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950章

作者:瑞根

  “大人可是說蒲州?”袁化中在這一點上也很佩服馮紫英,當陝西巡撫卻把手伸到了山西,就敢命令潼關衛軍渡河佔領蒲州,讓亂軍意圖搶掠河東陝西都轉啕}使司的鹽課銀子的想法落空,而且還牢牢控制住了蒲州這個關鍵要點,威脅亂軍後路,讓亂軍無法全力以赴攻略晉中晉北。

  要知道當時西安東部也是亂軍雲集,潼關一失,就算是馮紫英貴爲巡撫,也很難向朝廷交待的。

  “恐怕不僅僅是蒲州,大人把大章、伯雅以及玉鉉他們拉到山西,大肆整編陝西都司衛軍,在陝西亂局逐漸平息之後都還組建了突鋒營、越山營和摧城營三支身份不明的軍隊,還有西安衛軍,這樣龐大的幾支軍隊,恐怕不僅僅只是要穩住陝西形勢吧?這是早就在爲山西做準備了吧?”

  楊嗣昌一句“大人”喊得很是生硬彆扭,平素都是紫英文弱喊來喊去的,現在卻要改成大人,委實有些不舒服。

  馮紫英笑了起來,“還是文弱瞭解我啊,陝西局面好轉之時,我就在考慮山西了,那麼多亂軍,其中也頗有戰鬥力不俗之輩,那爲何不能留下?反正山西那邊也需要一戰,另外固原軍現在糧餉困難,不得已出防區來關中平原就食,好生調理一番,亦可堪當大用,我還以爲朝廷會讓我從陝西巡撫轉任山西巡撫,沒想到卻讓禮卿兄去了,也罷,我就替他當一回嫁衣裳吧,離開之時,我就讓突鋒營、摧城營、越山營到潼關一線了,加上本來就在那裏的固原軍,我琢磨着這額外的兩萬多大軍,也算是能替禮卿兄解決一些問題了吧?”

  聽得馮紫英這麼一說,袁化中和楊嗣昌都是心中一鬆,袁化中甚至忍不住眉飛色舞起來了,“豈止是解決一些問題,那晉南之亂就可以得以解決了,禮卿只需要安心應對晉北的土默特人和豐州白蓮了,這可是讓禮卿免了腹背受敵的威脅了。”

  “民楷兄,也別想得那麼樂觀,這兩萬多人戰鬥力參差不齊,畢竟相當部分都是亂軍整編而來,另外就是糧草補給還得要山西自個兒來想辦法解決,這也夠禮卿兄喝一壺的了。”

  馮紫英話音未落,袁化中已經慨然接話:“若是禮卿連這點兒事情都解決不了,他這個山西巡撫未免就太窩囊了,照我說,他還得要立一立威,若是晉南諸府州地方官員打仗不行也就罷了,連糧草補給都無法保障,那拿這些地方官員何用?該行軍法那就得要行軍法!”

  楊嗣昌也是滿口贊同:“民楷兄說得對,非常時期便須行非常之事,一府一州一縣之官員,上不能報效朝廷,下不能庇護民校瑢ν鉄o法籌集糧草,那要他何用?可斬而以儆效尤!”

  馮紫英都被這兩位給弄得要揉一揉太陽穴來緩解一下自己的情緒了。

  怎麼兵部這些官員一個個都是殺氣騰騰,對地方官員這麼大的怨氣不滿呢?

  袁化中他不太熟,但是楊嗣昌怎麼也變成這樣了,這纔到兵部三年呢,就如此氣盛噬殺了?

