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969章

作者:瑞根

  看看他們現在雖然還能堅守東門缺口,但是卻已經無力藉此機會出擊掩殺就能明白,他們已經喪失了出擊的鬥志和戰鬥力了。

  現在自己要做的就是結陣,穩固防線,同時儘快通知趙率教和尤世祿那邊,讓南邊大軍儘快北上,一旦被建州軍緩過氣來,自己這幾千人恐怕又要變成和杜松部一樣,救人不成反被圍了。

  如果這個時候能夠從空中俯瞰,就可以看到整個地面上星星點點的火光,把整個大地分成了極其零亂的幾塊。

  建州軍已經開始南撤西移,整個大軍實際上已經放棄了對東門的進攻,南撤繞過了衛城,開始在衛城南面重新結陣。

  城中的杜松部依然能守住城池,東門缺口此時依然保持着上千人的最後精銳固守,防止建州軍反撲。

  而毛文龍部這已經退到了東面三里地外,擺出了攻守兼備的陣型,進可穩步推進,退可結陣反擊。

  可以說雙方都已經喪失了意圖徹底擊潰對方的心氣,只能依託現有的狀況,考慮下一步穩妥地結束這一戰了。

  雖然萬般不情願,努爾哈赤和安費揚古在評估了戰場形勢之後,還是覺得局面已經不利於建州一方再繼續戰鬥下去了。

  尤其是在得知額亦都和費英東雖然能守住汎河一線,但是代善卻在東面未能守住花包衝,被迫向西北撤離,和費英東匯合,這意味着圍攻代善部的這幾千據說是京營的軍隊已經騰出手來,可以繼續北進威脅鐵嶺衛城下的建州軍了。

  前期鏖戰數月,但是真正到決出勝負的時候,也就是區區幾日,整個戰場形態就開始展現出來,勝負其實也就在毛文龍部抵達鐵嶺衛城而杜松部還未被殲滅時就決定了。

  失去了殲滅杜松部的機會,建州軍再在這一線和已經在兵力上具有一定優勢的大週一方打下去就不划算了,大周軍可以損失三五萬人不在話下,但建州行麼?不行。

  與其再繼續打下去,不如穩步退向北面,安安穩穩將安樂州吞下,消化掉佔領這一片區域裏的幾萬漢人,這纔是最划算最重要的。

  而且現在整個大周的北部防線已經徹底崩塌,沿着小清河,可以隨意從東面的廣順關到西面的清河關,這一片膏腴之地已經徹底落入了己方手中,只需要安安心心沉下來融爲一體。

  鐵嶺衛城這個原本是接應安樂州(遼海衛)和瀋陽中衛之間的中轉站,一下子就變成了大周面對建州首當其衝的第一線,而且還沒有邊牆遮掩,大周是打算在蒲河所這一線重新建一道邊牆,還是準備將鐵嶺衛城建成新的抵禦要塞,抑或徹底放棄鐵嶺衛城,直接依託瀋陽衛城來抵禦呢?

  永隆十二年一月廿九,趙率教和尤世祿大軍終於渡過汎河,這標誌着建州女真最終還是放棄了這道防線,也放棄了爭奪鐵嶺衛城的野心。

  與此同時曹文詔和賀人龍部在曾遲堡附近再度與扈爾漢部鏖戰,雙方都未能取得實質性的勝利,但扈爾漢主動退卻,撤往清河關。

  二月初二,趙率教、尤世祿、毛文龍、杜松四部會師於鐵嶺衛城下,而此時建州軍已經退守到清河關——中固城——松山堡一線,而大周軍也沒有再繼續北進的意圖,這也標誌着遼東戰役正式結束。

  這也被稱之爲第一次遼東戰役。

  京師城在毛文龍破敵於鐵嶺衛城之下七日後就收到了前線戰報,這個消息讓整個內閣和兵部都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實在是建州女真給遼東這邊帶來的壓力太大了,尤其是真的要把杜松部一萬多人全殲於鐵嶺衛城,那對整個遼東乃至薊遼戰局的影響都太大了。

  這不僅僅是一萬多人的損失,更在於建州女真表現出了他們可以隨心所欲的設計戰局,並且毫無阻滯地按照計劃實現其戰略目的了。

  這一次是一萬多人加上鐵嶺衛城,下一次會不會是兩三萬人的瀋陽中衛?

