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血红
又一名老僧幽幽道:“可是沒這個胃口,就動這個腦筋,不好,不好!”
上香的老僧低着頭,一點點的搓出一根新的線香來:“堵住他路的那小娃娃,論起來,雖然還沒正式叩入山門,真正論起來,從釋惡那兒算的話,他算是我這一支第十三代的灰孫子。不是我護短,就看外面弟子傳回的消息,他比熊泰斗能幹。”
一名老僧喃喃道:“幾顆紅蓮渡厄丹而已,許了他吧。那盧仚小子拿四顆走,剩下的給那熊泰斗。趕緊把事情解決掉,我們的時間,可不多了。”
十幾名老僧紛紛抬起頭來,相互看了看對方那枯朽、死氣沉沉、密佈老人斑的面龐,同時點了點頭。
上香的老僧笑了笑,喃喃道:“接到外面弟子傳回的書信的時候,我心有所感。”
所有老僧同時向他看了過來。
這位距離大金剛力菩薩像最近,負責給菩薩像換香的老僧,正是大金剛寺這一代的主持神醉(醉酒的神祗友情出演),也是如今大金剛寺年齡最大,活得最長,修爲也最強悍的高僧。
無論佛、道、魔,都說大金剛寺就是一羣只知道砍砍殺殺的莽和尚。
唯有大金剛寺的這羣老僧才知道,神醉觸類旁通,在大金剛寺的根本法之外,還修行了三宗三寺三禪林的其他佛門祕術,在這天地靈機崩碎的時代,都很是修成了幾種了不得的大神通。
‘心有所感’,就證明,他預見到了某些有趣的、重要的事情。
“那熊泰斗,平平無奇,這輩子,也就是在外門奔走的命。”神醉又一點一點的搓出了一根線香,輕輕放進了婆羅裏。
“可是這盧仚麼,有幾分造化。雖然我修爲湵。床磺逅磥砣绾巍5呛翢o疑問,他未來成就,是熊泰斗的千百倍之上。”
“着人去武庫……我記得……當年哪位老祖,斬殺一名在世間作祟的黑熊精,繳獲了一套品質不錯的武裝。着人給他送去罷。”
一名坐在神醉身邊的老僧笑着:“師兄說的,可是那一套甲、槍、弓?在本門武庫中,那已經是極出彩的好東西了。”
神醉嘆了一口氣,晃了晃腦袋。
“那是現在。放在以前,也就是不入流的玩意兒。一頭窮扣扣、可憐兮兮的黑熊精煉的玩意兒,能是什麼好東西?”
“奈何,當年老祖們,連同所有的傳宗重器,一併歿了。剩下來的一點好東西呢,天地大變,這麼多年來,也朽的朽,崩的崩。”
“反而是這一套黑熊精的玩意兒。”神醉乾癟的麪皮抽了抽,露出了極其無奈的表情:“反而是這套玩意兒,沒什麼高深的手法在裏面,就是用一堆還不錯的材料堆起來的物件。”
“越是簡單的,留存得越長久。如今山門武庫中,這套物件,也算是極不錯的了。”
神醉搖搖頭,擺擺手,輕咳了一聲,佛閣門口,一尊身形魁梧,身高一丈開外,生得是滿面橫肉,掃帚眉大環眼的大和尚應了一聲,徑直向前一蹦,就從這萬丈奇峯之巔跳了下去。
神醉眨巴眨巴眼睛,又有氣無力的將一句話送了出去:“既然送了甲冑什麼的,再挑一頭還不錯的異血坐騎送去罷。”
坐在佛閣門口,一名老僧抬頭笑道:“師兄,若是這盧仚真有這造化,不若就提前收入內門罷。大爭之世,爭氣撸惨獱幦瞬拧H羰潜粍e的宗門蒐羅了去,總歸不好。”
神醉眯了眯眼,緩緩點頭:“如此,傳信釋惡,讓他將盧仚收入門下吧。釋字輩下,是法字,嗯,給他贈一個好法號。”
安平關。
西牆。
盧仚坐在一個城牆垛兒上,摟着兔猻用力擼着,笑呵呵的看着城外進退不得的亂民。
可憐熊泰斗,原本的糧草輜重被燒得乾乾淨淨,後面的糧草又卟簧蟻恚@兩天,他發動了好些人去山林裏狩獵,以及採摘蘑菇野菜等等。
折騰了兩天,好容易湊齊了一批食物,讓數萬亂民喫飽了,再次發動了進攻。
這一次,盧仚直接在西牆外催生了十里濃霧,霧氣與城牆平齊,西牆遮擋得結結實實。大霧中,堪稱伸手不見五指,數萬攻城的亂民距離城牆還有好幾裏地,就徹底亂了陣腳,不知道多少人扭傷了腳,撞傷了頭。
大霧中,到處都是亂民的驚呼亂罵。
時不時的,有不熟悉的亂民隊伍撞在一起,大驚之下,雙方拔刀相向,‘叮叮噹噹’就是一通火併。
任憑熊泰斗在大霧外如何怒吼謾罵,大霧中的亂民完全聽不清他在叫嚷些什麼。
也就是盧仚心軟,可憐這些亂民,要不然這些亂民在大霧中動彈不得的時候,只要城牆上一通箭矢射下去,這些亂民起碼也要死傷大半。
“想獨吞功勞,獨佔好處?”
