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呯!呯!呯!呯!”漫天的煙霧帶着嗆人的氣味彌散在整個大周軍步兵方陣上空,鷹嘴銃,虎蹲炮,火銃,這三大殺器的連環綜合哂茫瑢⒒鹌鞯耐用到了極致,橫掃一切敢於挑戰規則的敵人,通殺!
即便是建州披甲步兵終於盯着這宛如煉獄的屠戮衝到了陣前,迎接他們的仍然是密集如林的長矛和盾牌。
此時跟附在披甲步兵之後建州弓手也終於開始發威了,拋射形成黑壓壓地一片箭雨落下,立即就在整個大周步軍方陣中形成一片慘叫聲。
建州弓手的威力不是吹噓得來的,在前世歷史中,這種後來被冠之以清弓之名的大弓稍反曲弓,在隨後兩個世紀的東亞冷兵器歷史上都佔據着絕對主導地位,而建州弓手更是將其威力發揮到了極致。
慘烈的白刃肉搏戰終於展開,長矛兵和刀盾兵組成在前的第一道防線並不足以阻擋得住已經處於眼紅搏命狀態的建州披甲步兵。
他們在經歷了生死之難後才衝到這裏,只想要砍殺掉眼前的一切人和物。
雖然大周長矛兵和刀盾兵依然勇武,但是面對對方悍不畏死的拼死突擊,他們的確難以抵擋,只能不斷後退,或者被突破殺死。
不過對於他們身後的火銃兵來說,他們早已經做好了肉搏的準備,但在此之前,他們依然需要有條不紊地三段輪射,不斷地將槍膛中的彈丸打出去,儘可能殺傷敵人,削弱建州披甲步兵方陣的厚度,讓其在後續進攻的力度上難以持久。
這一場血戰可以說是充分體現了混合戰的血腥慘烈程度。
前半截是大周軍充分哂没鹌魍o予建州軍以殺傷,可以說做到了極致。
站在高處的馮紫英估計,截止到建州軍衝入大周軍步兵方陣前,鷹嘴銃、虎蹲炮和火銃給這一萬多建州軍造成的殺傷至少不會低於四千人。
這是一個相當駭人的數量了,要知道整個額亦都手中掌握的建州軍也不過一萬四千人左右,這已經超過了三成了,而這只是第一天的接戰。
接下來的肉搏戰還會更慘烈,但這後半截馮紫英知道建州披甲步兵肯定會佔據上風,但是這並不意味他們付出的代價就會小,他們以爲突破了大周長矛兵和刀盾兵的防線,剩下的火銃兵就會被他們如羔羊一般屠宰,那他們就想錯了。
圖魯哈紅着雙眼,奮力格開對方猛然通過來的一矛,手中的狼牙錘狠狠擊打在對方的太陽穴,頭盔護翼頓時凹陷下去,連帶着對方痛苦的目光帶給了他無盡的愉悅。
他抬腳將對方蹬倒,然後一隻腳踩在對方胸膛上奮起一躍,用盾牌砸開另外一名遼東軍士卒的盾牌,手中狼牙錘再度捅出,狼牙錘尖端鋒利的尖刺刺入對方胸前皮甲中,沿着護心鏡和皮甲之間的縫隙刺進去。
一股子暗紅的鮮血從胸前冒出來,對方想要掙扎着用刀給圖魯哈一擊,但是圖魯哈根本不在意,抬腿一閃,用肩膀一撞對方,早已經失去了力氣的對方轟然倒地。
圖魯哈仍然不滿足,他才斬殺了對方四名士兵,他一定要殺死對方十個人來祭奠自己死去的兄弟和夥伴。
這些該死的漢人,竟然用那些鬼祟的火器來襲擊自己一方,雖然圖魯哈仍然對自己兄弟和好友死亡時的情形感到一絲恐懼,但是在這個時候,在近戰之時,他作爲女真勇士是無可阻擋的。
建州披甲步兵的戰鬥力的確威猛,不斷的撕裂着作爲前段阻擊防線的遼東軍和北線軍長矛刀盾兵陣,也給整個遼東軍和北線軍的防線帶來巨大壓力,但是遼東軍和北線軍的火銃手也沒有歇停,他們不斷退後,與刀盾兵和長矛兵組成的防線拉開距離,利用距離帶來的優勢繼續射擊建州披甲步兵與弓弩手組成的後陣,這在最前端的搏殺一線暫時看不出來端倪,只有高處的馮紫英和居於後陣的主將們纔看得到這一此消彼長的變化。
長矛隊和刀盾隊損失固然慘重,但是建州披甲步兵和弓弩手一樣不斷地倒在後陣上,同樣火銃手們在遭遇建州弓弩手的拋射下也在不斷倒下,但是每一個倒下的火銃手立即就有人補上,陣型依然不亂。
終於圖魯哈砸倒了最後面一名大周刀盾手,自己面前只剩下退在了十幾步後的大周火銃手,一切都已經變成了坦途,這幫手裏只剩下燒火棍的傢伙,自己要一口氣殺他們十個百個才肯罷休!
