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第一百零四章 再回故土,險訊頻傳
馮紫英一行進城雖然儘量保持了低調,但是對於大同軍政官員來說,這根本不是祕密。
本身馮家就在大同是名門望族,加之馮紫英高中進士,入登翰林,最後弱冠之齡出任順天府丞,就已經在大同傳爲美談。
此番馮紫英得授欽差,西行巡撫陝西,自然就更是惹人關注了。
尋常百姓也許原來不知曉,但是士人們卻是引以爲榮,爭相傳頌,所以很快全城上下都知道此事了。
所以在馮紫英一行進入大同城門時,就引來無數百姓的夾道歡迎和圍觀,也成盛景。
這等情況下,連吳耀青他們都沒法阻擋,馮紫英不可能不露面。
這種情況下如果要有人行刺,風險也相當大,只不過若是因爲這個原因就龜縮不出,那更是馮紫英無法接受的。
所以吳耀青他們也只能緊張得全身冒汗地護衛着馮紫英乘馬進城,沿着街道一直走到原來的馮家在大同舊宅,馮紫英下馬一一向父老鄉親道謝告辭,吳耀青他們纔算是把吊在半空的心給收回來。
若是這其間有人以重型火銃或者強弩埋伏在街道兩側隱祕處,突施襲擊,這些刺客固然難以逃脫,但是馮紫英遇刺受創的可能性也相當高。
只不過行刺者也許也沒有想到大同城會有這麼多老百姓會來夾道歡迎,也沒想到馮紫英居然敢在如此多人簇擁圍觀的情況下還敢大模大樣的騎馬而行,所以並沒有做出準備和反應。
馮家在大同府數十年,當然有舊宅,而且就距離總兵府只有一箭之地,隔着一條路口,遙遙相望。
馮紫英十年前離開大同之後,就再也沒有回過大同,自然也沒有回過舊宅,現在回到舊宅,內心也感觸頗多。
從出生到十歲之間,他就一直在這裏長大,當然中間也有不少時候是跟着老爹巡視邊關,真正在府中逗留的時間也只有三分之二。
當時老爹也沒有想到過自己能讀出書來甚至高中進士,所以想的都是子繼父業,效仿馮家前兩代,繼續在軍中打拼,坐穩大同第一家的位置,所以在馮紫英六歲的時候就開始跟隨老爹巡視邊關堡寨。
不過那個時候馮紫英也根本不懂,年齡太小,純粹是老爹要讓馮紫英提前感受一下戰陣氣息。
馬椿一行將馮紫英送到府邸之後便告辭了,順帶也轉達了總兵楊元的邀請,晚間在總兵府設宴款待馮紫英。
馮紫英也很高興地接受了邀請。
楊元不能算是老爹的嫡系,但他是遼東出身,而且因爲在壬辰倭亂一戰中因爲不服命令,險些被主帥斬將立威。
幸虧馮唐說情斡旋,才能讓他逃脫一劫,能到大同鎮擔任總兵,馮唐也出力不少。
楊元出任大同總兵也算是在馮家人不再擔任大同總兵之後一個各方都能接受的選擇。
論理楊元是李如松,也就是李成梁的嫡系,在李成梁倒臺之後,按照常理楊元是很難再起復使用的,不過馮唐最終還是舉薦了楊元,蓋因楊元打仗的確有些本事。
馮家雖然有恩於楊元,但是楊元卻沒有太過優待段家,這一點上,馮紫英倒也能理解。
這肯定是來自朝廷的授意,好容易打破了馮家的壟斷,自然不能讓段家又成爲馮家的代言人來控制大同軍務。
在府裏住下,吳耀青一行人也輕鬆不少。
在這裏作安全防護就要簡單許多了,大同府城中本身就是城高牆厚,刺客入城行事,要想逃脫就困難許多,而馮府更是高牆聳立,刁斗森嚴,當年總兵一家住所,而且駐有親兵,自然是安全第一的。
一大家子從馬車下來,雖然只是在這裏住上兩天,寶琴、妙玉和岫煙她們也都是喜笑顏開。
實在是這一路行來走得太過辛苦,好不容易能進一座大城市來,而且這還是馮家老宅,也就是相當於回了自己家,這份感覺當然不一樣。
馮府舊宅原本只留有幾人守屋,這一大家子突然又住進來,也是手忙腳亂,好在這一大家子都是自帶丫鬟下人的,而且還有護衛親兵跟進來,雖然忙亂,但是也沒有出什麼紕漏。
