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子爵大人,您這12棟樓,恐怕暫時沒法出租了。”約翰尼·科林沉穩的端起茶杯。杯中茶水平平穩穩,波瀾不起:
“經過鑑定,您這12棟樓的供水,已經完全被瘟疫種子污染,裏面的住客隨時可能染病。在對水源地和供水管路,以及整棟大樓進行徹底清潔之前,我們不建議房屋繼續出租。”
“你……”卡倫德子爵很想說“你胡說!”奈何對面的約翰尼·科林是應急管理部實權部長,掌握着議會最重要的一支常規力量;邊上的埃德加更是高階法師。他話到口邊,只能拐了個彎:
“你說這話,要有證據!”
“水管和水源地被污染一事,已經得到了評審會的確認。”科林態度平靜:
“當然,您身爲貴族,有權要求再次驗證。驗證人員可以由我們安排,您也可以,邀請熟悉的魔法師參與監督。”
他的口氣太沉靜、太有把握,卡倫德子爵反而不敢鬧了。他想了想,詢問道:
“那要清潔到什麼地步??”
“兩個方案。”科林胸有成竹:“其一,您自行尋找泉水神殿——或者任何一家法師塔,用魔法或神術殺滅瘟疫種子。事後,只要通過我們的驗收,就可以恢復供水。”
卡倫德子爵倒抽一口冷氣。尋找神殿或者法師塔,說得輕鬆,從水源地到大樓全部清潔一遍,那得用多少個法術?——錢啊,那都是錢啊!
“另一個方案呢?”
科林部長一五一十,把格雷特的方案說了出來。卡倫德子爵聽到一半就變了臉色,強忍着聽完,用盡全力一拍桌子:
“你還不如讓我拆樓!”
……事實上,確實是拆樓效率更高一些……
科林部長默默吐槽。他也沒有反駁,只是用那雙銳利的黑眼睛,一動不動的盯着卡倫德子爵。子爵被他看的有些氣虛,想想自己的損失,還是隻能繼續爭辯:
“12棟大樓,所有管路,還有水源地,全部折騰一遍得多少錢?這些錢議會不出?”
“當然不出。”
“那就活該我自己倒黴?”卡倫德子爵的火氣又竄了上來。他還沒來得及再次捶桌,科林部長臉上,已經浮起了一縷罕見的笑意:
“當然不。”
“根據我們前期的調查,您的供水公司遭到污染,是有人詛咒了水源地附近的動物。”埃德加大法師一直不出聲地坐在旁邊,此時冷冷開口:
“子爵閣下,您就不想知道,是誰做出這種卑鄙的事,再從他身上把損失拿回來麼?”
“……我要怎麼抓住他?”
“議會有專人做這件事。”科林部長微笑:
“但是需要您配合一下。子爵閣下,您在過去兩週之內,有沒有帶誰去過水源地、或者水源地附近的山林?如果沒有的話,能否讓我們詢問一下看管水源地的守衛,有沒有看到過可疑人等?”
“……可是,家族有一棟別墅在那裏,過去兩週,我們在那裏舉行過兩次宴會,很多人到林子裏打獵……”
“那就更危險了。”埃德加大法師感嘆。“您可能不知道,人如果喫了被詛咒的動物,就會像醫院裏那些病人一樣——沒準更糟。下詛咒的人不在乎你們的生命,您又何必在乎他呢?”
怒火萬丈的卡倫德子爵主動提供了來訪者名單。不僅如此,他還讓管家帶着應急管理部的人員,去找各家來訪貴族一一詢問。當然,看管水源地的守衛那裏,也沒有漏下……
與此同時,科林部長派出的下屬,也從城市公共水源地的看守處,拿到了另外一份名單。
第332章 嫌犯這是畏罪潛逃了?
兩份名單在手,一條一條細緻比對,這是一個大工程。科林部長忙得連咖啡也不喝了,一手一張羊皮紙,對得兩眼都快要成了鬥雞眼:
“這個只去過一次……這個也是……這個沒去過公共水源地……這個也沒有……”
參加宴會、行獵的貴族人數不多,覈對起來比較容易。但科林部長用腳趾頭想,也不覺得下詛咒的死靈法師,會用真實身份混進隊伍裏。多半還是扮作僕役或者護衛,或者,乾脆就是避過人潛入?