以盾護體,圖魯哈猛地嚎叫着奔跑起來,手中的狼牙錘上還掛着幾塊血糊糊的骨渣子,暗紅的鮮血已經沿着狼牙錘柄染紅了他整個右手掌和手背,甚至浸潤透了他的右胳膊皮甲。
伴隨着圖魯哈的突破,整個面前的長矛刀盾防線終於潰散了,殘餘的士卒向後,向四周逃竄,宛如一塊被撕裂的布幔,把整個火銃方陣徹底暴露在張牙舞爪意欲擇人而噬的建州披甲步兵面前。
圖魯哈忍不住仰天狂笑一聲,猛然回首,向自己的戰友們怒吼一聲:“殺光他們,爲兒郎們報仇!”
第三百六十章 鐵騎突出刀槍鳴(8)
看着蜂擁而至的建州披甲步兵,所有火銃手們打完了手中最後一擊,然後都是深吸一口氣,他們知道自己所要面臨的最後一戰即將到來。
無論之前將這些披甲步兵如屠雞殺狗一樣的射殺,但是現在他們卻不得不面臨着近戰時候狂暴兇悍的建州披甲步兵的搏殺,或者說現在就是他們最薄弱的時候,但他們卻並非只能束手就擒。
伴隨着一聲高亢的口令:“上刺刀!”
上千人幾乎是整齊劃一的動作,單手持銃,另外一隻手則從腰間猛然拔出一支足足有三尺見長的三棱鋒刺。
這支三棱鋒刺完全由鋼鐵淬鍊製作而成,血槽深凹,當然是京畿軍工聯合體精心打造,正式開始裝備進入各邊鎮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是像這樣正式以軍陣方式大規模應用於戰場,卻還是第一次。
圖魯哈他們都被十幾步外的大周火銃手們的動作給弄得愣了一愣,不知道這幫人拿出一支三尺長的尖刺要幹什麼,難道這一支尖刺來和自己一幫人對抗?那他們也未免太異想天開了。
但緊接着他們就看到了一副奇異的景象。
只見幾乎是千人整齊劃一的將三棱鋒刺掣出,然後舉手將那枚尖刺後柄插入槍筒中,似乎還扭動了一下,一下子那支火銃就變成了一支不倫不類的“矛槍”了。
這樣也可以?
圖魯哈大惑不解,這樣纖細的一支尖刺就想和自己一方對抗?
且不說那尖刺插入槍筒中能不能插穩固定,可就算是能固定,那槍筒都是用鐵皮卷制打造而成,能撐得起?不是說這火銃價格昂貴,這些大周兵就這麼奢侈,居然寧肯廢一支火銃也要用這種方式來抵抗?當然保命要緊,這似乎也可以接受。
但這樣一支四不像的“矛槍”能起到多大的抵抗作用?
實際上圖魯哈沒看清楚,但是有些眼尖的披甲士兵還是看清楚了的。
那些大周士兵掣出的尖刺並非是傳統的單刃或者雙刃的鋒刃,而是三棱形的,砍劈效果基本沒有,但是捅刺效果卻不差,而且很不容易斷刃。
他們當然看不清楚鋒刃上的血槽,但卻能看見那三棱鋒刺後端似乎有一個套筒模樣的配件,朝着那火銃前段狠狠一懟,然後扭動了一下,似乎就把那三棱鋒刺固定在了火銃杆上。
不過圖魯哈他們此時他們已經無暇思考這些了,在經歷了無數死亡殺戮之後才奔行到這裏,他們想做的就是殺光眼前的所有大周士卒,一個不剩!