  “民楷兄,文弱,山西之事還是交給禮卿兄去操心吧,我們能做的就是把陝西那邊這幾隻軍隊迅速調到晉南,以解禮卿兄的後顧之憂。”

  馮紫英暫時還沒有提及邱子雄的事兒,目前邱子雄還在平遙府北部一帶徘徊,因爲紫金梁這邊的動作太猛,倒是把他這邊顯得有些波瀾不驚了,不過馮紫英還是給他去信提醒他暫時穩住陣腳,不宜再有大動作,別真的做過了頭,那就耽誤大局了。

  邱子雄這支軍隊的目標就是要把紫金梁這一部亂軍給解決掉,在沒有合適機會,而紫金梁又極其警覺的情況下,不宜操之過急。

  “這是當務之急,確需儘快安排部署到位。”袁化中磨拳搽掌,“此間一了,我便立即去信給禮卿,讓其派人到蒲州接洽,這邊兵部立即行令給陝西那邊,讓幾部急速渡河北上,儘早收復臨汾,只要臨汾一復,夾在中間的亂軍就失了方向,成爲無根之木,縱然土默特人打進來,我們也不懼了。”

  “嗯,此事民楷兄你都多操心了。”馮紫英見袁化中如此上心,也知道這一段時間各地警訊不斷,噩耗連連,讓袁化中也是焦頭爛額,現在總算是聽到了一個好消息,所以要在最短時間裏落實下來。

  “南京這邊……”楊嗣昌遲疑了一下,“南直隸僵局……”

  馮紫英笑了起來,“文弱,是不是覺得涉及到家父有些不好說?其實也沒什麼,公了公,私了私,西北軍在南直隸那邊打得不如山東那邊順手,一是氣候原因,夏秋溼熱,西北軍那邊習慣了北地乾冷氣候,所以有些水土不服了,另外可能還是有陳繼先的緣故,我倒是想問一問,這陳繼先究竟是個什麼狀況,似乎朝廷對其也是態度曖昧,對了,朝廷和南京那邊談判之事,你們兩位是否清楚?”

  袁化中和楊嗣昌交換了一下眼色,“有所耳聞,但是尚書大人從未提及,內閣諸公究竟如何想,也不得而知,但我們以爲可能還是和戶部缺口太大有關,只是陳繼先這廝兩面三刀,陽奉陰違,卻也讓人齒冷,可這班人卻往往是獲得最滋潤的。”

  “朝廷和南京談,能談什麼條件呢?”馮紫英悠然問道:“他們這一談,卻把我們給弄得有些進退兩難了,又不給一個明確說法,比如說讓我們部署狠狠打,打得越狠,是不是朝廷和南京談判的條件就更划算?王子騰的登萊軍進了安慶,看樣子也是準備以打促和,可他們想以打促和,咱們就不能這麼讓他們遂願纔是。”

  還是楊嗣昌忍不住,“大人,此事我建議兵部應當去和內閣討要一個準確說法,否則我們被矇在鼓裏,這制定作戰部署都不好做,沒準兒做好剛開始啓動,又被叫停,豈不是白白浪費糧帑,也會挫傷軍隊士氣。”

  袁化中也是點頭贊同,馮紫英達到目的,他就是要借袁化中和楊嗣昌的態度來和張懷昌與內閣談一談。

  不能繞開兵部,不能繞開自己去和南京談,自己得摻和進去,好好掂量掂量南京方面的意圖想法,甚至攪亂這場和談。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世易時移,古今一也

  馮紫英感覺自己進入狀態比想象中的快,這得益於袁化中和楊嗣昌都是新來不久,而且都存着要迅速改變職方司現狀的心思。

  在遼東戰局安排上基本達成一致,在山西戰局上馮紫英天外飛仙的神來之筆,讓袁化中和楊嗣昌都很滿意,也對馮紫英的先手準備多了幾分欽佩。

  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有如此卓越的先見之明和魄力雄心的,潼關衛軍地位重要,便是陝西都司都不敢輕動,馮紫英一去就敢讓潼關衛出動,而且是跨省渡河佔領另外一個城市,這要冒相當大的風險。

  對朝廷與南京和談,袁化中和楊嗣昌都很隱晦地表達了不滿,不是說這件事情表示不滿,而是對兵部對具體和談情況內容和進度的不瞭解表示不滿,三人利益和觀點一致,也就能代表兵部中一部分人的想法了。

