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802章

作者:瑞根

  陳繼先不以爲然:“淮揚鎮單獨可能有難度,但若是和宣府鎮南北夾擊,馮自唐覺得他能守得住?”

  “我們姑且不討論勝負,大人這樣做能得到什麼?”來使也很理性:“就這樣蝸居徐州,等待最後屠刀臨頭?”

  “放肆!”陳繼先勃然大怒。

  “陳大人,我這是實話實說,您不會覺得你在徐州就穩如泰山了吧,無論南北最後誰勝誰敗?誰還會容忍您這種牆頭草?”來使大笑,“蝸居徐州,這五六萬人,您頂得住大獲全勝的西北軍,還是南京獲勝後的宣府軍和登萊軍?能給您一個善終就算不錯了,可您肯定不想要這樣的結果。”

  “哼,那按照馮自唐的意思,我南下拿下淮安、揚州,就能得個安好了?”陳繼先冷笑,“若是朝廷奪回山東,牛繼宗和孫紹祖完蛋,馮自唐不會南下進攻我?”

  “大人,識時務者爲俊傑,真要到那時候,大人您手握徐楊,甚至還可以更進一步搶先攻佔金陵,作爲大禮獻給朝廷,難道朝廷能拒絕?誰願意見到江南被打成一片白地?只怕誰也承擔不起這個責任吧?您大可和朝廷談一談條件嘛,我家總督大人肯定不會支持打江南,朝廷也承受不了江南被毀這個後果。”來使笑得越發歡暢,“可如果您要一直在徐州龜縮不動,等到朝廷大軍橫掃了山東南下,您這點兒力量可就排不上多少用場了。”

  不得不說這位來使的言辭相當犀利,句句都能打動陳繼先的心。

  拿下淮安、揚州,依靠揚州鹽商的財富,別說組建十萬大軍,就是二十萬大軍都能撐起來,而且揚州還能控制長江,從長江出海,完全可以買到一切想要的東西,包括武器軍械和甲冑這些軍用物資,廣東乃至南洋有的是火器這些物資能買到。

  “你家總督就這麼自信能橫掃山東,真把宣府軍和大同軍當成軟柿子了,山西鎮怎麼被打崩的?”陳繼先自然不會輕易被說服。

  “呵呵,陳大人,蘇晟度是什麼貨色,我家總督大人明白,您也清楚,不瞞大人,現在北線軍團是孫承宗孫大人負責,您不會不瞭解孫大人吧?”來使語氣稍稍放緩,“孫大人和我家總督大人聯手,您覺得山東能撐多久?”

  陳繼先沉吟不語。

  “也罷,想必大人肯定還有一些顧慮,沒關係,要不就請大人稍稍等一等,看一看,山東局面的變化,大人到時候再來拿定主意也不爲遲。”來使很貼心地道。

  “多久?”陳繼先忍不住問道。

  “三個月吧,最多三個月。”來使語氣很輕鬆,也很自信。

第二百八十七章 隻手點撥,翻雲覆雨

  伴隨着劉白川部北上,宣府軍的一萬餘人和京營賀虎臣部的集結整合。

  五萬餘人到位,孫承宗手中的基本盤就算是有了。

  最大的問題還是山西鎮的潰軍甄選整編,這是最棘手的。

  不過孫承宗卻是有了足夠底氣,劉白川部是來自甘肅鎮的虎狼之師,都是西北子弟,喫苦耐勞,來了中原花花世界,一門心思想要靠自己雙手打出一片富貴來,再也不想回西北去過那下頓不接上頓的苦日子了。

  山西鎮的大敗也給了他們一次嶄露頭角的機會,孫承宗要用他們作爲基幹力量,甚至對楊肇基部和賀虎臣部都還有些信心不足,但是甘肅鎮這幫嗷嗷叫的叫花子兵,卻很符合孫承宗的胃口。

