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883章

作者:瑞根

  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化讓莫德倫內心有了一種很不好的感覺,雖然區區千人的損失不算什麼,但是這種節奏不斷被打亂,而且意外層出不窮的出現,意味着局勢正在脫離掌控,而失控的結果是什麼,他太明白了。

  “子雄,我有一種預感,怕是還要出事。”在帳中有些煩躁地走了一大圈,莫德倫還是有些坐不住,“你說這吳堡城裏究竟藏着什麼人物,居然就能頂住咱們昨日那麼傾力一擊?傳出來的消息說是龍禁尉一位千戶,我不太信,龍禁尉什麼時候管起軍務來了?吳堡城丟不丟和他們有什麼關係,守下吳堡城,他們龍禁尉也得不到多大功勞,白白給那個姓夏的縣令邀功罷了,龍禁尉會有這麼好心?”

  “再說了,龍禁尉又哪有這麼大本事,能把全城上下都給動員起來?王二麻子這個土狗,居然如此替他們賣命,太不可思議了。”邱子雄一樣覺得無法理解,“關鍵是哪裏來的虎蹲炮?榆林軍中也不多見吧,還有火銃隊,難道是山西那邊過來的?可衛軍裏邊也沒有聽說誰有火銃配備啊,這純粹就是邊軍纔有的裝備了。”

  “這裏邊肯定有什麼古怪。”莫德倫想了一想,“不行,我覺得我們恐怕不能拖到明日,今日就得要攻城,我怕有變,……”

  “可是這才讓他們回去了,而且現在都申時了,也來不及了啊。”邱子雄有些遲疑。

第一百五十五章 明心志各爲其主

  莫德倫站起身來,來回踱步兩圈,搖搖頭,“我有一種不好預感,但是又不知道是哪裏會出事兒,只是吳堡縣城這一回的防禦戰太離奇了,王二麻子的人怎麼會這麼頑強了?虎蹲炮和火銃都有,……”

  莫德倫的話讓邱子雄也有些緊張起來了,“德倫,榆林軍的人我們都盯着在,一從銀州關出來我們就能得到消息,那還是哪裏來的?難道真是從河東過來的,山西鎮的兵?”

  “不可能。”莫德倫搖頭:“山西鎮前幾個月出了大亂子,損失慘重,新任總兵還在捉襟見肘地重建,哪裏抽得出來兵來管陝西這邊的閒事兒?”

  “那總不可能是慶陽那邊過來的衛所兵吧?民壯?”邱子雄攤了攤手,一臉無奈,“若是吳堡縣的民壯都有這般水準,那我們趁早別打了,還不如去打綏德或者米脂算了。”

  莫德倫當然不信會是吳堡民壯,這操作虎蹲炮和火銃的士卒哪裏是民壯能行的?

  再說了,吳堡縣這等下等縣份,一幫民壯還能添購得起虎蹲炮和火銃?想想也不可能。

  只是他也始終想不明白這虎蹲炮和火銃是從哪裏來的。

  吳堡雖說是水陸要隘,但這來往商人也不會去採購這些玩意兒,尋常商人也買不到,而且也沒誰敢去販賣這種東西纔是。

  “還有,子雄,我們的人退回來時說城中還有諸多江湖好手專門在關鍵時候發動偷襲,導致他們失手,王二麻子是個什麼貨色,憑什麼拉攏得到這些江湖好手?難道是龍禁尉的人?可龍禁尉能捨得讓他們那些檔頭番子來上陣搏殺?”

  莫德倫越想越覺得可疑,總覺得有一層薄紗徽衷谘矍埃铧c兒就能戳穿明白真相,但就差那一點兒,“這裏邊肯定有什麼古怪,可我又找不出來問題所在,……”

  見莫德倫愁眉深鎖,一臉焦灼之色,邱子雄嘆了一口氣,“難道是魚兒河寨的人在裏邊作祟?”