後面這個可能性,他已經去詢問看守沙盤的職員,前些天有沒有異常情況了。
埃德加大法師也和他一起看。尼維斯城裏的死靈法師,他就算沒有見過,多半也聽過名字。這會兒兩個人一頁一頁地翻了過去,埃德加大法師忽然“咦”了一聲:
“這家人來幹什麼?”
“哪家?”
約翰尼·科林立刻歪過去看。埃德加大法師指着一行名字:
“霍普曼男爵夫人?還有閒心參加宴會?——他們家剛死了長子!”
“……這,也許是男爵夫人和兒子感情不好?”科林部長揣測。“你爲什麼特別關心這個?”
“他們家和小格雷特有仇!”
爲了防止男爵家裏報復,他們從宴會上一回來,林恩就向老師報告過結仇經過。科林部長聽完埃德加大法師的敘述,拍案而起:
“……確實可疑!這條線索,要重點查!”
調查的結果卻不那麼樂觀。
男爵長子霍普曼騎士近期身亡,長年病弱、沒什麼存在感的次子,只得被匆促推到臺前。爲了讓他被貴族圈子熟識,從霍普曼騎士的葬禮開始,男爵和男爵夫人帶着次子夫婦,接連活躍於周邊的社交界。卡德倫子爵家的宴會,不過是他們社交活動的一站而已,看不出任何異常。
據子爵家的管家和侍者回憶,男爵夫人來宴會的時候,隊伍裏也沒有什麼奇怪的人……
“真不是他們?”埃德加大法師怔怔放下報告。科林部長皺眉搖頭:
“不,再查查。我直覺他們家有問題——”
他一頭扎進資料堆裏。人員名單,行動軌跡,過往資料,家族關係……查着查着,忽然一拍桌子:
“有了!男爵夫人有個姐妹,是個魔法師!”
應急管理部隔壁的魔法師管理部裏,存着各個魔法師的家人信息,主要是方便處理遺產。斯琳敏法師之前,辦理法師徽章的時候,恰好把男爵夫人登記成了遺產繼承人……
而魔法師們偵查案件的方式,是只要有了線索,根本不管手段合不合法的。——或者說,他們就沒有“手段合法”之類概念。
埃德加大法師從黑鴉沼澤的資料庫裏,查了一下斯琳敏法師的師承,帶着她的導師同行。爲防斯琳敏法師逃跑,或者不肯說出實話,還專門從預言系請了一位九級法師過來。科林部長帶着應急管理部的一位七級惑控系法師加入隊伍,浩浩蕩蕩,直奔斯琳敏法師在深山的法師塔。
“那個……”法師塔門口,幾個學徒面對這從天而降的強力陣容,戰戰兢兢:
“導師前些天出門去了,說是去尋找一樣罕見的草藥,還沒回來……”
“這是畏罪潛逃了?追!”
埃德加大法師冷笑一聲。他們進法師塔搜查了一遍,確定斯琳敏確實不在塔內,而且是半個月之前就離開了,轉身就走。塔內最年長的學徒目送他們離去,很快回到塔頂,放飛了一羽個頭碩大的烏鴉。
半刻鐘後,烏鴉落入約翰尼·科林掌心。這位經驗豐富的魔法師握着訊鳥看了片刻,也不解開烏鴉腳上的訊桶,只輕輕打了幾個手勢。片刻,訊桶外側,虛浮起一片深沉的黑色。
“這是有特定訊息要傳啊。”約翰尼·科林一聲冷笑。他轉身把烏鴉交給下屬,指向遠方:
“調一隊人馬暗中跟蹤,看看這個消息傳達給誰,收到信息的人又要去哪裏!”
一行人兵分兩路。約翰尼·科林帶着兩隊應急管理部的行動人員,追着烏鴉的行蹤,沒多久就到了男爵領。他們化妝、分散,耐心潛伏了兩三天後,在一艘已經揚帆出海的客船上,截住了匆匆出行的霍普曼男爵夫人。
而另一邊,腥嗽陬A言系法師的指引下一路追蹤。有魔法指路,有遍佈各處的祕法眼,他們也在成功截住了斯琳敏法師。這位魔法師竟是潛伏在法師塔附近,看到大羣人來法師塔訊問,就悄悄和他們錯身而過!
