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992章

作者:瑞根

  但對朝中諸公來說,因爲財政和其他不足爲外人道的原因讓你義忠親王入繼大統已經是破天荒了,你現在還要得寸進尺世世代代皆由你的子嗣來繼位,剝奪永隆帝子孫的繼統權,這無疑會讓天下士人質疑當今諸公的節操,便是朝中士人內部也絕難通過。

  這應該是分歧最大也是雙方都難以退讓的難題。

  “所以我們最終得出的結果是,義忠親王登基爲帝,其世子爲太子,但是當今聖上諸子亦保留繼統權,也就是說,日後萬統帝一旦駕崩,若無其他意外,太子當然繼位,但如果有意外,當今皇帝諸子亦有入繼大統之資格,具體如何來確定,當由朝廷來決定。”

  李三才的這番話引來殿中腥说母`竊私語,很顯然這個議定的方略太過模糊。

  比如這個所謂意外,是指什麼?

  身故當然是意外,病重不能視事也是意外,那其言行乖張,不符身份,是否算是意外?

  再進一步,如果太子的表現不能贏得內閣中多數人認可,認爲其難以勝任皇帝之位,那算不算意外?

  如果在這一點上紛爭不下,只怕最後還得要付諸於雙方的實力對決,而這個實力可以是多方面構成的,軍事力量首當其衝,這也是爲什麼在這之前朝廷一定要將京中諸軍和宮禁軍權牢牢掌握在內閣和兵部手中的原因。

  如果算的話,那麼永隆一脈亦有入繼大統資格,那又該如何來確定,是內閣諸公,還是朝中重臣來決定?何種方式產生?

  這一連串的問題都亟待解釋,但很顯然在這個問題上,不僅僅是朝廷和南京方面的爭執,同樣朝廷內部一樣也有分歧。

  “道甫兄,就這?難道就沒有一些更詳細的解釋麼?”高攀龍也有些不滿意,“意外如何判定,如果重新確定太子,朝廷怎麼來確定,什麼方式?南京方面既然也認可,我覺得我們這邊是否給了他們某些承諾,要不就是一些誤解?”

  李三才也知道這個問題可能最棘手,在談判時,雙方也是撕扯最長時間,即便是到現在,準確的說也沒有達成一個雙方都完全認可的規則,或者說更多的是各自理解表述。

  “我們是這麼看待的,太子如果沒有特別的意外,肯定有優先繼位權,這並非兒戲,但太子是否合適,朝廷有自己的看法,這個朝廷是指閣臣和重臣,如果超過五名閣臣都認爲太子不再合適,且重臣中有八成也贊同閣臣意見,那麼朝廷有權撤換,……”

  八成?所有人都默默計算起來,二十九名重臣,七成就意味着是要有二十三名重臣外加五名閣臣都認爲太子不再合適,便可以易儲。

  湯謬二人不計,如果未來萬統帝能拉攏到其中一名閣臣反對,那就太子之位無虞,同樣即便是拉不到閣臣支持,重臣中如果能獲得七人支持,也可以否決易儲。

  如果說閣臣不好拉攏,那麼七人重臣就相對容易了。

  現有的二十多位閣臣中,分屬南北和湖廣西南嶺南,但其中未必都是贊同一定要易儲的,許多人對是否易儲並不太關心,只要能確保士林文臣的主導權,那麼易儲不易儲影響不大,甚至還覺得沒有必要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在一些人看來,只要我們有了這個姿態,認可永隆一脈也有繼統權,那就算是盡到責任義務了,但這卻和真正做出決策的內閣幾位想法不太一樣,畢竟做出這個決策的是他們幾個,天下士人們都會把責任記在他們頭上,他們更擔心自己的名聲受損,甚至被記入史冊中。

