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罗罗
“奉旨?”周昌心裏頭咯噔一下,心說:難道圖海已經被捕了?這下可完了……
想到這裏,他趕緊又問了一句:“你,你們是哪個衙門的?”
“我們是粘杆處東堂子衙門的!”那圓臉文官說,“奉管事大臣裕王令旨拿你問罪!周供奉,你是內三院的供奉,這東堂子衙門到底是幹什麼的,你比我清楚吧?”
周昌當然清楚了,東堂子衙門的設立是有明發上諭的。上諭上說得很清楚,這個衙門是個臨時的衙門,職責就是“奉旨查辦內務府體系中的鰲拜黨羽”。當然了,這個“臨時”到底有多久,內務府體系中的鰲拜黨羽如果牽扯到內務府體系外的官員,可不可以追查下去,上諭上都沒明言。
但周昌在內三院幹那麼些年,當然知道大清朝喜歡一邊幹傷天害理的事兒一邊立牌坊。這個什麼東堂子衙門分明就是大清版的東廠逡滦l!
落在東廠逡滦l手裏那還能有好嗎?
周昌正心煩意亂,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突然就眼前一黑,呼吸都有點困難了,原來是一個黑布頭套冷不丁就給他套上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根麻繩就捆上來了,一眨眼就給五花大綁了。隨後,他的兩條不住哆嗦的細腿就讓人抓住拎了起來,整個人就給丟進了一個好像是馬車車廂的地方。
接着馬車就搖搖晃晃地動起來了……
這就被捕了?周昌心想:怎麼搞得跟綁票似的?這是要捕到哪兒去?是去東堂子衚衕嗎?會不會嚴刑拷打……
……
當套在周昌腦袋上的黑頭套被人扯掉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已經身處在一間刑房當中了……他被擺在一張有點硌屁股的凳子上,還五花大綁着,正前方的牆上掛着皮鞭鐐銬,左右兩邊擺着老虎凳和一個正燒着火的紅泥火爐子,爐子上還燙着紅彤彤的烙鐵!
正害怕呢,周昌突然就被兩個人一左一右給拎起來了,他還以爲要上刑了,趕緊大喊道:“我說!我說!我都說……”
這麼一喊,還真管用!周昌沒被拉出去打,而是給調了個方向,面對着一張八仙桌重新擺好了。八仙桌上擺着文房四寶和一塊驚堂木,桌子後面坐了一個高大俊美的青年侍衛,穿着黃馬褂,戴着藍寶石頂子的官帽……這是個頭等侍衛!
再看他的年紀和長相,周昌馬上就猜出眼前這位一定就是東堂子衙門的粘杆長王忠孝了。
王忠孝的左右兩邊還擺了兩把椅子,分別坐着那圓臉文官和麻臉武官,周邊還有幾個看着就殺氣騰騰的兵丁!
看這架勢……周昌就知道不好了!
“說吧!”王忠孝開口了,“還愣着幹什麼?”
“說,說什麼呀?”周昌小聲問。
“啪”的一聲,王忠孝拎起驚堂木就在八仙桌上砸了一下,然後厲聲道:“大膽周昌,竟敢戲弄本官,來人呢,大刑伺候!”
“嗻!”
周圍那羣看上去就不大講理的兵丁齊聲大喊,可把周昌給急壞了,趕緊大喊:“別打,別打……我說,我說……”
王忠孝一揮手,那幾個兵丁這纔沒拿周昌開幹,“那你就快說吧!”
“我,我……這位侍衛,”周昌哭喪着臉,“您都沒問呢,讓我說什麼呀?”
王忠孝冷冷一笑:“周昌,你是內三院供奉,本官要問你什麼,你還能不知道?快說吧,鰲拜從乾清宮逃脫的時候你在哪裏?誰可以證明?”
周昌一聽這問題就懵了,給嚇懵的!
這段時間侍衛處、內三院、御藥院、敬事房都在查內奸……就是要把當然喊了一嗓子,致使鰲拜逃脫的那個內奸給挖出來。
查得那叫一個嚴,凡是沒有參與逐鰲拜行動,當天又正好當值,而且還可以出入乾清宮的人……不包括宮女(那聲音明顯不是女人的),都給查得人人自危。
而周昌因爲有明珠這個過得硬的不在場證明,所以並不太危,想到這裏,他趕緊回答道:“我當日正在隆宗門的值房內抄寫明發的上諭,明學士可以作證。”
王忠孝一笑:“我老師這幾日仔細想了想,發現當天在隆宗門的值房當中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他自己,還有一個……好像是你,好像是圖中堂!”
