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沒有動靜。
光線昏暗的大廳裏,只有牆上的火把噼噼啪啪地燃燒着,彷彿嘲笑。
格雷特前額微汗。爲什麼沒有動靜,爲什麼放不出治療術,難道真的像那些西方人所說,中國人是沒有信仰的……
不可能!
中國人是有信仰的!我——是有信仰的!
冷靜!
再想想!
我的信仰到底是什麼!
是祖國嗎?祖國已經遠在異時空,再也回不去了,再也沒法成爲他奮鬥的動力;
是馬列主義嗎?當年,他就沒有入黨,他的信仰並沒有純淨到如此地步;
是祖先、是歷史嗎?格雷特也並不覺得,祖先和歷史,是他一直前行的動力……
那麼,到底是什麼?
如果我有信仰,如果我真的有信仰——
那麼,應該,就是治病救人!
搶回一條又一條生命,治療一個又一個患者;
一個個白班,一個個夜班,每每疲憊欲死,聽到120急救車的聲音,又抖斊鹁裥n了上去;
偶爾治癒,常常幫助,總是安慰……
那是自從踏入醫學大門以來,七年本碩連讀,十多年臨牀工作,凝聚的所有熱愛和精眨�
不知不覺地,格雷特舉起右拳,放在耳邊。目光直視前方,宛如正有一面鮮豔的紅旗,在他面前的虛空之中,烈烈招展:
“健康所繫,性命相托……”
熟悉的誓言一個字一個字滾過舌尖。每個音節,都是沉甸甸的,重如千鈞。
潔淨的,豐沛的白光,無聲落下。
那一刻,格雷特熱淚盈眶。
第17章 治療術可以靠腦補的嗎?
“哇——是治療術!”
“真的放出治療術了!”
“小格雷特,你太棒了!”
大廳裏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五六歲七八歲的孩子們,半大小子們,農夫農婦們,一個個爭相往裏擠。格雷特的三個同袍,長矛手雷蒙、弓箭手湯恩和盾戰士瓦利,不得不手拉着手圍成半圈,才能阻止觀袀償D到自家隊長。
小牧師約翰滿臉興奮,臉上那些雀斑都在一顆一顆發亮。與之相對的,羅曼騎士的臉色,卻是更加陰沉了幾分——
神恩可以吹噓,神術卻是做不得假。有真實不虛的治療術從手上放出,那麼眼前這個穿着粗麻布坎肩的少年,至少確實有神靈眷顧。
而神職人員和神職人員之間,至少名義上都是平等的:就如唐納德神官先前所說,“我們都是神的僕人”。尤其是隸屬於不同的神,大家誰也管不到誰,神殿騎士要管到牧師頭上更是天方夜譚。
真可惜,那個無禮的賤民小子,不能找他麻煩了……
他慢慢收回握劍的手掌。而背對着他的格雷特毫無所覺,一心一意,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
希波克拉底誓言。
從古希臘直到今天,將近兩千五百年間一代又一代,上千萬、乃至數千萬醫生信受奉行。
健康所繫,性命相托。
1991年以來,一屆又一屆中國醫學生,唸誦着這段誓言踏入醫學大門。從此治病救人便是天職,遇有大災大難,白衣執甲,像戰士一樣無畏前行。
如此年復一年,積累下來的信仰力量,何其強大——
如果可以,如果可能,冥冥中有涓滴落在我身上,便足以讓我在這陌生的異界,得以立足。
感謝希波克拉底,感謝前輩師長,感謝過去、現在乃至將來,一直在奮戰的醫生們……
格雷特思緒遄飛。下一刻,他強迫自己回過神來,把注意力集中在傷者身上:
好不容易放出來的治療術,一定要用在刀刃上,千萬不能浪費了!
腹腔傷口滅菌消炎!
達到抗生素沖洗過的效果!避免術後感染!
腹直肌癒合,大網膜癒合,腹膜和溄钅ぐK合!如果還有一點餘力的話,再讓身上其他地方的傷口,儘量長好……
呃……所以,要怎麼讓這個治療術乖乖幹活,做到我想讓它做的?
格雷特毫無頭緒。
如果他是一個正職的牧師,或者哪怕是牧師學徒,在學習過程中,一開始就有導師告訴他方法。如何用心神引導,需要注意的關鍵點有哪些,不但教導還能觀摩,自己放出第一個治療術之前,看已經看了不知多少遍了。
問題在於,格雷特同學在治療術方面,是個徹頭徹尾的新手,自然之神啓迪什麼的,那是他自己吹的……
沒法子了,蒙吧!