  “魚兒河寨的人?於長河?哼,他倒是有可能和我們作對,但虎蹲炮和火銃他哪裏能弄得到?他寨子裏那幾個好手我們的人應該都認識,不可能。”莫德倫搖頭否認:“而且他們的人不是一直在二十里地外按兵不動麼?”

  “那就真的不知道是哪裏來的,總不能是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的人吧?他們也一樣沒有虎蹲炮和火銃,好手我們也認識。”邱子雄凝神苦思。

  “算了,此事的確可疑,但現在也沒時間去想這個了,還是得先打下吳堡縣城,夜長夢多,遲則生變,子雄,立即去召集各寨首領,我去召集其他各軍的頭領,……”

  思襯再三,莫德倫還是咬牙準備召集人手,哪怕這個時候已經有些晚了,等到準備完畢,只怕天色都快要黑了,但哪怕是夜戰,莫德倫覺得都有必要打了。

  就在莫德倫和邱子雄召集各方首領頭領來自己帳中準備開會商討連夜發起進攻時,井治中和鄺天庚卻早已經點起了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的一千五百人精銳,悄然從西面的清河溝沿着河道向着吳堡縣城而來。

  按照他們和馮佑以及馮佑轉達的話,魚兒河寨於長河的五百精銳會從吳堡縣城西北面擇機發起進攻,而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的人則從西南面發起攻擊。

  吳堡城外亂軍的結陣布營有些零亂,除了邊寨中伯顏寨和拜堂寨略微有些格局外,便是其他邊寨的布營也都沒有太多講究,畢竟這吳堡縣城就在眼前,而且兵力有限,偷襲能有一回,難道還能有第二波?

  不過即便如此,這些邊寨還是在吳堡縣城周圍派出了哨探斥候,防止向昨晚那種被人偷襲的情形發生。

  不過現在天色尚早,斥候和哨探雖然派出去了,但能有多少發揮作用,卻不好說,並沒有多少人意識到,一場來自後方的襲擊又將來臨。

  距離吳堡縣城還有三里地時,井治中和鄺天庚二人勒住了馬繮。

  寨西山是吳堡縣城西面唯一的遮蔽,其實也就是一座相對來說險峻一些的土丘罷了,若是再往前,繞出寨西山,那邊一覽無餘,無所遮掩,立即就能被亂軍發現。

  即便是在這裏,已經很不安全了,隨時可能被亂軍派出的斥候哨探發現,井治中也算是經驗豐富之人了,清楚從這個時候開始,就要正式掀起這一場突襲戰的序幕了。

  原本他考慮過拖到夜裏,但是轉念一想,昨夜亂軍才遭遇了夜襲,今日肯定會格外警惕,反倒是這個時候天色尚早,可能往往是最麻痹的時候,還不如就這個時候搏一把,就看這幫亂軍的警惕性有多高了。

  井治中並沒有打算必須要針對伯顏寨或者拜堂寨這兩股亂軍中實力最強的敵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雖然大家現在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各爲其主,但昔日雙方都還有些交情,只是爲了各自背後的幾千人生存,卻不得不如此。

  現在雖然要發起突襲,但只要擇其虛弱,一舉突破擊潰。像這種陣營,這種突襲,一旦被打崩,基本上不太可能有誰能在混亂的情形下力挽狂瀾。

  井治中相信無論是莫德倫還是邱子雄都做不到,所以選擇容易突破的亂軍作爲目標,反而是最優項。

  “這是姓馮的送來的情報,伯顏寨在正西方向,周圍還有幾處小寨,這邊是張老八、謝老根、火孩兒、奎木狼、摩天頂的人馬,一字排開,再往南,是閻王張、鬼臉許的人馬,……”

  井治中拿出這張手描地圖,雖然簡單,卻也清楚,一目瞭然,柵欄、營帳、營門以及各營的分段,一目瞭然。

  鄺天庚也不是雛兒,雖然老爹一直掌握着波羅寺寨的大權,但實際上具體層面操作已經交給他幾年了,無論是和魚兒河寨的齟齬碰撞,還是與更遠一些的流竄馬匪,他都交過手,只不過沒有像今日這麼大規模的戰事罷了。