馮紫英倒是饒有興致地在府裏又好生閒逛了一圈。
走了十年了,現在回來,似乎很多原來的記憶已經模糊了,而且那時候自己太小,也沒有專門屬於自己的院落,只給自己留了一間小屋而已。
在小屋裏坐了一會兒,馮紫英方纔出來,似乎經歷了這一遭,自己才真正成爲了那個馮紫英。
總兵府同樣是故地重遊。
實際上有好幾年都是住在總兵府的,只是在伯父們擔任總兵時,馮唐一家才住在馮府舊宅。
楊元年齡不小了,看他鬚髮花白,估摸着起碼也是五十好幾了。
算一算也差不多,壬辰倭亂時他便是大將,那時候估計就四十左右了,年富力強,碧蹄館之戰立下奇功,但是在南原之戰中卻也兵力不足而敗退,若非馮唐替其求饒,將功贖罪,當即就要被麻貴斬了。
即便這樣也被削職爲民,這番起復既有馮唐舉薦之功,也有他是遼東定遼左衛人,和兵部尚書張懷昌是老鄉的緣故。
楊元來了大同,自然不會有麻家的好,但馮家也沒佔到多少便宜,倒是馬家,馮紫英看這架勢可能是要翻身。
馬椿代表楊元來迎接自己,自然是被楊元視爲心腹,估計下一步馬椿可能會出任段喜榮心想念想的大同副總兵了。
馮紫英抵達種總兵府時,楊元已經在府門上恭迎了。
理論上不隸屬,但是馮紫英是欽差,且加掛兵部侍郎和僉都御史的身份,楊元年齡雖長,卻也敢怠慢。
見到楊元在府門上恭迎,馮紫英也不敢託大,老遠就下馬疾行,然後先行拱手行禮,楊元也趕緊回禮,雙方你來我往謙讓一陣,楊元這才笑呵呵地替馮紫英介紹大同鎮的一干高級武將們。
馮紫英也一一見過,其中也包括馬椿和段喜榮。
“馮大人此番受朝廷重託西行巡撫陝西,也是陝西幸事,當下陝西情形相當糟糕,已經蔓延到了我們山西這邊,……”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場面上漸漸熱鬧起來,楊元捋了捋頜下濃須,這纔開始談論起馮紫英最想聽聞的消息。
“從蒲州那邊傳來的消息,潼關一帶亂軍勢頭正熾,風陵渡那邊形勢很緊張,另外在龍門渡左右也是風聲鶴唳,據說……”楊元頓了一頓。
馮紫英心中一緊,雖然知道局面不好,但是具體如何他一路行來,也沒有消息,還得要靠楊元這些人來了解。
“據說韓城已經失守了。”楊元臉色陰沉。
韓城是陝西那邊距離龍門渡最近的縣城,如果韓城失守,亂軍就能獲取相對豐足物資,只怕賱莞罅耍搽y怪楊元臉色不好看。
論理陝西亂軍東渡黃河的話,直接受到衝擊的應該是平陽府,大同遠在晉北,作爲大同軍的任務是守衛邊牆,對付蒙古人,即便是真的需要平叛,也應該是更南面的山西鎮(太原鎮)出兵纔對。
但是現在山西鎮因爲蘇晟度損失數萬人也還在恢復期,這一旦陝西亂軍進了平陽,很難說朝廷會不會讓大同鎮也出兵南下。
“楊公,韓城失守是什麼時候的事兒?”馮紫英想了一想才問道。
“應該是二十日之前就有這個傳聞了,具體還得要平陽府那邊才清楚。”楊元苦笑,“我和擎霄(柴國柱字)現在的主要精力還是補充兵力和練兵,沒有太多精力來關心其他事情,只是這山陝一體,一旦陝西亂了,控制不住局面,我們就要受到波及,不敢不關心,但又無力干涉啊。”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這同樣是大周邊鎮武將們的心態。
說是山陝一體,但是陝西那邊再亂,那也是陝西,便是平陽府出了亂子,也不關山西鎮和大同鎮的事兒,該有地方衛軍處置,除非朝廷下令。
只是這等話題,馮紫英就算是和楊元說也無用,大同隔得太遠了,真能幫上忙的,還得是山西鎮柴國柱那邊。
馮紫英現在還不瞭解情況,如瞎子摸象,都是雲裏霧裏一團漿糊。
這也堅決了他暫時不去西安府城,而要把延安和靠近延安的西安府東北角那一帶情況搞清楚再說。
