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海听涛
他踢到了足球。
他把足球踢向了近在咫尺的牆壁。
足球打在牆壁上。
足球原路返回,直直地彈了回來。
足球正中少年的面門!
嘭!
板着臉的少女這次終於沒憋住,噗嗤笑出了聲。
※※※
胡萊蹲在地上,雙手使勁揉着臉,發出低低的嗚咽聲,痛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抹了一把眼淚,又摸了一把鼻子,發現沒有鼻血,這才鬆了口氣——沒破相!
隨後他緩緩站起來,皺着眉頭環顧四周高臺上那幾扇窗戶。
就在自己痛的呲牙咧嘴倒吸冷氣的時候,他隱約聽到了笑聲。
他記得這周圍的房屋是沒有人住的……
和往常一樣,那些窗戶都關得嚴嚴實實的,裏面什麼都沒有。
就在這時,一陣風從巷子中吹來,捲起了空地中的草葉和塵土,讓胡萊感覺到了一陣寒意,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這讓胡萊想起了一件事情——據說這個荒地之所以沒人來,就是因爲有鬧鬼的傳說,有孩子在窗戶邊看到了紅衣少女。但這些屋子確實是從很早之前就沒人住了……
回過神來觀察四周的胡萊這才發現天色都暗了許多。
他抬頭張望,夕陽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天空中佈滿了烏雲。
※※※
李自強揹着一個巨大的登山包,然後從麪包車的後面抱起兩個大箱子,艱難地轉身,衝着打開的屋門喊道:“青青你在幹什麼?怎麼上去一趟就不見人影了呢?”
“來了來了!”少女從門裏面跳了出來,紅色的無袖T恤蕩起來,隱約露出了下面的肚臍。
低腰短褲把她兩條長腿襯托的格外到位。仔細看的話,會發現少女的腿和其他女孩子的長腿不一樣,並不纖細,相反大腿稍微粗了點,發力的時候肌肉線條很明顯,也不白皙,而是略微有些黑,但這肌肉配上小麥色的皮膚,倒顯得健美,洋溢着隱藏不住的青春活力。
“放個東西要這麼久的嗎?”李自強抱怨着,然後向麪包車的後備箱擺了擺頭:“趕緊搬,這天兒看樣子要下雨了。”
少女一邊探身鑽進麪包車裏,拖出一個編織口袋,一邊對李自強說:“剛纔在上面看夕陽呢,真漂亮。”
“夕陽?”李自強身體後仰,勉強抬起頭,看着烏雲密佈的天空,發出了疑問。
“剛纔,都說了是剛纔嘛。剛纔陽光從雲縫中射過來,簡直就像是聖光一樣,可漂亮了!”
剛纔確實有陽光,李自強笑了:“那你喜歡這地方嗎?”
“挺喜歡的啊,爸爸。”
“喜歡就好,接下來咱倆啊,可能要在這房子裏待三年呢。”
※※※
少女再次把屬於自己的東西搬到樓上時,又湊到窗邊去瞥了一眼,正好看到那個少年貓着腰鑽進了草叢中,只露出個屁股在晃一晃的。
嗯,這下終於不像叼飛盤的狗了,變成了在草叢裏鑽來鑽去的狗……
少女就這麼翹着嘴角站在窗邊看。
少年在草叢中忙活了一陣子才退出來,退出來後又很仔細地把草叢恢復原狀,這才推上旁邊的自行車離去。
看着那鬼鬼祟祟的身影消逝在視線中,少女收回目光,盯着少年剛纔忙活的那叢雜草陷入了沉思。
第5章 他們是怎麼相遇的
胡萊在第一個雨點落在地上之前把自行車推進了單元門洞裏,在他身後,雨就嘩啦啦的下了下來,就好像有人從樓上潑了很多盆水。
胡萊回頭看了一下,暗叫好險。
隨後他抽出鏈條鎖,穿過車輪,把自行車鎖在了樓梯的鐵欄杆上。再把書包從車筐裏拿出來,背在身上,然後往樓上去。
他知道這個世界在遙遠的某些地方已經發生了改變,但他眼前的一切應該是沒有變化的,比如他家所在的這個老舊小區,就完全沒變化。
在擁擠狹小的樓道里,他側身讓開了正在充電的電瓶車,經過了雜物櫃,從貼滿通下水道、開鎖的小廣告的牆壁邊走過。
胡萊還看到了自己上小學時在這樓道牆壁上畫的“壁畫”。
所以他已經很確定,自己身邊的事情是沒變化的。
不過他還是有點心存僥倖——如果一定有什麼變了的話,希望自己的爸爸能夠被改變,不再反對自己踢球。
這是胡萊唯一樂意看到的身邊的變化。
在爬上了四樓之後,胡萊用鑰匙打開了門,就聽到了媽媽在廚房裏忙碌的聲音,他試探性地問了一聲:“媽,爸呢?”
如果爸爸今天沒去上班,是不是就意味着他有些不一樣了?
“你爸今天不是上晚班嗎?早就走了。”媽媽的聲音從廚房裏飄出來。
“哦……”
看樣子什麼都沒改變。
胡萊拖着書包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第一件事不是掏出書本來做作業,而是先翻出了放在家裏抽屜的手機,重新開機,查詢一下微信零錢包裏的餘額。
四十八塊七毛三。
嗯,果然不是被盜號了,而是世界發生了變化。
胡萊從校服口袋裏摸出宋胖子給的十塊錢,攤在桌子上。
現在他的總資產是五十八塊七毛三了。
他長舒了口氣。
他的生活沒有什麼變化,這也意味着不會變得更壞,並且他還多了十塊錢。
胡萊覺得自己賺到了。
當然,他是不會告訴宋胖子真相的。
※※※
李青青已經洗了澡,吹過頭,換了一件寬大的白色男式體恤當睡衣,盤腿坐在牀上玩着手機。
她下午搬進來的東西都還摞在桌子和地板上,基本沒怎麼收拾。這屋子裏就只有牀是收拾好了的。
半敞開的門外響起了敲門聲和爸爸的聲音:“趕緊睡覺了,青青,明天還要去學校報到呢。”
“爸爸媽媽的母校是什麼樣子的?”李青青卻問道。
站在門外的李自強笑了一下:“你明天不就看到了嗎?”