  所以他們內心還是更希望在義忠親王,也就是萬統帝之後,皇位重新回到永隆帝一脈上,這樣他們對天下士人也就能有一個交待了,也不必擔心日後史書上給自己幾人記上一筆。

  義忠親王同樣也是覺察到了這一點,所以纔不肯在這上邊做讓步。

  但現在擺在這裏,逼得雙方要達成一致,就必須都要讓步妥協,所以纔會得出這樣一個含糊其辭的說辭,至於真實意思,那就只有雙方各表,到最後各憑實力說話。

  如果義忠親王到那時候能收買拉攏到一名閣臣或者足夠的重臣,挫敗葉方齊李等人的意圖,那他便可以安心瞑目,那麼也意味着葉方等人的聲譽要受損,同樣葉方等人如果能採取手段成功易儲,那麼不但能提振內閣威信,而且也成功化解自身名譽危機,一箭雙鵰,兩全其美。

  這樣的博弈從現在看起來,似乎內閣這邊是佔據優勢的,但是這只是暫時的,或者說是表面上的。

  皇權獨尊的觀念在朝野一樣有很大的影響力和支持者,義忠親王繼位之前都能拉起湯賓尹、繆昌期、朱國禎和顧天峻、賈敬、甄應嘉這一幫人的鼎力支持,在他真的繼位當皇帝之後,應該有更多的資源和手段來分化瓦解內閣這邊的陣營。

  這一點無論是葉向高方從哲他們,還是馮紫英都有着很清醒的認識。

  千百年以來的皇權在百姓心目中根深蒂固,“清君側,誅妖邪”這句話千百年來也不知道喊過多少遍,隨時可以被人利用指向葉方等人。

第四百二十六章 各懷鬼胎,各自表述

  李三才的這個模糊解釋也引起了堂內很多人的爭論,但是在李三才和葉向高、方從哲乃至齊永泰輪番解釋了南京方面的堅持,也談到了己方這邊的一些考量之後,在座腥艘惨庾R到了這恐怕是朝廷能和南京方面能談下來的最好條件或者底線了。

  再要苛刻一些,那就索性表明只想讓義忠親王當一個過渡皇帝來換整個江南士紳的讓步了。

  最終決定這皇位繼承權還得要放在桌面上憑藉雙方的實力來說話,在這一點上,義忠親王那邊固然有無數想法和手段,同樣內閣這邊也有自家的底氣,所以雙方都覺得可以接受,那麼就達成一致,一個含糊不清各自表述的一致。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江南三鎮的問題了。

  這應該是大家最不滿意,也是最想要解決的問題,但現在條件卻還不成熟,還得要忍氣吞聲。

  因爲若是現在就要解決這個問題,那還不如懶得和義忠親王達成妥協了,直接揮兵上陣幹就是了,正因爲現在朝廷已經沒有財力再打下去,江南賦稅必須要儘快上繳上來,所以纔會簽署了這樣一個近乎城下之盟的“短暫停戰協定”。

  所以這一條大家罵聲最大,但是卻最快速度就過了。

  剩下的就是一些細枝末節了,比如江南賦稅收繳,涉及到去年前年未繳的如何追繳,追繳數量按照什麼來計算。

  又比如對所謂反叛附逆的案犯如何界定,大赦可以赦免哪些,哪些則不能赦免,尤其是對一些嚴重危及朝廷威信和對地方造成巨大危害的人員。

  還比如在這兩年期間南京六部大肆任免江南官員,涉及到朝廷是否追認的問題,哪些可以追認,哪些則不能,需要重新由朝廷吏部考覈任命。

  當然也還包括永隆帝的內禪,皇宮中后妃子嗣的安置,恩科安排等等問題。

  這些林林總總的問題還不少,涉及到諸多方面,但是總體來說都無法和前幾條比了,只要大體規則沒有問題,都不影響什麼。

  李三才作了通報和解釋,但是肯定還有許多細節需要進一步覈實和商榷,既然是重臣會議,那麼與會的重臣當然都有權力進行質詢和建議,甚至表明自己反對的態度,這都在預料之中。

