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海听涛
“好，你去忙，別管我們。另外把門關緊，免得我們吵到你了，哈……”楊明偉帶着些許酒氣，雙頰微紅，動作有些誇張地對李青青的背影擺了擺手。
隨後他便跟着李自強到了他的房間。
在李自強打開放在桌上的檯燈時，他一眼就看到了擺放在老友桌上的一副相框。
裏面是一家三口的全家福，李自強站在畫面的右側，在他前面，畫面中間的是比現在小許多的李青青，臉型還有些圓，正咧嘴笑着，兩隻手比着“V”。
楊明偉的目光落在李自強左邊的女人身上，她有着和如今的李青青幾乎一模一樣的劍眉星目，猛一看就像是長大之後變成熟的李青青。
她是李青青的媽媽，李自強的妻子，周秋蕾，在六年前死於癌症。
楊明偉已經不是第一次在李自強身邊看到這張照片了，他甚至還很清楚這張照片背後的故事——這是周秋蕾剛剛被查出患有胃癌之後，三個人去公園照了這麼一張照片。
那之後，周秋蕾再也沒有拍過一張照片，她自己不拍，也不許別人給她拍。
接受治療讓她的身體迅速惡化，到最後完全脫形了，瘦骨嶙峋的。楊明偉曾經去探望過一次，見了之後都沒辦法把眼前那個“骷髏架子”和他無比熟悉的美麗優雅的弟妹聯繫在一起。
所以楊明偉一下子就理解了爲什麼周秋蕾在知道自己得病之後，便馬上拉着丈夫女兒拍了這麼一張合影。
這個女人不想把那個醜陋的自己留在照片上，她只想讓她最愛的人永遠記得的是她美麗的樣子。
李自強注意到楊明偉將目光長久地停留在了那張照片上，但他什麼也沒說，而是轉身出去，在廚房冰箱裏拿了四罐啤酒。再走回臥室，將兩罐放在楊明偉面前，兩罐放在了自己的牀頭櫃上。
接着他就坐在牀上翹起了二郎腿，還示意楊明偉坐在書桌前。
“怎麼樣，從專業足校的精英教練，變成一所普通中學的校隊教練，有什麼感想？”楊明偉笑眯眯地看着老友。
“學生比那些球員好管。”半個人都坐在臺燈照不到的陰影中的李自強說道。“但也因爲動力不足的原因，訓練積極性不夠高。有些時候不得不用鞭子抽着他們，才能讓他們往前跑。”
“正常，畢竟不是每一個高中生都想要成爲職業球員的。對他們來說，足球只是愛好，既然是愛好，爲什麼要把自己折騰的那麼累呢？你知道，職業球員都喜歡偷懶呢，更別說這些學生孩子了。”
“不過這屆全國大賽足協和教育部門聯手，要推動職業足球和校園足球建立聯繫，這讓學生中那些有天賦的球員積極性高了許多。”
楊明偉卻輕輕搖頭：“靠校園足球給職業足球輸血嗎？我覺得足協在這方面有些一廂情願了，職業足球的主力軍還是各級職業足球俱樂部和專業足球學校所培養出來的人才。”
“最起碼是一個嘗試，作爲補充也未嘗不可。我倒覺得足協未必是想要讓中學生來給職業足球輸血，而是想要提升學生們參與足球邉拥臒崆椋嘁粋�盼頭，多一種期待。如果說要輸血的話，也是給中國足球大環境輸血，而不是職業足球。這次的安東杯上，已經和我當初參加的安東杯有了許多不同。當初我們踢比賽真的是無人問津，看臺上能有一個女生看球，所有球員就跟打了雞血一樣……現在呢？我們隊中有一個球員，球踢得好，人長得也帥，吸引了不少女生成爲了他的粉絲，每次訓練比賽的時候，看臺上的尖叫聲能讓你懷疑這是不是在看職業比賽……”
楊明偉看到李自強滔滔不絕講述着他球隊上的事情，笑了起來：“看樣子你在這裏適應的不錯，我還以爲自己會看到一個鬱郁不得志的落魄教練呢……”
“你倒想得美！”
楊明偉哈哈大笑起來。
※※※
