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他伸手一指。酒吧深處，一座半人高的夯土臺上，白天那位年邁的矮人大師高高坐着，被一羣中年矮人團團簇擁，微笑俯瞰下方的喧鬧。
格雷特求之不得。他蹭到土臺附近，和身邊的花白鬍子矮人並肩坐了，小聲交談。一邊聊天，一邊豎起耳朵，聽右手邊土臺上的矮人們輪番勸說：
“大師，您還是多休息休息吧！”
“是啊，大師，一天發動五次神術，實在太累了！少一次也是好的！”
“大師，您最近身體不好，還是不要這麼勞累……”
“塔伯特大師身體一直不好。”花白鬍子的矮人忽然碰了碰他，格雷特扭頭，看見他古銅色的臉上，濃眉大眼全都擠在一起，滿滿都是憂慮：
“每天用完神術，都要咳嗽好長一段時間，這些天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哎，我說你們魔法議會，能不能讓他多休息休息，不要催這麼緊？”
……咳嗽就不要抽菸啊！格雷特扭頭看看老矮人手邊的菸斗，再看看他正端着往下灌的一大杯酒，實在覺得勞累不是關鍵因素。他還沒答話，老矮人已經發起脾氣來，把酒杯往桌上一砸，酒液四濺：
“勸勸勸，每個人都勸我！我已經拎不動錘子了，再不讓我用神術，我死了算了！在父神身邊還能痛痛快快打鐵……咳咳咳咳咳咳……”
他猛然俯身大咳起來。左右矮人慌忙上前，攙扶的攙扶，拍背的拍背。那拍擊聲重得和砸牆似的，一聲一聲，聽得格雷特膽戰心驚，也不知道是痰先拍出來還是脊椎先砸斷。
砸了半天，老矮人的咳嗽聲倒是漸漸稀疏，卻沒有什麼好轉的樣子。人羣裏忽然一亂，一聲驚慌的叫喊，破空響起：
“糟了，老師喘不上氣了！”
格雷特一躍而起。
第207章 搶救！口對口吸痰！
一躍而起的不止格雷特一個。
老矮人身邊，一左一右，兩個年輕一點兒的矮人都跳了起來。兩個人慌手慌腳，把老人放平在凳子上，想想不對，又抬起來放到地面上……
格雷特：“……”別啊！雖然不知道是因爲什麼喘不上氣，但是，不管是肺心病也好，是痰堵了氣管也好，還是哮喘也好，人都不能平躺的！
肺心病應該斜靠，痰液堵住應該俯臥拍背，其他情況各有各的適應體位，不是可以隨便讓人仰臥的！
“把他扶起來！扶起來！”
他一邊喊一邊往前跑。四周亂糟糟的，沒有任何人理他，甚至沒有任何人看他一眼。老矮人平躺在地，左邊那個矮人跪地祈叮疫吥莻�團團亂轉，一邊轉一邊叫：
“我錘子呢？我錘子呢？！”
這時候要錘子？！格雷特真是無力吐槽。然而左邊的矮人已經舉起了錘子，往上一豎，一道白光從錘頭上發出，直接落在老矮人身上。效果立竿見影，老矮人痛苦的臉色，頓時變得平緩起來。
哦……錘子是神術裝備，好吧。格雷特飛快地看了一眼，那錘柄上斑斑駁駁，一副煙熏火燎的樣子，分明日常也用來打鐵。這個，對於矮人來說，這也許確實很正常？
就像光頭主教也拎着權杖上戰場一樣……
右邊那個矮人也找到了自己的錘子。兩人一個跪在病人頭邊，一個跪在腳邊，同時祈丁０坠庖坏澜幼乓坏溃B綿不斷，落在老矮人身上。
這時變故已經驚動了整個酒館。喝酒的，划拳的，掰手腕的，所有矮人都停下了自己的動作，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近百雙眼睛死死盯着土臺，等待治療結果，期盼塔伯特長老轉危爲安。
