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血红
白長空沉默一會兒,放下茶盞,站起身,向朱崇拱手一禮。
朱崇,朱聖一脈正房嫡系,當今大丞相。
白長空是文教推出來的,在鎬京朝堂上的旗幟之一,但是也僅僅是一面旗幟,一塊招牌。
但是朱崇,他就是文教在鎬京的代表,他是文教在鎬京朝堂的最高領袖,他的一言一行,就代表了整個文教的意志。
旗幟、招牌,隨時可換;而領袖,是輕易動不得的。
而且朱崇年齡都比白長空大了將近二十歲。
從各方面來說,白長空對朱崇,不好違逆絲毫,除非他想身敗名裂,自絕於文教。
要不然,在大朝會上,朱崇隨意瞪了他一眼,白長空可能就這麼乖乖的聽話收手?
只是,白長空原本以爲,朱崇會給他一個交待,沒想到,朱崇的注意力,根本就沒放在白長空心中惦記的這件事上。
他隨口提了一句後,話鋒就迅速一轉。
“我感覺,安平州,會出大事。”朱崇手指敲擊着座椅扶手,目光幽微,盯着在場的卸啻蟪迹骸皩⒔鼉扇f死士,攜帶全套官造制式軍械,亡命突襲大丞相府。”
“好大的手筆,好大的勢力,好驚人的行動力。”朱崇站起身來,用力的拍了一掌身邊的茶几,大聲道:“諸位大人,此事,是誰在幕後操控?”
“宗室?”
“勳貴?”
“諸侯?”
“甚至是……”
朱崇伸手指了指頭頂,他的意思是,太后或者天子兩人當中,是否有一人是這件事情的幕後主使。
“又或者,是我們的自己人?”
朱崇目光森森,環視在場卸喑甲樱骸按笏究埽阏f說看,是不是有人對我朱氏在文教的地位不滿了,想要取而代之啊?”
公羊旭翻了個白眼。
公羊氏有個先祖,專供‘法’之一道,是文教‘法宗’的‘亞聖’。
朱崇的這話,有點誅心。
他這話是懷疑,昨天晚上的襲殺一事,有文教內部某些勢力的影子,有人看上了他們朱氏文教領袖的地位,想要取而代之?
公羊旭白眼翻歸翻,他站起身來,向朱崇笑道:“丞相這話,過慮了。我文教億萬弟子,唯朱聖一脈馬首是瞻,絕無二心。”
朱崇笑了笑:“公羊氏以‘法理’治學,是守規矩的,本相,是明白的。但是其他人嘛……”
十幾名重臣紛紛起身,信誓旦旦這事情絕對和自己,和自己身後的文教各流派分宗沒有任何的關係。
朱崇目光閃爍,淡然一笑:“如此,甚好,我們就能齊心同力,應付挑戰了。”
他雙手虛按,示意腥硕贾匦侣渥约阂沧亓嗽唬似鹆瞬璞K,喝了一口。
“那麼,這件事情,可否視爲,對我文教的一次挑釁?”
“宗室,勳貴,諸侯,或者……諸位大人以爲,哪一方面最有可能?”
白長空心裏不爽。
自己付出了偌大的犧牲,朱崇居然提也不提?
他輕咳了一聲:“丞相這話,說得過重了,昨夜的襲擊,或許只是一次喪心病狂的,針對丞相您本人的襲殺。”
這話,帶着一絲怨憤。
當然,也帶着一點點的疑慮。
朱崇看着白長空,輕聲道:“如果單單是襲擊大丞相府,或許是本相的私仇想要報復。若真是如此,倒是小事,本相執掌朝政四十餘年,積仇無數,比如當年鄴國公一案……有人想要本相的頭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是,昨夜之事牽扯到安平州,這,就怕不是單純衝着本相來的了。”
白長空微微皺眉。
他的疑慮就是,朱崇,還有這些朝臣在內,怎麼對安平州,如此上心?