怒吼着,咆哮着,嗥叫着,圖魯哈率先衝鋒,手中的木盾護體,狼牙錘緊握,只要一靠近,他就會用自己手中的武器砸爛一切,尤其是那手持火銃那些漢人的腦袋!
“預備!”高亢的聲音再度響起,所有大周士卒的動作整齊劃一,一看就是經歷了無數次的訓練,士卒們將火銃槍桿微微後收,把身體半前傾,左腳前踏,右腳後撤,擺出弓箭步。
這是一個典型的突刺準備動作,也算是馮紫英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唯一能記得的幾個刺刀戰術動作,單兵三連刺,同時加外撥防刺動作。
實際上對於這種已經處於最後階段的動作,也不需要多,就是三連刺動作標準規範,外撥防刺防砍殺的動作會做就行了。
到了這種時候,能抵擋得住三五下,那就算是非常完美了,還真要靠這個火銃刺刀與對方專業長矛手或者刀盾兵拼殺冷兵器,那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對於大周軍來說,千篇一律整齊劃一的三連突刺動作就是最後的搏命,第一排倒下,第二排繼續上前突刺,第二排倒下,第三排一樣撲上去,還是三連刺。
對於敵人,他們只有這一招,這個時候什麼防刺撥擋都意義不大,敵人動作會比你更靈活更快捷,撥擋過一下你也擋不過第二下,還不如奮力一搏三連刺,你三連刺不能刺倒對方,那就該自己GAME OVER了。
當圖魯哈他們衝到大周兵近前時,只聽得萬千人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殺!殺!殺!”
上千支火銃三棱刺化爲一片刺刀林,伴隨着怒吼聲,猛然向着前方瘋狂地突刺。
饒是圖魯哈他們也是專業肉搏戰士,但是面對着從前方洶湧而來的刺刀林,一樣是手忙腳亂。
木盾不斷揮舞遮擋,但是總有遮擋不住所在,那一枚三棱刺捅進來,刺入體內,再一抽出來,那鮮血就不受控制向外噴湧,人也軟軟地撲地不起。
當然這種不顧防護遮擋的瘋狂突刺弊端一樣相當明顯,那就是面對對手的砍殺捅刺,他們基本上沒有抵抗之力,一句話,他捅不倒敵人,那麼就只會被敵人砍殺刺倒,或者就是偕敵同亡。
慘烈駭人的搏殺戰在這一刻終於爆發,雙方的對決從最初的火器獵殺終於演變到現在的冷兵器對抗,每個人都是咬牙切齒面帶猙獰,只有殺死對方,自己纔能有一份存活之機,或者說殺死對方,自己也一樣可能被另外一名敵人殺死,但是如果你不殺死眼前的敵人,那就半分存活機會也沒有。
面對着如此猛烈兇狠的對撞廝殺,其他藏身於後邊的士卒們並非無事可做,鷹嘴銃兵們穩步後撤,向高處轉移,當抵達合適區域時,在軍官的命令聲下,重新集結列陣,將支架架起,瞄準。
甚至爲了提高自身位置,他們還將背後的小凳放下,自己站在其上,這樣可以更好的利用位置優勢對戰陣後方士卒進行遠程狙殺。
瘋狂的殺戮對決一直持續,兩團擁擠在一起的殺戮機器互相對刺對砍,這個時候兵陣厚實的優勢就會逐漸顯現。
圖魯哈已經不記得自己殺掉了面前對少漢人士兵了,但是總會有人不斷地冒出來,對準自己繼續捅刺,無窮無盡,無休無止。
自己的木盾已經被捅穿了兩次,一次他躲閃迅捷,避開了,而另一次則直接刺穿了他的胳膊,好在擦着橈骨穿過,把整個手掌筋肉刺穿半邊。
但此時的圖魯哈已經沒有疼痛感了,劇烈的緊張感讓他忽略掉了一切,只顧着眼前那一柄柄飛舞而來的突刺三棱刺,躲閃,格擋,然後回擊,殺死對方。
又一個傢伙鑽了出來,吶喊着,嘶吼着,手裏拿着朴刀朝着他狠狠劈了過來,圖魯哈歪頭閃過這一劈,趁勢用狼牙錘猛力一擊對方肩膀,椎刺扎入對方皮甲中,對方痛苦地嚎叫起來,身體向後仰倒,圖魯哈正欲上前再補上一錘,卻聽得耳際一聲巨響。
一陣恍惚感傳來,他感覺自己似乎一下子身體有些發軟,腳步也有些踉蹌蹣跚,後退了一步,竟然有些站不住腳,再退了一步,整個天旋地轉,似乎視線也時而清晰時而模糊起來。
圖魯哈艱難地扭過頭想要站定,目光所及,終於鎖定了目標,就是那個倒在地上的傢伙,他應該是軍官,可他手上的朴刀早已經丟了,不對,另一隻手上有一個短銃,怎麼這麼短?