“就憑你熊泰斗,也配?”盧仚冷笑,朝身邊盧峻低聲道:“有辦法給上面告狀麼?就說熊泰斗勾結血魂寺的妖人,伏殺本門弟子。”
盧仚突然又想起了熊泰斗曾經做過的好事來。
這可不是冤枉熊泰斗,樂山是血魂寺弟子罷?
熊泰斗的確是託了樂山,在白馬坊約戰盧仚,想要置盧仚於死地罷?
盧仚很好奇,如果他將這件事情捅給大金剛寺的高層,也不知道那些大和尚老和尚,會如何處置熊泰斗呢?
就在盧仚掐住了安平關,憋得熊泰斗進退不得、暴跳如雷的時候,鎬京城內,持續了好幾天的朝爭,終於告一段落。
首先是文教世家的臣子們,被安平關傳回來的噩耗驚得目瞪口呆——王璞居然在中軍被亂民高手刺殺,居然是盧仚接管了軍權,正統轄大軍和亂民作戰。
這種事情,如何能忍?
萬一盧仚攻入了安平州,知曉了裏面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後果太嚴重,不敢想!
天子訓斥王璞平亂不力,要追加處罰。
朱崇等文教官員則用鎬京遍地鬧鬼的事情,隱隱以‘天子失德’作爲威脅,逼迫胤垣讓步。他們一邊和天子爭吵,一邊用最快的效率,組建了第二支平亂軍團,準備開赴安平關。
又有數百號損失慘重的官宦人家,穿插在內哭天喊地。
鬧騰了好幾天,好容易才爭吵出了一個各方都可以接受的結果。
扶搖殿上,只有太后、胤垣、大將軍樂武等寥寥幾人留下,其他朝臣早已告退。
“這些君子啊。呵,呵呵,呵呵呵。”胤垣翹着腿兒,抽着嘴角,恣意的冷笑着。
“我還以爲,王璞是多麼能征善戰的良將,這才主動請纓,統轄大軍去安平州平亂。”胤垣譏誚道:“沒想到,還沒進安平州,就在安平關被幹掉了。嘖嘖,幸好有天陽公力挽狂瀾,不然的話,那些亂民一旦衝出安平州!”
樂武在一旁冷笑:“如果亂民衝出安平州,王璞他們再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冷笑幾聲,胤垣站起身來,大聲道:“給天陽公記大功,調回鎬京聽用。嘖,既然大丞相他們堅持,要由他們的人去平亂,那就讓他們去折騰吧。”
“不過,天恩公說得有道理。那些文教君子,耍嘴皮子是一把好手,真個打仗麼……不行!”
