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哪怕是成功了,付出的代價也絕不會小,弄不好王成彪這個主將也就要把那條命撂在那裏了。
連李桂保都被王成武的這番氣概給震動了,猶豫了一下才沉聲道:“大人,不如由屬下一些人出城去,協助他們夜裏突襲一番,我們正面打仗也許不擅長,但是這夜裏行事卻不陌生。”
馮紫英看了一眼李桂保,輕聲道:“桂保,你考慮清楚,你不是軍中人,這不是你的責任,而且這種夜襲你要明白,稍不留意就是身陷敵營,很難脫身,王成彪是軍中人,這是他的責任,但即便這樣,我也很猶豫,……”
李桂保看了一眼馮紫英,再度一抱拳,“大人,您是知曉我性子的,既來之則安之,若是這麼被動地等待着亂軍殺上門來,我寧肯選擇這樣主動出擊,起碼主動權在我,而且我們這幫人在夜裏更能發揮特長優勢,再不濟,我們全身而退的本事也要大一些。”
王成武頗爲感動,狠狠一鞠躬,“多些李大人的支持,不管此事最終如何,李大人心意王某領了。”
李桂保擺擺手,“王大人,你我同在一條船上,皆爲解決當下難局所想,須當同舟共濟纔是,哪裏還分你我?”
腥四抗舛贾匦禄氐搅笋T紫英身上,等待着他的決斷。
沉思良久,馮紫英才最終拿定主意:“也罷,此事桂保你便帶些人趁亂出城,和成彪他們一道擇機而動,但我給你們一個要求,不必去瞄準伯顏寨和拜堂寨這些邊寨兵,我的意見是衝着其他非邊寨兵的營寨去。”
一干人都有些訝異,這偷襲不就應該奔着這些戰鬥力最強的邊寨兵去麼?
馮紫英耐心解釋道:“從今日戰事就能看得出,邊寨兵的軍紀和素質都要遠強於其他亂軍,他們夜裏結寨紮營恐怕防範也要警惕得多,我們貿然突襲,弄不好要喫虧,反倒是其他亂軍,大戰之後鬆懈的可能性很大,得手機會要大得多。另外還有一個因素,那就是真正在城牆上下的攻防戰時,邊寨兵和其他亂軍的戰鬥力反而沒有那麼大了,我們現在要挫敗的是他們的士氣,偷襲其他亂軍成功,也能極大地鼓舞我方士氣,打擊敵方士氣,做到起這一點就足夠了。”
馮紫英還有一點沒有說,馮佑去了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那邊,要想辦法遊說這兩寨人馬的反戈一擊。
這兩寨的人馬已經抵達了縣城西端十五里地處,但一直沒有和伯顏寨、拜堂寨這一大股子亂軍合流。
正是這兩寨人馬現在的曖昧態度,讓馮紫英看到了希望,也覺察到了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兩寨與伯顏寨、拜堂寨之間的關係並不像想象中的那麼緊密。
“馮大人,請!”馮佑內心早已經心急如焚了,但是卻不得不保持着面上的平靜,甚至還淡然一笑,“喲,你們的兩位寨主把馮某晾在這裏一天,現在終於有時間見馮某了?”