壞了,明珠翻供了!
周昌額頭上冷汗直冒,但心裏頭卻和明鏡似的。
他可是聰明人!歷史上是圖海的智囊,在三藩之亂中還靠着三寸不爛把王輔臣忽悠得左右搖擺,最後誤了大事兒。他還能不知道明珠翻供的目的?
明珠要搞得當然不是他周昌……他不配!
明珠的目標是圖海!
把圖海搞倒了,明珠鐵定就是內弘文院的掌院大學士!
王忠孝這個時候笑着又問:“周昌,你能不能幫着我老師好好想想,當日在隆宗門值房裏面的到底是你,還是圖中堂?”
周昌還沒想好,邊上那個圓臉文官就開口了:“想清楚一些……這個問題,圖中堂會怎麼回答?再好好想想,在侍衛處、內三院、御藥院、敬事房下面的那些人當中,誰的嫌疑最大?誰最想把這口鍋甩出去?”
那個麻臉武官冷笑着說:“這鍋要是落在你身上,那可是凌遲處死加滿門抄斬……值得嗎?”
周昌多聰明的人?還能聽不懂這些話?
即便他願意死保圖海,圖海也不會願意保他!現在圖海最大的心病就是當然喊了那一嗓子的人沒查出來。因爲在所有的嫌疑人中,只有圖海受過鰲拜的大恩。
如果現在有個人能把這口大鍋背了去,那圖海就安全了。即便大學士保不住,放出去當個督撫是沒什麼問題的。
所以要讓圖海在自己和周昌之間做選擇,那毫無疑問會把周昌給丟出去!
“是,是我!”周昌一咬牙,已經有了選擇,“那日在隆宗門值房內的人是我。”
“那圖海呢?”王忠孝問。
“他,他出門了……”周昌道,“鰲拜沒來他就出門了。”
王忠孝又道:“他是不是看見穆佔和小桂子一塊兒有說有笑進了乾清門,所以纔跟着去看看的?”
“是,是的!”周昌點點頭,“他趁着明珠在值房裏踱步子轉身的當口溜出去的……”
“那他什麼時候回來的?”王忠孝又問。
“外頭亂成一團的時候悄悄回來的,”周昌嘆了口氣,說,“還和我說,千萬別和人說他離開過隆宗門值房。”
王忠孝點點頭,對身邊的王麻子道:“給周供奉鬆綁。”
“嗻。”
王忠孝又對周昌道:“你先寫一份供狀,回頭王爺會親自來審你……你知道該怎麼說嗎?”
“知道,知道……”
“真的知道?”王忠孝問,“周供奉,那你先和我說說,圖海的罪名是什麼?”
“當然是……造反了!”周昌說,“他是鰲拜的黨羽,和鰲拜一起造反,發現皇上要除鰲拜就溜出去提醒鰲拜……”
王忠孝搖搖頭:“你說得不全對,圖海跟隨鰲拜並不是想造反,而是想得到輔佐皇上的大權!”
第八十七章 他是鰲拜的接班人,他想當大清首輔!
“皇上,圖海是內奸!現在已經查明,當日在御藥房外吼了一嗓子,致使鰲拜逃脫的罪人就是圖海!”
乾清宮,南書房內,康熙剛剛把伺候的太監、宮女都支開,他的好哥哥福全就向他報告了一個不出所料的大消息——圖海果然是內奸!
康熙其實早就懷疑圖海了!
鰲拜對圖海那麼好,又是撈人又是送功勞,把圖海從抄家罷官流放寧古塔的厄咧校采蔚搅巳缃裎粯O人臣的地步,這圖海怎麼可能不是鰲拜的黨羽?
這鰲拜爲了撈圖海,連捏造和尚皇帝“遺言”的事兒都幹出來了,這已經不是知遇之恩了,簡直就是過命的交情。
和圖海相比,前兩天剛剛在菜市口殺頭的班布爾善從鰲拜那裏得到的好處都差了一大截!
那個班布爾善不過就是從閒散宗室被提拔到領侍衛內大臣和祕書院大學士,這就成了鰲拜的死黨。圖海拿得好處更多,憑什麼就不是鰲拜的人?
