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罗罗
“不跑?怎麼能不跑?不跑就讓朱三太子和鰲拜殺了!”吳元益回頭瞪了那個拉着他的那家丁一眼,“你個小樊子是不是想害死本大爺?”
那家丁姓樊,單名一個陽字,也是個關寧二代,不過他爹不是給吳三桂當大頭兵的,而是在總兵衙門裏面當書吏的,所以他也是個識文斷字,也比較滑頭。聽見吳元益的話就笑了起來:“千總……您忘了咱們是哪頭的?”
“我們……”吳元益一愣,“我們好像和鰲拜還有朱三太子是一夥兒的!”
這貨終於想起來自己是那邊的了!
但他轉念一想,又發現不對了,“那鰲拜爲什麼拿槍打我妹夫?”
“鰲拜又不認識姑爺,”名叫樊陽的家丁解釋道,“姑爺穿着三品武官的官服……他沒準以爲姑爺是江蘇巡撫的撫標中軍參將呢!”
“對啊,參將也是正三品……”吳元益想明白了原委,馬上又緊張了,“誰贏了?現在誰打贏了?”
“當然是咱們贏了!”那樊陽一指巡撫衙門的方向,大聲對吳元益道:“千總,您看……巡撫衙門那邊濃煙滾滾,那兩根大旗杆上的旗也換了,肯定是打下來了!”
吳元益順着他手指着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一面鮮紅的赤旗在巡撫衙門上空迎風飄揚,同時他還看見了火光和升騰起來的黑煙。他又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沒有聽見火炮的轟鳴聲和噼裏啪啦的槍聲,連喊殺聲都停了。
這說明巡撫衙門方向的戰鬥已經結束,朱三太子和鰲拜已經取得了勝利!
“哈哈哈!”吳元益大笑了起來,“原來是咱們打勝了……”說到這裏,他忽然覺得哪兒不對,“早知道就不跑了,小樊子,咱們這樣勝利逃跑的,還算有功嗎?”
“有啥功啊……逃跑的能算有功?”這姓樊眼珠子轉了轉,已經有主意了,“千總,咱們可不能和三太子還有鰲拜說剛纔咱們是逃跑來着。”
“那怎麼說?”
“就說咱們是去幫着殺韃子打清兵的!”
“打清兵?”吳元益一愣,“上哪兒去打?”
樊陽伸着脖子四下望了望,然後一指河道西面,和江蘇巡撫衙門隔河斜望的蘇州知府衙門,“千總,咱們不如去拿下蘇州知府衙門吧!”
吳元益琢磨了一下,重重點頭:“好……我們去拿下蘇州知府衙門!現在巡撫衙門都丟了,知府衙門裏面的人一定慌了!”
說着,他就“鏘”一聲抽出自己的腰刀,一指蘇州知府衙門,大喊一聲:“弟兄們,王爺的大軍馬上就到了,現在就是咱們建功立業的時候了……跟我上!”
“嗻……”底下人一起喊道。
“不是嗻,”吳元益又吼了一聲,“喊……是!現在咱們反清復明啦!”
“是!反清復明啦!”
“大家跟我一起喊:平西王、鰲太師,反清復明到蘇州,到蘇州啦!”
“平西王、鰲太師,反清復明到了蘇州……”
三十來個跟着吳元益的家丁也都抽出了腰刀,大聲咋呼着一塊兒衝下了這座石拱橋,衝向了蘇州知府衙門……
蘇州知府衙門可沒有標兵守着,裏頭只有師爺、書吏和皁、快、壯三班,其中最能打的快班,也就是捕快還被蘇州知府帶去巡撫衙門幫着抓人了。
剩下的皁班、壯班哪兒打得過吳元益帶領的平西藩家丁?而且他們也亂了,都看見巡撫衙門起火易幟了,也都聽見炮聲、槍聲、喊殺聲了!
而且他們的知府老爺也不在府裏……而且被護理巡撫的慕藩臺叫去搓麻將了,現在多半已經搓成了忠烈!
老爺都沒了,他們還打什麼打?所以看見吳元益帶這幾十個“天兵”揮着刀劍,嚷嚷着什麼“平西王、鰲太師,反清復明到蘇州”殺過來了,就全都給跪了……是跪了,不是逃了!
他們是當差的又不是當老爺的,那些當老爺的二三四五臣都幹得歡呢,還能指望他們死忠康熙?這個給誰當差不是當?於是這幫喫公門飯的傢伙就開了衙門,把吳元益和樊陽迎了進去,還把蘇州知府的官印給捧了上去,算是順利完成了地方政權地交接!