  所以打贏這一仗,或者說挫敗建州軍的意圖,有着不可言喻的重大意義,讓馮紫英出征時,朝廷未嘗沒有過萬一馮紫英初戰不利,再讓孫承宗接手的意思。

  這起碼能讓朝廷有一個緩衝餘地,馮紫英畢竟年輕,就算是失手,也有說辭,大不了暫時免職,安排到其他閒職上去暫時避一避風頭,日後再行起復就是了。

  可孫承宗若是直接推上去再敗了,那對國人心態的打擊就太大了,甚至和南京方面的談判都會受到很大影響。

  好在馮紫英不負型K於打贏了這一仗。

  後續的戰報陸陸續續也傳了回來,懿路所一戰,大周和建州軍鏖戰了七日,雙方損失都超過了萬人,汎河一戰,又打成了殘酷的消耗戰,大周軍戰損超過八千人,而建州女真一方也有五千人以上的損失,在鐵嶺衛城下,建州軍損失超過七千,但杜松的遼東軍損失一萬二。

  但如果加上最初在遼海衛一路敗下來的損失,大周還要添上兩萬人的損失。

  可以說這一仗打下來,大周軍先敗後勝,贏了勢,而建州女真先勝後敗,很難評價得失。

  對於朝廷來說,這樣一個結果已經非常圓滿了,保住了鐵嶺衛城,這是一個意外驚喜。

  要知道當時設定的底線就是不能讓杜松部被全殲,尤其是不能讓杜松戰死或者被俘虜,現在不但杜松部保留下來六千餘人,而且連鐵嶺衛城也保了下來。

  至於說安樂州,乃至清河關——中固城——松山堡一線以北的區域從大周版圖上消失了,都無人在意了,大周百姓又有幾個知曉這一處偏處極北的城鎮呢?

第三百七十二章 大炮一響,黃金萬兩

  《每日新聞》率先刊載了這一震撼人心的消息,大周在遼東大敗建州女真,斬敵十萬,俘虜數千。

  這一消息立即成爲整個京師城內最熱門的話題,無論是茶樓酒肆,還是青樓妓館,亦或是街頭巷尾,這個消息一直是大家最熱衷於討論的話題。

  實在是自永隆登基以來,似乎在遼東戰局上大周就從未取得過任何讓人舒心高興的戰績,每一次和遼東戰局相關的消息都是敵勢日增,襲擾邊疆,擄我百姓,反正就沒有一個好消息。

  到後來,便是京中報紙也鮮有提及遼東那邊的情形,要去了解都只能去看朝廷邸報了。

  但這一次最權威的《每日新聞》卻是長篇大論地宣揚了這一次遼東戰役的前因後果和整個戰局變化,甚至還把前期朝廷戰事不利也都作了簡要回顧,但是這一切也都是爲後期小馮督師接掌遼東戰局之後做鋪墊。

  調兵遣將,呋I帷幄,坐鎮軍中,揮斥方遒,那一幕幕活靈活現的場景,在妙筆生花的文人筆下更是栩栩如生,看得京中士人民腥绨V如醉。

  趙率教,曹文詔,尤世祿,還有杜松,尤其是數百里潛行一戰立功的毛文龍,更是成了京中交相稱讚的英雄人物,他們在戰爭中的細節也都被加工出來,在小馮督師的英明領導下,終於力克強敵,終建奇功。

  甚至連賀人龍、賀虎臣、楊肇基和毛承祿這些“小人物”,也都在文人筆中大放異彩,傳得家喻戶曉,尤其是毛承祿更成爲京中說書人加工題材僅次於馮紫英的第二受歡迎者。

  丟下手中的《每日新聞》,齊永泰都忍不住搖頭,“這《每日新聞》怎麼也淪爲如此做派了,與那等街邊小報何異?”