  葉方齊李四人也都要一一幫着解釋和勸說,畢竟這樣大一件事情,可以說是大周朝開國以來第一遭,都沒有經驗,也很難預料後果,須得要仔細計議,任何人提出任何意見,其實也是一種補充和完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好事。

  倒是馮紫英卻沒有怎麼說,在他看來既然大事底定,只需要執行而已,而且他可以肯定,很多事情這個時候考慮得很好,但在後續必定會因爲這樣那樣的緣故產生巨大變數。

  以江南三鎮爲例,江南三鎮的編制人數,糧餉保障,裝備供應,與地方的關係,這裏邊有太多的矛盾爆發點,任何一條都足以引爆雙方的衝突。

  而對於朝廷來說,只要第一波江南賦稅叩志┲校钸貫通漕糧進入北面吆樱细鞲劭谂c北地全面恢復貿易開港通航,那麼其實就可以撕毀協議開戰了。

  當然這只是說可以開戰了,並不意味着一定要開戰,也不一定是最好的開戰時機。

  只要江南一旦重新歸入朝廷管理,官員重新納入朝廷體系,單單是江南三鎮要想重新控制地方,那就是一場虛妄。

  失去了地方政府的支持,這些軍頭會發現他們想要獲得他們想要的東西會變得無比麻煩和困難,要處理好後勤這些相關事宜,比他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而朝廷大軍則可以遊刃有餘地南下,好整以暇對他們展開戰鬥。

  一句話,誰更具有實力,誰掌握着主動權,那麼在日後這種優勢就會體現得越發明顯,而從江南主場回到京師城中,義忠親王,哦,或者叫做萬統帝,會發現很多事情的發展就不會以他意志爲轉移。

  當然他肯定也有自己的後手來應對,馮紫英一直懷疑,白蓮教乃至建州女真和察哈爾人是否和其有瓜葛,如果在發現自己處於被動陷入困境,那他會不會啓用這個後手來掣肘內閣,很難說。

  探討和爭論持續了一整天,連午飯都是在文淵閣裏解決的。

  好在大時雍坊外邊兒亦有不少專門包送飲食店鋪,遇上這種時候也不少,只是沒有這麼大規模而已。

  羔兒酒,風乾雞,羊白腸,醃糟魚,薑辣蘿蔔,紅白腰子,這些都少不了,長隨們都按照自己主子的口味,出門去吆喝一番,便能立即送進來,當然也還有許多即食麪點,炒涼粉,肉餅,江米切糕,餛飩,應有盡有。

  馮紫英也還是一次在文淵閣裏用飯,本以爲是正經八百宴席,結果卻是各行其是,自家解決自家事兒,好在有樣學樣,瑞祥他們自然也跟着其他官員的長隨們出去,尋了馮紫英喜好的口味,買了一大堆進來,索性就和曹於汴、孫居相一塊兒,喫了個滿嘴流油。

  一直到申時,討論才基本上告一段落,葉向高又召集大家叮囑了一番,算是將此事經由重臣會議議定通過,當然也打了許多補丁,附議其後。

  會後馮紫英並沒有會自己家,而是徑直去了齊永泰府上。

  “怎麼,還有什麼想不明白的?”齊永泰似乎早就料到了馮紫英要來自己這裏,示意馮紫英入座,“談了這麼久,也該有一個結果了,戶部撐不起了,再繼續向海通銀莊借錢,朝裏意見很大,很多人接受不了,你的觀點太過於特立獨行,別說他們,就算是我都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馮紫英倒也不在意,“齊師,弟子能理解,和南京談判成現在這樣也在預料之中,道甫公今天談的幾條,其實朝廷都留有餘地,弟子唯一擔心的就是義忠親王其實肯定也清楚朝廷留有餘地,他還是接受了,說明他也有反制手段,我有些擔心啊。”

  “他的心思其實我們也知曉,無外乎就是拖時間,用時間來分化瓦解我們內部,其實我們也知道朝中重臣的態度還是比較複雜的,雖然今天進卿、中涵和我以及道甫壓制了一些聲音,把這樁事兒敲定下來,但是仍然還是有不少不同聲音,包括你在內,不也一樣有不同意見麼?”