兩個矮人牧師的治療效果起初不錯，然而沒過半分鐘，就變得越來越差。狀況緩解的時間逐漸縮短，病人臉色也越來越難看，兩個矮人牧師面面相覷，頭上汗下。其中一個揚聲道：
“兄弟們，請幫助我一起祈丁�
“讓我看一看他！”
格雷特截口打斷。他一發現不對勁就往前衝，奈何本來就只是一級戰士，轉職法師後越發四體不勤，邉幽芰τ邢蕖？绲首樱@桌子，上土臺，翻越千山萬水好容易衝過來，低頭一看，老矮人已經臉上變色，喉嚨裏呼哧呼哧，拉風箱一樣作響——
糟了！
這是氣道堵塞了！
格雷特直接撲跪下去，伸手就要搶救。奈何眼前一晃，一條短短的、鋼鐵一般的手臂擋在面前，幾乎把他推了個跟頭：
“你是誰？走開！”
“我是醫生！——我是治療者！”
……沒反應。老矮人頭邊跪着的矮人牧師還是伸着胳膊，兇巴巴地瞪着他，不許他靠近。格雷特“哎呀”一聲，忽然反應過來：
我和他說的是人類通用語啊！他說的是矮人語啊！我是靠了【通曉語言】的翻譯才聽得懂，那個矮人……
他不一定懂我的話啊！
蠢哭了蠢哭了！格雷特趕緊凝神吟唱，一個【通曉語言】套在對方身上。他再次高聲解釋一遍，順便扔出一發治療術，證明自己真的是個牧師。矮人牧師臉色稍和，一抬手，示意請他幫忙治療。
格雷特迫不及待地撲了下去。掰開老矮人牙關，果然看見口腔裏黏黏糊糊，都是痰液。果然是痰液堵塞氣道……見鬼，不趕快清理痰液、開放氣道，死命刷治療術有什麼用啊！
有神術的世界就這點不好！什麼都交給神術解決，沒有神術，你們就不知道怎麼治病了是吧！！！
格雷特在心底怒罵着，大腦飛轉。如果是在前世，他肯定是一條吸痰管插進去，連上負壓吸引器，嘩嘩開動。少則5秒，多則15秒，絕對能把痰吸乾淨。可是現在……
吸痰管呢？
負壓吸引器呢？
電源呢？？？
病人臉色越發糟糕。格雷特再不敢猶豫，右手快速動作，從老矮人嘴裏摳出痰液。一塊一塊黏糊糊的濃痰摳出來，老矮人卻仍然沒有好轉，身體甚至開始抽搐起來，像一條離了水的魚兒，砰砰掙扎。
這是缺氧了！
氣道堵塞，血氧飽和度下降，身體劇烈躁動，這是人體的本能，在爲生命進行最後的掙扎！
“壓住他！”
格雷特吼道。他左手將老矮人下巴抬起，讓他頭部後仰，右手盡力深入患者口腔。手指往舌根和小舌頭的方向摸去，刺激咽喉反射，讓患者咳嗽得更劇烈一些。手指上又沾了不少痰液，但是還不夠，還不夠！
氣道還沒有通暢！
必須吸痰！
老矮人的臉色已經由白轉紫，由紫轉青，躁動也越來越弱。沒多少時間了，人類大腦缺氧只要超過3分鐘，就會造成不可逆的損傷。而矮人的大腦，在神術支援下能撐到幾分鐘……
格雷特一點也不願去想、更不願去賭。他心一橫，左手捏住老矮人鼻子，俯下身體，用嘴堵住了老矮人口腔！
深吸氣！用口腔和口腔之間形成的負壓，幫助吸出氣道中的痰液，讓患者氣道通暢！
套在頭上的氣泡術無聲破碎。
腥臭的，黏糊糊的液體直衝進口腔。菸草的臭味，口臭味，不曉得什麼見鬼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劈頭蓋臉懟了過來。
格雷特好懸背過氣去。雙眼一酸，眼淚立刻“嘩嘩”流了下來。
可是不能鬆懈、更不能離開！他用力吸一口，再吸一口，終於一歪頭，“呸”地吐出一口濃痰。不等旁人反應過來，格雷特深深吸一口氣，俯下頭，再次重複操作。
一口！
一口！
又一口！
吸淨痰液！