  李三才笑了起來,“乘風兄,你看的是副刊吧?現在《每日新聞》刊行內容越來越廣泛,所以就出了副刊,正刊還是時政、商業爲主,但是副刊卻不一樣了,專門剝離出來,各種稀奇古怪的事情,還有那文人墨客的創作都可以放在上邊,獵奇嘛,也很受歡迎,……”

  齊永泰把報紙翻過來一看,才發現還真的是副刊。

  其專版就是創造類似於傳奇話本類的故事,但卻是和時事很好地結合起來,比如這一個關於毛承祿臨危不懼,果斷決策燒草料場的故事無疑就進行了很好的藝術加工,把遼東軍這邊的一個個將士刻畫得非常到位,對民事士氣鼓舞很大,效果很好。

  “道甫,沒想到你對這個這麼熟悉,怎麼,沒事兒也要看副刊上的話本故事?”齊永泰訝然問道。

  “嗯,乘風兄,現在這《每日新聞》每天都是一大篇,沒事兒的時候看一看還真的挺有意思,能增長不少見識呢,比起其他幾份報紙,其可信度和有趣性都要強得多,人家這是很好地把我好了其中的度。”李三才對《每日新聞》讚不絕口,“而且這種報紙對穩定民心,激勵士氣大有裨益,禮部對這類報紙就應該大力支持。”

  “對遼東戰事吹捧過甚,我就怕真要出點兒什麼差錯,那怎麼挽回這面子?”齊永泰眉目中多了幾分憂慮,“遼海衛是難以奪回來,建州女真的控制線已經推到了清河關——中固城——松山堡一線,安樂州幾萬人就被建州女真給拿住了,現在鐵嶺衛也不安全了,這一戰我們還是虧多入少,敗了啊。”

  李三才臉色也變得沉鬱下來,沉吟良久方纔道:“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我原本只指望着杜松部不要全軍覆沒就好,再退一步,只要杜松不死不被俘虜,就算是有一個交待了,但現在一萬多人還剩了六千多人回來,鐵嶺衛城也守住了,還能苛求什麼?很不容易了,乘風兄,我們固然損失了幾萬人,但建州女真一樣折損巨大,陣斬十萬人固然是吹噓過甚,但是據我所知,建州軍損失不會低於兩萬人,就算是除開李永芳的漢軍旗,他們建州八旗傷亡也不會低於一萬五千人,這是近十年或者說是建州女真成爲朝廷大患以來前所未有的。”

  齊永泰苦笑。

  李三才說的沒錯,建州女真和蒙古人不一樣,在遼東近十年來,別說上萬人,就算是三五千的傷亡都沒聽說過。

  每一次能陣斬三五百人傳回來都得要翻幾倍,若是上千人的勝利,那立馬就是大吹特吹,直奔上萬去了。

  但這一次朝廷在各部都派有職方司的人觀察,龍禁尉的人也有,相互監督。

  從雙方各自獲得的消息來看,這一次上報的戰功基本靠譜。

  據說趙率教和尤世祿乃至毛文龍都有意報陣斬敵軍五萬餘人,被馮紫英訓斥了一頓,說遼東風氣就是被這麼給搞壞的,要求實事求是上報,但也要求朝廷在賞賜時一樣要不折不扣給足。

  “但建州女真拿下了安樂州,其漢軍旗立即就可以迅速壯大,李永芳這個逆佻F在是死心塌地要背叛祖宗跟着努爾哈赤一條道走到黑了,現在鐵嶺衛這一線的防禦體系殘破不堪,建州女真隨時可以越過清河關——中固城——松山堡一線闖入遼東腹地擄掠搶奪人口財貨,沒有了邊牆的抵禦,遼東的防守態勢會更惡劣,……”

  齊永泰顯然是專門研究過現在的遼東局面,所提到的問題也是現在李三才和兵部最爲揪心的。

  沒有了邊牆,整個遼東腹地從鐵嶺衛到瀋陽中衛,甚至到包括東面的撫順關到鴉鶻關,西面的新安關到鎮西堡,都缺乏體系的防禦,極易被建州女真尋機突破,而遼東軍將陷入一個處處被動挨打,處處漏洞,防不勝防的境地。

  甚至可以說,鐵嶺衛現在可能還成爲了遼東鎮的包袱,捨棄難以向朝廷交待,但要守住,就需要承擔很大風險和壓力,也很容易讓背後的整個遼東鎮都陷入隨時被圍點打援的危險境地。

  但現在能說放棄鐵嶺衛城麼?