坐在書桌前的李青青聽到了從樓下傳來的笑聲，儘管門窗都關着，但是這個老房子的隔音效果還是不怎麼好。
她起身走到窗戶邊，看到了從父親房間窗戶裏透出來的一絲亮光，橙黃色的光投射到了高臺下面的那片空地。
那曾經是她和胡萊的祕密訓練基地。
不過在胡萊加入校隊之後，這裏就基本上被荒廢了。
胡萊有了一個可以正大光明訓練的地方，用不着再來這裏一個人埋頭瞎練。
她的目光盯着黑暗中的一個地方，雖然現在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確定胡萊那個寫着“WHO”的足球此時此刻就靜靜地躺在那裏的草叢中。
不知道這個足球會不會寂寞呢？畢竟它的主人已經很久沒有來找它玩過了。
現在的胡萊和當初自己在這裏初見的樣子變化好大……那時他在學校受人排擠，只能獨自一人在這裏踢球，活像是叼飛盤的狗。
而現在的他，已經在安東杯決賽中打進了制勝進球，幫助自己的球隊殺進了全國大賽。
他不再是當初那個還要自己教他怎麼訓練協調性的無知少年，也不是那個需要自己爲他擔心的菜鳥。
對啊，現在的他根本不需要我也能夠正常踢球，參加全國大賽。
而我呢？也不可能真的在這所學校裏做一個普通的中學生，我要去追尋我自己的足球夢想……就像在追求自己足球夢想的胡萊一樣。
或許是時候該離開了。
第86章 笨女人
楊明偉當天晚上還真就在李自強家中住下了，第二天早上李青青起來喫早飯的時候，在餐桌旁看到了楊叔叔，他正在一邊喫着饅頭、水煮蛋，一邊在看手機。
在和楊叔叔打過招呼之後，李青青也坐下來用餐。
楊明偉繼續看他的手機，沒有對李青青提昨天的事情。
他現在也能理解爲什麼當初青青要猶豫了。
在這個世界上，他們父女倆相依爲命，如果他把青青帶走了，在這裏可就只剩下李自強一個人了。
做女兒的一定是捨不得吧？
要給她時間來消解這個情緒。
所以楊明偉暫時沒提，怕催逼太緊。
哪想到坐下來之後的李青青卻看着楊明偉說：“楊叔叔，和你去職業隊的事情可以等全國大賽打完再走嗎？”
楊明偉有些意外地看着李青青沒說話，倒是端着包子和煎蛋的李自強從廚房裏走出來說道：“不行。楊叔叔是職業球隊的主教練，沒那麼多時間飛來飛去的。而且等全國大賽打完，女足超級聯賽都開打了，你去了連註冊都註冊不了，只能訓練不能比賽。”
說完這番話，他將手中的包子和煎蛋放在女兒身前。
“哇，老李，青青喫包子喫煎蛋，我就喫饅頭和水煮蛋？”正在剝雞蛋殼的楊明偉看到這一幕，驚呼道。
“這是我女兒。”李自強言簡意賅地駁斥了楊明偉的抗議。
“嘁，護女狂……”楊明偉小聲嘀咕了一句，然後對李青青笑道：“你爸說得對，青青。我這邊是什麼都準備好了纔過來找你的，你最好是這次跟我一起過去，到時候手續什麼的都給你全辦妥了。”
李青青皺起眉頭很爲難地說：“一定要今天走嗎？”
“啊，那也不用這麼急，明天、後天都可以。當然再晚就不行了……”楊明偉說道。
“也不可能今天走，退學手續沒辦，機票也沒訂，你東西還沒收拾。”李自強在旁邊補充道。
“好吧……那明天走吧。”李青青點頭道，“我沒什麼東西好收拾的，就是帶些衣服。”
楊明偉回頭看向李自強，李自強對女兒說：“一會兒你正常去上學，下午我帶你去辦退學手續。”接着他又看向楊明偉：“老楊你要不要跟我去學校？”
“好啊，正好我想去看看你的球隊呢。”楊明偉將剝好的雞蛋整個塞進嘴裏。
※※※
“呵——”宋嘉佳張開大嘴，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眼淚都被擠了出來。