  “那治中哥的意思是從摩天頂與閻王張這裏突破?”看着井治中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鄺天庚目光也在遊移。

  “突破可以從這裏,但是我不打算按照令尊當初想的,從這裏迴轉,擊穿張老八和謝老根的老營,衝出來就算完成任務。”井治中看着鄺天庚,一字一句地道:“我想冒一冒險,從這裏鑽進去,不迴轉,直接捅穿,衝出去,……”

  鄺天庚大喫一驚,“治中哥,這裏是伯顏寨和孤山寨、響水寨的營寨,你這要打過去,豈不是……”

  當初說好避開伯顏寨和拜堂寨的人馬,一來是覺得沒有必要徹底撕破臉,二來是覺得邊寨互殘,未免太難看,三來也可能自己損失會更大,但怎麼井治中卻要改變主意了?

  “對,我就是要打穿伯顏寨和孤山寨、響水寨的營寨。”井治中深吸了一口氣,“可能你會覺得我有點兒發瘋了,但天庚,我想過,姓馮的流露出來的意思不知道你悟出來一點兒沒有?”

  鄺天庚搖了搖頭,不知道井治中想說什麼。

  “這一仗之後,巡撫大人的目光就不會再在延安府北邊這一片了,事實上如果我們這些邊寨都歸順了,我估計綏德、米脂、葭州和吳堡這幾個州縣就翻不起多大風浪了,巡撫大人盯着的是青澗以南的鄜州、宜川、洛川、宜君幾個州縣,聽說那邊幾個縣城都被攻陷了,另外就是西邊的慶陽和平涼,榆林軍能壓得住延安府這邊,但是寧夏鎮和固原鎮呢?”

  井治中抿了抿嘴,“王二麻子佔了先,但是青草塢那幫人差得遠,就算是吞併了搖天旗的人也不行,咱們這些邊寨就要強得多,姓馮的說了,誰能證明他最有價值,巡撫大人不吝優待,要什麼給什麼,甲冑、火炮,火銃,甚至自生火銃,但邊寨中你應該明白,伯顏寨和拜堂寨名聲最大,咱們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都要略遜一籌,這不是我們比他們差,而是他們位置更好更當道,正好處在銀州關與綏德之間道路的兩側,而咱們卻偏處在西邊去了,……”

  鄺天庚聽出來一點兒味道來了。

  “姓馮的都挑明瞭,這一仗之後,也許伯顏寨、拜堂寨、孤山寨這些邊寨的人都可能要納入進來,怎麼處置,沒說,但是如果我們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要想在未來的格局中佔據先手和主動,我們就需要證明我們不比伯顏寨和拜堂寨的人差,甚至更強,這樣我們才能喫肉,他們喝湯,……”

  鄺天庚口乾舌燥,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可是,可是,治中哥,那這一打過去,日後我們和伯顏寨的人只怕就撕破臉了,再無迴旋餘地了。”

  “不打過去,打其他各部,我們就還能和伯顏寨和好如初,親密無間?呵呵,天庚,你太幼稚了,實際上,從我們拒絕去義合驛城之後,我們和伯顏寨、拜堂寨就不可能再回復到以前的情形了,日後更不可能,我們只能爲我們自己寨子裏的人負責!”井治中冷冷地道。

第一百五十六章 滾湯沃雪,識時務者爲俊傑

  所有亂軍都未曾想到打擊來得如此迅猛,甚至毫無準備毫無預測。

  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的精銳選擇了從摩天頂的側翼突擊進入。

  四百多精騎在還沒有弄明白情形的亂軍士卒驚訝的目光中沿着提前進入的士卒掀開的柵欄魚貫而入,幾乎是沒有任何阻攔地就撕裂了摩天頂的營寨。

  亂軍紮營,幾乎沒有多少講究和規則,也基本上沒有做任何針對劫營的準備,一旦被襲擊,就是一片混亂。

  這種事例在昨夜就已經上演,雖然都意識到了這一點,但這種習慣不是一天就能改過來的,即便是想,時間上也來不及了。

  此時的井治中已經完全陷入了狂熱之中,手中的長矛不斷橫掃縱挑,擋在面前的慌亂不堪的亂軍士卒基本上都是毫無防範,而緊隨這騎隊跟進的步軍士卒也是保持着緊湊隊形,不求徹底殲滅,就是撕裂和火箭縱火。

