她高舉的手臂,輕輕往下按。小姑娘扭來扭去地不願意:
“哥哥喫!”
“哥哥不喫,你喫——”
“哥哥救了爸爸!哥哥喫!”
艾薇兒堅持高舉手臂。格雷特躲來躲去,卻總是敗在小姑娘的堅持下。記憶中女孩身子骨一直挺弱,邉恿可晕⒁淮缶湍樕l白,格雷特也不敢讓艾薇兒太勞累。他無奈轉頭,向愛琳嬸嬸抱怨:
“嬸嬸真是的,這種事兒,告訴艾薇兒幹什麼?”
“當然要告訴她啦。”愛琳嬸嬸笑吟吟地袖手旁觀,甚至揚了揚下巴,示意格雷特不用推辭。格雷特沒有辦法,只能張開嘴,任艾薇兒把那塊東西塞進自己嘴裏。
舌尖一觸,淡淡甜味散開,原來是一塊麥芽糖。前世裏不值一提的糖果,卻是這個世界孩子們難得的甜味來源,得到一塊,往往要珍藏一兩個月。
“謝謝你啦……”
格雷特輕輕摸了下艾薇兒的頭髮。小女孩回以一笑,驀地爆發出一陣咳嗽,手按胸前,小臉漲得通紅。格雷特遲疑一下,伸手去給她拍背,拍着拍着目光一垂,心臟忽然就漏跳了一拍。
時值初夏,天氣已經開始轉暖,小女孩穿着拖鞋就跑了出來。小小的腳趾露在鞋外,腳趾上,本應是淡粉色的指甲,燈光下卻顯得有些發暗。
紫紺?!
格雷特心頭警報大響。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生怕自己是看錯了。伸手把油燈挪到桌邊,讓燈光直接照在小女孩腳上,定睛細看——
沒有錯,艾薇兒的腳指甲確實有些發紫,紫紺!的確是紫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