而且在侍衛處、內三院、御藥院、敬事房送上來的“內奸嫌疑人名錄”上,圖海也是嫌疑最大的一個。因爲在鰲拜到來之前,多隆、小桂子和明珠已經想方設法把有可能是鰲拜黨羽人的都支開了。只有圖海因爲官太大,而且是內三院隆宗門值房裏面唯一一個大學士,明珠還是他的下屬……下屬指揮上級這也不行啊!
所以這個圖海就成了“內奸第一嫌疑人”,如果不是有明珠、周昌兩個人證,康熙早就讓人把圖海送去內務府尚方院(慎刑司的前身)裏去審查了。
想到這裏,康熙就把目光投向了和福全一起過來的明珠,淡淡地問:“明珠,你之前不是證明圖海一直留在隆宗門的值房內嗎?”
“皇上恕罪,”明珠一臉愧疚地道,“奴才之前被圖海矇蔽了,圖海當日看見穆佔和小桂子有說有笑進了乾清門,又瞧見多隆跟着王忠孝也進了乾清門,便察覺到有異樣。於是便和心腹周昌商議,由周昌問奴才擬詔的事情,將奴才的注意力轉移了,圖海便趁機悄悄溜出了隆宗門值房。
而奴才的心思都在擒鰲拜的事情上,壓根就沒在意隆宗門值房裏面少了個人。”
康熙心說:這話沒毛病,明珠畢竟是個沒見過腥風血雨的書生,當日心裏藏着性命交關的大事,全部的心思大概都在鰲拜身上,哪兒還會關心圖海是不是在隆宗門值房內?
“那個周昌在哪裏?”康熙問。
福全回答道:“就在南書房外面,由王大頭帶着。”
康熙點點頭,“那就宣他們進來,朕要當面問話!”
守在南書房門口的太監一聽這話,馬上就張開喉嚨喊了一嗓子:“宣王忠孝、周昌覲見!”
王忠孝聽見太監的喊聲,就扭頭看了周昌一眼,低聲道:“培公,不要慌張,知無不言就是了。”
周昌點點頭,深吸口氣,便跟着王忠孝一塊兒邁步進了南書房,然後一塊兒給坐在一張案几後頭的康熙皇帝跪了,沒等他和王忠孝開口請安,康熙皇帝突然大喝一聲道:“大膽周昌,安敢欺君!”
這一嗓子把王忠孝嚇了一跳,心道:這個小孩子嚇唬人呢!
他趕緊扭頭看了一眼周昌,發現這位在歷史上(也許是小說、電視劇中)敢於深入虎穴忽悠王輔臣的大质慷冀o康熙嚇趴在地上,還嗚哇一聲哭起來了:“皇上饒命,我再也不敢了,都是圖海逼我的……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歲幼兒,我可不能死啊!”
看來這個周培公還是有點能耐的!演技一流啊!
王忠孝這下放心了,於是就板起面孔訓斥道:“你個奸佞,現在知道怕了?早幹什麼去了?”
“饒命,饒命……”周昌一副崩潰的模樣,看上去特別老實。
康熙輕輕點頭,覺得這個周昌不會騙自己了,便溫言道:“周昌,朕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你一個芝麻綠豆官被圖海這樣的大學士逼迫,做了僞證,也是情有可原的。現在你只要老實交代,朕就既往不咎,還可以給你升官!”
“皇上真是仁君,小臣一定老老實實的。”周昌馬上就是一副感激涕零狀了。
康熙又問:“周昌,你老實和朕說,圖海是不是鰲拜的黨羽?”
周昌回答說:“是,也不是。”
“什麼意思?”
周昌回答:“皇上,據小臣所知,圖海對鰲拜而言並不是尋常的黨羽,而是鰲拜的……接班之人。”
“接班之人?”康熙一愣,“這是什麼意思?”
周昌道:“就是……鰲拜想讓圖海在將來接他的班,率領羣臣輔佐皇上,當大清的首輔。而有圖海掌控朝局,鰲拜就能放心退下來養老了。”
聽周昌這麼一說,康熙的麻臉一下就放沉了,“憑圖海也想當大清首輔?”
“想啊!”周昌道,“內閣首輔,位極人臣,他怎麼可能不想?”
康熙冷哼一聲:“他還真敢想啊!”