清理氣道！
和死神賽跑！
“@#￥％&……”
“&％@￥……”
身邊亂糟糟的，有人驚呼，有人吶喊，似乎還有人對他大吼什麼。格雷特一概置若罔聞，全心全意，把心神都放在搶救患者上。不知道吸出去了多少口痰，手下反彈力道向上一湧，患者再次掙紮起來。
“吼……吼……吼……”
衰弱的，然而竭盡全力的吸氣聲，從老矮人枯朽的軀體裏發出。氣道里還是有痰，然而已經恢復了通暢，老矮人開始奮力呼吸新鮮空氣，把氧氣通過肺泡的工作，咚偷矫恳粋�細胞……
這微弱的呼吸聲聽在格雷特耳朵裏，有如天籟。他放開雙手向後一癱，跌坐在地，情不自禁地露出一個笑來。
笑着笑着，側過頭半趴在地上，又是咳嗽，又是乾嘔。不受控制的眼淚，沒一會兒就流了滿臉。
幾隻粗糙的大手攙扶他起來。有人把他按在木墩上，有人遞水，有人遞毛巾——那毛巾粗糙得和帆布似的——有人用打樁的力道拍着他的背，在他耳邊大聲嚷嚷：
“好朋友！好兄弟！”
第208章 矮人版呼吸機，到手！
格雷特又咳又吐，又是漱口又是擦臉，折騰一會兒緩過神來，趕緊撲回老矮人身邊。路上還不忘抄起個勺子，收集痰液，準備回去做細菌培養實驗。
——那痰進他自己口腔了啊！誰知道里面有什麼病菌！結核桿菌？肺炎鏈球菌？葡萄球菌？或者什麼支原體？衣原體？真菌？
他不要被傳染！
格雷特反手砸了自己一個治療術，想想不放心，又是一個治療術。他對自身的關懷也到此爲止了：老矮人剛纔明顯出現乏氧狀態，現在恢復如何、是否需要進一步治療，還得自己親眼確認過了才放心。
他一路衝過去，塔伯特大師已經被人扶了起來，正坐在凳子上小口喝水，兩個矮人牧師一左一右，陪侍在老師身邊。見格雷特奔過來，被扔了【通曉語言】的那個牧師立刻跳起，爲他讓出位置：
“欸，剛纔多謝你啦！”
老矮人也撐着桌子慢慢起身。格雷特趕緊彎下腰攙扶他：“大師，咱們去外面坐？您呼吸不順暢的話，最好不要坐在裏面，煙霧騰騰的……”
“不必啦，我這樣挺好。”老矮人慢慢揚起一個笑來。格雷特發急：“大師！！！”
“好，好，聽你的。”老矮人緩緩拍他手背。一下，兩下。白鬚白髮間眼角微彎，那個笑容，和他們導師得了重病以後，被弟子們求着治療的時候，一模一樣。
拍了兩下，老矮人鬆開格雷特，搭着兩個弟子的手向外走。酒館裏一大羣矮人跟着奔忙，抬桌子，搬椅子，點火把，伺候着老人在外面山坡上安頓下來。清爽的山風一陣一陣吹來，老矮人疲憊的臉色，也漸漸跟着舒展開來。
格雷特就勢坐到老矮人面前。仔細觀察，老人嘴脣上、指甲蓋上，都已經不再青紫，然而呼吸卻還是急促。兩個矮人牧師眼巴巴在一邊看着，被扔了【通曉語言】的那個湊近一點，小心詢問：
“牧師先生，您有什麼辦法幫助老師嗎？我們能做的都做了……”
“不要抽菸，不要喝酒，多呼吸新鮮空氣，晚上不要睡在空氣不流通的地方。”格雷特正色看他們：
“以及定時喫一些排痰的藥物，幫助把痰咳出來。藥物這個我不擅長，我寫封信給伍德長老，你們拿着信去趟橡樹嶺，向他求藥吧。還有就是……”
還有就是吸氧！對於慢性肺疾病繼發的呼吸衰竭，肺間質纖維化等所致的呼衰，氧療雖然不能根治疾病，卻能有效提高患者舒適度，改善氧合！
格雷特在腰包裏摸啊摸的，掏出他寶貝的小試管，和試管裏的高錳酸鉀：
“用這裏面的氣體作爲施法材料，把同樣種類的氣體聚攏在一起，放在氣泡術裏讓人呼吸，這個法術——或者神術——誰會？”
