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嬉事 第6章

作者:血红

白邛憤怒地低聲嘶吼,面孔扭曲,眼珠幾乎從眼眶裏跳了出來:“好,好,好,狗東西,敬酒不喫喫罰酒,好得很!”

白露安安靜靜的坐在一旁,她雙手扭着一條絲綢手絹,目光迷離的輕聲感慨着:“父親,真個說起來,他的人才,學問,也是極好的。”

幽幽嘆了一口氣,白露喃喃道:“要不是,盧家阿爺戰歿,盧家叔叔又是個不靠譜的,他的家境衰敗得快了些,倒也……哎!”

白邛陰沉着臉,坐回了座位上。

他看着自家的寶貝女兒,譏誚的冷笑了一聲:“人才,學問,這些東西,有用麼?有用麼?當今大胤,論的是家世,是出身。”

“若是他祖父還在,或者他父親頂了他祖父羽林中郎的職司。嘖!”

“奈何現在,萊國公府那邊,他是指望不上的。”

“他祖父活着的時候,在萊國公府那邊,是有情份的。可是天恩侯崛起,他這一房隨着天恩侯,和萊國公府那邊是分家別過了。”

“天恩侯府這邊,你指望那恨不得將家當都搬回孃家的胡氏,能將侯府的資源,用在他一個旁系身上?”

“沒有家族撐腰,你就算才高八斗,學富五車,你辛辛苦苦去科舉取士,考上個秀才、博才,又如何?遠不如世家門閥舉一個孝廉,直接青雲直上,飛黃騰達!”

“那盧仚小兒,非你良配。”

白邛收斂怒火,看着自己生得俏麗精神的女兒,得意洋洋的笑道:“這些年,老爺子和你的叔伯們,絞盡腦汁爲你蓄勢、養望、積累名聲,求的是什麼?”

“你未來,就算不能做一個王妃,怎麼也要配一個鐘鳴鼎食千年世家的嫡子罷?”

白露絞着手絹,俏臉突然一陣暈紅。

白邛笑呵呵的看着自己的寶貝女兒:“比如說,和你交好的朱世子,就是極好的。”

白邛笑得很開心。

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還是白家三代唯一的女兒,自然是要賣一個好價錢的!

白露的臉蛋,就越發的紅潤,嬌羞無比的朝着自己父親嬌嗔了一聲。

她用力的跺了跺腳,又猶猶豫豫的問白邛:“可是,父親,既然他不鬆口,又有那天恩侯夫人撐腰,這婚書在他手中,畢竟是極大的,極大的,隱患。”

說到‘隱患’二字,白露的小臉泛白,銀牙緊咬嘴脣,雙手用力揪着手絹,差點將那手絹撕成了兩片。

“咱家如今,清名享譽朝堂。不說祖父、父親和各位叔伯,就說女兒我如今的名聲,更是絲毫玷污不得的!”

白露很是擔憂的看着白邛。

盧仚捏着那婚書,白露就有‘貨賣二家’的嫌疑,這事情若是傳出去,可是極大的污點。那些世家豪門,誰會容忍一個有污名的女子進門?

白邛一甩長袍衣襬,翹起了二郎腿,擺出了一副‘呋I帷幄’、‘胸有成竹’的架勢。

“乖女放心,你的婚事,就是白家的前程,是你祖父,你爹我,你那些叔伯的前程。”

“你嫁得良人,就是我白家從書香清貴、官宦之家向世家豪門邁出的,堅實的第一步!”

“那盧家小兒既然不識趣,也就怪不得,我們不講究兩家這些年的交情了。”

白邛撇了撇嘴,很輕蔑的冷冷一笑,宛如指揮千軍萬馬的統帥一般,輕輕的一揮手:“區區黃口小兒,彈指間灰飛煙滅,不過如此。”

微微頓了頓,白邛眯起了眼睛,冷然道:“就是今晚,你且看着。”

馬車快速遠去,車廂裏最終還是傳來了白邛的一聲嘆息。

“只是,今晚的安排,畢竟是落了下乘,難免會有些風險,留下一些手尾。”

“可恨那小子,你爹我費了人情,託了盧俊在族學那等打壓、刁難,壞他在盧氏宗族的名聲,就是爲了給咱家的退婚,求一個合情合理的藉口。”

“畢竟,他出身涇陽盧氏哪!沒正當的藉口,哪怕是一個庶出的族人,也不好欺負的。”

“萬萬沒想到啊,這沒見識的小狗,‘一諾千金’這等話,他怎麼說得出口?”

天恩侯府,會客大廳。

胡夫人無比殷切的看着盧仚,剛剛陰沉沉的殭屍臉,此刻堆滿了燦爛的笑容,越發顯得豔若桃李,堪比青春少女一般可愛。

盧仚端端正正的坐在剛纔白邛的座位上,端着一盞新茶,一本正經的看着胡夫人。

“君子一諾千金,這是萬萬沒有虛言的。”

“他白家要悔婚,我能理解他們的想法,我盧仚家世衰落,現在就是一個破落小子,我配不上他們家姑娘,這是事實。”

“自家不爭氣,被人悔婚,這事,我認。”

“龍配龍,鳳配鳳,陰溝裏的老鼠,只能打地洞,這道理,我懂!”