  花了那麼大代價守住了,現在說捨棄就捨棄了?

  還有,一旦捨棄,建州女真進駐鐵嶺衛,將直接面對汎河、懿路乃至蒲河這三處原來的要隘,這三處要守住的可能性就很小了,而守不住汎河、懿路和蒲河三所,那瀋陽中衛就不得不直面建州大軍兵臨城下的風險。

  “守不守鐵嶺衛城,還要再仔細計議,等紫英從遼東回來,我們再來商討,但是紫英臨行前給我提了一個建議,說要在九連城(鎮江堡)到皮島這一線組建一支足夠用的軍隊,我覺得倒是很有新意。”李三才緩緩道:“朝鮮人和建州女真越走越近,如果我們不給一些壓力,這種趨勢繼續下去,定遼右衛乃至遼南也會有危險了。”

  “什麼遼南危險了?”走進來的葉向高一邊走一邊問:“不是才形勢一片大好麼?”

  “不是,是紫英臨走之前的一個建議,我覺得很有新意,而且也能給建州女真來一個釜底抽薪。”李三才解釋了一番。

  方從哲也跟着進來了,聽得李三才這麼一說,又忍不住皺眉:“道甫,銀子,銀子,銀子從哪裏來?遼東這一仗外邊傳得沸沸揚揚,大家都覺得揚眉吐氣,興高采烈,你難道不知道這花出去的銀子就像流水一樣?明起都要逼得上吊了,這還要組建新軍,哪裏來銀子?”

  一說起花銷銀子,那就不是一個令人愉快的話題了。

  “那就儘快和南京那邊談妥,讓江南的賦稅立即送上來!”李三才也有些上火了,“我知道戶部很難,可哪裏不難?山西這邊好不容易纔算是穩住了局面,禮卿據說都瘦了十斤,不難麼?如果丟了瀋陽,怎麼辦?放棄遼東麼?遼南一丟,建州女真就和咱們登萊隔海相望了,隨時可以登陸山東,……”

  方從哲也有些生氣,“道甫,你也知道山西才穩住局面?可兵部又來伸手要銀子了,我和明起去哪兒弄銀子?江南那邊,說得輕巧,義忠親王是那麼好相與的麼?他們漫天要價開出的條件,你覺得能接受麼?”

  一句話又把李三才噎了回去,不做聲了。

  南京那邊當然清楚現在朝廷的艱難,所以纔會這麼強硬,如果不是遼東一戰打贏,麻承勳在宣府鎮那邊扛住了察哈爾人的進攻,只怕南京那邊還會要價更高。

  但即便如此,戶部實在承受不起了,海通銀莊那邊又借了兩百萬兩銀子,這欠賬超千萬兩,讓方從哲夜不能寐,有時候睡夢中都在唸叨。

  “不行就繼續向海通銀莊借。”齊永泰淡淡地道:“只要能借到,只要能打贏,那朝廷信譽還在,就不怕,紫英和我也說起過這樁事兒,他的觀點和我們不一樣,說借來的銀子也花在了咱們自己內部,兵工作坊造槍炮了,冶鐵了,造火藥了,收購糧食了,製作衣衫了,製造馬車大車和海船了,收購馬匹了,這些銀子都回到老百姓和商人手裏去了,那就不怕,……”

第三百七十三章 財政擴張,劍鋒所指

  馮紫英的這個觀點齊永泰已經琢磨許久了,但一直沒有想明白。

  按照馮紫英的這個觀點,那就是要鼓勵朝廷借貸,只要銀子花出去了,花在大周境內了,無論是商人得了還是百姓得了,那都是好事,唯獨存在銀莊或者銀庫裏就是壞事,這一點讓齊永泰很是不能理解。

  百姓得了倒還說得過去,怎麼商人得了也是好事?