周昌被康熙哼得一哆嗦——當然是裝的,然後就趴在那兒屁都不敢放了。
而明珠、王忠孝這兩個陷害奸佞的大終臣則在心裏面偷着樂……因爲他倆都知道,圖海這回算是涼透了。
對圖海而言,“造反罪”還是有點牽強的。圖海一個當奴才的,而且還是“文奴才”,想造反實在太難了。
但是一個“想當首輔罪”扣上去就太合適了!
實際上康熙和鰲拜的鬥爭,某種程度上就是君權、相權(議會權)之爭。康熙也不一定認爲鰲拜要反,但他一定覺得鰲拜想通過把持議政王大臣會議來總攬朝政,用相權和議政之權來架空君權。
而圖海當大清首輔的這個想法,四捨五入一下,不就是想用相權架空君權嗎?
而且圖海造反是不現實的,而他想當首輔似乎是很現實的……但是對聖心獨斷的康熙而言,這就是不可饒恕的死罪。他的皇權是不容他人分享的!
圖海,死定了!
“福全、明珠、王忠孝!”康熙皇帝臉色鐵青,點了三個人的名兒。
“奴才在!”
三個人一起給康熙跪了。
“朕名你等人前去內三院值房拘捕圖海……先把他帶去尚方院好生看管!”康熙沉着說,“隨後你三人立即帶上週昌去圖海家中查抄罪證!”
第八十八章 圖海,你被捕了!
今兒在隆宗門外的內三院值房裏面當值的大學士一共有仨,分別是內祕書院大學士金巴泰、內國史院大學士索額圖、內弘文院大學士圖海。
圖海的心情看上去不大好,有點坐立不安。因爲他的心腹周昌已經兩天沒有來內弘文院上班了……情況好像有點不對啊!也不知道這個周昌是病了在菜市口的家裏起不來,還是看着他圖海要倒黴,自己先腳底抹油溜了?可千萬別讓粘杆處的爪牙逮了去嚴刑拷打!
雖然圖海覺得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而且他這些日子還家裏面翻了個底朝天,將有可能被當成罪證的書信、文稿全都一把火燒了。
但是圖海可以燒掉自己家裏的罪證,卻燒不了鰲拜、穆裏瑪、班布爾善這些人府上和他有關的書信、文稿。前一陣子周昌還沒失蹤的時候,就曾經和他說了,那個負責抄鰲拜家的福全已經搞了十幾箱子的書信、文稿,大多數朝廷命官們往鰲拜那裏送的馬屁文章、禮單還有稟帖等等。那裕王福全也是個實惠王爺,已經悄眯眯地開賣了……周昌還問圖海想不想買?
當時圖海還真想買來着,但是回家一算賬,才發現自己宦囊羞澀。他負責的內弘文院過去是個清水衙門,貪污的機會不多,而且他也比較注意官聲,不怎麼向地下的督撫伸手——真沒想到他這個清官還當壞掉了,而且還有可能因爲貪污受賄太少,而沒辦法繼續給大清當清官。
這可真是……
當然了,管過刑部,對《大清律》非常熟悉的圖海也仔細盤算過自己的“罪行”了,頂多就是罷官。因爲他覺得自己也沒多大罪過,無非就是拍鰲拜的馬屁。
這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當官嘛……哪有不拍馬屁的?如果拍馬屁有罪,那大清朝還有可用之官嗎?再說了,這要是當官的都不會拍馬屁,個個都犯顏直諫罵皇上,皇上還不得給氣死?
而金巴泰和索額圖這倆大學士覺得圖海更沒什麼要緊的,這會兒還在那兒開導圖海呢!
“甭怕,你不就是拍過鰲拜馬屁嗎?這事兒我和索額圖都幹過,有什麼嘛!當官嘛……”
“就是,麟洲,你就安心吧,沒事兒的……太皇太后都說你是先帝彌留之際囑咐要重用的人才。皇上最多就給你個外放的處分,官也不會太小,一個駐防都統總歸是有的。”
“對,對,有我們在,你幹個幾年,又是閣部封疆了!”
聽了金巴泰和索額圖開導,圖海心中稍安,剛想說幾句好話,和金巴泰、索額圖再聯絡一下感情,值房外頭忽然一陣喧譁。然後值房的門簾子就被人挑了起來,一陣冷風過後,就看見福全、明珠、王忠孝三人從外頭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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