  和郎中、員外郎溝通了,研究了最重要的事宜,馮紫英也就要提一些現在看似並不是最緊迫,但是日後可能要發揮作用的一些事宜了。

  比如皮島和濟州島以及對朝鮮的問題,比如通過晉商對蒙古諸部的制約以及情報收集問題,再比如西域葉爾羌、烏斯藏那邊的情報網絡重建問題,還有對日本、南洋的情報收集體系建設問題。

  這些理論上都是職方司兩大功能中的一方面,參植邉澓颓閳蠓治觯瑓⒅策劃也需要建立在完善的情報支撐之下,缺了情報,如何參植邉潱�

  馮紫英提出的這一系列設想,都讓袁化中楊嗣昌有些震動,沒想到馮紫英初來乍到第一天,就已經在考慮這些問題了,而且考慮如此深遠,更談到了一些切實可行的具體舉措,不能不讓他們這兩個職方司的主官感到壓力。

  這一位上司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兒,今日提出來,十日之後就要有一整套具體的意見拿出來,這都逼得袁化中和楊嗣昌都要立即行動起來,還要把幾個主事都要召集起來研究,如何來針對性的拿出對策來。

  把職方司這兩位的事情商討告一段落,馮紫英這才把房可壯叫來。

  武庫司的事務相較於職方司要單純一些,但是武庫司也是最需要革新的部門。

  從冷兵器向熱兵器的進化,已經成爲兴苤姆较颍俏鋷焖救绾蝸碛舆@個變革,怎麼來引領新的武器裝備發展方向,並如何與軍械甲冑製造工坊,或者說製造商們形成協調共榮的機制,這也是一個新課題。

  “陽初兄,咱們這也算是有緣吧,兜兜轉轉,還得要在這兵部裏邊匯合了,現在咱們該好好攜手,幹一番事業了吧?”馮紫英樂呵呵地看着還有些拘謹的房可壯。

  房可壯原本是要調任廣平府同知的,但是在最後關頭,卻進了兵部。

  馮紫英不清楚這裏邊究竟是何原因,但是脫不了房可壯的恩主——王永光的努力,但馮紫英還是有些遺憾。

  要知道當時他和房可壯是說好了的,房可壯自己也願意去,但是不得不說和兵部武庫司郎中比,廣平府同知又顯得遜色了一些了,尤其是日後的發展前景,肯定是在兵部裏邊更光明。

  房可壯舒了一口氣,說實話他沒去廣平,而來了兵部,對馮紫英還是覺得有些歉疚的,但面對王永光的提攜,他又不能拒絕,更何況本身兵部也的確要比去廣平更前程遠大,他沒有理由回絕。

  不過他還是很感謝馮紫英對其的器重,而且兩人在順天府的合作還是相當圓滿的。

  馮紫英倒是對房可壯沒多少意見,處於那種情形下,換了自己可能也會選擇兵部,人往高處走,這很正常,何況自己和房可壯之間的關係還沒有密切到如練國事、鄭崇儉他們的狀態,也就是和潘汝楨、許俊陽、夏之令他們差不多。

  “能與大人再度共事,也是下官的榮幸,武庫司的情況恐怕比大人想象的還要艱難一些,下官來之後也是才瞭解到武庫司現狀的困難,而且之前下官也對兵部這邊的事務不算熟悉,也纔是摸着石頭過河,有大人來指導,那下官心裏也踏實許多了。”

  聽得房可壯這一番話,馮紫英心中也是感喟,在通州當知州的房可壯可不是這樣的,意氣飛揚,鬥志高昂,但到了兵部,感覺一下子就收斂了許多,說話行事的風格都變化很大。

  馮紫英寧肯用原來的那個房可壯,而非現在謹小慎微的房可壯。

  “陽初,我印象中你可不是這樣的風格啊,怎麼一下子就這麼內斂謹慎了?武庫司的情形我雖然沒有你知曉多,但也略知一二,肯定有難處,有挑戰,但是既然來了,那就得要做事,我覺得你要在武庫司郎中這個位置上做好,恐怕還得要有在通州當知州的氣勢,若是方纔那般,我覺得你恐怕夠嗆。”