來人是馮佑唯一能勉強搭上線的波羅寺寨的人,波羅寺寨的寨中監寨項天佑,負責波羅寺寨中法紀監督的角色,大概相當於波羅寺寨的三號人物。
馮佑其實也不認識此人,但是這位項天佑的一個遠房堂兄卻是榆林軍的一名遊擊,馮紫英一次偶然機會聽這位遊擊提及過他的以爲表弟居然當了逃卒跑到了波羅寺寨裏去混日子,所以此番前來打探的時候才知曉了項天佑居然還混到了波羅寺寨的監寨身份。
“馮大人,還請見諒了,兩位寨主之前委實有事,去了東邊兒,現在剛從那邊回來了。”項天佑是一個三十出頭的敦實漢子,說話也很客氣,甚至還隱約透露出一些含義。
馮佑也知道此人應該是比較傾向於自己這一方的,但是卻做不了主,還得要顧及兩寨高層的意思,所以很多話語裏都只能含蓄地表達一些意思。
“哦?去吳堡城下看兩軍對戰了?結果如何?”馮佑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但內心卻還是有些緊張。
他離開的時候馮紫英就和他談起過,今日的戰事肯定會再燃戰火,甚至可能會更激烈,但馮紫英有信心能抵擋得住,因爲做了足夠充分的準備,可戰爭這種東西本來變數就很多,稍微一些意外就能改變戰局結果,所以馮佑不在,一樣內心十分擔心。
“嘿嘿,馮大人猜得很準,兩位寨主的確去了吳堡觀摩瞭解情況,剛回來,具體情形如何,還不清楚,不過好像吳堡城還沒有被攻下來吧。”項天佑隱晦地道:“不過二位寨主回來就願意見大人,想必也是有些想法了。”
馮佑心領神會,如果戰局不利,那麼這兩人未必這麼急切地就願意見自己了。
多半是吳堡攻防戰中亂軍未能取得想要的結果,甚至可能很不利,纔會讓這邊的人有些意動了。
對於項天佑透露出的這份意思,可以讓自己在面對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的人時能更有底氣。
馮佑進帳時,帳中的三人正在小聲的交談。
大兔鶻寨寨主井治中雖然不是逃卒,但實際上卻和榆林鎮有着千絲萬縷聯繫,其父是榆林鎮軍中原來的一名哨官,但因傷致殘最後退出了軍戶,在大兔鶻寨旁稚醽磉M了大兔鶻寨,而井治中則是在大兔鶻寨中成長起來的。
因爲自己父親和榆林軍中的瓜葛,所以大兔鶻寨中的榆林軍逃卒、傷兵很多,他們在大兔鶻寨周圍居留下來,慢慢成爲大兔鶻寨中一員,一直到大兔鶻寨真正立寨開始出頭,這些人也就漸漸憑藉着自身的軍事素質和能力,成爲大兔鶻寨中的基幹人員。
波羅寺寨的情況相仿,寨主鄺正操則是實打實的逃卒出身,原來並不叫鄺正操,而是後來的改名,原來的名字已經無人知曉了。
鄺正操的年齡要比井治中大得多,實際上波羅寺寨的具體事務已經交給了其子鄺天庚,若非這一次南下關係到波羅寺寨的生死存亡,鄺正操以六十之齡都不可能再出山了。
“鄺叔,姓馮的身份應該沒有問題,天佑雖然沒和他見過面,但是也通過其兄知曉,是馮總督的貼身親衛,一般情形下是很少離開馮總督身邊的,更不可能來吳堡這種地方。”說話的四十左右的中年人一身儒衫,手中捏着一把摺扇,看不出半點草寇或者武人氣息,儒雅俊逸,很有些風采。
眉目枯澀一臉愁苦模樣的老者捋了捋山羊鬍子,沉吟着道:“若是這般,那肯定就是馮總督替其子安排在身邊的了,傳言馮總督之子乃是當今閣老前任吏部尚書門生,又高中了二甲進士,進了翰林院,短短几年間居然就能出任陝西巡撫,未免有些太不可思議了。”
“父親是總督,兒子是巡撫,這陝西不成了他們馮家一家人說了算?”儒雅男子慨然嘆道:“就算是馮總督是帶着西北軍進中原了,像幾位總兵不可能就不買馮總督的面子了吧?若是這位馮巡撫向幾位總兵開口求援,你說他們能拒絕麼?”
“這麼說來賢侄也不看好?”老者臉色平淡,“那之前賢侄爲何這般急切要出兵?”
“鄺叔,我們出兵怎麼了?我們既沒有打家劫舍,也沒有舉起反旗,甚至都沒有和莫德倫、邱子雄他們聯絡,是他們找上我們的,我們也拒絕了,……”儒雅男子眨了眨眼睛,“或許我們是想要幫助官軍平亂呢?”
“啊?!”儒雅男子的話讓站在老者身後三十歲左右眉目和老者有些相似的青年忍不住驚訝地出聲:“井大哥,恐怕官府不會這麼看吧?”
“他們怎麼看,要看我們下一步怎麼做,否則這個姓馮的也不會這麼耐心地等候着見咱們了。”儒雅男子嘆了一口氣,“從現在看來,莫德倫和邱子雄他們的情況不容樂觀,一旦榆林邊軍出兵,延安府這邊,起碼中北部這邊就沒啥懸念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釜底抽薪,探底摸底
“沒那麼簡單。”老者搖搖頭,“固原、甘肅、寧夏三鎮是無兵可出,榆林倒是能出兵,但據我掌握的消息,榆林鎮內部還是收緊了,聽說是邊牆外有動靜,但不清楚究竟具體是什麼原因,照理說卜失兔和素囊之間還算平靜,還能有什麼意外不成?”