應急管理部動作但凡慢一點,那艘目的爲新大陸的航船,就已經起航了!
這一通來回,跑得大魔法師們滿身是汗。疫情爆發後的第十天,應急管理部的監獄裏升起一堵魔法牆壁,牆壁兩邊,兩組人分別開始了訊問:
“斯琳敏法師,應急管理部判斷,您在近日的瘟疫事件中有投毒嫌疑。我們奉評審會的命令,前來詢問你一些問題。你可以拒絕回答,但是那樣的話,我們有權動用惑控系魔法,進行強迫訊問。”
“你也可以說謊,但是請注意,你的每一個回答,都會由預言系魔法師判斷真假。如果判斷爲謊言,將在之後的審判當中加重你的罪責。”
“當然,你也可以自殺……但是身爲死靈法師,自殺以後會被捕獲靈魂,繼續進行訊問,想必你應該知道?”
“現在,請您回答第一個問題:
過去兩週,您是否離開法師塔,去過尼維斯城周邊?”
斯琳敏魔法師雙手交握,輕輕顫抖。而魔法牆壁另一邊,兩位貴族出身的魔法師,正色詢問男爵夫人:
“斯琳敏魔法師已經招供了。她說,是在你的指使下,才做出了詛咒、投毒的事件,意圖加害尼維斯城的市民。男爵夫人,您承認您妹妹的指控嗎?您爲什麼要指使她這麼做呢?”
“——我沒有!和我沒關係!我和她十幾年多沒見面了!”男爵夫人尖聲高叫:
“我要求符合身份的待遇!你們沒有權力因爲她的指控,就把我關起來審訊!”
第333章 投毒主使,姐妹相殺
“……我認罪。”
“……我曾經兩次向水源地附近的動物施加詛咒,意圖污染水源,引起瘟疫。”
“……是我自己的主意,和別人無關。”
“……我的課題剛剛有點眉目,學派突然命令,不許擅自進行瘟疫方面的研究。以我的法師等級和積蓄,就算能申請到實驗室,至少也要兩三年以後。多年心血一下子被截斷,我心懷不忿,設法報復。”
斯琳敏孤身坐在幾位高階法師對面,一字一句,聲音平靜。她對面,預言系那位魔法師手握羽毛筆,不停地在紙上勾勾畫畫,然後推過來給同僚們看。
埃德加大法師微微皺眉。斯琳敏一口包攬了所有罪過,想要讓姐姐脫罪,這當然是不可能的——魔法之下,無所遁形。但是,有她的口供,和沒有她的口供,到底大不一樣。
最起碼,在不動用魔法誘供、甚至強行提取記憶的前提下,取得的供詞,拿到貴族議會上去指控霍普曼男爵,是更難反駁的!
“確定是你自己的主意嗎,斯琳敏法師?”埃德加大法師冷冷問道。“你的姐姐,霍普曼男爵夫人,可不是這樣說的——”
“您想多了,大法師閣下。”斯琳敏法師蒼白醜陋的臉上勾起一個微笑,笑容竟然有些寧靜。“被你們抓住,是我技不如人,罪有應得。但是,我那位姐姐,絕不會說此事和她有關的。”
“是麼?你要聽聽你姐姐的話麼?”
埃德加大法師起身出外。惑控系的魔法師立刻跟了出去,預言系那位高階法師左右看了看,也起身跟在他們後面。房間裏,只剩下斯琳敏魔法師的直系導師怔怔望着她看,好一會兒長嘆一聲,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
埃德加大法師快步走到隔壁。他沒有進去,而是推開一扇不起眼的小窗,安靜的聽着裏面的談話。聽着聽着,臉色就沉了下來,手掌也跟着悄悄握緊。
房間裏,約翰尼·科林冰冷的聲音響起:
“您會得到應有待遇的,夫人。”
他眼裏浮起一縷厭惡。男爵夫人開展報復的理由,他已經聽埃德加大法師說過了,起因頗爲無稽——就是男爵長子強行追求姑娘,小魔法師爲姑娘出頭而已。後來事情越鬧越大,雙方都沒收住手,終於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母親爲兒子尋仇,倒也不是不可理解。問題是,你再怎麼報復,也別拿貧民當犧牲品啊!