  馮紫英毫不客氣的訓斥讓房可壯也是背心出汗。

  來了兵部才知道這裏邊水太深,一個武庫司郎中,上邊有尚書、侍郎,周圍有員外郎和主事,還得要隨時和戶部那邊打交道,哪一個都得罪不起,誰都可以給你找麻煩。

  纔來那一段時間房可壯還沒太在意,幾次做事受挫,讓他都是有苦說不出,尤其是侍郎缺位的時候,需要直接面對尚書。

  張懷昌不可能管得到那麼細緻,只問結果,拿不出成績來,那就是你這個郎中無能,所以讓房可壯壓力極大,人都蒼老了不少。

  見房可壯麪帶苦笑,欲言又止的模樣,馮紫英擺擺手:“我不管你這段時間裏遭遇了什麼,但我來了,就得要按照我的風格節奏來,我欣賞你原來的做事風格,不喜歡你現在這種唯唯諾諾前瞻後顧的風格,立即給我改過來,有什麼問題,有什麼難處,拿出來,我們共同探討,一起商量,一樁一樁,一件一件,按照輕重緩急列出來,你提意見,我來拍板,你提不出合理的意見,是你的責任,我無法拍板,會找尚書大人,拍板之後落實不了,就是我的問題,……”

  馮紫英言辭鏗鏘,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一番話的敲打之後,再步入正題,房可壯的精氣神都一下子變得不一樣了。

  “武庫司這邊還是按部就班的情形比較多,大人提及的火銃和火炮,以及專門用於火炮的鑄造技術,包括相關車牀、模具技術的總結推廣,也包括保密這一類的概念,在武庫司還顯得很陌生,說實話,包括我在內,都還有些一知半解,……”

  房可壯的自曝其醜倒是讓馮紫英對其印象改觀不少,之前的有些萎靡沉寂,被自己一番訓斥開導之後,總算是有了一點兒狀態,真要像方纔那樣,那就真的要換人了。

  “陽初兄,思路要開闊一些,武庫司的職責就是武器盔甲,火銃火炮正在取代長矛刀盾,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但是看看我們軍中的火銃,三眼火銃這種劣質貨色依然充斥,如火繩槍和鷹嘴銃這類在西夷人那裏已經是常規性的武器在我們這邊尚未普及,而自生火銃正在西夷那邊普及,我們這邊還是奢侈品,目前能夠量產的京畿軍工聯合體的產量低得嚇人,良品率更是堪憂,……”

  “武庫司如何與這些願意與朝廷合作的工坊聯合來開發、優化、創新新式武器,我覺得你們要考慮一些思路出來,不能只是要他們去引入西夷匠師,當然引入西夷匠師在今後相當長一段時間會是必然的,但是我們也要培養我們的專業匠師,另外西夷匠師基本上都能夠懂一些格物知識,但我們的匠師卻幾乎是文盲,這一點恐怕也需要考慮從小培養,……”