他可不想坐在西安城裏便當一個聾子瞎子,任由下邊人糊弄。
原本還算濃烈的氣氛就被短短的幾句話給打落下來,楊元也不想如此,但是這等話題卻又繞不過去,馮紫英不是那等混日子的,自然是想要從自己這裏瞭解實情,他也不好隱瞞什麼。
“馮大人,局面的確很艱難,平陽府那邊已經警報迭傳,我也已經上書給了兵部,提醒朝廷要防止陝西亂勢蔓延到山西這邊,但朝廷遲遲沒有迴音,我和擎霄也都交換過意見了,還是準備在河津到吉州一線先行整訓衛軍,以防萬一。”楊元繼續道。
第一百零五章 水清無魚,和而不同
馮紫英眼睛一亮,他聽出了楊元弦外音。
鄭崇儉、孫傳庭以及陳奇瑜他們幾人早早就來了山西點驗衛軍,並進行整訓,但是馮紫英不知道他們現在在什麼地方。
聽樣樣的口吻,如果鄭崇儉他們聰明的話,就應該選擇在太原府西部州縣,比如保德州、臨縣和永寧州這些地方進行整訓纔對。
以往山西衛軍整編都是以中北部爲主,畢竟靠近山西、大同二鎮,但此番面臨東來的亂軍,那情況就不一樣了,需要在西面構築起一條隨時可以動用的衛軍和民壯隊伍。
“楊公,以紫英愚見,晉地只怕要早做打算,不能只看到眼前,也不能拘泥於一地。”馮紫英也沒有客氣,徑直道。
楊元是大同總兵,但自己是陝西巡撫,理論上自己連三邊四鎮的軍務都可以干預過問,和老爹的三邊總督權責都有些重疊了,這也是朝廷可能很快要免老爹三邊總督職位的緣故。
“馮大人的意見……?”楊元皺起眉頭,這馮紫英話裏話外似乎是認定陝西亂軍要西來了?
“因爲我離開京師時,尚未聽到韓城失陷的消息,朝廷對陝西局面還停留在一個月甚至兩個月之前,陝西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乃至都司,都沒有給朝廷足夠詳細的消息報告,我很擔心局面甚至比楊公和在座諸公知曉的還要糟糕,……”
這報喜不報憂是歷朝常態,地方對朝廷更是如此,但是一旦超越了某個臨界點,他們又會一反前態,誇大其詞,以推卸自身主觀責任,最終就是給朝廷中樞製造各種認知誤判和混亂。
“一旦陝西那邊控制不住局面,或者榆林、固原鎮的軍隊介入,那麼亂軍受其壓迫,也許會選擇東渡黃河以求生存,我不清楚太原府西部和平陽府的災情如何,但我想陝西乾旱若斯,只怕一河之隔,情況也未必就能好到哪裏去,也許就只差一顆火星子而已,一旦西面亂軍渡河過來,也許就會把平陽和太原的亂局點燃,……”
馮紫英並非危言聳聽,而是直截了當提出這種可能,要讓在座的人明曉局面的危險,不能在漫不經心地擺出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真正戰火燃燒過來,地方上也好,邊鎮也好,都別想跑掉。
楊元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馮大人所言甚是,是該有所警惕,真要讓這些亂軍渡過黃河了,那局面就真的麻煩了,我們大同軍現在正在按部就班的重建,看樣子還得要加快,以防萬一,……”
楊元嘴裏說得很中肯,馮紫英感覺自己的提醒似乎並沒有引起楊元多麼大的觸動,這讓他有些訝異。
但是在這種場合下,他卻不好多說什麼。
自己是陝西巡撫,不是山西巡撫,加掛的職銜也管不到這邊來,按理說楊元也是老於軍務的了,應該明白輕重纔是。
一場接風宴前半截倒是有滋有味,後半截就缺了些興致了,好在大家都是場面人,觥籌交錯間,也就這麼過去了。
馮紫英也能理解。
楊元纔來不久,馮家乃至段家在大同影響力又不同尋常,他就是給自己接風,也需要考慮如何做好平衡。
既不能顯得冷落,也不能讓喧賓奪主的架勢出現,這個總兵不好當。