“但是悔婚歸悔婚,想要紅口白牙瞎掰幾句,空手套白狼,這就不對了。”

“不出點錢,這對不起兩位老爺子當年的情誼,對不起如今白老爺子的身份,您說是不是這個理?更不要說,咱家姓盧,涇陽盧的那個盧啊!”

胡夫人連連點頭,笑顏如花的鼓掌說道:“可不就是這個道理麼?我剛纔可是被那白邛給糊弄了,區區兩百貫,呃!”

胡夫人胡亂乾咳了幾聲,忙不迭的說道:“仚哥兒說得極有理,這道理,是極正當的,咱們佔理,這是沒錯的。任憑他白家能口燦蓮花,沒有錢,這婚書是定然不能退給他們的。”

胡夫人很嚴肅的向盧仚許諾:“別怕他白家,有侯府給你撐腰,這鎬京城,沒人能欺了我盧氏的好兒郎!”

盧仚深深的看了胡夫人一眼,放下了手中茶盞,站起身來。

“君子一諾千金,這是古代賢人明碼標價的話。”

盧仚欺負胡夫人沒讀過書,沒學問,這‘明碼標記’什麼的,就是在糊弄她了。

但是,這話胡夫人愛聽啊!

“現如今,白老爺子是文華閣侍讀學士,國子監副山長,三品朝議大夫,身兼三職,一職一君子,所以,沒有三千金,這婚書,我是不會給的。”

“這是白老爺子那邊,這婚書,是兩位老爺子擬訂的,家祖當年在世時,實職軍職是羽林中郎,授麾雲校尉,授散騎備侍,同樣一職一君子,這又是三千金。”

“三三得六,這份婚書,沒有六千金,他們是斷斷拿不回去的!”

胡夫人‘呵呵呵’的笑出聲來:“這話,極妥當,極有理,誰也挑剔不得。誰敢挑剔,伯母我親自大耳刮子抽他!”

六千金。

大胤金貴,一兩金可換二十兩銀,一兩銀可換錢一貫,按銅錢質量,一貫錢大抵在一千錢到一千五百錢之間。

而今大胤物產豐厚,一斤上好白米不過三五文錢,一貫錢的購買力極其可觀。

六千金,妥妥當當的是一筆鉅款。

方纔盧仚就是隨意向白邛父女報了這個價碼,又有‘胡夫人主持公道’,硬生生將父女兩給逼得狼狽奔逃!

盧仚甩了甩袖子,雖然衣衫頗顯寒酸,但是配上他俊朗的容貌,魁偉的身軀,這一番動作卻有着說不出的瀟灑派頭,看得會客大廳裏的丫鬟們是一陣陣雙眼放光。

“那麼,伯母,這件事情,就多多有勞您做主了。”

盧仚向胡夫人行了一禮,滿臉盡是人畜無害的笑容。

“那婚書,就在小侄手上,那白家人再登門呱噪,您就回他們一句‘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就是。”

“小侄年幼,那麼些金銀囤在手上,不是好事。”

“男人有錢就變壞,何況小侄沒有個父母長輩盯着,萬一去了那青樓瓦舍、賭場花船之類的地方,豈不是真正學壞了麼?”

“所以,那六千金若是真個到手,小侄斗膽,有勞伯母您幫忙打理罷!”

胡夫人聽了盧仚的話,一時間麪皮通紅,雙眼泛着水光,無比熱烈的看着盧仚,只感覺這個侄兒,居然比自己的親兒子還要來得順眼、可愛!

她忙不迭的說道:“可不是這個道理麼?男人身上,可不能有太多銀錢!”

“你放心,伯母爲你做主,誰也不能欺負你!那金子若是到手了,伯母幫你存着,一定幫你守得妥妥當當的,一定是萬無一失的!”

胡夫人興奮得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六千金啊!

爲了這筆錢,胡夫人就沒什麼不能幹的、不敢幹的!

她用力的吞了口吐沫,朝身邊的心腹大丫鬟招了招手:“沒眼力見的東西,沒看到仚哥兒身上衣衫單薄麼?去,趕緊去庫房提十貫,不,二十貫錢給仚哥兒送去。”

“再,再拿一匹,不,兩匹上好的緞子,給仚哥兒做兩身新衣服!”

“快去,快去!”

“叫管家,今年給仚哥兒的年貨,在尋常族人的份例上,再加一倍!”

“哎,哎,侯府後街上,多派幾個家丁日夜盯着,多放幾條守夜狗!”

“可不能讓伲M了仚哥兒的院子!”

盧仚雙手揣在袖子裏,施施然的向外走去。

他走出了老遠,還能聽到後面胡夫人在會客大廳裏,喃喃唸叨‘六千金’、‘六千金’之類的話。

盧仚從後門進的天恩侯府。

此刻,他從前門出了天恩侯府。

走下天恩侯府門前的臺階,站在掃得乾乾淨淨的門前廣場上,抬頭看了看彤雲密佈的天空,盧仚喃喃自語。

“退婚?我不在乎。”

“你若堂堂正正與我說,我自然心平氣和,與人爲善。”

“但是,你玩手段那般詆譭、打壓我四年,我心眼小,你們必須付出代價!”