  說實話,房可壯並不是一個合適的武庫司郎中,在馮紫英心目中,徐光啓應該纔是,但是徐光啓顯然不可能來武庫司當郎中,若是讓其當工部尚書應該纔是最合適的。

  不過矮子裏邊拔高個,房可壯願意接受自己的觀點,願意去嘗試,去做事,這就足夠了。

  要徹底改變這些觀念,不是一年兩年,也不是單靠武庫司或者兵部能做到的,這涉及到整個朝廷教育制度的革新。

  馮紫英自認爲自己現在也做不到,能夠在不動聲色地做一些細微的改變,潛移默化地來實現變革,那都需要花費極大的精力了。

  和房可壯的談話效果還算不錯,比不上與楊嗣昌和袁化中的對話,但是也差強人意了,下一步還得要不斷給房可壯灌輸這方面的理念,持之以恆的來改變這幫人的觀念。

  這一天下來,可謂無比充實,但這還只是第一步,粗略地做了一個瞭解和溝通,涉及到更具體更復雜的事務,馮紫英清楚那纔會面臨更多的挑戰。

  不過他早已經有了思想準備,事一件一件的做,他也不怕誰會在裏邊阻撓和拖延,不換思想就換人,前世自己當區長,當書記,當市委常委時做這種事情做得太多了,現在一樣要如此,古今一也。

第三百二十七章 漸入佳境,駕馭有度

  連續幾日的忙碌,讓馮紫英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被抽得團團轉的陀螺,幾乎每天一到兵部公廨便要投入到繁雜的事務中去,而且每一樣都是迫在眉睫亟待處理的,容不得他有喘息之機。

  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這兵部侍郎還真不好乾,尤其是在缺乏戶部財力支持的情況下,很多事情都只能想得美好,但是落到實處就捉襟見肘,甚至就只能擱置等待了。

  不過馮紫英還是很享受這種充實和忙碌,因爲能夠感受得到自己的努力做事實現自己的想法和目標,哪怕是一點一滴的積累,那也是有一種成就感。

  這是每日晚飯基本上都只能在公廨喫,一般都是要快亥時了才能回到家中。

  薛蝌做事還是讓人放心的,在規定時間裏就幫着車駕司那邊籌集到了足夠的船隻,同時制定出來的咻斢媱澮沧屲囻{司讚不絕口。

  馮紫英也專門審查了薛蝌制定出來的方案,從大沽、榆關分別起弑本�軍團和相關的糧草物資去牛莊,其中榆關以呷藸懼鳎蠊羷t是以呒Z草物資爲主,少部分士卒也要從大沽起摺�

  方案中還附了從牛莊到瀋陽的陸路行進方案,能做到這一步,也難怪尤世祿對薛蝌極爲推崇,直說薛蝌的方案至少爲調動節省了五到十日時間。

  孫承宗也對薛蝌的表現極爲欣賞,直言這種人才哪怕不是科舉出身,也完全可以到車駕司來,如果薛蝌願意的話,可以從不入流的捐官開始,日後慢慢積累也完全可以做到主事這一級別,當然,再高肯定就不現實了。

  即便如此,這也讓薛蝌興奮莫名,只是他也知道孫承宗話是這麼說,但單單靠這一次行動就要想在兵部裏邊立足,肯定還不現實。

  從薛蝌角度來說,他也寧肯暫時繼續保持現有的這種合作商身份,繼續爲兵部服務,要真到了某一天兵部都覺得離不開薛蝌了,那時候在順理成章進入車駕司幹幾年,取得一個官身,哪怕在辭職下野,那也不一樣了。

  永隆八年這一科的進士們在三年觀政期滿之後終於開始走上各自崗位了。

  孫傳庭不出所料留在了兵部,正好可以頂上鄭崇儉離開之後的缺,陳奇瑜卻沒有來兵部,而是去了工部,傅宗龍也來了兵部,另外馬士英進了翰林院,宋師襄到了戶部,薛文周去了商部,而許其勳則到了禮部。

  孫傳庭、傅宗龍,再加上上一科的王應熊都到了兵部,按照慣例,進士觀政三年期滿都是授六品主事,對於孫傳庭和傅宗龍來說,這樣一個職位,也算是他們最好的鍛鍊機會了。

  “坐吧。”看着三人都還有點兒拘謹,馮紫英笑了起來,“首先聲明,今兒個只有同學,不論上下,所以就叫我紫英,日後叫什麼那是另外一回事。”