  齊永泰顯得很淡然,“有些人覺得易儲沒有太大意義,這些人多是受過太上皇恩義的,而當今皇上對他們又無恩賞,所以不以爲然;還有一些人盼着義忠親王開價,比如減免江南八府一州的賦稅,還有改變現在秋闈春闈南北名額比例,那麼他們就會支持,這些人和江南士紳關係太緊,但又和湯謬等人有分歧,即便是葉方兩位也未必能說服得了他們,……”

  馮紫英一凜,“齊師您的意思是說,義忠親王就會用各種條件來收買拉攏這批人?”

  這批人數量不小,哪怕他們和湯謬這批義忠親王死黨不是一路人,但他們只要有意願想法,義忠親王就能開出條件來收買拉攏他們,而且肯定會有很大吸引力。

  “這難道能避免得了?”齊永泰冷哼一聲,“所以從長遠計,我倒是很贊同你的觀點,分化江南士人,把那些靠田產租賦爲生的士紳與靠工商貿易的士紳分開來,鼓勵工商貿易,扶持他們發展實業,支持他們去海外拓殖開發,東番,南洋,蝦夷,苦兀,另外也鼓勵製造大船,去外海捕撈,……”

  馮紫英忍不住舒了一口氣,總算是接受了自己的一些觀點想法了。

  如果不把江南土地士紳推動向工商貴族轉化,那麼這個羣體始終會是最大的阻礙,現在用分化戰略來應對是明智之舉,當越來越多的工商實業主從中獲得利益超過了田租所得時,他們就自然而然會轉變態度。

  實際上馮紫英這幾年裏已經成功地哂米约旱挠绊懥υ诮吓囵B出來了一批從事海貿、造船、拓殖的士紳商賈羣體,他們雖然在南京僞朝時期不敢明面上支持朝廷,但是內裏卻已經通過海貿來爲北方提供糧食來表明態度了。

  如果朝廷將這一政策明朗化,並給出其他更多的政策支持,那麼只會有越來越多的江南商賈站在朝廷這一邊,而這些商賈實際上很多本來也就是士紳轉化而來的,或者他們本身就是一部分士紳的代言人。

  當江南的田租收入不再具吸引力的時候,那麼這個羣體的衰落也就難以避免了。

  馮紫英心裏終於踏實了一些,回家路上的步伐都要輕快許多,當然這裏邊還因爲齊永泰很明確的表示朝廷不會容忍江南三鎮這種局面太久,無論義忠親王繼位後態度如何,解決江南三鎮都會迅速擺上議事日程,並暗示馮紫英可以告知其父西北軍以及登萊鎮都要做好準備。

第四百二十七章 後續處理,應對難題

  馮紫英回家已經是戌正了,但闔府上下都還等着馮紫英,沒有用飯。

  見馮紫英馬車進屋,沈宜修、薛寶釵和林黛玉都在門前東角門上候着。

  都知道今日馮紫英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全體規模的重臣會議,這不僅僅是一種榮耀,而且關鍵是這一次重臣會議的內容連京師城裏不少人都知曉了。

  從繆昌期經正陽門大街進入內城時,所有人就都知道朝廷和南京的談判可能要有一個結果了。

  繆昌期是何許人,南京僞朝湯賓尹之下的第二人,也是江南著名士人領袖。

  論名氣,並不比葉向高和方從哲低,比起已經致仕的閣臣李廷機只高不低,便是顧秉謙、高攀龍、黃汝良這些人也有不如。

  他一直是和李三才在接觸談判,談判地點也是幾易,從通州到天津衛,再從天津衛到臨清,換了幾處地方,時斷時續,爭吵不斷,謾罵不休,但始終雙方都沒有徹底撕破臉,都還保持着接觸。