兩個矮人面面相覷。他們待著臉看向格雷特，格雷特待著臉看向他們，猶如輔導學渣做題的另一個學渣。是我沒講明白嗎……明明我講給伍德長老聽的時候，他很快就弄明白了啊？
“我倒是可以試試。”長桌邊上，塔伯特長老輕咳幾聲，忽然開口。兩個矮人牧師大驚回頭：“老師！”
老矮人擺了擺手。他正色看向格雷特：
“可是，我怎麼知道神術用對了，聚攏過來的氣體，是管子裏的那一種？”
“對啊！”兩個矮人牧師點頭如搗蒜。管子裏空空蕩蕩，無色無味，就算用了半天力，又怎麼知道神術用對了？看不到證明，總是讓人茫然……
“這個我倒是有辦法。”格雷特想了想，繼續翻腰包，從空間袋裏掏出一整套鍊金設備來。現場架設，現場做實驗，現場收集了一管二氧化碳：
“用這個試一試？”
老矮人接過試管，凝神施展神術，把氣體聚集在一隻空燒杯裏。施法完畢，格雷特點燃一根蠟燭，往燒杯裏一戳，燭焰晃都沒晃，冒起一縷黑煙，悄然熄滅。
“沒錯，就是這個！”格雷特撫掌。他翻出最早那管高錳酸鉀，小心翼翼加熱，讓高錳酸鉀分解出氧氣。等到瓶裏的粉末由紫色變成灰黑，格雷特將其遞到老矮人手裏，殷殷囑咐：
“您先給自己釋放個氣泡術……這次收集起來的氣體，放在氣泡術裏，自己呼吸就好啊！”
老矮人將信將疑。但是看着格雷特殷切的目光，他還是抬起手，爲自己試了一次法。很快，他的臉色就紅潤起來，長長地透出了一口氣。
“怎麼樣？老師，怎麼樣？”
“好多了……”
老人聲音輕快。格雷特蹲在旁邊趕緊補充：
“這個氣體最好每天都吸。——用完大型神術，覺得非常疲累透不過氣的時候，晚上一直咳嗽睡不着覺的時候，最好都吸一下。不敢說治好，但是能讓人舒服很多。”
兩個矮人牧師點頭快要點出了殘影，一左一右，抓着格雷特千恩萬謝。格雷特想了想：
“對了，最好不要用氣泡術，那玩意兒太小，一會兒就吸完了，接下來的廢氣反而對人有害。最好用根管子放在鼻子附近，後面接個風箱，一點一點把氣體打過去。只要有專人給風箱充氣，老人家勞累的時候，睡着的時候，也能吸這個氣體……”
他攤開紙筆，刷刷刷，畫了一個氧氣管和氧氣泵的示意圖。畫完又道：
“風箱最好不要用人拉，容易通氣過度。後面弄個機械傳動裝置，用水力、或者隨便什麼力推動它……比如弄個水箱放水，推動那個風箱一抽一拉……不過，這個我就不行了……”
“這個我們行啊！”兩個矮人牧師都笑了。“弄這種玩意兒，是我們的專長！”
格雷特乾脆利落地把紙筆一推。
紙筆給您，大神，請畫！
一大羣矮人同時動手，分工合作。格雷特只負責計算潮氣量，每次推拉風箱的速度，以及供氣體積。他把數據一交，徑直去睡，第二天一大早，就看到了怪模怪樣的呼吸機——或者說，給氧風箱……
最前面是一個嚴絲合縫的面罩，按照格雷特的要求，特地做了兩個單向閥，方便排出廢氣。面罩後面接着一根樹膠管子，如果把面具拆下來，也可以直接將管子固定在患者鼻孔旁邊。
管子後方連着帶彈簧的風箱，一個類似水車的玩意兒在旁邊不停轉動，把風箱一拉一推，一拉一推。而推動水車的，卻是一個帶水龍頭的酒桶——
酒桶裏裝滿清水，水位一直維持在最高點，以此保證流速不變、衝擊力不變，風箱能夠勻速拉動。旁邊戳着個更高更胖的酒桶，通過一根虹吸管和前者相通，專門有個矮人站在旁邊，往高酒桶裏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