  馮紫英的主動挑明倒是讓三人都舒了一口氣,真要大人過來大人過去,反而彆扭,尤其是在沒外人的時候就更覺得難受。

  還是王應熊豪爽,“紫英,這可是你說的,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馮紫英擺擺手,示意不必在這個事情上糾結了,“行了,找你們仨來,也是要說正經事兒,非熊你現在要算前輩了,比我們幾個都來得早,對兵部的情況更熟悉,也應該瞭解現在兵部的情形,陰暗面雖然很多,不過就不要再這裏毀壞伯雅和仲倫的美好期望了。”

  見孫傳庭和傅宗龍好奇的目光都望過來,顯然還不明白馮紫英話裏所指的是什麼,王應熊趕緊舉手,“紫英,你就別寒磣我了,我就一介小主事,只知道埋頭把自己手裏活兒做好,至於其他,我也沒有精力心思去想,紫英你要想了解什麼,或者要我給一個建議,我知無不言。”

  “嗯,那我就直言了,職方司是兵部最重要的部門,或者說這就是兵部的魂魄所在,歸根結底,兵部就是圍繞打仗而生,雖然武選司看起來位高權重,但是選官還得要看打仗能行的,所以一切焦點還得要聚集於打仗上。”

  馮紫英漫聲而言。

  “但職方司現在做得很不好,或者說嚴重落後於形勢的需要,對遼東,一知半解,流於表面,努爾哈赤都能利用李永芳在我們內部大肆蒐集情報,拉攏武將,進而在戰事中大顯身手,金玉和是怎麼一回事?居然突然倒戈一擊,要不是反應得快,趙率教都得要中招,這裏邊還有多少人被李永芳拉過去了等待時機爆發,我們都不知道,……”

  一席話聽得孫傳庭和傅宗龍都毛骨悚然。

  遼東局面他們有所耳聞,但是知之不多,畢竟他們也才進兵部,孫傳庭還算是在兵部觀政,傅宗龍則是在五軍都督府裏邊觀政,對兵部這邊情況知之更少。

  李永芳他們卻都是知道的,因爲這廝名氣太大了。

  撫順關突然叛變投降建州女真,直接讓遼東鎮背後被插一刀,要不是馮唐應對及時,那整個瀋陽中衛以北以東,都得要陷落。

  但那也是幾年前的事情了,沒想到這個李永芳現在居然又跳了出來,再給了遼東鎮攔腰一擊,又把遼東鎮給打蒙了。

  “紫英,李永芳又作妖了?”傅宗龍忍不住問道:“喫了一次虧還不夠,曹文詔難道就沒有一點防範麼?”

  孫傳庭比傅宗龍瞭解多一些,搖搖頭:“哪有那麼簡單,李永芳在遼東鎮經營幾十年,當年和李如松、李如柏、趙率教、劉綎、杜松、祖氏兄弟這些人都一起在李成梁麾下爲將,同一陣營,同一體系,來往甚是密切,此人心思陰柔慎密,尤擅交際,和中下層武官關係密切,所以現在你要說當年那些武將中有多少和他有瓜葛,誰能查得清楚?而且現在趙率教他們本來就和曹文詔關係不睦,怎麼會輕易把把柄交給曹文詔來處置?”

  傅宗龍憤憤地道:“那豈不是置軍國大事於不顧,卻只顧他們這些地域團體的利益了?一旦建州女真再發難,豈不是又要損師失地?”

  王應熊搖頭:“所以朝廷纔會調整了曹文詔,讓趙率教上任,他們遼東幫不願意把把柄交給曹文詔,怕曹文詔借刀殺人,但是現在趙率教是自家人,那清理處置就沒有那麼多忌諱了,部裏邊肯定也給趙率教、劉綎他們去了信,龍禁尉也應該去了人,專門負責應對這一點,不過,即便是這樣,也一樣不好清查,有些人隱藏很深,再沒有確鑿證據之前,輕易動人,又會挫傷士氣,所以這道題很難做。”

  一句“遼東幫”讓馮紫英也有些懵,現在兵部裏邊居然又這種說法了?趙率教他們是遼東幫,那老爹、曹文詔、賀世賢、尤世功他們是啥幫?大同幫,還是西北幫?