  兵部的補給保障都是優先向這三萬人傾斜,這讓這三萬西北軍一片歡騰,甚至連劉白川都有些擔心,這孫承宗就這麼來一手就把軍心士氣給收買過去了。

  不過大局爲重,馮唐也專門給劉白川交待了一番,務必要全力支持孫承宗,務求北線戰事打開局面,以便於西線戰事能夠順利啓動。

  馮紫英也尋了個機會和楊肇基、賀虎臣把個中來龍去脈與二人說了,也談了孫承宗的意圖和本事。

  楊肇基和賀虎臣二人也非桀驁不馴不識時務之輩,也想借着這個機會一洗京營三屯營之敗的前恥,所以也都是滿口答應,絕對聽從命令,定要打一場漂亮仗來向朝廷證明自己。

  至於說府中公務,傅試越發熟練,已經基本上有五通判之首的氣象格局,而梅之燁現在也算配合,特別是在當下戰事日益喫緊的情況下,大家都明白真要北線再敗,大家夥兒就都沒有好果子喫了,所以都還算齊心協力勤勉做事。

  像吳甡、範景文、賀逢聖等人也在各自崗位上表現不俗。

  特別是在供應大軍物資民夫上,馮紫英也再三叮囑三人,千萬要顧全大局,可以暫時忽略士紳的鼓譟與民心民意,一切要確保大軍的需求爲主。

  這是朝中諸公都盯着的事兒,而不僅僅是兵部戶部盯着,可以說點滴都能迅速反饋到朝中諸公耳中。

  三人也都明白輕重,所以做事也是盡心盡力。

  像賀逢聖得了不少本地士紳的攻訐,甚至在都察院那邊亦有反應,卻反而在朝中引得大佬們的一致讚許,說他勇於任事,敢逆豪強,有大魄力。

  馮紫英從喬應甲府上出來時天色尚早。

  喬應甲沒有留飯,估計是因爲還有不少人候見的緣故。

  馮紫英也不喜歡在喬府喫飯,哪裏及得上會自己家,嬌妻美妾相伴,俏婢簇擁,享盡人間溫柔。

  看看天時還早,馮紫英便吩咐寶祥回去報信,自己轉道去了黛玉那邊。

  林妹妹的心思太細膩,若是久不去安撫慰藉一番,難免就要耍小脾氣,情緒不佳了,到時候紫鵑又要登門來暗示提醒了。

  天氣也漸漸暖和了起來,小轎在路上進行甚快。

  比起騎馬,馮紫英不太喜歡乘轎,但作爲順天府丞,這一職位太過顯眼,去齊府喬府這些地方,他都是乘轎前往,倒是去諸部公廨,卻多是騎馬。

  到了居所,敲門進去,黛玉卻是不在,迎出來的也不是紫鵑雪雁,而是春纖。

  問了,才說黛玉去了自己府上,去看李紈、探春和惜春去了。

  馮紫英倒是挺高興,黛玉能主動出門兒,說明心情不錯,探春和她素來相善,馮紫英還在琢磨如果日後探春真的要入門,算來算去大概也只能進三房和黛玉相伴最爲合適。

  “妙玉姑娘和岫煙姑娘都在,大爺要不要見一見?”馮紫英原本欲走,春纖卻問了一句。

  “哦,岫煙也來了?”馮紫英一怔。

  岫煙自打出來之後,和其父母住在一塊兒,原本是想要和黛玉結伴而居的,但是最後還是另選了地方,只是二人相距不遠,她素來和妙玉交好,所以經常過來倒也正常。

  “嗯,岫煙姑娘剛來一會兒,一直在和妙玉姑娘說話。”

  春纖生得白皙高挑,眉目如畫,和金釧兒模樣有些相似,甚至連性子都有點兒相近,也是那種高冷少語的性子,不過在馮紫英面前倒也還能多說幾句,若是換了別人,就懶得多說了。

  這一點馮紫英也發現了,像金釧兒,寶琴身邊的齡官,黛玉身邊的春纖,幾個性子都差不多,而玉釧兒和黛玉身邊的雪雁,還有李紈身邊的繡橘,惜春身邊的入畫,都是心直口快的活潑性子,當然比起司棋那等“心直口快”,又不可同日而語。

  要說自己也好歹是四品大員,一府之尊了,卻沒事兒卻琢磨這些小丫鬟們的性子差別,在外人看來未免顯得有些無聊了,可這是自己在前世記憶中帶來的習慣。

  當年官場打拼心累倦怠之餘,也就喜歡讀一讀《紅樓夢》,細細品鑑一番以作解乏。

  除了那十二金釵副釵又副釵外的主角配角外,他對一些分析《紅樓夢》中各色人的自媒體文章也讀了不少,免不了也要涉及到配角中的次要角色,也就是這些小丫鬟,特別是箇中一些細節,他也津津樂道。