“鄺叔的意思是榆林鎮也抽不出兵來?”儒雅男子訝然,“那局面就不一樣了。”
“我只是說收緊了,抽調兵力出來比較難,但是賀總兵這個人又是比較念舊情的,馮總督待他不薄,如果其子求援,他都不予支持,不符合他的性格,更何況這位馮巡撫也有管軍的權力,對榆林鎮一樣有干預監督的職責,這種情形下出兵是肯定會出,但是出多少就不好說了。”
老者說得很慢,也解釋了自己話語裏的含義。
儒雅男子微微頷首,“巡撫一般兼掛着兵部侍郎或者僉都御史職銜,但按照慣例他只有協調和監督邊軍的權力,主要還是統管都司和衛所軍,對邊鎮的統率力度有限,遠不及其父的總督身份。”
“也不一定,巡撫管軍主要還是看巡撫本人的本事,當然馮總督之子畢竟太過年輕,邊軍內部只怕就是口服心不服,賀總兵也不能太違逆內部的意圖。”儒雅男子也有自己的看法,“不過再怎麼,我覺得榆林鎮都會出兵的,也就是出兵多少的問題而已,但是肯定是要出兵,賀總兵的性子不會得罪馮總督。”
老者也認同儒雅男子的看法,“應該會出兵,但可能也就是一營兵左右,但從銀州關出來,也需要時間,而且要調兵也不是一句話說調就調的,肯定趕不上這場戰事。”
“鄺叔,趕得上趕不上對我們來說都不重要,關鍵是咱們怎麼面對這眼前的事情,馮家來人了,咱們拖一拖可以,但再拖下去局勢明朗,可能就失去意義了,甚至馮家那邊就會對咱們另眼相看了。”儒雅男子收起摺扇捏在手中,鄭重其事地道:“小侄覺得可能是該作出決定的時候了。”
老者看了一眼身旁的兒子,“天庚,你怎麼看?”
年輕男子遲疑了一下,“父親還是覺得需要再等一等麼?治中哥說得沒錯,再拖下去,一旦伯顏寨和拜堂寨失手,吳堡那邊緩過氣來,可能對咱們就沒那麼看重了,開出的條件也不會那麼好了。”
“還有一種可能呢?”老者悠悠地道:“那就是吳堡城被攻陷,莫德倫和邱子雄他們一舉成名,整個延安府都會連成一片,甚至慶陽府,平涼府都會星火燎原,到那時候恐怕賀世賢的榆林兵就未必會南下了。”
儒雅男子皺起眉頭:“如果真的吳堡被攻陷,那位馮巡撫身陷偈郑R總兵恐怕會更快派兵纔對,否則他如何向朝廷交代?”
“呵呵,賢侄,這位馮巡撫是自陷險地,與榆林鎮有何關係?再說了,如果馮巡撫身陷偈郑芰周姳频镁o了,會不會危及馮巡撫性命?當然,如果馮巡撫身死,那又另當別論了,不過我相信莫德倫和邱子雄不會那麼愚蠢。”老者不以爲然。
儒雅男子終於忍不住了,看着老者道:“鄺叔,您就給小侄撂個實話,您覺得當今朝廷現在的情形,究竟如何,還有沒有希望?”