他的手正在緩緩收回,那短銃而且不像是點火繩的,怎麼就打響了?
躺在地上的吳襄收回手,短銃銃口還有幾縷青煙慢慢消散,他的身體也還有些顫抖。
他不能死,他的娘子祖氏剛生下兒子不久。
這是娘子的三舅舅祖大弼給自己的自生火銃,據說是當初老馮總督贈送給娘子大舅舅祖大壽的,祖大壽給了祖大弼,祖大弼最後又給了自己。
沒想到這玩意兒卻在最後關頭救了自己一命。
圖魯哈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那個臉色灰白在地上爬不起來的傢伙,喉嚨裏咕嚕了兩聲,最終沒能發出聲來,身子搖晃了幾下,轟然撲地。
隨着建州軍最勇猛的武士圖魯哈戰死,就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建州披甲步兵終於扛不住了。
隨着陣型的破散,越來越多手持火銃三棱刺的大周士卒湧上來,依然是那老一套的三突刺,“殺!殺!殺!”聲不絕於耳,最終殘餘的披甲步兵開始潰退,最後演變成爲扭頭狂奔。
而此時的鷹嘴銃兵們依然不斷地調整着射擊距離,這些扭頭往回逃的披甲步兵無疑成爲他們最好的獵殺目標。
“呯!呯!呯!呯!”的鳴響不斷響起,幾乎每響起那麼兩三聲就會有一名逃出百步的披甲士兵倒地不起,這個時候,戰場上的這一切更像是一場獵殺遊戲。
額亦都臉色青白,他沒有敢把最後的三千士卒投入戰場,因爲他知道自己已經敗了。
投入戰場,也許能夠給對方造成更大的傷害,但是那些手持裝配上三棱刺的火銃兵能夠迅速從火銃手轉變爲長矛兵,雖然其單兵近戰戰鬥力不值一提,但是當數千人都如此不顧生死的衝鋒突刺,那一樣是不容小覷的。
自己這三千人投進去,還能剩下幾個?五百,還是八百?額亦都不知道。
第三百六十一章 一戰成名天下知
伴隨着建州軍的緩步後撤,馮紫英情緒振奮但是卻也有幾分欣慰地走下高臺。
與此同時在另一面的騎兵追逐戰也進入了尾聲。
無論是遼東騎兵還是建州輕騎,都沒有能力徹底擊敗擊潰對手,纏戰的結果就是都付出了巨大代價,但仍然是一個自行脫離戰場的結果。
趙率教和尤世祿卻是揚眉吐氣,甚至可以說興致高揚,振奮無比。
這是第一次如此大規模的野戰中,大周軍以步兵野戰的獲勝取得告終。
雖然在這一戰中大周軍一方一樣付出了慘重的代價,除了整個用於設立防線的長矛兵陣和刀盾兵陣幾乎隕滅殆盡外,即便是火銃兵的損失一樣數以千計,但這一切都不重要,付出的代價再大都是值得的,因爲這是第一次在上萬人的野戰中,大周取得完勝。
以往遼東和建州女真的戰事中也有勝利的時候,但要麼就是以多打少,利用地理地勢作戰,要麼就是小規模的精銳對決,都很難說明問題。
但這一次不一樣,額亦都一樣出動了一萬多人馬,擺明車馬就是要一戰解決己方,自己這一方的兵力從數量上仍然大大超出了對方,額亦都一樣清楚,但額亦都一樣毫不猶豫地投入戰鬥,這說明額亦都在戰前是對這一仗的勝利充滿信心的,但結果卻出乎他的意料了。