“大將軍,下調令,北界城八十萬蒼狼騎,悉數調來鎬京備用。”
第156章 有緣
嘉佑十九年,三月三十日。
熊泰斗統軍,向西方撤退。
無數亂民,在通往安平州的穀道中,已經修建了一條頗有規模的城牆。熊泰斗帶着大軍,撤到了這條城牆後,重整糧草輜重。
熊泰斗撤軍後,不到一個時辰,號角聲聲,戰鼓陣陣,安平關東側煙塵沖天,一支規模比王璞的平亂軍團大了數倍的大軍,浩浩蕩蕩的開到了安平關外。
王璞死了。
新增援來的平亂大軍的統帥,是他的堂弟王(王卜)。
奉天子和大將軍諭令,盧仚和王(王卜)完成了交接。
交接時,王(王卜)對盧仚的態度極其冷淡,甚至,他看向盧仚的目光中,充滿了濃濃的敵意。
“王大人,我們似乎是第一次見面?”盧仚不明白王(王卜)的敵意從何而來。難不成,他知道王璞的死和自己有關?沒這個道理啊!
王(王卜)沒吭聲,而是上上下下,認真的打量盧仚。
王璞戰歿,盧仚居然強勢接管了安平關的平亂大軍,而且接連打退了安平州亂民的攻擊。
這讓朱崇以下的所有文教世家的重臣們,都感到了強烈的不安。
他們深深的懷疑,王璞的死,是否和盧仚有關。
他們更加擔憂,盧仚是否在執掌平亂軍團的這段時間內,知曉了安平州的一部分真相。
“王璞是怎麼死的?”沉默了許久,王(王卜)很不客氣的問盧仚。
“被亂民高手刺殺。”盧仚給出了完美的標準答案。
“爲何你沒有被殺?”王(王卜)直勾勾的盯着盧仚,徑直詢問他爲何王璞死了,而盧仚在接管平亂大軍後,居然毫髮無傷。
“或許我比他能幹?”盧仚毫不示弱的看着王(王卜):“有些人坐享高位,實則是個廢物。王大人憑什麼以爲,王璞被人刺殺了,本公就一定也要重蹈覆轍?”
王(王卜)面無表情的看着盧仚,過了許久,他才燦然一笑:“說得是,天陽公的確是年少有爲,難怪天子都這麼惦記着你,忙不迭的調你回鎬京陪王伴駕呢。”
搖搖頭,王(王卜)嘆息道:“鎬京,又有鬼祟出沒,鬧得很大,所以陛下惦記着天陽公呢。天陽公回去了,一定要勤勉用心,說不得,就能‘封君’、‘封王’呢?”
盧仚笑看着王(王卜)。
王(王卜)這話,真是罵人不吐髒字。
他分明是說,盧仚就是靠着諂媚天子,依靠幫天子抓鬼驅邪,立下功勞,才得封了天陽公。這一次盧仚被調回鎬京,搞不好還能再多抓幾個鬼祟,爵位就能再升一等了。
“王大人也要小心。可不要我這裏剛回鎬京,就收到您的訃告,這就不好了。”盧仚說話同樣陰損:“您看看,您的名字王(王卜)的(王卜),和訃告的訃,實在是長得太像了!”
王(王卜)的臉驟然一黑。
盧仚這話,實在是太不吉利,王(王卜)很想朝着盧仚的臉噴上一口吐沫。
看到王(王卜)的臉色變得如此難看,盧仚莫名的心情愉悅,他大聲笑道:“王大人,您可要當心了。我們的敵人,可不僅僅是安平關西面的那些亂民主力。”
“在安平關東面,也有亂民出沒。他們數量不多,但是極其難纏。您可一定要,小心了!”
盧仚朝王(王卜)抱了抱拳,然後轉身就走。
一聲令下,盧仚、盧峻、盧屹,帶着監軍大軍,浩浩蕩蕩的開出了安平關,徑直朝着鎬京方向奔馳而去。
王(王卜)連同他帶來的將領們,站在安平關東城牆上,神色複雜的看着盧仚的大軍遠去。
“擂鼓,聚將,大家好好計議計議,這安平州,要如何儘快的平定了去。”王(王卜)大聲下令:“另外,白長空白山長的幾位公子何在?恭敬些,請他們以軍師將軍的身份,參與軍議。”
王(王卜)又是羨慕又是嫉妒的低聲嘟囔:“在世聖人?白長空這老鬼……便宜了他九個龜孫子!”
想到白長空如今在鎬京城內的赫赫聲名。
再想想白長空的遠房侄女,居然直接被天子冊封爲貴妃!