老者苦笑,“賢侄,你這個話題可太大了,讓愚叔也無從回答啊。”
“鄺叔,您就隨便一說,這裏就咱們仨,出了這門兒,咱們誰都不認。”儒雅男子正色道。
“唔,單從咱們這陝西乃至三邊四鎮來看,朝廷這樣下去肯定是不長久的,沒有哪個朝代能像這樣拖下去,如果要看現在朝廷和江南的這種對峙局面,加上湖廣那邊的叛亂,還有邊牆外的女真人和蒙古人,從哪邊兒看都覺得夠嗆,……”
老者沉吟着道:“但如果要看京師那邊的情況,似乎又不像撐不住了,北直隸那邊依然局面很穩定,馮總督帶着西北軍把宣府軍和大同軍攆得屁滾尿流,這樣看江南是撐不了多久的,湖廣的登萊軍能撐得住麼?我看也懸,也就是說,如果沒有其他意外因素的話,有點兒像是五五開的感覺,可女真人和蒙古人,還有那些白蓮教人算不算意外因素呢,……”
儒雅男子有些沮喪而又不滿地撇了撇嘴,“鄺叔您這話等於沒說,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這等大事,動輒關係到咱們兩寨人幾千口子的身家性命,愚叔哪裏敢輕下斷言?”老者搖頭,“現在,現在看起來這位馮巡撫別看年輕,倒是一個厲害人物,虎父無犬子,甚至手段比馮總督還要狠辣幾分呢,所以只能見一見來人,聽聽再說唄。”
馮佑就是在這種情形下進來的。
看見三人相貌,馮佑也就大略猜測出了三人的身份。
略微一拱手,馮佑便淡然地道:“三位便是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的當家人了?本人系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奉朝廷之命巡撫陝西馮鏗之親衛馮佑,奉巡撫大人之命來見三位。”
哪怕是內心很渴望兩寨能立即轉變態度,加入解圍的戰局,但馮佑卻知道氣勢必須拿足,否則對方只會更加託大。
對於馮佑的態度,三人都略感意外,之前不是說此人態度急切想要求見麼?
冷了他一日,怎麼這廝還越發氣焰囂張起來了?
老者微微蹙眉,年輕男子有些不忿,倒是儒雅男子處之泰然,笑了笑:“倒是我們失禮了,馮大人怕是也有官家身份的,我們卻是幾個草野閒人,卻還勞煩馮大人登門,有些對不住了。”
聽得出對方話語裏的譏諷之意,馮佑卻不理會,目光澄澈清亮,直視對方:“這一位是井寨主?我在榆林鎮時倒也聽起過令尊的故事,當年在懷遠堡時也算是一個人物,……”
聽得馮佑提及自己父親,儒雅男子井治中也就沒法在拿捏態度了,欠身拱了拱手,“哦,沒想到馮大人也知道先父,……”
“聽聞過,在懷遠堡能身先士卒連斬三名蒙古人受傷不退,……”馮佑點點頭,“只可惜令尊英名,卻要被兒孫所毀,……”
井治中臉色一僵,他沒想到對方如此不客氣,明明是來求援的,卻先要給自己來一個下馬威,有這樣的求救者麼?
強作笑容,井治中壓抑住內心的怒意,冷聲道:“馮大人,你這是來尋釁折辱我等,還是來另有其事?”
“我若是說來給你們指一條明路,你們肯定會覺得我是在大言不慚,明明是來求救求援,吳堡城危在旦夕,巡撫大人身陷囹圄在即,卻還敢來這般耀武揚威,豈不可笑?”馮佑話語裏沒有太多語氣,“可我還是要說,官就是官,倬褪琴,難道一時不利,就可以上下倒逆不成?若是你等想要從伲且驳炔坏浆F在,若是念念不忘,現在也許就是最好時機,協助這些亂軍一舉破城,那邊迅速能取得整個延安府亂軍的領導權了。”
被馮佑這番毫不客氣的話弄得瞠目結舌,哪怕是那眉目枯澀的老者鄺正操也都有些心驚肉跳的感覺,這一位就這麼剛麼?
就算是今日莫德倫他們沒能打下吳堡城,但是這場戰事他們在一旁是看得清楚的,城中的局面絕對不容樂觀,只要再來一場今日這般的猛攻,吳堡城很難倖免。
所以他們覺得這姓馮的肯定是來談條件拉攏己方的,怎麼一來卻是盛氣凌人,一副高高在上要施恩於自己一般?這也未免太不識趣了。
可這廝都把一切都挑開了,甚至把原來腥说囊桓尚⌒乃家捕级堵涑鰜恚故亲尵沃泻袜椪俣加行┎恢涝撜f什麼纔好了。
井治中沒吭聲,鄺正操就只好自己來了:“馮大人,我等從俑侥嬷馐菦]有的,但是您也知道榆林邊牆那邊這一路堡寨的情形,若是尋常年景,那也就湊活過了,可連旱三年,便是大河邊上都喫不消,何況我等堡寨?寨子裏幾千號人,總不能活活餓死吧,也就只有出來求食了。”
“所以你們的打算是攻城克縣,打大戶,喫士紳,自立爲王?”馮佑似笑非笑,“那還等什麼,吳堡就不是現成最好的目標麼?”