“爾等狡詐,胡氏兇蠻,嚇,驅虎吞狼,我且看一場好戲。”

第5章 碰瓷

當天,傍晚。

安樂坊,西邊靠吆樱蛔鶜馀傻钠邔痈邩俏∪淮Aⅰ�

天色昏暗,高樓上下點起了數百個碩大的紅燈唬盏霉抛厣臉求w一片敞亮,一丈多長的金字招牌上,‘醉仙居’三個鎏金大字隔着老遠都清晰可見。

樓內歡聲笑語,觥籌交錯,酒香肉香隨風飄出幾里地。

醉仙居七樓,盧氏族學的謝師宴,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伴隨着清脆的雲板聲,盧氏族學學正盧俊正引吭高歌,一曲溫柔婉轉的《眼兒媚》被他唱得媚柔入骨,真有幾分青樓頭牌花魁姑娘的風韻。

一如之前嘉佑十五、嘉佑十六、嘉佑十七那三年。

族學年底的謝師宴剛到高潮,盧仚就藉口不勝酒力,提前退場。

長髮簡單在腦後紮了個長馬尾,穿着一件寬寬鬆鬆青布對襟大棉褂子,略顯一點寒酸的盧仚走出了醉仙居,站在門前臺階上,抬頭看了看彤雲密佈、鵝毛大雪不斷飄落的天空。

“果然是你!果然是爲了這件破事!”盧仚輕聲冷笑:“即是如此,今年就,摔斷雙腿罷!三腿齊折,還是太殘忍了些。嘖,我怎麼就這麼心善呢?”

方纔,在謝師宴上,盧仚向學正盧俊敬酒時,刻意提起了白邛的名字。

在那一瞬間,盧俊的眼神一片慌亂。

盧仚就明白,這幾年,在族學裏盧俊對自己的故意刁難、打壓,故意敗壞自己在盧氏宗族中的名聲,甚至讓自己‘不學無術’、‘不求上進’的臭名廣爲人知,果然是和白邛,或者說和白家人有關。

既然如此,人家使得出這種陰私手段,盧仚自然也不會心慈手軟。

雙手揣在袖子裏,輕輕的哼着不正經的小調,盧仚在迎賓小二的殷勤招呼聲中,走下了臺階,踏着積雪,向着北面的天恩侯府方向走去。

頂着大風大雪,盧仚順着大街緩步前行,身軀挺拔如磊落青竹,神態從容如經霜老松,絲毫不顯狼狽,倒好像是踏春郊遊一般風輕雲淡。

若是有人湊近了看,就能發現,那大風捲起的寒雪,沒有一片能落在盧仚的身上。

片片大雪,稍稍靠近盧仚的身體,就打着旋兒往一旁滑落,盧仚的大棉褂子乾乾淨淨,不見絲毫的水跡、雪痕。

大街對面,醉仙居的斜對過,同樣是一座七層高樓。

這樓通體青色,同樣掛着數百盞燈唬皇菬艋是曖昧的粉紅色。

高樓的匾額上,同樣有三個鎏金大字‘瓊花閣’。

這是安樂坊排名第一的青樓,在鎬京城內,也名列‘三十六名樓’的前列,平日裏,安樂坊的達官貴人們,多喜歡在這裏飲酒‘賞花’、歡暢一宿。

瓊花閣的頂樓,一間陳設極雅緻的雅間中,白邛和一名身着溂t色長袍,腰間扎着犀角帶,頭戴五梁紗翼冠,腳踏一寸厚白底官靴的中年男子把酒言歡。

雅間湘妃竹製成的百葉簾拉起,透過亮晶晶的水晶窗,外面大街上的動靜一覽無遺。

麪皮酡紅,微有幾分酒意的白邛端着酒杯,透過窗子,齜牙咧嘴的笑着,目光兇狠的盯着大街上緩步而行的盧仚。

‘吱’的喝了一口老酒,白邛盯着對坐的中年男子笑道:“年兄,這件事,就多多有勞了。”

中年男子輕輕一擺手,淡然道:“區區小事,不值一提。坦白的說,若他是盧氏嫡系,還真不好動他。涇陽盧氏,何等龐然大物?”

白邛就笑了:“他不過是個破落戶小子!雖然姓盧,但是涇陽盧氏族人有數十萬人哪!”

中年男子放下酒杯,淡然道:“畢竟是姓盧的。天恩侯,又是個正當寵且不講理的人。”

白邛給自己和中年男子滿上了一杯酒,輕笑道:“所以,年兄的兩個侄兒,且放心,明年國子監春考,定然是名列甲等,拿下那留院名額的。”

中年男子就嘆了一口氣,端起了酒杯:“總之是爲了自家子侄的前途,我們這些做長輩的,一輩子操勞,求個什麼?不就是爲了那些晚輩麼?爲霜侄女,可不能讓這等貪婪、猖獗、無才無德的腌臢小子給禍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