大周軍沒有乘勝追擊,一是巨大的損失和長時間的消耗戰讓自己一方一樣是精疲力竭,二是費英東派出的莽古爾泰率領的五千騎兵仍然在右翼遠處虎視眈眈,當然己方亦有應對的騎兵和步兵。
這種情形下,雙方各自休戰應該是一個都可以接受的結果。
但對於大週一方來說,這樣一場在戰損數量上其實大致相當的戰役從戰略意義上來說,卻是完勝。
其給大周,給遼東乃至薊鎮這些深受建州女真和蒙古人威脅的邊鎮軍帶來的影響是巨大的,徹底消除了他們內心中野戰不勝的陰影,士氣的提振更是至關重要,而且在戰術上的哂靡渤浞钟匙C了虎蹲炮、重型火銃和普通火銃加上長矛刀盾兵陣結合哂脦淼木薮髢瀯荩阋該魯⊥瑯右幠5慕ㄖ菖妗�
從此以後,遼東軍也好,薊鎮軍也好都可以按照此種模式進行排兵佈陣,尤其是在面臨大型會戰時不至於在驚慌失措,惶惶不可終日,甚至徹底放棄大規模野戰的考慮,他們終於可以好整以暇的琢磨如何來在野戰中更好地擊敗敵人,殺傷敵人了。
“……,此戰,遼東鎮和北線軍團共計傷亡騎兵七百八十餘人,長矛隊和刀盾隊傷亡五千四百餘人,火銃兵傷亡一千七百餘人,重型火銃兵傷亡二百二十餘人,……”
饒是馮紫英有思想準備,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這一戰中雖然敘述是傷亡,但是毫無疑問是亡多傷少,輕傷基本上是不會報上來的,基本上都是喪失了戰鬥力纔會報傷,而且許多就算是傷愈也難以再重返戰場了。
“……,不過和我們取得的勝利相比,督師大人,我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趙率教絲毫沒有因爲損失巨大而痛心和煎熬,相反,是無比的振奮和得意。
馮紫英看着對方那張興奮的臉,還有一旁尤世祿同樣滿是躊躇滿志的驕傲,他突然意識到,建州女真這麼些年來給遼東乃至薊鎮帶來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以至於他們都忘了勝利的滋味。
建州女真剿滅海西女真幾部,雖然遼東鎮竭力阻止,但依然無用,攻破撫順關,雖然有李永芳叛變的緣故,一樣也讓遼東鎮士氣遭受重創。
而現在更是一舉拿下了安樂州,讓整個東西邊牆洞開,圍困住杜松部一萬多人,至今難以脫身,如果再拖下去,甚至可能就是全軍覆滅了。
這幾年來林林總總的雙方大小鏖戰數十場的戰績,可以說每一仗大周方面幾乎都是鎩羽而歸,尤其是在野戰中的失利更是比比皆是,這如何能讓趙率教乃至尤世祿他們不倍感煎熬。
現在這一切都結束了,這個魔咒也終於被徹底打破了,堂而皇之光明正大的兩軍對戰,沒有任何花巧,就是戰略戰術和實力對抗比拼,大周軍終於堂堂正正地贏了這一戰,而且贏得乾淨利索!