  馮紫英深深地看了王應熊一眼,看來自己下來之後還得要單獨和王應熊聊一聊,這兵部裏邊水不湴 �

  “再難做,也得做。”定了定神的馮紫英這才接上話,“誰願意隨時面臨背後插刀的危險?這一點趙率教、劉綎、杜松和祖氏兄弟他們幾個當家人如果都不明白,那真的就是自尋死路了。”

  三人也都是點頭,誰都明白這個道理,不怕外敵強,就怕內部出問題,而且是內應的話,那就更嚇人了。

  “相較於努爾哈赤的本事,我們兵部職方司卻表現平平,我也不是替家父自吹,當年家父擔任薊遼總督和遼東總兵時也還是把舒爾哈齊父子給拉過來了,這也說明建州女真內部也並非無懈可擊,當然也得要承認努爾哈赤的控制力比幾年前更強了,但是不是一點機會都沒有了呢?努爾哈赤的長子褚英現在據說被打入冷宮閒置了,他有沒有怨氣,有沒有想法?我們是否可以遣人接觸一下?”

  王應熊遲疑了一下,這才小聲道:“紫英,職方司現在內部還沒有理順,參趾颓閳筮@兩塊有些交織,究竟是按照戰事和地域來,還是按照參趾颓閳髞恚瓉硪矤幷摵艽螅笕撕蜅钗娜鮼砹酥嵋彩且庖姴灰唬浴�

  按照馮紫英的看法,參趾颓閳笫强隙ㄒ珠_的,但是一旦某一處地域發生戰事,那麼情報這邊肯定就要組成一個專門的情報組來提供支撐,但是在日常情況下,肯定還是各自分行。

  分工不分家這道理在這裏也一樣應該適用。

  馮紫英把自己的觀點提出來,王應熊細細品悟之後也覺得馮紫英這個意見更全面,既分工了,但是也不分家,一旦需要,立即就合二爲一,集中用力,像現在的遼東,土默特人那邊,都需要集中發力的時候,自然就要粘合在一起。

  馮紫英今日找三人來當然不只是說這個,這一點他會和袁化中、楊嗣昌交代,一方面他是要從王應熊這裏瞭解一些職方司內更深層次的情況,另一方面也要給孫傳庭和傅宗龍授意,把自己的一些意圖灌輸給他們。

第三百二十八章 着手統合,步步爲營

  談話進行得很火熱,馮紫英開諄压鯌芤仓獰o不言,連帶着孫傳庭和傅宗龍兩個生嫩也都被調動起來了,積極加入話題中。

  馮紫英也談了自己的一些改革觀點,比如在職方司下邊要設立三個處,一是綜合處,二是參痔帲乔閳筇帯�

  綜合處的職責自然就是上傳下達,左聯右通,這原來是一個斷事在負責,但效率很低,基本上沒發揮作用,都是主事們甚至員外郎來承擔,這一塊類似於後世辦公室的工作也要加強。

  情報處就不問可知了,馮紫英也談了自己的設想,比如設立遼東科,察哈爾科,土默特並鄂爾多斯科,葉爾羌並烏斯藏科,朝鮮日本科,西南科,南洋科,要細分化和專業化。

  參痔幉挥梅智閳筇庍@麼細,按照大區域來進行分派,比如可分成東北、北方、西北和其他四部分,這也是針對大周現在面臨的敵情而定。

  馮紫英另外還提出自己會建議撤銷五軍都督府,將其納入兵部直接管轄,專設訓練清吏司和後勤清吏司,而把車駕司併入後勤司中,這樣兵部可以變成五個司,再後,就要考慮將職方司拆分,形成爲參炙竞颓閳笏荆罱K定格爲六個司一個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