尤其是宮裏傳來的消息,循慣例,白長空這種外戚是要封爵的,據說白貴妃生得傾國傾城,妖嬈無比,哄得天子,要給白長空家加封‘公’的爵位?
原本對白長空懷恨在心,恨不得整死白長空和他九個兒子的朱嵩,也被朱崇訓斥了一通。
眼下,白長空儼然是文教最熾手可熱的金字招牌,多少人忙着抱大腿去攀附呢?
就連王(王卜),也收到了王氏本家的授意,要他好好的栽培白閬九個,在確保他們安全的前提下,讓他們多分潤一些軍功,以此交好白長空!
“軍功,軍功,軍功就這麼些,給了他們九個,咱們自己還剩多少?”王(王卜)身邊,一名王氏將領低聲抱怨着。
王(王卜)斜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你們是有多蠢,這軍功,還不是我們往上報麼?多報些就是了,一戰斬殺亂民十萬,你們不會報一百萬上去麼?一羣蠢東西,哪裏像是我們王氏的種?”
盧仚的大軍順着馳道奔馳許久。
等到離開安平關有數百里了,盧仚策騎上了一個小山包,回頭眺望安平關的方向。
“嘖,兩位兄長,你們領大軍回鎬京。”盧仚冷着臉,朝盧峻、盧屹吩咐道:“緩緩行之,多拖延些時間。我在安平關多留幾天,一定不能讓熊泰斗這麼輕鬆得逞了。”
盧峻、盧屹聞之心動,同時點頭道:“仚哥兒放心,決不能讓他獨吞了所有功勞。只是,你孤身一人,怕是……”
盧仚笑着搖頭,他可不是孤身一人:“無妨,我一人在外,反而還便利些,我……”
話音未落,盧仚就猛地抬頭朝着正南方向望了過去。
正南方,一名身高一丈開外,滿臉橫肉,掃帚眉大環眼,袒露的胸膛上,古銅色的肌肉塊宛如鋼鐵澆鑄的大漢,正騎着一頭生得模樣精奇的坐騎,拎着一個極大的獸皮包裹,一溜煙的順着馳道朝着這邊飛馳而來。
那坐騎通體漆黑,形如馬鹿,額頭上不是珊瑚開衩般的鹿角,而是兩根筆直的三尺尖角,黑漆漆、亮晶晶,宛如兩柄短矛長在頭上。
比起盧仚的坐騎血蹄烏騅,這長得怪里怪氣的坐騎,身形更要龐大了兩圈。
尤其是它奔跑的速度快得驚人,站在小山包上,盧仚剛看到這大漢的時候,距離還有近百里,但是隻是幾個呼吸間,這坐騎就已經狂奔到了數里外。
盧仚、盧峻、盧屹只覺一陣神魂激盪——這廝的速度,怕不是一天能輕鬆跑出十幾萬裏去?
這絕對是異種血脈沒有消散的異獸坐騎,完全不是大胤如今的血蹄烏騅、青雲騮、蒼狼等坐騎能比的。
大漢來得太快,殿後的羽林軍輕騎根本來不及反應,他們只覺得眼前一花,大漢就騎着坐騎,一路穿過大軍隊伍,來到了小山包下。
“什麼人!”
直到這時候,盧峻、盧屹麾下的蒼狼騎才齊聲大喝,紛紛抓起長弓,搭上箭矢,從四面八方圍住了這大漢。
“我佛慈悲,和尚我並無惡意。”大漢摸了摸光溜溜的頭皮,徑直從坐騎上跳下。
‘咚’的一聲,也不知道是大漢體重,還是他手中獸皮包裹裏的東西太過於沉重,他落地的時候,發出了極大的悶響聲,地面微微一顫,四周的數百頭蒼狼極其不安的低聲咆哮着。
盧仚眉頭一挑。
‘我佛慈悲’?
這光頭漢子,是佛門中人?
這麼魁梧的塊頭,是大金剛寺弟子?
“不許對大師無禮,放下兵器。”盧仚揮了揮手,朝和尚拱手笑道:“敢問大師?”
“和尚空空,就是一普普通通的和尚。”空空和尚拎着獸皮包裹,大踏步走上小山包,那站在地上,比空空和尚還要高出三尺多的精奇坐騎‘嘀嗒嘀嗒’的,慢悠悠跟在了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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