“開學都一個星期了，我早上爲啥還起不來……”他對同桌胡萊抱怨道。
“你太懶了。要不然胖子你跟我一起練球吧？正好也給你減減肥……你看我現在！”說着胡萊在宋嘉佳面前做了一個曲臂炫耀肌肉的動作。
宋嘉佳眯起眼睛湊上來。
“幹嘛你？”
“找肌肉啊，怎麼沒找到呢？”宋嘉佳疑惑地說道。
“去去去！”胡萊嫌棄地推開了胖子的肥臉。
被推開的宋嘉佳扭頭就看到李青青正朝着他們走過來：“誒，李青青？早上好啊！”
站在兩個人的面前，李青青先是對宋嘉佳微笑着打了個招呼，然後把目光停留在胡萊身上：“中午一起喫飯吧，我請客。”
宋嘉佳連忙說：“別啊，我請，我請……”
但這次李青青特別堅決：“我請客。”
胡萊對誰請客無所謂，反正只要不是讓他請客就行，他答應的很乾脆：“好！”
※※※
“什麼？！”在一家餐廳的卡座裏，宋嘉佳發出了這樣的驚呼，但他很快就捂住了嘴，然後壓低聲音說道：“你要去踢職業足球了？”
李青青點點頭，然後看向胡萊：“爲什麼你一點都不驚訝的樣子？”
“這不是明擺着的嗎？你這麼厲害的一個人，怎麼可能一直呆在我們這裏，東川中學又沒有女足。”胡萊說道。“你說你爸爸給你找了支女足球隊跟着訓練，但元旦那天我看了你們隊的比賽，就覺得你更不可能繼續留在這裏了，簡直是在浪費你的天賦！”
看着這麼說的胡萊，李青青想到了楊叔叔見到她之後說的話。
——比你現在這個環境好一萬倍。
連胡萊都看出來了啊……
不過李青青突然想要逗一下胡萊，於是皺眉，做出爲難的表情：“但我還在猶豫去不去……”
“啥？！”這次輪到胡萊驚呼出聲了。
“小聲點，胡萊！”宋嘉佳差點直接上手去捂胡萊的嘴了。因爲他們接連大呼小叫的，已經引起了餐廳中不少人的側目。
“你還猶豫？你在猶豫個鬼啊！”胡萊身體前傾，湊上來盯着李青青。“你踢得這麼好，這麼有天賦的，不會真就想在東川做一個普通高中女生，然後考大學，大學畢業之後再去隨便找個什麼工作吧？你不會就想要這樣無聊的人生吧？”
激動的胡萊差一點脫口而出：要不是老子開了掛，我的人生就是這麼無聊！
而且恐怕比李青青更無聊，因爲李青青好歹長得漂亮，身材也好啊……自己有啥優勢？
他換了口氣繼續說道：“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讓人羨慕啊？我給你說，我要是有你這個天賦和環境，我簡直做夢都要笑醒！你爸爸爲了讓你去踢球，花了那麼多功夫……我呢？我想要參加寒假集訓，還得先去上補習班！和我媽聯起手來騙我爸！你爸爸太好了，好得我都想把我爸和你爸換一下了！”
李青青想到自己的爸爸對胡萊那副凶神惡煞的樣子，笑了起來：“你真覺得我爸爸很好嗎？他在訓練中可對你最苛刻……”
“那不一樣！”胡萊說道。“在足球中嚴格要求完全沒有問題！我寧肯我爸也這麼在足球上嚴格要求我，而不是直接拒絕我踢球……所以你爸爸簡直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了！他竟然這麼支持你去踢球！要知道支持男孩子去踢球很容易，支持女孩子去踢球可太難了！”
宋嘉佳看胡萊說着說着話都快踩到卡座椅子上了，連忙拽他：“胡萊，你冷靜點，不管去不去都是李青青自己的選擇……”
胡萊卻甩開了他的手：“你放開，胖子！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把這個笨女人罵醒！這麼好的機會擺在眼前，還猶豫……有什麼好猶豫的？換成我，有職業球隊來找我，我……”