大廳內,除了白長空,其他十幾名紫袍重臣一個個目光閃爍,或者面帶疑懼,或者眼露兇光,還有人細細掐着手指,不知道在盤算什麼。
白長空認真看着腥说谋砬樽兓�
公羊旭抬頭,看了看白長空,他想起了前些天,他的兄長公羊垚對他說過的話,他決定,將白長空拖下水。
“這件事情,歸根結底,也有十八九年了。”公羊旭看了看朱崇。
朱崇端着茶盞,沒吭聲,顯然這就默許了公羊旭對白長空做解釋。
白長空挺直了腰身。
現場的紫袍大員們,顯然都知曉安平州一事的真正的內幕……唯獨他白長空不知道。
這種感覺,讓白長空心裏很不舒服,有一種自己被排斥在小圈子之外的羞惱和屈辱。
所以,他擺出了洗耳恭聽的模樣,想要認真聽聽公羊旭接下來的話。
同時,他在盤算,十八九年前,他那時候還僅僅是國子監的大博士。
以那時候白長空在文教、在朝堂的地位和權勢,有些事情,他是沒資格,也沒渠道知曉的。
“說起來也簡單。”公羊旭一板一眼的說道:“應該是嘉佑一年,天子剛登基,安平州天災。”
“地龍翻身,洪水,隨後是大旱,蝗蟲,瘟疫。”
“安平州東西最長兩萬裏,南北最寬九千里,戶籍黃本上,有戶八千七百餘萬戶,男丁三億許,女子四億許。其他不在戶籍黃本上的奴婢,大概也是這麼多。”
白長空死死盯着公羊旭。
公羊旭慢吞吞的說道:“如此天災,波及整個安平州,自然是要賑災的嘍。”
“賑災呢,出了點小問題。”
“錢糧上,虧耗稍多了些。”
“賑災時,效率稍慢了些。”
“賑災,從嘉佑一年到嘉佑二年,持續了一年多,瘟疫氾濫,死傷無數。戶籍黃本上的八千七百餘萬戶,到嘉佑四年,只剩下了三千餘萬戶。男女丁口死傷的比例,比戶口的損失,大概還高了一些。”
白長空倒吸了一口涼氣。
公羊旭看着白長空,輕聲道:“新天子,剛登基,人心不定,社稷不穩,這件事情,不好鬧得太大,省得天下喧譁。所以,這事最終處置得很快,很利索……一部分承辦賑災的官員,被大理寺定罪,流放,半路都因瘟疫死絕。”
白長空沉默了許久,他看着朱崇,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問出了他心知肚明其實不該問的一句話。
但是,他又隱隱覺得,這句話,現在問出口,或許比藏在心裏更好一些。
俅@種東西,要上,就上得義無反顧一些。怎麼也要,交個投名狀吧?
所以,他問出口了。
“那,安平州的那些地呢?”
第93章 全都因爲盧仚(3)
公羊旭閉上了嘴。
朱崇淡淡笑了聲。
他站起身來,揹着手,繞着大廳緩步行走。
“大胤立鼎建國,真正得了好處的,是那些武勳世家。”
朱崇看着白長空,淡然道:“白大人學識淵博,有些事情,不用本相多說。大胤的武勳世家,好些門閥源遠流長,諸如……”
微微一頓,朱崇輕聲道:“諸如涇陽盧氏,其家族歷史,可向上追溯大胤之前十幾個國朝。這些門閥之強盛,也是不用多說。”
武勳門閥。
涇陽盧氏這樣的武勳門閥。
一個個國朝滅亡,而這些武勳門閥,依仗着絕世的武力,龐大的領地,無數的私兵,世世代代積攢的龐大財富,江山社稷風雨飄搖,卻無法傷損他們絲毫。
甚至很多時候,一些國朝的滅亡,就是這些武勳門閥在幕後主使。
每一次國朝的滅亡,新朝的建立,都是這些門閥的一次饕餮盛宴。
一如當今大胤,萊國公府身後的涇陽盧氏本家,其家族的領地方圓數萬裏,治下百姓以百億計,每年的賦稅收入,真個猶如金山銀海一樣往庫房裏塞。
偌大的萊國公府,也只是涇陽盧氏推出來,放在鎬京朝堂上的一塊招牌。
萊國公府的確有錢有勢,但真正的龐然大物,還得數盤踞在領地上,不顯山,不露水,一心一意坐享無邊富貴的涇陽盧氏本宗。
“他們,有地,本家領地橫跨數萬裏;他們,有人,奴婢無數,私兵無數,自家苗裔數以十萬計;他們,有錢,礦山,牧場,萬億畝的農田,還有商會行遍八方。”
朱崇突然站定,手指着地面大聲說道:“但是,那是勳貴們。”
“我們文教子弟,多出自草根,多出身平民。我們文教的先賢對他們說,好學,就能上進,上進,就能榮達,榮達,就能富貴!”
