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奧羅拉不知該怎麼回答。格雷特縱馬繞了一圈,卻沒有找到水井。路邊的三層小樓一棟挨一棟,房屋結構平平板板,極其逼仄,樓與樓之間伸出手就可以互握。格雷特仰頭看了一會兒,索性跳下馬背,打算進去找個人打聽。
剛走幾步,旁邊就是“嘩啦”一聲。奧羅拉眼明手快,立刻架起一個護盾,把那盆污水擋掉大半。然而護盾畢竟只是一個平面,不是全方位隔絕,格雷特右腿的褲腳和鞋子,瞬間就被潑了個透溼。
“哎呀——法師大人饒命!法師大人饒命!”潑水的洗衣婦撲通跪了下來,臉色煞白。格雷特低頭看了看她,擺擺手,打算繞開了事。還沒抬起腳,門裏趕出一個黑臉漢子,抬腳就對洗衣婦踢了上去:
“老娼婦!瞎了你的眼!居然敢冒犯法師大人——”
他一邊踢一邊罵,一口氣連踹好幾腳,踢得洗衣婦滿地亂滾。洗衣婦蜷成一團,連連哀鳴,甚至連逃都不敢逃。格雷特被他驚了一下,愣了愣,終於反應過來:
“住手!”
“法師大人,您看這——”
“別打她。”格雷特吐了口氣,擺擺手。他也不看黑臉漢子,微微彎腰,面向地上的洗衣婦:
“你帶我進去,幫我把褲子和鞋洗一下,烘乾——你這裏可以烘乾吧?這件事就到此爲止了。放心,不會讓你賠。”
“聽到沒有!快陪法師大人進去!”黑臉漢子又喝了一聲。洗衣婦蜷在地上仰臉看着他,又看看格雷特,臉色慘淡,終於一步一挪地抱了木盆進去。
奧羅拉臉色奇異,欲言又止,到底沒有阻攔格雷特,由着他跟在農婦後面。穿過一條陰暗的走道,彎腰鑽過廊上掛滿的溼衣服和牀單,格雷特已經忍不住催問:
“到了沒有?”
半條腿透溼,踩下去“咕吱”、“咕吱”一聲聲作響,格雷特實在難受得要命。地方窄點、房子小點不要緊,快點把他弄乾就行——
“快到了快到了!法師大人,就在前面!”
“法師大人?”
前面忽然鑽出一個小腦袋。農婦的嗓音忽然拔高了一調,語氣驚惶,幾乎破音:
“珍妮!回去!!!”
第268章 新女僕
格雷特循聲望去。房間裏冒出的小女孩看上去還不到十歲,瘦骨伶仃,褐發黯淡捲曲。而最先引起格雷特注意的,卻是女孩黃乎乎的小臉,和搭在門框上,同樣發黃發暗的小手。
“你……”
他下意識出聲。剛開了個頭,小女孩驚跳一下,小兔子似的縮了回去。而洗衣婦刷地轉了個身,擋在格雷特面前深深彎腰,笑得比哭還要難看:
“法師大人,您請,您請,房間在那邊……”
她手臂伸展,顫抖地指向走廊另外一頭,像一隻竭力張開翅膀,擋在推土機前方的母鵪鶉。格雷特卻抬手打斷了她的話:
“等等。”
他目光定定地看向房間內部。看向小女孩消失的方向,看向那消失在視野裏的,異常發黃的小臉:
“你叫她出來。讓我看看她。”
“法師大人!!!”
“讓你叫人你就叫!”黑臉漢子一把搡開了洗衣婦。婦人踉蹌兩步,撞到旁邊木板牆上,哐的一聲大響。黑臉漢子毫不在乎,大踏步走進房間。
“哎,你別——”格雷特在後面叫道。黑臉漢子已經拎了一個高聲尖叫、又踢又打的小丫頭出來,往格雷特面前一墩,彎腰賠笑:
“法師大人,就是這孩子!”
