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血红
盧俊麪皮一陣發紅,他掙扎着直起了身體,咬牙道:“如此,我就背了這個惡名,承認我一時老眼昏花,耽擱了盧仚這個俊彥之才。”
白閬滿意的點了點頭:“如此甚好,盧氏族學魚龍混雜,泥沙俱下,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不過一時走眼,於盧兄你清譽並無太大傷損。”
手指重重的在牀頭櫃上敲了敲,白閬起身,從袖子裏掏出了幾個拇指大小的小金稞子,輕輕放在了櫃面上。
“好生養病,盧兄正當盛年,未來前程,自然是光明無限的。”
微微猶豫了一下,白閬低下頭,湊到了盧俊身邊,壓低了聲音,一臉好奇的問他:“我家兄弟,和盧兄一般,也是病了好些天。噫,我家兄弟那天,沒弄清究竟是怎麼回事,就昏厥倒地,賀坊令也是如此。盧兄您可看清了傷你之人?”
盧俊略顯紅潤的麪皮,頓時又是一片慘白,身體下意識的哆嗦了一下又一下。
他歪過頭,冷眼看着白閬,幽幽道:“白大爺,這事,您若是好奇,不如去找‘守宮監’仔細打聽?實話實說,在下那天,也真沒弄清究竟發生了什麼,總之身體一寒,回來就病倒了。”
“後來,是守宮監上門詢問的此事,畢竟,賀坊令也重傷臥牀嘛。”盧俊幽幽道:“您想知道這事的前因後果,偌大的鎬京城,怕是隻有他們能回答你了。”
白閬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一副穿着新鞋,出門就踩到牛屎的表情。
與此同時,萊國公府,當代萊國公盧昱的小書房。
陳設極古樸厚重,不見絲毫奢靡浮華之氣的小書房中,保養得極好,年過四十依舊細皮嫩肉,圓團團一張臉極有富貴之氣,身穿淡青色水月道袍,頗有‘閒人’雅韻的盧昱,正和白長空談笑風生,口口聲聲以‘學生’自居。
涇陽盧氏,大胤的頂級門閥。
萊國公一脈,大胤的開國武勳豪門,用億萬顆血淋淋的頭顱,鑄起了如今萊國公府的朱門紫袍、鐘鳴鼎食。
曾經的萊國公嫡系一脈,也都是氣吞山河、橫行八方的武道強者,以肉身之力摧城拔寨、劈山斷流,不過是尋常之事。
但是時移世易,如今的天下,文教崛起,武道凋零。
伴隨着武道凋零,隨之而來的,是大胤傳統門閥世家的勢力收縮,權力衰減。
現今的萊國公府,只有幾個家將頭子,還有着拓脈十二重以上的實力。
而三代以前開始,當家的萊國公和下面的諸位老爺們,就已經醉心文道,一心一意的鑽研詩詞歌賦,儼然將自己以‘文人雅士’自居!
到了盧昱這一代,盧昱和他的幾個兄弟,竟然是連家傳的武道祕學全都放下了,連稍神駿點的戰馬都無法騎乘,半石的軟弓也無法拉開,已然是一個純粹的‘文教弟子’,真真正正的‘讀書人’!
而白長空,身爲國子監副山長,就是鎬京城內文教大賢中絕頂的人物!
白長空親自登門拜訪,盧昱自然覺得‘蓬蓽生輝’,用盡力量殷勤款待。
“學生是真真正正,在白師座下攻讀過的。”
盧昱笑得很燦爛:“白師初入國子監,學生就正好分派在白師名下,只是學生愚鈍,在國子監虛耗時日,書沒能讀出來,白師對學生印象不深,也是這個道理。”
輕咳了一聲,盧昱朝着白長空保證道:“學生真沒想到,自家的子侄,居然和白師還有如此的緣法。這是我盧氏的榮耀,是我萊國公府的榮耀,也是天恩侯府的榮耀!”
“白師放心,這件婚事,男方的家長,就是學生我了,定然給辦得風風光光,不會讓爲霜侄女受半點委屈!”
“就算是婚後,盧仚那小混賬,若是敢讓爲霜侄女慪氣,盧家的家法,是定然饒不過他的!”
白長空微笑着點頭,他清清淡淡的說道:“那,這就這麼定了,還有勞萊國公府這邊,多多照護一二。唔,今年的正月十五,正是一個良辰吉日。”
盧昱呆了呆。
這已經是正月初七,正月十五,豈不是就只有幾天時間了?
太急了些。
但是,眼前之人是白長空,鎬京城清名最盛的大賢,讀書人心中的領袖人物。
白長空生平最是‘輕王侯’、‘蔑富貴’,從不‘攀附貴人’,最是‘清貧樂道’!
盧昱平日裏想和這樣的人攀關係,人家都懶得搭理他哩!
如今白長空以‘大賢之清貴’,親自登門,爲盧氏的一個旁門破落戶小子的婚事,親自求到了自己頭上!
真正是‘君子之風’,真正是‘君子之義’,真正是‘君子一諾千金’哪!