拿下蘇州知府衙門後,那個足智多值姆栍纸ㄗh吳元益掛個旗號出來證明自己已經反了,免得等會兒再發生誤會。
不過“明”字大旗製作起來需要時間,所以他就建議製作一面紅旗,還自告奮勇帶着幾個“反正”的皁隸衝進知府衙門的後院,扣了原來那個知府的大小老婆,還迫着她們用後宅裏面的紅色絹布縫了一面大旗……
然後,一面赤色的旗幟,就在知府衙門外的大旗杆上掛起來了——這兩個“臨時反佟眮K不知道那面紅旗是啥意思?但紅旗醒目啊!遠遠一看就知道誰和誰一夥了。
而他們倆這種“臨時起義”的行爲,很快就在蘇州城內引發了連鎖反應。
……
“參軍,參軍……蘇州知府衙門好像也被咱們的人攻佔了!”
江蘇巡撫衙門裏面,陳永華正準備領着人趁亂撤退呢,忽然聽見手下報告了一個讓他大喫一驚的好消息。
“什麼?蘇州城裏還有咱們的人?”旁邊的朱三太子一下來了精神,馬上回頭看着陳永華,一臉的期待——看樣子他已經找到一點造反的感覺了!也許血管當中殘存的那一絲朱元璋、朱棣傳下的造反血脈已經被喚醒了!
陳永華可不記得有這安排,他趕緊跟着報信的人一起衝到了巡撫衙門的大門外頭,遠遠的就瞧見河對岸知府衙門上空飄揚的紅旗了。
不過他還是很快明白髮生了什麼?
一定是蘇州好漢起兵響應啊!
“沒想到蘇州城中也藏着反清復明的志士!”陳永華頓時就覺得大受鼓舞,“那……咱們就暫時不撤了!”
“不撤了?可咱們……”那個“假鰲拜”何天然已經卸了裝了,連正黃旗的布面甲都脫了,手裏抱着一件清軍騎兵的行褂正準備穿上——撤退的時候得化個裝,再換個身份。
而王忠孝早就給他們安排上了“小站新軍”騎兵協兵將的身份,可不是假身份,而是真身份!到時候就說是王輔臣派他們來保護王忠孝的就行了,反正官兵私用在如今的大清朝也不什麼新鮮事兒。
“咱們再去佔幾個衙門!”陳永華說,“咱先去把撫標參將衙門打下來,然後去打長洲縣衙、按察使衙、蘇州織造衙門、布政使衙門……”
“陳參軍,咱們打下蘇州之後是不是就要蘇州重建大明朝啊?”朱三太子不知道啥什麼湊了上來,一臉的興奮啊!看起來已經有點等不及想當個明獻帝了。過了二十多年朝不保夕的生活,朱三太子是最懂漢獻帝的快樂的。
他小時候看《三國演義》時以爲曹操是大奸臣,後來大明朝沒了,他才知道漢獻帝的幸福和曹操的好!而他現在覺得陳永華看着很有當曹操的潛質……
可惜陳永華卻沒有被勝利衝昏頭腦,搖搖頭道:“們的人數太少,是守不住蘇州的……所以打下布政使衙門後,就在布政使衙門裏面換裝,再由閶門撤出去。”
“那好吧……”朱三太子很有點失望,但是身爲“候補明獻帝”,他還是得聽陳永華這個“大明曹操”的話……而且他還年輕,才三十多歲,還有時間。
陳永華點點頭,吩咐左右道:“先別換衣裳,咱們現在去打撫標參將衙門!”
“是!”
周遭的百餘好漢一起大喊着回應。
……
蘇州城南,蘇州府學。
這座靠近蛇門的府學,現在已經變成了蘇州官場的避難所了!因爲蘇州是江蘇巡撫衙門的駐地,所以蘇州城內的衙門很多,除了巡撫衙門之外,還有布政使衙門、按察使衙門、蘇州府衙門、長洲縣衙門、參將衙門等等。
另外,還有一大羣江蘇省的候補官兒也都住在蘇州城內,每天都要到江蘇巡撫衙門聽用——巡撫衙門裏面有許多抄抄寫寫的活兒,正好讓這些“官白勞”去幹,當然還是白乾活沒錢拿。因爲他們只是候補期間給巡撫衙門幫忙……幫忙而已,能好意思要錢?再說了,就算他們想要,瑪祜巡撫也不會給!