  馮紫英解釋,如果說商人是去把銀子用於在大周境內,尤其是江南湖廣和北地購買熟地,那就是壞事,但若是去海外比如東番、南洋、遼東這些邊地購地用於開發,那就是好事。

  商人賺來的銀子存在銀莊裏有利有弊,但若是用於去擴大工坊,或者購買車船和各種設備,招募更多的工人,那就是最大的好事,哪怕是用於購買屋宅用於享受,也都不算壞事。

  對於朝廷來說,亦是如此,銀庫裏空空如也,那當然不是好事,但若是存儲銀子太多,那也不是好事,最好的結果就是略有盈餘,朝廷應該制定預算決算,財政收入應該儘可能地用出去,而不是存在銀莊或者藏於國庫中。

  應該說馮紫英這種最樸素的“財政擴張”政策對於當下這些朝廷的當家人們來說都是難以接受的,在他們的心目中國庫中銀子越多越好,糧倉中的存糧也是越多越好,若是都把銀子花費了,那需要的時候怎麼辦?

  馮紫英的回應是可以借貸,可以發國債,只要朝廷能夠堅定地維護其自身信譽,只要大周的財政體系不崩潰,只要大周的軍事實力依然能捍衛自身安全,那麼借貸和發國債就不是問題,關鍵是借貸所得應該要用到刀刃上。

  這種觀點對內閣諸公衝擊很大,齊永泰還好一些,畢竟經常和馮紫英探討交流,但是像葉方李等人就無法接受了。

  爲此就這個問題也都討論過許多次,有時候也覺得有一些道理,但是原始的觀念根深蒂固,始終難以接受。

  齊永泰一提及這個觀點,葉方李三人又都皺眉,良久葉向高才緩緩道:“戶部借貸超過千萬兩了,拿什麼來償還?難道日後還真要賴賬不成?戶部每年的賦稅收入基本固定,……”

  “不,進卿,財賦收入應該是會增長的,當然如果把希望都寄託在江南田賦上,肯定是不現實也不合適的,但是工商稅卻一直在穩定且大幅度增長,只不過現在看起來工商稅收在咱們財賦中所佔比例太低了罷了,可我們可以對比一下北地,尤其是北直隸幾府的情形,永平府工商稅收和關稅三年增長了三十二倍,總體賦稅增長了五點六倍,順天府工商稅收和關稅也增長了六點八倍,總體賦稅增長了三點四倍,這樣不可想象的增速源於何因?還不就是冶鐵、石炭、兵工、造船、水泥等行業的迅猛發展以及港口貿易的暴漲?”

  齊永泰的話讓葉向高和方從哲都是一驚,連忙問道:“增長這麼大?”

  “唔,工商稅和關稅增長很大,但是田賦卻沒什麼變化,新墾土地幾近於無,自然沒的增長。”齊永泰點頭道:“東番如果納入管轄,田賦可以增長,但當初許了安福商人,免二十年田賦,……”

  “北地哪來新田?除非遼東,又或者甘寧二鎮那邊。”方從哲冷笑,“但工商稅和關稅增長只怕也有一個限度吧,這兩年增長固然快,但是再繼續下去,順天府和永平府還能增長多少?”

  “還會增長,榆關和大沽的海貿仍然在高速增長,而且水泥、石炭、鋼鐵需求繼續膨脹,現在榆關、天津衛的水泥大量銷往南方,這也是一個好現象,起碼北地也有可以暢銷南方的東西了,而不是一味從南方把糧食、絲綢、瓷器這些貨物邅恚�

  齊永泰對這一點尤爲滿意,北地原來一直被南方壓着,尤其是江南更是仗恃漕呶镔Y北吖⿷⿴煻沟媒鲜咳嗽诔械匚蝗崭撸瑝旱沽艘恢本屿吨鲗П钡厥咳说牡匚唬@麼多年來一直如此,而且差距還越來越大,現在終於出現了一絲轉機。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句話或許齊永泰不懂,但是北地與江南經濟實力上的懸殊差距使得江南士人底氣更足卻是不爭的事實,田賦這一項更吊打北地。