盧昱掂量又掂量自己的良心,如果是自己碰到這種事情,想要自己將自家的千金小姐嫁給一個家道破落的窮小子?
嘖,自己是肯定要悔婚的!
毫無疑問的要悔婚的!
甚至暗地裏下殺手滅人滿門,這婚,也是一定要反悔的!
自己是如此的不堪,而白長空卻是如此的‘高風亮節’,如此的‘堂正君子’!
盧昱抿了抿嘴,用力的點頭:“白師放心,這事,學生即刻交代人去辦。正月十五,盧仚迎娶白家小姐,學生定然辦得風風光光,絕對不委屈了爲霜侄女。”
也是幾乎同一個時間,天恩侯府會客大廳裏。
胡夫人陰沉着臉,猶如一尊生鏽的菩薩,面無表情的看着輕輕咳嗽的白邛。
六千金,沒了。
煮熟的鴨子,撲騰着翅膀,飛了!
胡夫人的心情哪,憂傷,兼憔悴。
心痛到極點,胡夫人不由得幽幽嘆息:“你們讀書人,怎麼能無恥到這種層次?說好的退婚呢?說好的君子一諾六千金呢?”
“你們白家,還要不要臉?”
胡夫人的嘴脣顫抖着,三角眼裏兇光四射,很想叫人進來,拿大棒子將白邛打出去!
白邛輕輕咳嗽着,他哆嗦着,從袖子裏取出了一份公文,輕輕遞給了胡夫人。
胡夫人不耐煩的將那公文打落在地,冷然道:“老孃我不識字,你拿這破玩意出來作甚?”
白邛就笑了起來,他指着地上的公文,淡然道:“大胤律法規定,鹽鐵官營,私人若無許可,觸碰者死。”
胡夫人昂起頭,懶得搭理。
“這是一份鹽引契約,由太府衙門發出來的正式官文。”
白邛的聲音很輕、很弱。
胡夫人已然是笑顏如花,一雙眼水汪汪,親自站起身來,畢恭畢敬的將那份公文撿了起來。
“有了它,天恩侯府就能在安樂坊開設鹽鋪,販賣官鹽。”白邛輕聲道:“若是操作得好,一年入賬數萬貫,不過是輕鬆平常的事情。”
胡夫人笑得無比燦爛,近乎風騷的向白邛拋了個媚眼:“唉喲,白大人,您這是,這是……哎,換茶盞,換好茶,將本夫人捨不得喝的那極品翠雀舌泡上!”
白邛重重的咳嗽了一聲:“盧仚和小女的婚事,就有勞夫人做主了。”
“正月十五,良辰吉日,讓他們趕緊成親。”
白邛深深的看着胡夫人:“您看?”
胡夫人緊緊抓着公文,如光如春水,落在白邛臉上:“妥了,妥了,白大人放心,就算是綁,本夫人也將仚哥兒給送進爲霜侄女的被窩裏!嘻嘻!”
這話!
白邛的臉一抽一抽的,突然很想殺人。
第10章 全方位逼婚
盧安拎着臭豆腐,屁顛屁顛的回家去了。
盧仚揹着手,帶着大黃狗,在碼頭附近的小攤小販間溜達着。
他買了兩根凍蘿蔔,兩條酸白菜,一小堆凍梨,又在一個餛飩攤喫了兩碗紅油餛飩,給大黃狗買了兩個牛肉餅,自己也打包了十個,這才拎着東西,心滿意足的回家。
他在外閒逛的功夫,有一個力夫扛着一捆乾柴,進了雨露衚衕,推開了他的小院門。
圓滾滾的兔猻斜着眼,很是兇惡的盯了一眼這力夫,見到是熟人,它懶懶的‘哈’了一聲,四腳朝天的躺在窩棚門口,歪着腦袋睡了過去。
力夫將乾柴放進了小院的柴房,又將一小袋金黃的小米放進了廚房的米缸,將兩條風乾的山羊腿掛在了南邊屋檐下的鳥慌裕肿孕凶吡顺鋈ァ�
力夫剛走沒多一會兒,盧仚就拎着東西,邁着四方步回到家裏。
他看了看屋檐下的兩條山羊腿,笑着摸了摸大黃狗的腦袋,徑直到了廚房,順手在那一袋小米里掏了一把。
一個小小的,用極薄、極柔韌的竹紙製成的小卷軸,就到了盧仚手中。
剛剛炸臭豆腐的阿虎,他得來的消息,只是安樂坊和周邊幾個坊市的。
而剛纔送東西來的大漢,則是按照盧仚訂的規矩,每七天一次,送整個鎬京數百個坊市的街頭巷尾收集到的消息,整理彙總後,再專人專線送過來。
站在鳥幌旅妫归_卷軸,上面盡是蠅頭大小的工整字跡。
其上有註明,大年初二開始,鎬京太學管轄的各坊官學、各街公塾的先生當中,開始有人傳頌盧仚這幾年在族學中寫過的詩篇。
什麼‘鵝鵝鵝,曲項向天歌’,什麼‘春眠不覺曉’,什麼‘欲窮千里目’等等,都受到了這些官學、公塾先生的一致好評。
又有國子監周邊的幾個大書商府邸傳來的消息,盧仚前兩年在族學練字的底稿,他用‘魏碑’字體抄錄的大胤本朝幾位大賢的文章,已經被那些大書商接收。
如今那些大書商正在祕密雕版,準備將盧仚的練手之作印刷爲‘字帖’,公開的販售。
還有,鎬京城的很多坊市,在那些酒館、青樓中,一些中下層的讀書人圈子裏,盧仚的名字在過年後短短几天時間內,已經開始擴散。
鎬京城太學、國子監、翰林院等文教弟子集中之處,都有賢人、良纔出面,評點盧仚以往所做的文章、詩詞。
更有采薇評中的大賢,公然點評盧仚——‘樂於貧寒,不忘本心,一心攻讀聖人書,堪稱鎬京讀書人的典範’!