他本想說“我立刻就答應了！”但他卻突然想到了，如果真有職業球隊來找自己，自己要怎麼過爸爸這一關……
最後他一咬牙：“我特麼離家出走我也要去！而你竟然還……”
李青青看着如此激動的胡萊，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騙你的。”
“……還猶豫……啥？”胡萊愣了一下。
“李青青你不是要去踢職業足球嗎？”宋嘉佳也很意外。
“不是，我是說猶豫去不去是騙你們的啦。”李青青笑地很開心。“胡萊你的反應好好笑啊！另外我聽到了哦。”
“有什麼好笑的？你這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胡萊板起臉，重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你聽到了啥？”
“我聽到你罵我‘笨女人’。”李青青用筷子點了點胡萊。
“嘖，我們點的灌湯包怎麼還沒上？我去催一下。真是的，這家店的服務態度是越來越差勁了，以後不來這裏喫……”胡萊一邊說着，一邊從卡座上起身走了出去。
而在他身後，李青青笑得趴到了桌子上。
宋嘉佳則狂翻白眼：“口嗨一時爽……”
趴在桌子上的李青青幾乎把整張臉都埋在胳膊裏，就只露出一雙眼睛，彎彎的，帶着笑意看向那個少年的背影。
餐廳外面陽光正好，從大門射進來，照進李青青那對大眼眸中。
而她眼中的那個少年，則彷彿要融進這陽光裏。
第87章 憧憬未來
因爲風評被害的事情，羅凱現在球隊訓練的時候，都能做到目不轉睛了，堅決不往看臺上看一眼，就怕又被人誤會他和宋嘉佳這個死胖子有一腿。
也因此，他錯過了在看臺上最後一次看到李青青的機會——今天，已經在球隊訓練時消失在看臺上很久的李青青，重新回到了這裏，看球隊訓練。
在李青青的身邊，還站了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正是楊明偉。
宋嘉佳看到有人和李青青一起，就很自覺地沒有湊上去，而是繼續站在自己的老地方掏出手機打遊戲。
只看了一會兒，楊明偉就說道：“青青啊，那個十一號看起來挺厲害的，他是你爸球隊的核心吧？”
李青青點頭道：“楊叔叔你真厲害，他叫羅凱，是這屆安東杯的最佳射手，七場比賽打進了十三個球。是東川中學能夠打進全國大賽的大功臣。”
“嗯，技術全面，身體素質也不錯，確實是一個好苗子……”楊明偉說道。
正說着，場上的羅凱撩了一下頭髮，緊接着看臺上就響起了一陣女生的尖叫聲。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把楊明偉都嚇了一跳：“昨天你爸給我說他隊裏有一個有很多狂熱粉絲的球員，就是他了吧？”
李青青：“是啊，楊叔叔，他人氣可高了。”
“厲害厲害，現在的小孩子……不得了。”楊明偉連連搖頭，感嘆道。同時心裏想着，在這樣的環境下，只怕男孩子們都更願意踢球了吧？大家參與這項邉拥臒崆楦吡耍倸w是件好事……
他把視線從羅凱身上移開，投向球隊裏的其他人，然後被他發現在球場一邊，有一個正在獨自做着射門訓練的身影。
“誒，那個人爲什麼單獨訓練？”他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