  比如金釧兒玉釧兒姊妹倆因爲被寶玉偷喫胭脂帶來的命呓匐y和改變,又比如惜春要自保而放任入畫被處置,再比如岫煙和篆兒以及平兒之間因爲一直釵子的智鬥,司棋和其表兄潘又安之間的私情故事帶來的種種。

  這些小故事小細節讀起來都讓人津津有味,在煩勞之餘,也能讓情緒得以釋放,聊解煩躁睏乏。

  只不過現在這一切都因爲自己的出現,不但給大周曆史帶來改變,同樣也給整個榮寧二府中人命咭捕紟淼慕厝徊煌淖兓�

  雖然這些小人物的命咭呀洶l生了改變,但是卻絲毫沒有影響到馮紫英對這些小人物的興趣和關注。

  如《紅樓夢》書中的賈瑞早就該死了,但是現在卻還獲得無比滋潤,龍禁尉的暗探身份讓他如魚得水,當然隨着賈府的覆滅,他的任務也將告一段落,下一步龍禁尉如何安置他卻還不得而知,但這廝卻想要死死抱住自己的大腿不肯放手。

  還有那倪二,從廝混黑道的光棍剌虎的“醉金剛”,依靠自己,搖身一變洗白,逐漸成爲京師城中灰白一道呼風喚雨的大人物,這個人物的命哒婵芍^低開高走,芝麻開花——節節高了。

  再比如妙玉,《紅樓夢》書中賈家沒落之後,她卻被盜匪擄走,最終淪爲風塵中人,“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泥淖中。”但現在自己卻已經爲賈家逆天續命,而且挑開了妙玉是黛玉同父異母姐姐的這一現實,那妙玉最終結局如何呢?

  這《紅樓夢》書中對妙玉的判詞,還會成真麼?

  嗯,“空”肯定沒法“空”了,她已經無法回到過去的修行生活中去,但後續會何去何從呢?

  如果要把自己比喻成“泥淖”,那倒也說得過去,寶玉不就是說男人是泥麼,那妙玉這個“金玉質”,那最後要陷入自己這個“泥淖”懷抱中,那也說得過去。

  所以馮紫英沒事兒的時候,很喜歡回憶一下《紅樓夢》書中的種種小細節,然後再來對比着現在自己身邊這些原本書中的人物,最終會有一個什麼樣的結局,而自己如果能夠伸出手指撥弄,參與到她們命叩母淖冎腥ィ彩且环N難得的樂趣。

  “嗯,既然岫煙也來了,還有妙玉,我也有些日子沒見着她了,便去見一見吧。”馮紫英想了一想,見時間尚早,便點點頭。

  春纖就忙着去通傳了。

  馮紫英和春纖說話是,岫煙和妙玉正說着話。

  岫煙其實也沒來多久,就比馮紫英早了兩炷香工夫。

  仍然是一身月白素繡薄夾遥^上的妙常冠卻早已不戴了,最愛穿的水田青緞鑲邊背心換成了溙壹t色的同色長背心,一條明黃帶繡邊的絲絛很隨意的繫着,足下卻是京師城最有名的踏雲坊所訂製的素緞繡鞋。

  單單是從這位姐姐的打扮變化,岫煙就能感受到這位昔日最要好的閨蜜心態似乎也有一些不一樣了。

  那踏雲坊的鞋履可不便宜,等閒擺在櫃檯上售賣的一雙沒有二三兩銀子都買不下來,稍稍好一些的就要五六兩,像妙玉足下這雙緞繡鞋,看似素淡,但卻很得京中禮佛崇道的高門大戶命婦們所喜歡,一雙售價多在三十兩上下,算是這個時代的周仰傑、菲拉格慕了。

  還有那腰間的絲絛,岫煙雖然不太認識,但是卻也見過昔日榮國府王夫人去佛寺禮佛時也系過,雖說也是幾年前了,但因爲色澤特別,樣式獨到,所以還有印象,估計也不會便宜。

  岫煙自然不清楚,這其實是黛玉在自己這位同父異母姐姐生日時所贈禮物,乃是從京中專門售賣蘇州絲帶的裁霞樓買來的,一條就要十六兩銀子,算是腰帶汗巾中的愛馬仕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妙玉問計,心有不甘