  兩邊都熬不下去了。

  朝廷是開支實在太大,沒有江南田賦的收入,單靠商稅,雖然增長很快,但現階段還不足以支撐起整個朝廷的咝校�得要靠江南的田賦,而且江南的工商稅也是一大塊。

  借貸對於朝廷來說實在是不可承受之重,但在馮紫英看來那純粹是心理上的,只要借習慣了,其實也就無所謂了。

  同樣漕糧斷絕,哪怕湖廣已經收復,但糧食無法從吆舆上來,長江航線也被南京方面控制,這咻敵杀揪捅q幾倍,京中糧食價格比起往年要高七成左右,這還是榆關、大沽全力從南方呒Z的情形下。

  高七成,對於富貴人家也許沒什麼,但就是京中所謂“中產階層”都有些喫不消了,而尋常人家就有點兒捉襟見肘了,再持續下去,京中社會治安也肯定會大亂,白蓮教肯定會趁機作亂起勢。

  這一點順天府尹李邦華已經屢屢向內閣上書,發出警告,要求必須要解決糧價暴漲的問題,否則他無法保證京師城中不發生民亂。

  山西那邊雖然袁可立已經控制住了局面,但是要想徹底擊敗豐州白蓮和南邊的陝西亂軍,仍然還差一口氣,但伸手要銀子要糧草卻是半點不客氣,把張懷昌和黃汝良都逼得走投無路了,可又不敢拒絕。

  若是因爲糧餉不濟導致山西局面反轉,那誰也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可戶部實在是沒銀子了,連大內節慎庫也都被戶部挪用空了,這還是因爲宮中無主,戶部纔敢如此幹。

  除了山西,宣府,遼東,薊鎮,登萊,哪裏都在伸手,黃汝良覺得自己這個戶部尚書可能是有史以來最憋屈痛苦的尚書,隨時都在被人催促,隨時都在被人要債,連睡覺做夢都在琢磨如何應對各項開支。

  朝廷固然難熬,南京也一樣。

  西北軍在江北虎視眈眈,隨時可能渡江,牛繼宗和孫紹祖是頂不住了,也幸虧西北軍糧草不濟,纔會拖下來。

  王子騰倒是還能打,但是他還要分心守着江西那邊,熊廷弼的荊襄軍已經把四川那邊基本上收拾下來了,很快就能轉道進入湖廣,江西面臨着荊襄軍東進入侵的危機。

  陳繼先對於南京來說都不知道究竟算是個什麼角色,首鼠兩端,盟友,趁火打劫,都很難用一句話來評判,但是有一點還是能肯定的,就是這廝和朝廷不是一條心,就憑這一點,就夠了。

  拖下去,真的把局面拖崩了,也許朝廷就要不管不顧派西北軍甚至固原軍這些原本可能被裁撤的大軍南下了,也不管會不會把江南打爛。

  這也許是朝廷唯一的顧忌,大不了朝廷再向海通銀莊借上幾百萬兩銀子,但到最後,這銀子債務會不會算到江南身上呢?

  正因爲如此,誰都不願意撕破臉,誰都有顧忌,誰都有更深的算計,所以最後才得出這樣一個模糊不清的妥協方案。

  朝廷和南京的談判牽動萬人心,最初京中還遮遮掩掩,很多人在談及此事時都神神祕祕,但到後來,局勢越來越明朗,知曉的人越來越多,也無法保密了,所以茶坊酒肆裏,隨便誰都能翻着舌頭說幾句。

  甚至在《今日新聞》也都開始毫不避諱地開了一個專欄,專門討論朝廷和南京僞朝之間的談判條件和最終可能達成的方案。

  還別說,專欄裏猜測的那些情形,雖不中,亦不遠矣。

  見到三女都在門後迎候,馮紫英都愣了一下,才明白自己今日參會居然也會讓幾女這麼重視,“三位賢妻這是怎麼了,用不着這樣吧?”