在幾處高檔青樓中,有那些知名的年輕文人們紛紛傳說,等到三月,嘉佑十九年的第一期‘采薇評’榜單上,盧仚定能強勢崛起,起碼也能佔個前百的好位次。
當然,最重要的一條消息就是——最近三天,盧仚和白家白霜小姐的婚約,已經在文人圈子裏傳遍了。
很多文人、官員都在讚頌白家不嫌盧仚家境貧寒,‘一諾千金’也要完成婚約的君子之風!
有更多的人在讚頌、羨慕白長空,說他‘慧眼識英才’,居然找到了這麼好的一個孫女婿。
還有人在羨慕、嫉妒盧仚,說他這麼一個破落戶的小子,居然一下子就摔進了富貴堆裏。
只要他娶了白霜,又有白長空‘耳提面命’、‘悉心教導’,未來盧仚在朝堂上的前程,怎麼也不會小過一個正三品大員!
“這是活見鬼了!”
盧仚抖了抖手中的小卷軸,‘嗤’的一聲,絲絲青色流風在他指尖湍急旋轉,將卷軸攪成了一團極細微的粉末,紛紛揚揚灑在地上。
他用力的拍了拍大黃狗的腦袋,陰着臉說道:“這是活見鬼了。沒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短短几天內,從拼命的打壓、污名我,到不遺餘力的爲我揚名,這是……包藏禍心!”
盧仚皺着眉,自言自語的問大黃狗:“這是,要做甚?捧殺我?不像!”
“他們是想要退婚的!”
“如果將我名聲捧得太高,吹得太好,他們就不怕尾大不掉,我說出‘君子一諾萬金’的價碼?”
大黃狗‘嗚嗚’了兩聲,它搖擺着尾巴看着盧仚,鋥亮的眸子裏滿是迷茫!
‘噹啷’一聲,小院的門被推開。
盧仚急忙朝大門方向望了一眼,就看到長相富態,身形圓潤的當代萊國公盧昱裹着一件華美的青羽鶴氅,戴着一頂白玉蓮花冠,揹着手走了進來。
盧昱見到盧仚,就‘呵呵呵’的放聲大笑。
“賢侄是有出息的,甚好,甚好。”
“說起來,我和賢侄父親,年輕時的交情是極好的。我喜歡納氣養身,煉丹製藥;你父親也對神聖仙佛、妖魔鬼怪極有興趣。”
“當年,在國子監,我和賢侄父親,多次秉燭夜談,何其快活?”
“只是,你這一脈,旲弟崛起,居然立功封侯,本是一家人,奈何國朝規矩,硬生生分了出來,我和你父親,這才疏遠了些。”
“哎,只是沒想到,你父親他……”
盧昱走到了盧仚身邊,無比熱情的拍打着盧仚的肩膀,大聲說道:“不過,你是個有出息的,不愧是我涇陽盧氏子弟。”
“我看明白了,這大胤朝啊,未來還是讀書人的天下。”
“打打殺殺的,沒前途。尤其是大胤現今四海清寧,就算武道依舊強盛,哪裏還有用武之地?”
“讀書,纔有前程。”
“你是我盧氏的讀書種子,又有白山長那等看重,更是他的孫女婿,哎,哎,或許以後,我涇陽盧氏在朝堂上的牌面,就是賢侄你了!”
盧昱不等目瞪口呆的盧仚開口,自顧自的說道:“好日子,定下來了。正月十五,你就等着拜堂成親,進洞房罷。哎,萬事不用擔心,這事情,伯父幫你準備得妥妥當當!”
盧昱咧嘴一笑,從袖子裏掏出了一份地契,不容分說的塞給了盧仚。
“這是民安坊的一處六進宅子,不大,也就十五畝上下,你要迎娶白山長的孫女,這小院可是不行,太清貧了些。這處宅子,你今夜就搬去居住吧!”
“賢侄放心,這婚禮的一切,伯父我幫你操持,萊國公府出面,一定辦得風風光光!”
盧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線。
他得意的笑着,不等盧仚回應,揹着手,得意洋洋的走了出去,只留下了幾個家丁在院子裏候着,這是準備幫盧仚搬家的人!
對盧昱而言,盧仚只是一個旁支的晚輩。
盧昱自己是否和盧仚的父親,真的有那麼好的交情,這不重要,一點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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