格雷特開始腦補。他極力回憶着剛纔手術中看到的一切,以及多年臨牀經驗中,對人體解剖結構的理解。然後,在腦海中一點一點,仔細勾勒……
神聖的光流滌盪過腹腔。所到之處,金黃色葡萄球菌、大腸桿菌、綠膿桿菌……各種病菌紛紛消滅(格雷特甚至腦補了一下這些細菌的圖片);
白光照射下,大大小小的損傷處,血小板大量聚集,血液凝固,封堵傷口;
和治療藥水澆上去的時候一樣,一條條深紅色的腹直肌、湴咨母怪奔∏剩梵牭拇缶W膜,被撕開了的腸繫膜,他縫好了或者沒有來得及縫合的腹部傷口,一層一層,各自快速生長;
肉芽增生,血管生長,上皮細胞攀爬,最後,曾經受傷的組織,再度恢復成完好無損……
這樣的腦補有多大作用,格雷特並不知道。他只是閉上眼睛,全神貫注地想着,想着。用堅實的知識和想象中作畫的能力,描繪着腹腔內將要發生、或應該發生的一切。
幸好每個外科醫生都是畫手,或者至少是靈魂畫手,平時的臨牀工作當中,也常常畫個解剖圖給患者解釋。要在腦海中勾勒出這一切,對格雷特來說,毫不爲難。
他全神貫注地腦補,看在旁人眼裏,就是在努力引導治療術。大廳裏不知不覺地安靜下來,戰士和農夫們你戳一下我,我戳一下你,全都停止了低語,連呼吸都努力放輕了。
只有幾個孩子無知無畏,嬉笑打鬧。卻也很快被農婦粗糙的大手摟在身邊,用力捂住了嘴。
四下一片安靜。格雷特只能聽見火把噼噼啪啪爆響,和前後左右、刻意壓抑着的粗重呼吸。寂靜中,驀然響起了長長的一聲:
“噗——”
這一聲實在響亮,綿長,特徵鮮明。大廳裏,環繞在卡倫隊長身邊的戰士們愣了一愣,轟然爆笑起來:
“哈哈哈哈隊長放屁了!”
“隊長居然放屁了!”
戰士們嘻嘻哈哈,笑成一團。笑聲中,格雷特雙眼睜開,興奮地跳了起來。就像他當年作爲住院醫師,第一次主刀闌尾炎手術,聽到病人第一個屁的時候一樣:
“排氣了!”
他雙手握拳,高高舉起,向天空用力一揮。手術成功!恢復良好!他的腦補——姑且當成是腦補吧——看上去有用!
“卡倫叔叔,你的腸子長好了!”
卡倫隊長反而有些怔怔的。直到格雷特說了第二遍,他才如夢初醒,還有些不敢相信:
“好啦?”
“好了!”
“這就長好啦?”
“至少開始幹活了!排氣了,就說明腸子恢復蠕動了,卡倫叔叔,你可以喫東西啦!”
“太好了!”
卡倫隊長興奮,戰士們興奮,而卡倫隊長的前任同袍、農場主埃德蒙大叔,比他們還要興奮。一聽格雷特宣佈說可以喫東西,立馬回頭招呼:
“小子們!快把喫的端上來!好酒好菜,大塊的羊肉,全都端上來!”
汗……少說一句話。格雷特急忙跳起來阻止:“別!他只能喝點牛奶!最多稀粥!別的啥都不能喫!”
“什麼?不是說已經長好了嗎?”