鄺正操老而不死是爲伲谷坏溃骸安皇谴笕藖砹它N?要給我們指一條明路,我們當然樂見其成,至於說什麼自立爲王,那是愚夫愚婦方纔有此妄念,我等是萬萬不敢的。”
馮佑斜睨了三人一眼,“真不敢?”
“真不敢。”鄺正操老老實實地道。
只說不敢自立爲王,但是打大戶喫士紳,這卻沒有否認,餓急眼了,誰不敢殺,誰不敢打?
“那你們覺得你們這種邊寨還能繼續維持現在的生計麼?”馮佑淡淡地道:“我是說便是過了眼下這一關,日後還能維持麼?”
第一百五十四章 蠱惑人心,言勝三軍
這個問題把三人都問住了。
是啊,邊寨的這種半獨立模式已經持續了幾十年了,以至於讓人覺得好像一直這麼下去也沒什麼,但實際上這是建立在榆林鎮和延安府北部州縣對這一區域的睜隻眼閉隻眼的狀態下,這其實是一種非正常的狀態。
不交賦稅,不服勞役,真成了自由自在的樂土,但實際上邊寨的主事人都很清楚,一旦榆林鎮和延安府雙方任何一邊改變態度翻臉,這些堡寨都只有淪爲韭菜被人收割。
之所以這麼些年來榆林鎮也好,延安府也好,都沒有動手,一方面原因是前一二十年這些邊寨規模都不大,也就是近十年來才慢慢壯大起來。
另一方面是投鼠忌器,榆林鎮那邊是覺得邊寨中不少都是本鎮士卒逃卒及其親眷,多少有些人脈關係,不願意動手。
而延安府那邊則擔心如果清剿不利,反而會成爲禍患,影響治安,危及地方官員的政績,再加上這些邊寨都還是較爲謹慎,不太招搖,而且很多時候甚至還願意配合邊鎮和地方官府做事,所以大家相安無事。
不過這種默契現在都被打破了,一來邊寨規模日漸擴大,已經讓榆林鎮有些忌憚了,特別是一些蒙古人悄悄越過邊牆逃到這些邊寨裏成爲其中一員,使得邊寨武力也在提升,二來此番大旱導致邊寨無法生存不得不出山來討食,甚至跨越州縣,這已經犯了大忌,甚至在很多人看來就是公然造反,而實際上像伯顏寨、拜堂寨也的確演變成了造反亂軍中的一員了。
但並不是所有的邊寨都已經淪爲亂軍,包括大兔鶻寨、波羅寺寨這些堡寨都還處於一種躊躇的狀態下,一方面缺糧的現實困境迫使他們不得不外出討食,但另一方面他們也深知一旦淪爲亂軍,那麼在邊地的寨子立即就成爲榆林軍隨時可以打擊的目標。
兩難的境地就是現在鄺正操和井治中他們的處境,而且一旦淪爲亂軍,這層皮同樣讓他們有些難以容忍,從這個角度來說,鄺正操和井治中比莫德倫、邱子雄似乎更矜持一些,但實際上卻是因爲伯顏寨和拜堂寨比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規模更大,更缺糧,更拖不起。
但無論是哪一種情形,這些邊寨日後還能像原來那樣生存下去麼?
很難,或者說,基本不可能了。
伯顏寨和拜堂寨以及其他一些小寨子開的這個頭就已經徹底毀滅了這些邊寨的生存根基了,沒有那個官府或者邊鎮還會容忍眼皮子下邊存在着這種隨時可能變成亂軍的膿瘡,只要有機會,必定會立即剷除它們,打早打小,早絕後患。
見三人面色難看,馮佑也就輕飄飄地說:“所以我說我來給你們指一條明路,並非虛言。”
“那我們這些邊寨的命咴撌侨绾文兀俊编椪倌樕幊粒拔覀兛梢匀ヌ婀俑蛘唐絹y,兒郎們也可以去犧牲,但是能給我們什麼回報?”
“問得好。”馮佑摩挲着下頜,“你們覺得應該得到什麼回報呢?現在陝西的情形,餓死人太正常不過,像邊寨裏邊老弱婦孺動輒上千人,能有幾個最終能活下來?”