  摩天頂的陣營不到兩炷香工夫就被打穿了,而這個時候還在自家營帳中召集腥松套h的莫德倫和邱子雄他們甚至都沒有搞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各種真假難辨的消息傳遞回來,讓所有人都驚惶失措,甚至以爲是北面榆林軍殺到了,引發了各種混亂。

  莫德倫把所有頭領召集起來商議的這個想法現在就變成了一場災難,沒有首領在營帳中坐鎮,缺乏一個權威的命令發佈,摩天頂的陣營首先崩潰,緊接着波及到了毗鄰他的奎木狼陣營。

  也幸虧井治中的突擊方向不是奎木狼陣營,而是直接從結合部插入到了伯顏寨的後營,才使得奎木狼陣營避免了崩盤。

  但這其實是一件更糟糕的事情,突襲軍隊從伯顏寨後營插入,已經最好了遭遇抵抗的心理準備。

  但是頭一日伯顏寨在攻城戰中投入不小,損失亦是不小,這在爲莫德倫贏得了認同和支持的同時,也給伯顏寨帶來了不小的傷亡,而後營就是伯顏寨安置傷員的所在。

  井治中好巧不巧地選擇了從後營插入,遭遇的抵抗微乎其微,順利得連井治中都感到驚訝。

  幾乎沒有坐任何停留,井治中和鄺天庚二人各自帶着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的精銳,如同一條跳躍行進的兩頭蛇,不斷撕裂摧毀敢於阻擋在前的任何人和隊伍,沒有組織的亂軍顯然無法抵擋這種有着計劃而且有着超強戰力的前鋒突擊,雖然在中間免不了也要付出犧牲傷亡,但是這樣一支軍隊卻能夠保持着相對完整的隊形徑直打穿了整個亂軍西部大營。

  從伯顏寨後營斜刺而出,一頭扎入謝老根的大營,剛剛手忙腳亂回到自家營帳中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遭遇了這攔腰一擊。

  前期進攻損失雖然不大,但是對於謝老根這支亂軍的士氣影響卻不小,這也是雖然人數不少,莫德倫卻沒有再讓謝老根部擔綱主力進攻的原因之一,就是擔心其再上陣遭遇打擊的話,可能引發譁變崩盤。

  夕陽如火,鼓譟四起,四處燃起的煙火,倒塌的營帳,胡亂奔走的士卒,馱馬,驢子,還有受傷者的呼號嚎哭,再加上驚慌失措的絕望神色,將整個西大營中的斑斑點點都浮現在這個六月末的傍晚中。

  莫德倫怎麼都沒想到自己所擔心的着火點竟然是從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點燃的。

  腦海中還有鄺正操和井治中的面容浮現,他相信當初自己聯絡對方時對方的態度應該是真盏模徊皇遣活娨饴溽犰恫佌桶萏谜绊懰麄兊耐牛詫幙下徊剑3炙麄兯^的獨立性。

  但是莫德倫堅信他們最終會加入進來,但是現在爲什麼卻陡然反轉,給了自己背後一刀?

  當得知這樣的情形時,莫德倫險些就把來報信的親兵給活活打死。

  他無法相信這一情況,但是當無數情況都證明了的確是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正在聯手橫掃後營一直到謝老根部時,莫德倫心態都要崩了。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偷營,而是代表着整個綏德北部邊寨勢力的徹底崩盤分裂。

  他很清楚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的影響力,對方這麼凌厲的一擊,不但擊垮了亂軍聯盟的信心,更爲關鍵的是可能會直接導致十餘個邊寨的態度發生變化,甚至就是分裂。

  如果說自己能拿下吳堡城,這些小的邊寨還能跟從自己,但是現在被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的背後一刀,直接摧毀了所有可能,現在自己要考慮的是如何讓伯顏寨和拜堂寨體面的逃脫這一劫纔是最迫切的問題了。

  可對伯顏寨和拜堂寨來說,就算是現在逃脫又這一劫有什麼意義?