而這一屆的江蘇“官白勞”也真是慘到家了……官沒補上不說,還遇上了朱三太子和鰲拜在蘇州暴起,連巡撫衙門都給奪了去。雖然大傢伙腿腳都挺利索,沒讓朱三太子和鰲拜率領的反倏乘溃几抛o理巡撫的慕藩臺逃到了蘇州府學。
然而他們的官怎麼辦?
眼看着江蘇省就要大亂!他們這些候補官還有機會補上缺嗎?要知道他們爲了現在的這個候補官,已經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寒窗苦讀什麼的就不說,但是爲了外放到江蘇來當候補官,就得往吏部老爺們那裏塞不少銀子……要不然,吏部讓你去雲南候補伺候吳三桂你去不去?讓你去甘肅候補喫沙子你去不去?能放到江蘇的候補官,除了特別有面子或是家裏特別有錢的,誰不是一屁股高利貸?
現在江蘇一亂,他們之前花出去的銀子搞不好就得打水漂,而揹着的高利貸還得還……這官兒當得血虧啊!
而且這還不是更慘的,更慘的是大明鰲拜很快就會帶着大明天兵來捉他們這些大清官白勞去殺頭!
壞消息被蘇州知府打發出去探聽消息的捕快不斷帶回了蘇州府學大堂……一個比一個可怕啊!
“報……知府衙門已經被鰲拜攻破,衙門前赤旗飄揚!”
“報……撫標參將衙門前炮聲隆隆,濃煙滾滾!”
“報……按察使衙門前赤旗飄飄,疑似被鰲拜佔據!”
“報……長洲縣衙已經陷落!”
“報……閶門之上出現赤旗!”
“報,布政使衙門已被攻破……”
慕天顏呆坐在大堂上,聽着一聲聲通報,想死的心都有了!
鰲拜實在是太厲害了,簡直摧枯拉朽啊!蘇州府城內各處衙門不到半天,就被鰲拜帶着人一一攻破……看起來全城淪陷也是時間問題!
到時候怎麼辦?
想到這裏,慕天顏都要哭了!
不過守在府學大堂裏的那些官白勞卻比他更傷心,沒等他哭出來,那夥人就已經哭成一片了。
“這可如何是好?蘇州要丟了,我們還怎麼當官?”
“是啊,二十年苦讀,八年候選候補……我連個知縣都還沒當過,鰲拜怎麼就反了呢?”
“嗚嗚,鰲拜一反,蘇省大亂,我的京債怎麼還?”
“還不了了……保命要緊!等鰲拜打過來,咱們都得死!”
還是有知道輕重的,慕天顏順着聲音一看,是個湖南的候補官,名叫陳劍,眼神凌厲,表情嚴肅,他也是進士出身,不過家裏有錢……大地主!所以不在乎那幾個買官的錢,現在最要緊的是保命。
“陳諫之,你主意多,你說本官現在如何是好?”慕天顏現在方寸已亂。
守住蘇州是不可能的……滿洲第一巴圖魯都打進來了,他怎麼可能守得住?他要有這本事還用“仰慕天顏”?
“藩臺!”陳劍大聲道,“您雖然丟了蘇州府城……但您也苦戰而獲了朱三太子!”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大家都贏了,就是大清有點懸了
“諫之,你的意思是……”
“藩臺……”陳劍咬着牙道,“您,不,是咱們只有抓住了朱三太子,才能抵了失土之責!要不然天威震怒,我等候補官員最多官場蹉跎,而您……只怕今生再無報效朝廷和皇上的機會了!”
“我,我……”
慕天顏聽見陳劍的話,原本煞白的面孔頓時紅潤了起來,同時還在顫抖,嘴角更是一抽一抽的。
他可不是傻子,當然知道剛纔騎着馬糊里糊塗自投羅網的“朱三太子”是個西貝貨……那個和鰲拜站在一起指揮一百多個大軍攻破江蘇巡撫衙門的穿黃袍、戴紅帽的男子可比王永康更像朱三太子!
而且那一百多人的反俅筌妬K沒有因爲王永康的被俘而產生一點混亂,甚至都沒有人關心過王永康的死活。所以他應該只是朱三太子的替身,而且也不可能是吳三桂的真女婿……他的老婆,應該也是個替身。而他們兩夫婦,不過是用來掩護真朱三太子和吳三桂的真女兒以及鰲拜在江南地區活動的工具。
而真朱三太子和鰲拜之所以突然發難,有可能是因爲左元陽派去監視拙政園的便衣標兵被他們的人給察覺了!也有可能是因爲鰲拜在江南這邊還有位高權重,還能夠知道皇上計值耐h……
於是真朱三太子和鰲拜一定以爲朝廷已經獲悉了他們的陰郑圆盘崆芭e事。而他們原本的陰郑喟胧窃趨侨鹋e兵後,在江南造反響應!