“你別對她們動手。”格雷特搖搖手。他蹲下身子,和小女孩視線齊平,儘可能放柔了聲音:
“小妹妹,你叫珍妮是吧?別怕。我是個治療者,你的臉色好像有點不對,讓我看看你——”
他伸出手去。珍妮拼命地往後縮,靠在洗衣婦身上,被當母親的一把抱住。格雷特托住她小臉看了看,又放出一個閃光術,就着白光觀察了一下她的眼睛:
“奇怪,這鞏膜也不黃啊?小妹妹,你張開嘴,讓我看一下,啊——”
女孩瑟縮着死死抿住雙脣。奧羅拉彎下腰來,蹲在格雷特後面,小聲問他:
“你看什麼?”
“她的臉和手黃得奇怪。如果是生病,眼白應該會更黃,可她眼白是正常的……”
格雷特沉吟躊躇,小半是給奧羅拉解釋,大半是自言自語。剛纔他一眼看見那個小姑娘,就以爲是黃疸。然而黃疸引起皮膚黏膜黃染,是首先出現於鞏膜、硬齶後部及軟齶黏膜,程度加深以後,纔會出現皮膚黃染。難道是他看錯了?說起來,對於歪果仁的症狀表現,他確實不算太熟悉……
正在苦思冥想,背後,奧羅拉嗤了一聲:
“哦,染的。”
伸手一指,一道輕微的法術波動,掠過女孩頭臉。
【法師伎倆·清潔術】!
一瞬間,枯黃褪去,污漬消失,腥搜劬︻D時一亮。依偎在母親懷裏的,是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兒,湛藍色的眼眸,金髮柔順,五官精緻。哪怕瘦得臉頰都凹了進去,也能一眼看出是個美人胚子。
這樣一張臉,在這種貧民窟裏,就是招禍吧……
洗衣婦臉色瞬間慘白。她彎下腰,抱住女兒頭臉,好像這樣就能讓人看不見女兒似的。格雷特微微嘆了口氣,伸手攔住黑臉漢子,由着洗衣婦摟着女兒進房,自己也抬腳跟了進去。
看房間設施,大約就是母女兩個的住所,裏面溼氣騰騰,掛滿了洗滌乾淨、正在等待熨燙的衣服。地面上擺了兩三個大木盆,小女孩一進房,就自動自覺地蹲到最角落的木盆邊上,背對着他們,開始用力漿洗。
格雷特隨手一指,一條牀單飛了起來,虛空展開,把小女孩遮在後面。洗衣婦這才鬆了口氣,格雷特又爲自己掛起一條牀單,才坐在牀單後面,脫了鞋襪,由得洗衣婦快手快腳地刷洗。自己隔着簾子,和顏悅色和她閒聊:
“你們這樣洗一件衣服,能賺多少錢啊?”
“看、看大小的……大的一件一個銅子兒,小的,五件一個銅子兒……還要給頭兒抽成……”
“那一天能賺多少?”格雷特皺眉:“頭兒就是剛纔那個男人?”
“一天……好一點5個銅子兒,邭獠缓茫挥�3個……頭兒就是他,他去接活兒,分給我們做……”
格雷特皺眉。他還記得在哈特蘭城的時候,一條黑麪包一個銅子兒,也就夠他喫一天。面前這是母女兩個,一條黑麪包,夠她們喫麼?看這樣子,房子也未必是她們的,還要付房租,買熨燙衣服的炭火……
“對了,你們平常喫飯怎麼辦?自己做嗎?水在哪裏打?”
“就……就在旁邊的河裏……”
就那條一塌糊塗的臭水河?
哪怕沒有瘟疫,那種河水,也能分分鐘放倒健康人的!
格雷特的臉色,頓時難看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洗衣婦聽他不吱聲,越發不敢說話。她低頭熨幹鞋襪,隔着簾子送到格雷特面前,又接了他的褲子過去清洗。剛把衣物浸到水裏,木門轟地一聲彈開,一隻沾滿污泥的高幫皮靴踏了進來,幾乎踩上水盆:
“蘿拉!半年前借我的錢,你什麼時候還!”