回到宅中,馮紫英還在品茗醒酒,也要梳理一下思緒,卻聽見瑞祥來報,崔呈秀來拜會。
馮紫英略感詫異之後也沒有怠慢,請瑞祥把崔呈秀帶到花廳待客。
沒想到這一位如此急迫,看樣子是真看好自己啊,和傳聞中這個傢伙觀風辨勢的本事倒是很吻合,這一點上和南邊兒賈雨村有些相似。
馮紫英在離開京師之前就收到了賈雨村的好幾封來信,尤其是在臨清攻陷,山東局面反轉之後,賈雨村來信就更頻繁了。
當然馮紫英也不會冷遇對方。
江南遲早要收回來,這廝在金陵當府尹如此尷尬的位置,卻還能如魚得水,混得各方都能認可,還是有些本事的,日後還有大用之處。
這廝既然給自己寫信,肯定不會只攀上自己這條線,不,都還不能算是自己這條線,而是齊永泰——喬應甲代表的北地士人這條線,估摸着葉向高和方從哲那邊這廝肯定也一樣有門路走通了。
這一個崔呈秀看樣這方面本事也不差,什麼閹黨五虎馮紫英是不在意的,只要能爲己所用。
本身人家也有些本事,爲什麼不能唤j過來?更別說人家本來就是北地士人。
馮紫英在花廳迎着崔呈秀。
老遠崔呈秀便疾步而來,拱手作揖,馮紫英趕緊回禮。
“馮大人。”
“崔大人。”
一番寒暄之後,自然是攜手入座。
對相互的情況大家都心知肚明,崔呈秀來是結交的,馮紫英也有意唤j,自然是相談甚歡。
崔呈秀也是進士出身,三十出頭能夠做到大同這樣的大府知府,自然也不是等閒之輩。
馮紫英是第一次見到這位閹黨五虎之首,當然這個時空他也就是一個“頗爲上進”的北地士人,正在積極地用自己的表現來博得朝中大佬們的認可,以求能再上一層樓。
在馮紫英仔細觀察對方的同時,崔呈秀也在小心地揣摩馮紫英。
馮紫英的傳奇故事他早就熟知了,這樣一個人物成功絕非偶然。
話題自然是從大同現狀開始。
馮紫英多是聽,崔呈秀則多是問。
大多時候馮紫英是聽而不答,而崔呈秀也更多是問而不需要答,或者自問自答,表明一個態度而已。
大同的情況就那樣,旱情嚴重,但是在山西也不算最嚴重的,社會治安狀況也有所惡化,流民嘯聚的情形有,入山爲寇者校珌K未形成規模性的聚集,這是唯一可以讓人放心的。
有大同鎮坐鎮,大同府整肅治安也有依靠,所以沒有出現打得問題。
談話持續了半個時辰不到,崔呈秀就告辭離開。
這也算是二人的初步接觸,都表達了善意,甚至崔呈秀也表露出了對馮家段家的認可和支持,大致意思也就是馮段兩家的遠支子弟如果有需要,也可以進入府縣的衙門裏。
這其實也是一種變相交換,我讓你的人進入官府爲吏,但你要支持官府做事。
對這個示好舉動,馮紫英當然要報以感謝。
原來馮段兩家的影響力主要集中在軍中,也就是大同鎮中,對地方上,肯定也有一些滲透,但是因爲缺乏讀書人,或者說沒有什麼科舉出身的子弟,這就很難在地方官府中掛上號,影響力也相對薄弱一些。
而馮紫英雖然科舉入仕,問題是又遠在朝中,這麼獨苗一個也無濟於事。
送走了崔呈秀,馮紫英回到後宅,才知道崔呈秀不但來了,而且其妻妾二人也來了後宅拜會,寶琴和妙玉以及岫煙三人還接待了。
沒想到崔呈秀做事如此精細到位,其妻給了寶琴很好的印象,而且還送上了新買的四個侍婢,說是考慮到陝西之後人手不足,也好幫着做些事兒。
馮紫英忍不住皺眉,手撫在椅子扶手上,沉吟着道:“寶琴,妙玉,岫煙,你們怎麼看?”
這初一見面,就送丫環侍婢,感覺不太好,但又說不出來個什麼。
這年頭,別說送丫環侍婢很正常,就是同僚之間關係密切的,送妾室外室的也不少。
但自己和崔呈秀就算是有齊永泰這層淵源,但是初次見面,而且又沒有什麼交情,送四個侍婢,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