他往身側點點頭。左手邊,負責訊問的貴族魔法師翻了一頁資料,嗤笑道:
“十幾年沒見面?——夫人,您的貼身侍女,您的車伕,以及斯琳敏法師的學徒,都已經供述,您本月曾經到訪過她的法師塔,也曾經接她來男爵領會面。如果您還想要更多的證據,我們或許可以詢問您的丈夫?”
“不要!”男爵夫人反射性地叫道。貴族魔法師揚眉道:
“那麼夫人,就請您先回答一下,您剛纔爲什麼要說謊吧。”
“……”男爵夫人暫時啞了一下。她旋即恨恨地一扭頭:
“是,我就是不想說實話,我就是不想讓人知道我和她來往——那又怎麼樣?”
“您爲什麼不想別人知道呢?”科林部長右手邊,那位女性的貴族魔法師柔聲問:“您不喜歡她嗎?或者,您的丈夫太喜歡她?”
她順手放了一個魅惑人類,法力波動極其輕微,只能讓對手放鬆一下警惕。左側的魔法師看了同僚一眼,默默轉頭,當沒看見。男爵夫人冷笑道:
“我爲什麼要喜歡她?死丫頭長得又醜,又不會說話,從小可憐巴巴的,只知道拽着我的裙襬叫姐姐。要不是看她還會點兒魔法,誰要睬她!”
“那這次詛咒事件呢?和您沒關係嗎?我們都知道,斯琳敏法師常年深居簡出,過去一年,只離開過兩次法師塔。如果不是因爲您,她爲什麼要忽然跑到兩百里外,去向尼維斯城的水源地投毒呢?”
“我怎麼知道?她可是個死靈法師,死靈法師!——死靈法師會投放瘟疫,這有什麼奇怪?你們爲什麼要來問我!”
“那她又爲什麼要跑到尼維斯城來?又是誰千里迢迢,送她過來?——兩個水源地的位置,是誰告訴她的?又是誰爲她參加宴會提供方便?”
科林部長的語氣越來越嚴厲。男爵夫人冷笑:
“那你們去問她呀!和我無關!——對了,你們最好快點送我回去,非法拘禁一位貴族,是違反魔法議會和貴族的協議的!”
“既然問心無愧,您爲什麼又要乘船逃走呢?您乘的那艘船,目的地可是加洛林王國,在海的另一邊!”
“……我去看望我姨媽不行嗎?王國哪一條法律,禁止貴族去看望親戚了?!”
埃德加大法師悄悄退走。他返回原處,摸出一塊魔法水晶,往桌上一放:
“這是你姐姐的供詞。斯琳敏法師,你確定不需要聽一遍,再思考一下自己的說法嗎?”
斯琳敏怔怔的望着那小塊魔法水晶,幾次想要伸出手去,手指抬起,又立刻縮回。她臉色變幻,半是渴望、半是畏懼,良久,長嘆一聲:
“不用了。大法師閣下,不管姐姐說了什麼,我的供述——是不會變的。”
“執迷不悟!”
埃德加大法師臉色一沉,伸手按向魔法水晶,就要發動法術。手伸到一半,卻被一起出去的預言系魔法師搶先一步,伸手按住。這位人到中年的女魔法師轉頭看看埃德加,又看看斯琳敏法師,雖然一言不發,眼裏卻已經是滿滿的哀憫:
不要讓她聽了。
不要讓她,再被親近的、最重要的人,在心口狠狠割上一刀。
我們另外想法子,不就是查明真相麼,預言繫有很多辦法,不要再傷害她了……
埃德加大法師瞪視着她,濃眉之下,眼裏卻默默燃燒起了憤怒。你可憐她,誰可憐那些受害者?那些好好坐在家裏的,努力工作着、生活着的人,莫名其妙就得了重病,莫名其妙就失去了丈夫、妻子、父母、孩子甚至自己的生命……
還有忙到想吐的小格雷特,頂着傳染可能救治病患的學徒們,東奔西跑的應急管理部行動隊、城市巡邏隊……
他一把抓過魔法水晶,砸到斯琳敏法師懷裏,快步走出審訊室。在外面站了一會兒,就遇到了同樣退出的約翰尼·科林。兩個人對了一下各自取得的口供,埃德加大法師憂愁道:
“這樣不行啊……這點口供,做不成鐵證,沒法幹掉那個男爵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