  從內心來說,岫煙當然希望自己這個自小相識的閨蜜能夠有一個好的歸宿,而且她也深知自己這個閨蜜的性子絕對算不上好。

  說得刻薄一點,妙玉的性格就是虛榮矯情、浮躁敏感,還有些固執內向,有時候逆反心理也很強,若非岫煙性子極好,換個人肯定無法和妙玉相處如此融洽。

  當然妙玉性格中也並非沒有優點,比如坦率直爽,或者說易衝動,也勉強算得上善良大方,像有什麼好的東西也願意和自己分享,許多事情對別人不願說,但對岫煙來,卻願意袒露心扉。

  “姐姐的氣色看起來倒是比前幾個月好了許多,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岫煙含笑捧着綠玉斗,這是妙玉自用的,除了岫煙,別人是用不到的,“看樣子姐姐對現在住的這裏十分滿意啊。”

  “也說不上多滿意,寄人籬下,那就莫要太在意,再說了,我一個帶髮修行的人,哪來那麼多講究?”妙玉臉上帶着淡淡的關心,“倒是你,在大獄裏呆了那麼久,也不好生將養一陣子,讓你過來住,你也不肯,……”

  “多謝姐姐好意,林姑娘這邊人也不少,我又何必再來添亂?若是我一個人也就罷了,可還有爹孃,那就不合適了。”岫煙搖頭,“要說姐姐帶髮修行,但日子還不得要過?櫳翠庵裏姐姐也修行那麼久,也沒見姐姐氣色有這麼好?”

  妙玉微微一窒,岫煙無意間的話讓她有些尷尬。

  要論舒適滿意,妙玉當然更喜歡櫳翠庵,不但環境幽雅,衣食無憂不說,而且大觀園的後廚還能按照自己胃口要求,隔三差五地變換着口味來,園子裏的人對自己也很客氣,妙玉很有些樂不思蜀的感覺。

  但賈家陡然被查抄,才驚醒了妙玉的夢想。

  緊接着黛玉和和她一起搬了出來,雖然馮紫英早就有安排,這一處住所也還過得去,所以慢慢也就習慣了。

  這個時候妙玉似乎才意識到自己所幻想的一輩子住在櫳翠庵裏無憂無慮優哉遊哉,何等愉悅?但怎麼卻就變成這樣了。

  出來的日子要說也不差,黛玉在這邊,馮家怎麼可能薄待?但是就是這樣一些變化,都讓妙玉有些不太適應,不太舒服。

  她突然有些惶恐地發現,自己竟然連這樣的生活都有些不太滿足了,可一旦黛玉嫁入馮府,而自己又還要繼續自己的帶髮修行事業,只怕就真的只能在京中尋個平常尼庵,過尋常日子甚至是清苦日子了,但自己還能像幾年前尚未進賈家之前那樣,節衣縮食省喫儉喲地過日子麼?

  反覆盤算無數次,也咬着牙關想要提前學着適應,弄得這宅子裏的人也覺得驚訝,但是妙玉還是發現自己難以再回到以往了。

  像以往在蘇州和初入京師住在牟尼庵的情形她還歷歷在心,可怎麼就覺得那樣陌生,甚至是一種煎熬了呢?

  正是因爲有了這種對比,特別是在榮國府被查抄那一段時間的惶恐憂心,然後又慢慢安頓下來之後的坦然,才讓妙玉意識到自己好像本質上就是一個俗人。

  自己喜歡踏雲坊的各式鞋履,裁霞樓的襦裙、束腰,萬帛坊的裹胸,還有妙迳绲亩放瘛Ⅰ刈樱@些都是京師城中頂級衣飾製作作坊,不但替皇宮訂製衣衫服飾,也爲京中豪門貴婦和大家閨秀們製作內外衣裳。

  除了這些,還有那玲瓏閣的茶具,蘇記食府的各色小喫,如果脯、炒貨,還要她半日也不能離的茶,老君眉,也就是君山銀針,六安瓜片,還有老家姑蘇的嚇煞人香,都是妙玉的最愛。

  還有這隨時侍奉在側的小丫鬟,也替自己省了許多操勞,最早自己還不適應,但是現在,燒水倒茶,疊被掃地,做飯洗衣,都要自己來一力承擔,妙玉想象不出來,沒有了現在這一切,自己未來的日子會怎麼過。