洗衣婦反射性地瑟縮了一下。她沒來得及抬頭,先撲下去護住水盆,才顫抖着抬起頭來:
“羅伯特先生,下個月還,下個月我一定還……”
“一定?!”來人嗤笑。“你已經欠我15個銀幣了!15個!這個月再還不上,利滾利,就是2個金幣!你洗一個月衣服能有幾個錢?月底再還不出,就從我的房子裏滾出去!”
“羅伯特先生!”洗衣婦聲音惶然。男人在房間裏踱了幾步,忽然笑起來:
“算了,我羅伯特也是個好心人,不會把你們逼到死路上。這樣——你把小珍妮交給我,我給她介紹一份工作,怎樣?她長得不錯,還識幾個字,應該能拿到個好價錢……”
“羅伯特先生!”
洗衣婦淒厲地叫了起來。沉重的腳步聲停也不停,徑自逼向房屋角落。片刻,角落裏響起一聲驚喜的輕呼,跟着就是水盆翻倒聲,踢打聲,掙扎聲,呼救聲:
“媽媽!媽媽!媽媽——”
“奧羅,讓他住手!”
轟轟轟轟轟——
奧羅拉掀簾而出,一連串法術飛彈,直接把不速之客炸飛了出去。片刻後,房間裏就只剩下兩位法師,微低着頭,看向摟抱成一團的母女二人。
“小妹妹,你識字?”
格雷特輕聲道。洗衣婦緊緊抱了一下女兒,顫抖着低下頭:
“是、是的……我教了她一點……”
居然兩個人都識字,在這個平均識字率感人的世界,還真是難得。格雷特並不去追問婦人爲什麼識字,俯低身體,努力讓自己笑得親和一些:
“那麼,你們二位,來我家幹活怎麼樣?我新買了宅子,正好缺收拾宅子的女僕……”
第269章 聽證會揭幕!爲公共健康而戰!
“諾德馬克先生?您的茶。”
“啊,好的,謝謝小珍妮。”
格雷特回過神來,接過茶杯抿了一口,又撲回地圖上。弗里亞街、安洛街、梅因街、克里夫頓街……西德納姆大街、福利特大街、花園大道……格林村、沃爾夫村、皮納斯村……
城市,農村;用魔法陣、神術陣集水的高檔住宅區,有專人送水的中高檔住宅區,從水井取水的中低等住宅區,從臭水溝裏取水的貧民區……
連日來,他親身走遍了尼維斯城,再根據自己的查訪和記憶,在地圖上標出不同的用水來源。由點而線,由線而面,明天再去一趟雷霆塔,讓塔靈把不同地區的死亡率算一下,嗯,還有不同地區,不同傳染病病因的死亡率……
他標記完二十條街,一回頭,小珍妮還安靜地站在後方兩米遠,看向書桌的眼睛滿是渴望。格雷特一停筆:
“小珍妮,怎麼啦?”
“先——先生。”小姑娘雙手端着茶盤,拇指緊緊按着木盤邊緣,指甲都有些發白。她囁嚅幾聲,見格雷特微笑着看向她,眼神裏沒有半點不耐煩,終於還是掙扎着開口:
“先生,我今天的活已經做完了,可以借一本書看嗎?您放心,我會非常非常小心的,一點都不會弄髒,看完立刻就放回去……”
格雷特微微地笑了。說起來,事情走到這一步也是他的責任,如果不是他誤判小姑娘有黃疸,堅持查看,最後弄掉了女孩母親做的僞裝,那個債主就算上門索債,估計也不至於動手搶人。
而既然動了手,小姑娘和洗衣婦,在原處勢必待不下去。他也只好幫忙幫到底了,至於母女倆居然還都識字,這倒是意外之喜。
“可以啊!小珍妮,左邊書架最下面一排,所有的書你都可以看,帶回自己房間看也行。一次只能看一本,看完以後,要記得還回來哦!努力!”
“謝謝先生!”