這一句話問得更爲誅心。
誰都不清楚這一場連年大旱會到什麼時候才結束,但是有一點卻是可以肯定,今年難過,夏收已經幾近絕收,秋收恐怕也一樣艱難,現在陝北這邊無數蜂起的亂民亂軍,不就是感覺到了無法熬到明年,纔會早一步來尋求活下去的途徑麼?
“馮大人,您想說什麼?”鄺正操臉色更難看。
“我想說的是,既然是寨子裏的主事者,那就要扛起替寨子裏一干人求活的責任,更要有那份魄力決心,若是一味瞻前顧後,猶豫不決,那隻會害了所有人。”馮佑淡淡地道。
鄺正操沒有再做聲,但井治中卻是咬牙:“那你們要我們做什麼?日後巡撫大人如何對待我們?”
“你們也清楚現在的情形,巡撫大人初來乍到,這個爛攤子說實話,朝廷都拿着束手無策,而且現在朝廷正在打仗,山東,湖廣,江南,戰火未滅,西北這邊從來就不是朝廷重心所在,所以託付給了大人全權處置,朝廷自然也不可能給大人太多的物資支持,全靠大人自行在陝西這邊籌措,……”
馮佑這番話倒是實話,但聽在鄺正操和井治中等人心中卻是有些發涼,如此一來,還會要有多少人會因爲熬不過今冬而餓死?
“可以說,當下的局面越是早些平定下來,便能有更多的人活下來,越是這般延宕拖累,那便會有更多的人看不到明年的夏收。”馮佑話語一收,“所以巡撫大人才會接納王成武他們,而姚永忠癡迷不悟,只能斷然處置,你們這些邊寨也一樣,……”
見井治中和鄺正操還有些沒反應過來,馮佑繼續道:“莫德倫和邱子雄在義合驛城大會各方亂軍時巡撫大人便難以給他機會,你們沒有參加,大人便高看你們一眼,同樣還有魚兒河寨的人,我來這裏之前,便已經和魚兒河寨的人說好,……”
井治中和鄺正操心中都是駭然,難怪這個傢伙有恃無恐。
魚兒河寨雖然在規模上比自己二寨小許多,但是他們的首領於長河卻是和莫德倫、邱子雄他們視如寇仇的,斷不可能投入那邊,而且魚兒河寨在那些小寨子中的威信也不弱,若是於長河出面,的確能夠分化瓦解莫德倫和邱子雄的號召力。
帳中一陣無言的沉寂,許久,鄺正操採用有些蒼老沙啞的聲音問道:“那巡撫大人需要我們怎麼做?”
鄺正操不再問日後怎麼對待處置他們,他清楚,現在的自己已經沒有太多的談判條件,問了,人家回答了,要反悔毀諾,自己一樣毫無制約能力,能做的就是儘可能的把對方交待的事情做好,來證明己方的用處,對方纔會給出更好的條件。
“簡單,和魚兒河寨做一樣的事情。”馮佑平靜地道:“你們清楚這等邊寨軍此番之後不會被允許存在,那麼他們的去處會是哪裏?要想獲得認可,那麼就要證明自己,魚兒河寨的人會證明自己,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的人也可以證明自己,甚至之後伯顏寨和拜堂寨的人也可以證明自己,當然他們付出的代價也許會很大,但只要有價值,……”
馮佑不帶感情的話語讓鄺正操和井治中都心中幽涼,而鄺天庚更是不敢置信。
連伯顏寨和拜堂寨的人也都可以證明自己,什麼意思?
見鄺正操和井治中似乎都有所悟,馮佑這才悠悠補了一句:“對於巡撫大人來說,吳堡不算什麼,甚至延安府的局面也不算什麼,整個陝西,包括慶陽、平涼、延安乃至西安府的大局纔是最重要的,所以他不會拘泥於一城一地或者一時的意氣點滴,他只希望最後在他手底下的人是能做事,能做成事的。”
如果說,馮佑的話讓鄺正操和井治中二人徹夜難眠的話,那第三日一大早傳來的消息就真正促使他們立即要做出決定了,官軍在吳堡城下發起了夜襲火攻,一舉擊潰兩股義軍結寨,義軍死傷超過一千人,導致義軍內部也是亂成一團。
這也使得原本在第三日發起的進攻被再度打斷,莫德倫等人不得不重新調整部署,以求平衡局面,力求在第四日一舉攻陷吳堡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