“此戰中,通過統計,建州軍騎兵傷亡超過一千九百人,其中重騎兵七百餘人,輕騎一千一百餘人,披甲步兵傷亡四千六百餘人,其中被我軍俘虜四百餘人,另外建州弓弩手傷亡一千二百餘人,……”
馮紫英默默計算了一下,單從損失數量上來比,大周軍方面損失了八千二百人左右,而建州軍損失了七千六百餘人,大周軍依然更多,但相差已經不算太大,更爲重要的是大周軍損失的長矛刀盾兵和火銃兵都可以迅速通過從其他邊鎮增掉補充過來,但是對於建州女真恐怕就沒這麼簡單了。
從職方司、行人司以及蒙古人乃至晉商渠道獲得的消息,整個建州八旗隨時保持着可以上陣的精銳大概在三萬四千人左右,另外緊急動員下,尚可動員具備相當戰鬥力的士卒三萬二千人,這裏邊來源既包括滿洲八旗,也包括所謂的漢軍四旗和蒙古二旗。
其中漢軍四旗主要來源是李永芳部,也包括原來從佔領寬甸六堡之後的逃亡漢人中招募而來的士卒,還包括一部分從撫順關一戰擄掠過去的漢人中招募來的精壯。
而蒙古二旗則主要是來自東蒙古草原上一些零散流落的蒙古人,包括相當數量的馬俸捅I匪,也包括一些受不了林丹巴圖爾盤剝的小部落,察哈爾人、喀爾喀人、科爾沁人都有,甚至還有一些土默特人和鄂爾多斯人。
如果努爾哈赤下令全族動員的情況下,職方司評估建州女真大概還能再動員兩萬人左右上陣,但這部分兵員戰鬥力會下降較多,可能並不比大周內地的衛軍好多少。
也就是說,建州女真現在充其量能動員出不到九萬大軍,而真正具備較強戰鬥力的大概也就六萬多不到七萬人。
而在這一戰中,大周軍就活生生打掉了整個建州軍精銳中接近一成六左右,而此番額亦都所部總兵力也就在一萬六千人左右,戰損接近一半。
馮紫英甚至可以斷言,無論此戰最後結果如何,額亦都回去之後的日子都會很難過,哪怕他是努爾哈赤最信任的心腹,一樣也不例外。
“督師大人,末將甚至可以斷言,經此一役,額亦都也好,費英東也好,只怕都不得不考慮下一戰該如何應對我們的攻勢了。”趙率教興致高昂,“此番是他們居於攻勢,而下一戰,也許就該是輪到我們發起攻勢了。”
馮紫英見趙率教如此姿態,也不由得刮目相看,這纔打完一仗,這傢伙現在就這麼能耐了?忘了此戰之前緊張得徹夜難眠的時候了?
沒錯,建州女真是在這一仗中敗了,他們的損失巨大,無法和大周軍用幾盡相同的戰損來消耗,但是下一戰額亦都乃至費英東肯定不會再這麼輕敵或者說呆板保守地佈置戰術了。
如果這個時候就驕狂起來,覺得有了火器就無堅不摧,可以戰無不勝了,那打敗仗也是必然的。
“趙大人,我可沒有你這麼樂觀啊。”馮紫英淡淡地道:“額亦都部固然損失巨大,但是這是在我們的火器戰術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的情形下,但是下一戰你覺得他們不會汲取教訓麼?費英東部絲毫無損,其騎兵實力尚存,如果他們充分哂抿T兵襲擾戰術,我們的火器部隊還能打出這麼好的效果?”
“還有,這一戰中建州軍的弓箭手沒有發揮足夠的用處,這一點我相信額亦都和費英東都意識到了,雖然我們的火器更先進便捷好用,但是女真人與生俱來的遊獵技能讓他們的弓箭手優勢可以抵消掉相當一部分我們的火器威力,這一點你們不可以不重視。”
馮紫英加重了語氣,目光也多了幾分凝重,“不要覺得這一戰我們就能定江山了,努爾哈赤能夠在這般惡劣的環境下把建州女真帶起來,不是尋常之輩,甚至稱得上是一代雄主,如果不是我們及時說動了內喀爾喀人,一旦科爾沁人徹底倒向他們,葉赫部被其殲滅吞併,我們這一仗就算是打贏了,一樣會相當危險。”
馮紫英平靜淡定讓趙率教和尤世祿都冷靜了下來,二人也都是宿將了,先前不過是被大勝帶來的喜悅給攪亂了心緒,現在被馮紫英一番教訓,立即就明白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