  普遍更爲富裕的江南能養活更多人口,也能讓更多的人讀書求學,科舉中自然也有更好的表現。

  這也讓北地士人也無話可說,只能以北方肩負着更繁重的抗禦外族入侵壓力來勉強解釋,但這無論如何也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內閣的話題從軍務開始轉向財政,也探討得如火如荼。

  “好了,咱們也別扯得太遠了,來日方長,有的是時間來探討研究,現在還是言歸正傳吧。”葉向高吁了一口氣,“遼東危局暫解,如何維繫現狀,我想還是等到紫英回來聽他的意見之後再說吧,短時間內,我估摸着我們和女真人都需要喘息一下了。”

  這個觀點大家都贊同,但李三才還是有些擔心:“進卿,察哈爾人依然在襲擾不休,麻承勳雖然勉強擋住了察哈爾人的進攻,但是也全靠薊鎮那邊支援,這樣一來薊鎮這邊就有些空虛了,是不是考慮先把北線軍團撤回來一部?”

  葉向高斷然搖頭:“這不行,遼東那邊損失太大,這個時候撤兵不是動搖軍心麼?起碼也要緩上幾個月纔行。”

  “可是薊鎮這邊很虛弱了,從桃林口到將軍石,兵力已經削弱到了最低點了,一旦察哈爾人突然轉道向東,京畿又要出事!”

  李三才不得不發出警告。

  這是他和張懷昌、孫承宗一致討論之後的意見。

  察哈爾人在宣府鎮那邊看起來攻勢很猛,但是他們總覺得有些虛張聲勢的味道。

  而且他們之前也估計宣府鎮是抵擋不住察哈爾人攻勢的,甚至可能需要以空間換時間,拖長察哈爾人進攻線,採取堅壁清野之策,然後襲擾後路,迫使其不戰自潰。

  但這一招似乎沒派上用場。

  察哈爾人沒有如他們所願的那樣深入,而是採取了多點突破,但是卻渿L輒止的策略,這固然減輕了給京畿地區的壓力,但是卻讓整個邊境烽火遍地,多出關隘都被擊破,讓麻承勳疲於奔命。

  這也就出現了一個古怪的現象,察哈爾人沒有像以前那樣大舉深入,擄掠人口物資,而是就在漫長邊境線上襲擾,這明顯是得不償失的舉動,裏邊肯定有陰帧�

  之前大家懷疑是林丹巴圖爾是在和努爾哈赤搞配合策應,希望建州女真打垮遼東,迫使朝廷防禦重心轉向遼東,牽制朝廷重兵,進而爲察哈爾人贏得機會,但現在建州女真敗了,山西的豐州白蓮與土默特人也都攻勢漸頹,察哈爾人還在等什麼?

  “或者先把曹文詔和賀人龍部先調回來?”齊永泰皺起眉頭建議。

  “齊永泰和賀人龍部損失很大,調回來恐怕意義也不大吧?沒有半年的補員恢復,怕是上不了戰場的。”李三才搖頭。

  “但現在大舉調兵回來,會造成遼東軍心不穩,不能動,一動就是地動山搖。”齊永泰解釋道:“道甫難道你還不明白這個道理?”

  李三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接受了這個妥協。

  但他有預感,察哈爾人這麼一搞,弄得宣府到薊鎮整個邊地都是多點開花,壓力巨大,一旦尋機突破,那就是危險來了,現在他唯一能祈求的就是袁可立能迅速解決山西戰事,騰出手來預防萬一。

  接下來就是論功行賞。

  遼東打了這樣一個漂亮的“勝仗”,徹底掩蓋了之前的種種失利,何況之前的鍋都該是曹文詔來背。

  好在曹文詔這後半截將功贖罪,打得很不錯,也算彌補了之前的罪過。

  傾金山倒玉柱,馮紫英意猶未盡地從麗人身上翻身下來,氣喘如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