  對方能說動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出手給自己無法挽回的一擊,就意味着對方具有能讓鄺正操和井治中怦然心動的利益,否則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不可能無視他們身後的數千上萬親眷寨民來對自己發動這一波突然襲擊。

  莫德倫努力先要讓自己冷靜下來,但是他發現自己竟然做不到。

  現在該怎麼辦?

  立即撤退?可往哪裏撤?

  撤了又怎麼辦?上千士卒離開這裏,連回邊寨都堅持不到,已經沒有足夠的糧食供他們回程。

  而且這麼多亂軍,簇擁在身邊,原來是一種當盟主的榮耀,現在則成了巨大拖累,擺脫不掉的拖累!

  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的偷襲不過是一掠而過,造成了很大的混亂,但是還不至於就徹底崩散,但是莫德倫卻已經明白,這一場攻城戰已經徹底失敗了。

  摩天頂部被打散了,奎木狼部受了波及,還好,沒崩,謝老根部損失慘重,已經無法再組織起來,倒是幾個小邊寨沒受到太大影響,這讓莫德倫不得不懷疑鄺正操和井治中他們這一輪偷襲是有選擇性的,而且精準若斯,避開了所有小邊寨。

  邱子雄臉色灰敗地衝了進來,“德倫,得趕緊撤,該死的鄺老狗和井治中,竟然敢和我們來這一手,這筆賬一定要算回來!”

  見到邱子雄轉來有些失態,莫德倫反而冷靜下來,擺了擺手:“子雄,撤,往哪裏撤?義合驛城?還是回邊寨?喫什麼?寨子裏還有幾千號人等着我們呢,我們還能回得去麼?所有希望都寄託在打下吳堡城上,但現在,一切成空,也許還沒等到我們回到寨子裏,榆林軍已經壓了過來了,撿這種便宜,他們可不會後人。”

  邱子雄被莫德倫這一番話說得一愣,下意識地反問:“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無處可去,坐以待斃?”

  “鄺正操和井治中倒是走了一條捷徑,我只是不明白他們怎麼就敢相信官府這邊的話了,陝西情況如此惡劣,今冬明春不餓死百十萬人我都不信,哪裏還有糧食?官府有那麼多麼?就算是布政使司也拿不出來吧?”莫德倫語氣越發冷靜,“那他們怎會相信官府的遊說?難道官府還會管他們寨子裏幾千號人的糧食?”

  官府的糧食也是有限的,現在要保的話也只可能保官府自家人,比如官吏衙役、民壯這些人,難道還敢一張口給你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幾千號人的糧食都管了?

  可如果不管的話,鄺正操和井治中又怎麼會如此賣力地來給自己背後一刀,他們倆人可不是容易欺騙的,沒有足夠的信任,他們不可能入彀。

  “是啊,我也覺得奇怪,這兩人怎麼就會信了官府?”邱子雄也不敢置信,但是現實卻又擺在面前。

  “這說明什麼?吳堡縣城裏有朝廷來的大人物,派出的人說動了鄺正操和井治中,讓他們相信對方有這個本事和能耐,能夠畫這麼大的餅而讓他們相信對方能做到!”莫德倫目光幽冷,“這個人是誰?”