“剛長好的地方經不起折騰啊……”
招呼聲、阻攔聲、解釋聲,亂糟糟趑[成一團。喧嚷中,羅曼騎士交抱着手臂,冷冷地望着格雷特,眼神陰冷。
第18章 骷髏來敲門
成功放出治療術,格雷特返回餐桌,和神官共進午餐的時候,就格外地理直氣壯。他和神官邊喫邊聊,順便看護了男孩一個小時,確保過敏症狀沒有反覆,才安心去睡覺。
臨睡前千叮萬囑,孩子萬一有什麼別的不舒服,一定一定要立刻叫醒他。
或許因爲他是治療者,也或許感激他救了孩子,農場主埃德蒙大叔沒讓他和戰友們擠大通鋪,而是給他單獨安排了一個房間。細麻布牀單,絮得軟軟的被子,格雷特往裏一躺,就舒服地嘆了口氣。
……穿越的第一天,可算是過去了。
從今天起,我就要在這陌生的異界,獨個兒活下去啦。所能依賴的,就只有滿腦袋科學知識,剛剛學會釋放的治療術,以及……
他摸了摸胸口。脖頸上,抹了蠟的細麻線繩子拴着一枚墜飾,原身的記憶中,自小到大,從未離身。
半透明的,葉片型的淡綠色鍊墜。非金非玉,非木非石。
“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算了,戴着就戴着吧……”
格雷特輕輕嘟囔。他雙眼一閉,半秒鐘都不用,就跌進了黑暗當中。
格雷特飽飽地睡了一覺。
初到異界,一口氣走了不知多少里路,又經歷了兩場急該尵龋窭滋厮梅浅V恪R徽凑眍^,呼呼地直接睡到了天亮,當中根本就沒有醒過。
唯一干擾睡眠質量的,就是夢中翻來覆去,一直在寫論文:
患者,男性,37歲……因外傷接受治療。詳酄憽纹屏袸II度,腸道破裂1處,長度5cm……無麻醉下行腸道修補手術,用治療藥水、治療術進行恢復,還納腸道。腸道手術後六小時患者排氣。
討論:腸道手術後,患者因麻醉及手術打擊等原因,腸道恢復蠕動較慢,一般需48~72小時。該案例中,患者恢復腸蠕動僅需6小時,時間顯著縮短。
可以認爲,術後採用治療術進行癒合,對腸道恢復功能具有顯著作用。建議在該病例基礎上,開展進一步臨牀研究……
……萬惡的論文。
格雷特睡眼朦朧地爬起來,一巴掌拍在自己腦袋上,直接打出了一聲脆響。
我已經穿越了,不用再爲升正高拼命肝論文了,饒了我吧……
因爲這個不算噩夢的噩夢,格雷特起身洗漱的時候,頗有些蔫頭耷腦。他睡眼朦朧地穿好了衣服、喫完了早飯,剛要和戰友們整隊出發,就得到了一個消息:
他們被神殿護衛徵調,參與接下來的搜索行動。
“我們?”
格雷特茫然。身邊的小牧師約翰一聽就急了:
“格雷特你不能去!——那個騎士,昨天那個騎士那麼討厭你,這個徵調肯定是衝着你來的!你去了,他還不知道怎麼對付你呢!”
“啊,會嗎?”格雷特撓撓頭。“那個神官還是挺講道理的,而且對我的觀感也不錯。可我們是城衛軍!我們還要巡邏!”
“可那個騎士是城主的外甥……”卡倫隊長苦笑一下,滿是無奈:
“泉水女神的神殿是‘貴族的神殿’,裏面的神官和騎士,貴族出身的最多。他們隨便徵調城衛軍,也就是打聲招呼的事兒。
巡邏任務什麼的,他們說回去以後,會替我們作證明。小格雷特,算啦。”
“可是卡倫叔叔,你的傷還沒好!——我找他們去!”
“小格雷特……”
不顧隊長挽留,格雷特扭頭往大廳裏衝。羅曼騎士攔在大廳門口,耐心聽他說完要求,微笑道:“您是治療者,當然有不參與的特權。至於卡倫小隊長,他的傷,不是已經好了嗎?”
格雷特微微垂了一下視線。羅曼騎士這個說辭,看似把他摘了出來,給了他充足的理由不參與行動。他當然可以不去,但是,如果不去的話,他的隊友們,會有怎樣的遭遇?
羅曼騎士的惡意昭然若揭。一個城衛兵小隊,孤單在外,被徵調都不敢反抗。如果自己不去的話,騎士的怒火和惡意,顯然會傾瀉到他們頭上。
搜索任務會遇到各式各樣的危險,他們過去,很可能是用自己的性命,衝在神殿衛士前面當炮灰!
且不說大家都是同袍,也不說卡倫隊長對原身一直以來的照顧。身爲一個醫生,他就不能在同伴可能有危險的時候,拋下他們,臨陣脫逃!
怎麼辦,怎麼辦……
他不再爭辯,微微低頭行了一禮,扭頭就走。繞了幾個圈子,鑽到穀倉對面的排房裏,拉住一個神殿衛士:
“請問神官在哪裏?能爲我通報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