“對哦。”
“趕緊睡吧,今天大家都很累了,明天還要早起呢。第一天去上學,可不能遲到。”
李青青聽話的鑽進了被子,只露出一雙眼睛,看着門外的爸爸:“晚安,爸爸。”
“青青晚安。”李自強關上了女兒臥室裏的燈,並且爲她關上了門。
在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中,隔着一扇門,爸爸下樓的腳步聲遙遠又不清晰。
李青青睜大雙眼,望向窗外。
黑色的天空背景中,屋檐下不斷有白色的雨線垂下,彷彿給這黑夜掛上了一道珠簾。
那可是爸爸和媽媽相遇的學校……
李青青有些緊張又有些憧憬。
※※※
水窪中映出了一座現代化校門,校門上方“東川中學”四個銅字經過雨水的沖刷清洗,在清晨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彷彿被鍍上了一層金色,不復之前黯淡無光的模樣。
四個大字下面的校門已經幾乎關閉了,只留了最右側一個小入口,供人進出。
熙熙攘攘的人流是這座校門下方最常見的景象,但不是此刻。
早讀的鈴聲剛剛響過,有讀書聲隱隱約約地傳到大門口。
水窪中的倒影就像是一幅靜態的畫,映出了這所中學每一個寧靜的早晨。
直到一隻腳把這水窪裏的水盪開。
寧靜被急促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打破,就像水窪中已經破碎的畫面一樣。
等水中破碎的倒影重新凝聚起來,在輕微搖晃的畫面中,一個穿着東川中學校服的瘦小身影正從那個小入口衝了進去。
“哪個班的!”門衛室裏響起一聲大喝。
“高一二班——”人影已經跑遠了,回答聲遠遠飄來。
※※※
早讀的鈴聲已經響過了三分鐘,校園裏沒什麼人影,遠處教學樓裏則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讀書聲。
李自強漫步於這安靜的校園中,目光四處張望,然後落在了一幢高四層的L型教學樓上。就在這幢樓旁邊有一幢六層樓高的大樓,漂亮的玻璃幕牆和潔白的牆體在雨後的陽光中格外醒目。
在美麗的新教學樓映襯下,旁邊這幢矮樓就更顯形穢。
他感慨道:“當初我入學的時候,這還是被稱爲新樓的教學樓呢……如今已經變成舊樓了。”
旁邊的一位白髮老人哈哈笑道:“畢竟那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嘛。”
“是啊,都三十年了……您都快退休了,而我女兒也成了東川中學的學生。”李自強有些唏噓。這人生,兜兜轉轉的,又回來了。
老校長聽見這話,就想到了他剛纔見到李青青的情形。
當李青青被李自強帶着走進自己辦公室的時候,老校長恍惚了一下,以爲時光倒流,一下子回到了三十年前。
那張青春洋溢朝氣蓬勃的臉,微笑着對他說“校長好”的語氣和樣子,和三十年前的那個女學生幾乎一模一樣。
他就突然希望時光真的能夠倒流三十年,三十年前他不是校長,只是一名普通老師,但他能夠年輕三十歲。最重要的是,那個女孩也還活着……
似乎是注意到了校長的恍惚,李自強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女兒,用很驕傲的語氣說:“像她媽媽吧?”
回過神的老校長點了點頭:“嗯,還好不像你。”
李自強就很大聲的笑了起來。
※※※
李青青穿着東川中學的校服,揹着書包,跟在班主任老師身後,一步步走向了教室。
她的目光卻透過封閉的玻璃窗投向了旁邊的那幢樓。
雖然她以前從沒有來過這所學校,但她還是一眼就看出來了,那棟有些破舊的老樓,一定就是她的爸爸和媽媽上課的地方。
爸爸和媽媽就是在那個走廊上相遇的吧?
爸爸曾經說過他們一開始並不是同班同學,所以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呢?
在課間的走廊上,他們的目光是怎麼越過那麼多人,看到彼此的呢?
看到彼此的時候,他們會意識到以後他們會走在一起嗎?
他們是在遇見了多少次之後纔在一起的呢?
走在前面的班主任老師並沒有直接去教室前門,而是悄悄在後門停下了腳步,然後稍微踮了踮腳尖,通過教室後門上方的一方小窗戶,向教室裏張望。
教室裏讀書聲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李青青也不着急,就這麼在旁邊等班主任老師觀察完,她還在繼續向隔壁那棟樓張望着,充滿了好奇。
就在這時,她看見兩棟樓之間的空地上,有一道身影匆匆跑過,很快就鑽進了她視線的死角,消失不見了。
啊哦,不知道是哪個倒黴蛋遲到了。
李青青心道。
隨後她收回目光,跟着已經監視完的班主任老師繼續走向掛有“高一二班”牌子的那扇門。
當班主任的身影出現在前門的時候,教室裏的聲音明顯小了一些,不少學生都抬頭望着門口站着的班主任。
在大家的注視中,班主任老師先向教室裏的英語老師點頭致意,然後走進教室,走上講臺,看着下面的幾十號學生。
這位中年女教師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用嚴肅的目光掃視了一番,教室中的聲音就都消失了,包括正常的讀書聲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