小姑娘鞠了一躬,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書,放進自己圍裙的裙兜裏。然後再鞠一躬,捧着茶盤,小碎步離開書房,腳步輕盈,幾乎無聲。
格雷特微笑着回到工作當中。整理完人口資料,死亡率,出生率,他很快又一頭扎進了稅務記錄。計算,統計,評估——
五天以後,格雷特信心滿滿,向評審會提出了開啓聽證會的請求。
聽證會在山腳下的市政廳進行。法師塔並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進,特別是伊戈爾峯頂,迷鎖徽窒碌耐ㄌ焖桶俗彼瑥姶竽Хα考けU,普通人停留時間長了,會有不可逆轉的健康損害。於是,評審會諸位大佬難得降尊紆貴,親自到了市政廳,主持這一場辯論。
因爲評審會大佬的到來,市政廳開啓了規格最高,規模也是最大的一座會議廳。格雷特一踏進廳堂,就看見八位評審會委員面對會議廳大門,高高坐在主席臺上。看見他進來,大半委員板着面孔,都裝作視而不見。
主席臺前安置着一張寬闊的議事桌,議事桌左側,從低到高設置了五排長椅,上面滿滿當當地坐了好幾十人。其中有滿臉嚴肅,腰桿挺直的騎士,有身穿長袍,佩戴法師徽章的施法者,還有些人衣衫華貴,大腹便便,一眼一眼往主席臺上看去,明顯有些緊張。
商人?
辦事員?
還是……
格雷特纔看了一眼,就被引到右側的長椅上。右邊一模一樣五排長椅,空空蕩蕩,格雷特落座以後,往左一扭頭,奧羅拉沃頓,往右一扭頭,野蠻人伯納德……
好吧,在辯論方面,野蠻人還不能算一個戰鬥力,只有他和奧羅拉兩個舌戰羣儒,和對面幾十號人辯論。難度且不去說,今天嗓子要幹多少活,已經可想而知了。
格雷特摸摸喉嚨,悄沒聲的丟了一發治療微傷,先給自己潤潤喉。指尖白光閃爍,他立刻看見對面人羣中,投過來不少羨慕的眼光——哦,不是超凡者啊,難怪。
不過,以普通人的身份,居然能夠和施法者坐在一起,還能影響委員會的決定,這些人的勢力、財力,他再重視也不爲過。當着評審會大法師們的面,可千萬不要翻船啊!
格雷特摸摸腰包,指尖觸到空間袋裏的一疊疊資料,終於有點安心。下一刻他趕忙起身——主席臺上嘩啦嘩啦,一片椅腳拖地的聲音,大法師們也集體站起,注目前方,微笑點頭。
格雷特側向門口,微微躬身。伍德長老向他微微一笑,當先走進會議廳,在旁觀席上落座。
緊接着,本地戰神神殿的大主教,安普頓主教,一位不認識的泉水神殿高階神職者,魚貫而入,並排坐下。
那位戰神神殿的大主教,還向格雷特點了點頭,親切一笑。
諸位神職者進場完畢,腳步聲雜沓,又是一羣人進場。其中一人身姿筆挺,英氣勃勃,正是格雷特打過交道的那位女騎士薩琳娜,因弗尼斯伯爵的長女,洛希女子爵。
看來這一批都是貴族了。格雷特和女騎士對了個眼神,薩琳娜下巴微抬,向他小幅度地揮了揮手指。貴族們落座以後,再是一批商人進場,鬧鬧哄哄、拉拉雜雜,坐滿了旁聽席的後幾排。
會議廳大門轟然關閉。議事桌前,一位身穿黑色長袍、頭戴白色齊肩捲髮的書記員敲了下鈴鐺,提高聲音:
“關於格雷特·諾德馬克法師,提請撥付專款,建立公共衛生機構一案,專場聽證會,現在開始!”
格雷特:!!!
熟歸熟,我沒有打過這個申請啊!
他飛快地看向主席臺。主席臺上,那位防護系的大魔法師微微笑着,向他比了一個手勢。
加油!
這一場辯贏了,公共衛生機構的第一任負責人,就是你!
“下面,請各方就建立公共衛生機構的必要性、可行性,以及機構預算方面,進行陳述!”
書記員舉起左手,向上一抬。格雷特對面,一位穿着深藍長袍,徽章上三點銀星的魔法師應聲立起,一開口,格雷特的臉色就黑了一層:
“我認爲,當前尼維斯城的治療力量,足夠應付全城所需,沒必要再建立其他機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