  邱子雄猛然醒悟過來,恍然大悟,卻又有些不確定:“你是說朝廷派的大員,那個巡撫,馮唐之子,馮鏗,這可能麼?馮唐只有獨子,怎麼可能敢自陷死地,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他怎麼敢如此冒險?他縱然敢,他周圍的人也決不允許啊。”

  “呵呵,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才真的是虎父無犬子啊,難怪是冒着龍禁尉的身份而不怕,我若是早一日知道,昨日便是拼死拼活也要打進去,……”莫德倫撫掌長嘆,“只可惜悔之晚矣,現在……”

  邱子雄搖了搖頭,“若真是我們說的這個人,他敢冒如此大的險,必定是有相當把握的,我覺得我們怕難以得手,這也能解釋虎蹲炮和火銃爲什麼會出現在城裏了,興許鄺正操和井治中早就被他說動了,只不過他們倆是等最好的時機才發動對我們的一擊罷了,若是我們昨日不依不饒,昨晚恐怕就是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的人馬踏連營了。”

  莫德倫喟然唏噓,“現在說這些都沒有意義了,子雄,恐怕我們要做一個艱難的決定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服從或隕滅,沒的選擇

  伴隨着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兩寨人馬在城外發起對亂軍的一場偷襲,整個吳堡城內外的局勢徹底反轉。

  雖然對於整個戰局究竟演變成什麼樣狀況,馮紫英也無從掌握,他只能在城牆上通過千里鏡來對城外局勢變化來進行分析判斷,推斷出一個大概情形。

  但毋庸置疑的是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的這一次突襲打得很漂亮,而亂軍的反應也很遲鈍,甚至比馮紫英想象的還要差。

  與昨日伯顏寨和拜堂寨組織起來的進攻相比,他們在防範上的應對可謂天差地別。

  當然,馮紫英並不知道莫德倫陰差陽錯的召集亂軍各部頭目商議變相地幫了井治中和鄺天庚他們的這一場突襲,使得各部亂軍在羣龍無首的情況下遭遇了這一場慘痛的閃電戰。

  從千里鏡上就能看得見,整個西面亂軍大營徹底亂了,除了居中的幾個營寨還能勉強自保,避免被徹底陷入混亂的大營局面捲進去,大營中其他幾個營寨都被煙塵所徽郑苊黠@這是被縱火引發的混亂,甚至沒能控制。

  王成武部要求立即出城加入補刀,但被馮紫英拒絕了。

  在他看來,當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的突襲成功時,就意味着這場戰事已經進入了尾聲。

  伯顏寨和拜堂寨再也無法將這些陷入混亂的亂軍整合起來了,義合驛城時他們能做到,那是因爲義合驛城內的糧食給了他們這個機會,但是現在,這種士氣潰散下的混亂,根本就不是三五日能恢復過來的,他們連自保都難以做到,遑論過問別家。

  而且被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這麼一擊,伯顏寨和拜堂寨也再也沒有那份收羅人心梳理局面的威信和能力了。

  莫德倫和邱子雄如果聰明的話,就應該考慮他們自身的生存問題了。

  看着亂軍向西面退卻的跡象越發明顯,馮紫英這才同意越山營出城打掃戰場,但不是以追剿爲目的,而是以收羅受降爲目標。

  在馮紫英看來,喪失了繼續戰鬥下去的意志和決心,本身無論從裝備還是紀律或者士氣,這些除了邊寨軍外的亂軍都根本稱不上是一支軍隊,又退化爲尋常亂民了。

  正在通過各種訓練和戰鬥來向一支正規軍隊的進化的越山營,則經過了前日一場酣暢淋漓卻又血腥無比的戰事得到了脫胎換骨般的錘鍊,已經完全可以以一種俘虜的方式來解決這些人了。

  這些亂軍甚至他們可能還渴望成爲俘虜,只要能填飽肚皮,不,甚至沒指望填飽肚皮,只要能不餓死就行。

  看着劉定峯疾步而來,臉上帶着有些驚喜的笑容,馮紫英估摸着自己的猜測恐怕還真的要變成現實了。

  沒錯,伯顏寨和拜堂寨在後撤途中重新集結途中遭遇了埋伏的魚兒河寨的進攻,一些小邊寨也脫離了伯顏寨和拜堂寨的控制,整個亂軍聯盟已經徹底解體,現在莫德倫和邱子雄派出了人來見馮紫英,希望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