  沈宜修目光明媚,瞥了一眼寶釵和黛玉,抿嘴淡笑:“相公,這是妾身和兩位妹妹不約而同的意見,今日是相公首次參加重臣會議,而且會議內容也關係到今後大周形勢,況且這也牽扯到幾家人的命撸蠹谊P心也在情理之中。”

  “倒也是,今日討論了一日,連午飯都在文淵閣裏湊合着對付的,不過我覺得這《今日新聞》上便專刊刊載的情形其實都和今日文淵閣裏討論的情況差不多了,這朝廷的事兒,要想保密,還真的太難。”

  馮紫英也沒想過在自己妻室面前保密,因爲今日重臣會議之後,其實就已經意味着不再保密了,議定之事,就是雙方約定落實時間了。

  還是黛玉最着急:“那談好了?南京那邊不會再斷絕漕吡耍课覀兛梢匀P州下金陵回蘇州了?”

  “嗯,這應該不是問題吧。”馮紫英看着黛玉,“怎麼想着要回揚州蘇州了?”

  “不是,小妹就是問一問,總感覺漕邤嗔耍孟窈徒夏沁叺穆摾M都中斷了,少了一些什麼似的。”黛玉搖搖頭,“那舅舅他們的事情……”

  “今日刑部尚書劉大人沒來,我也問了韓大人,也與大理寺卿曹大人探討過,他說多半是大赦,政世叔應該沒問題,會被赦免,赦世伯還不好說,但可以爭取,至於珠大嫂子的父親李守信,恐怕比較麻煩,他寫的檄文太過惡毒,葉相方相乃至齊師都被他罵了進去,估計懸,另外寧國府那邊的賈敬也有些難度,因爲他在之前就是一直被龍禁尉盯着的,結果玩了一出金蟬脫殼,又在金陵去搞風搞雨,所以龍禁尉可能不會放過他。”

  對寧國府那邊,其實寶釵和黛玉是不太看重的,但是沈宜修卻很關心,因爲惜春要入長房,若是賈敬無法脫身,那惜春的事兒可能就會被拖下來。

  “聽相公這麼一說,賈家這邊除了大姨父可能略有麻煩,姨父若是無礙,那老祖宗和姨媽以及寶玉那裏就放心了,雲丫頭也能無礙,珠大嫂子是嫁了人的,可能也牽扯不到,但她兩個妹妹李玟李琦現在反而可能有麻煩了。”寶釵皺着眉頭,“四妹妹那裏也是,……”

  馮紫英不欲在腥嗣媲熬唧w探討這些,擺了擺手:“進屋再說吧。”

  用完晚飯,信紒砹耍踔吝B探春、惜春和李紈以及寶玉、賈環也都來了。

  都是得到消息之後,想要從馮紫英嘴裏落一個準信兒。

  只有長一輩的不好來,算是讓和馮紫英同輩的來打探消息,好回去傳個信兒。

  馮紫英還真沒想到一干人如此重視,但轉念一想,關係到同氣連枝的金陵四大家除了薛家之外另外三家的命撸�不重視,那還要什麼事情才重視?

  賈家首當其衝,王家罪魁禍首,史家傾巢之下焉有完卵,一旦覆滅,沒誰能落得個全屍。

  還有就是深陷其中的李家,李紈心急如焚,她怎麼也沒想到現在連賈家史家都能脫身,甚至王家如果明智,也能全身而退,怎麼反倒是自己父親卻還要被定成首惡了?甚至比賈敬這種一而再再而三犯惡的人還要招朝廷忌恨?

  當馮紫英把個中原委解釋了之後,李紈真的是欲哭無淚。

  這公仇易解,私怨難化啊。

  你李守信什麼不好罵,專門挑着幾個首輔的痛處揭逆鱗,連齊永泰都一樣沒能逃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