一番腦補之後,善於捉拿反俚哪教祛佊X得自己已經洞悉了這次“平江暴動”的真相。
可知道了真相不等於可以保住當忠臣的資格——要當忠臣首先得好好活着,要是因爲失土之罪上菜市口挨刀了,那還能叫忠臣嗎?
皇上何等英明,他是不會讓忠臣挨刀的。而慕天顏現在想要不挨刀,還要保住官位,唯一的辦法就是……就是得欺君罔上,把王永康冤枉成真的朱三太子!
如果這事兒能搞成,那麼只要朝廷的軍隊能收復蘇州,趕跑真朱三太子和鰲拜,那他慕天顏就能活!不僅能活,還能論個功,大不了傾家蕩產走門路!
否則的話,即便蘇州收回來了,他也完了,保住命也得去寧古塔,以後也不可能再翻身。
這可真是……要當忠臣先得欺君!如果不欺君那就得上菜市口砍頭或是去寧古塔凍餓而死,而且還是罪有應得!
現在是要罪有應得,還是名垂青史呢?
“報……稟藩臺老爺,朱三太子和鰲拜率兵三千,向府學而來了!”
慕天顏還在那裏思想鬥爭時,又一個捕快連滾帶爬地衝進來了。
慕天顏猛地站了起來,大聲道:“胡說,哪有朱三太子?分明只有鰲拜!鰲拜一定是來救朱三太子的!”
陳劍馬上跳了起來:“對!哪有朱三太子……明明只有鰲拜!朱三太子已經被藩臺活捉了!”
慕天顏和陳劍這麼一唱一和,底下的人馬上就明白該怎麼做了。
“藩臺,咱們可不能讓鰲拜把朱三太子救走啊!”
“對,對……只要鰲拜手裏沒有朱三太子,他就沒有在東南起兵的大義名分,即便佔據蘇州,也無法持久。”
“藩臺,快點押着朱三太子撤吧!”
看到火候差不多了,慕天顏也不繃着了,再繃着就要當忠烈了。於是慕天顏一揮胳膊,“來人吶,押上朱三太子……咱們撤!”
“嗻!”
……
江南的夜色當中,一條火龍仍然頂着星辰月華,穿行於魚米水鄉之間,沿着由江寧通往蘇州的官道,氣喘吁吁地南行。
這條火龍是由大約三千步軍馬隊組成的,包括前任福建水路提督施琅率領的一千福建精銳,江蘇巡撫瑪祜率領的一千撫標,還有兩江總督多隆親率的一千督標。
三千馬步精銳,大晚上的連覺都不睡,在這兒急吼吼地趕路,當然是因爲多隆和瑪祜兩個人剛剛得知了朱三太子和鰲拜在蘇州起事的急報!
他們本來以日行五十里的“急速”,花六天時間從江寧開到蘇州去會審朱三太子的。可是他們才走半道,突然就遇上了慕天顏派出的塘馬,得知了朱三太子和鰲拜在蘇州造反,而且還攻破了蘇州巡撫衙門的消息。
這下可把多隆、瑪祜兩個人急壞了。特別是瑪祜,蘇州是他的駐地!江蘇巡撫把蘇州弄沒了能行嗎?
回頭就算不去菜市口,也得去寧古塔了……他爲了這個江蘇巡撫可往索額圖那裏送了不少,還沒回本呢!這要因爲丟了蘇州再摺進去,那又得大把銀子砸下去救命。這還不得虧到姥姥家?
看到多隆、瑪祜都急眼了,施琅和王忠孝當然也急壞了,兩個人都自告奮勇,要帶隊先行!
於是多隆就給了自己的好學生三百騎兵,讓他和施琅所部一起走在隊伍前面。至於其他人……也得日夜兼程!
多隆和瑪祜也豁出去了,給底下人許了十兩銀子的重賞——這不是打敗鰲拜的賞,而是日夜兼程趕到蘇州的賞!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三千“天兵”的行軍速度很快就提升到了一日百里!
日夜兼程,日進百里,真是得了兵貴神速的精髓啊!
與此同時,多隆和瑪祜還給留守江寧的八旗將軍額楚發了諮文,讓他趕緊調集駐防兩江的八旗兵、綠營兵一塊兒去蘇州抓鰲拜和朱三太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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