“我們,也對我們的弟子、學生耳提面命,說讀書是登天捷徑,只要用心鑽研文教典籍,就能聞達天下,功名利祿也就唾手可得。”
朱崇大聲道:“我文教於大胤崛起,已三百年。三百年哪,諸如我們,朱氏、公羊氏、令狐氏等等,我們這些被尊爲‘聖人世家’、‘亞聖世家’的大族且不言。”
“我們的那些門人弟子,那些對文教忠心耿耿的門徒,三百年時間,他們要結婚生子,他們要開枝散葉,他們當中,很多人從三五口之家,已經繁衍壯大成數百、數千人的大家豪族。”
朱崇絲毫不掩飾的大聲喝道:“這麼多人,都是我們文教弟子,是我們的忠實擁躉,是我們能夠立足朝堂,把持朝政的依仗。”
“所以,他們要喫好的,要山珍海味,要陳年老酒。”
“所以,他們要穿好的,要綾羅綢緞,要金釵玉佩。”
“所以,他們要住好的,要豪宅大院,要森森園林。”
“所以,他們要坐好的,要珍奇駿馬,要四輪華車。”
“所以,他們要玩好的,要嬌妻美妾,要俊童俏婢。”
“所以,他們就算死了,也要風光大葬,要選風水寶地,要營造地宮墳塋,要金銀珠玉各種殉葬。甚至就連棺木……同僚使了一尺二寸板的金絲楠木,內外三重的棺槨,你好意思用九寸厚的水曲柳?”
朱崇站在了白長空面前,微笑道:“以上種種,全都要錢!所以。”
一旁生得白皙水潤,好似一塊糯米餈團一樣,看上去人畜無害的戶部尚書崔無怖幽幽道:“所以,當年賑災之時,所有錢、糧、藥材,乃至重建城池、屋舍的磚瓦、木材,其他一應物資,前前後後,大體錢八十億貫、糧二十億石,沒有一分一文用在災民身上。咱們,全分光了。”
崔無怖笑容滿面的說道:“那時,幼天子登基,年僅七歲的天子,他啥都不懂;太后垂簾,一個深宮婦人,她啥都不懂;大將軍忙着收買人心,一個殺狗的屠夫,他懂什麼?”
搖搖頭,崔無怖悠然道:“至於那些武勳,他們更不會關心一羣草民的生死。”
雙手一拍,崔無怖笑得極燦爛:“全分光了,除了一部分註定要死的替罪羊,整件事情,處置得妥妥當當,滴水不漏。”
朱崇微笑看着白長空:“白大人,你問安平州的地。”
搖搖頭,朱崇淡然道:“安平州的地,如今全都是我們的地。朱氏、公羊氏、令狐氏、諸葛氏、王氏、崔氏……嗯,大體就是民間所說的,我們文教六聖十九賢六十三達各家,我們佔盡了安平州的地。”
他凝視着白長空:“安平州的人,如今也都是我們的人。那一場天災中活下來的安平州土著,現在全都是無地之民,他們,在爲我們耕作,爲我們勞務。”
“他們的子弟,給我們當牛做馬;他們的女子,任我們恩寵把玩。”
大司寇公羊旭淡然道:“整個安平州,四周環山,唯有三五條通道通往外界。這些年來,已經被我們整治成了金湯城池,一絲風聲都漏不出來。”
朱崇微笑道:“所以,我們才說,是宗室?是勳貴?是諸侯?又或者,是那兩位,他們想要對我們動手麼?除開他們,就安平州的那些泥腿子,他們能鬧出這麼大動靜?”
擺擺手,朱崇笑道:“不可能,斷然不可能!”
朱崇向白長空伸出了手:“我做主,可以給白家在安平州一塊膏腴之地。今日朝堂上,白大人一個示意,就有這麼多門人弟子踊躍而出,白大人可謂是,深得我文教之精髓。”
白長空看着朱崇的手,他知道,這是朱崇給出來的善意。
今天他的門人弟子在大朝會上的表現,讓朱崇認定,自己有資格,從文教放在表面上的招牌,成爲文教核心的圈內人了。
‘六聖十九賢六十三達’!
他白長空,終於有資格踏入這個文教的核心圈了麼?
快哉!
白長空伸出手,握住了朱崇的手:“原來如此,理所應當。我要,國子監山長的正職。”
一直以來,白長空都掛着國子監副山長的頭銜。
這個‘副’字,白長空早就想挪走了。
朱崇緊了緊白長空的手,猶豫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不是很好辦,但是,應該可以試試。”
兩人用力握了握手,然後同時鬆開。
白長空望着朱崇,他當然知道朱崇所謂的‘不是很好辦’是什麼意思。
偌大的大胤,偌大的朝堂,各部衙門,各處坊市,從軍隊到民政,從行政到錢糧,要說有哪些地方是文教的官兒們無法伸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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