  正當自己在慢慢接受這一切的時候,妙玉卻發現馮紫英對自己的態度似乎越來越有些變化了,變得越來越疏淡,甚至有些無視的感覺。

  雖然到現在妙玉對馮紫英的態度都是複雜難言的,她當初斷然拒絕了給對方作媵,對方卻沒有做惱,只是說這是受了林如海的重託,須得要如此,也沒有同意廢置這一紙婚約,而是暫時擱置,留待大家考慮清楚,但現在黛玉出嫁時間日益逼近,自己和他的婚約究竟如何處理,他卻再沒有提起,這又讓妙玉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是廢是行,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自己對自己的未來如何構想。

  妙玉也知道按照道理自己既然按照母親的要求歸宗認祖,跟了林姓,那麼自己的婚事自然就是要由父親來做主的,林如海的安排就是符合規矩的,自己不同意不答應,並沒有多大意義,但是馮紫英卻似乎大方地給了自己一個選擇,願意遵從自己的意願,如果說當時自己是鬆了一口氣,但現在這個選擇權卻把自己送入了一個進退兩難的尷尬境地了。

  難道自己真的要眼睜睜看着黛玉嫁入馮府,自己卻要重新去尋一個尼庵,去過那清苦日子?妙玉不敢想象。

  “看妹妹的情形倒是恢復過來了,纔出來的時候我可心疼得緊,我給你的燕窩可還有?若是沒了,我在替你拿些。”對於自己這位閨蜜,妙玉卻是十分關心的,岫煙剛出來時,妙玉便急急忙忙去看望,帶去了燕窩、人蔘等物事,倒是讓岫煙格外感動。

  正因爲如此,岫煙也一直想要尋機會,勸說妙玉一番,眼見得黛玉即將面臨出嫁,也算是替日後妙玉的一個謩潯�

  “謝謝姐姐,還有,那等物事也不能經常服用,……”岫煙趕緊道:“倒是林姑娘和姐姐須得要養好身子,眼見得林姑娘和姐姐婚期就要近了,姐姐可曾考慮好?”

  一句話就讓整個屋裏陷入了寂靜,妙玉臉上神色變幻,有些迷茫,還有些猶豫,最終還是聲音低了幾分:“我也沒想好。”

  “那姐姐的顧慮究竟是什麼呢?”岫煙知曉須得要好生打消對方的心結,而且也需要讓對方意識到某種緊迫感。

  “我也說不出來,她倒是一直期盼着,一輩子似乎都要系在某個男人身上,可我不知道我這一輩子是不是也要像那樣過。”妙玉話語裏似乎有些語無倫次,“要說我對他有多少仇怨和不滿,好像也說不上,論理他也還對我們家有恩,但是對他卻是談不上多麼親近,他和黛玉是自幼患難之交,情投意合,嫡妻大婦之位許給她,可我又算什麼?媵,和妾又有什麼區別?和那些成日圍繞在他身邊,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丫鬟又有多大區別?”

  “我和他近半年來甚至就只見過一面吧,一年來見面說過的話加起來都沒超過十句吧?這櫳翠庵和稻香村遙遙相對,我看他去稻香村的次數都比來櫳翠庵多得多!我本來能一個人自由自在生活,修心養性,卻還有去陷入那等凡俗瑣碎的生活中去,我都不知道我將來會變成什麼樣,……”

  雖然妙玉在話語裏“他”和“她”翻來覆去的用,絮絮叨叨,外人是肯定聽不明白的,但是作爲對馮紫英、黛玉和妙玉三人情形都十分了解的岫煙卻不是問題,她甚至能聽出妙玉話語裏對馮紫英乃至黛玉的些許怨氣。

  這讓岫煙都有些惶恐和困惑了,這位姐姐怎麼卻有些對黛玉的大婦身份有些不滿了,難道……?

  岫煙有點兒不敢想,這嫡庶之分可是壁壘森嚴,這個時代是不可逾越的,怎麼妙玉姐姐卻還對林黛玉的嫡妻大婦身份有些不甘心的味道在裏邊?

  她不會以爲她年齡比黛玉大,黛玉尊稱她一聲姐姐,她就覺得該是她爲嫡妻大婦吧?這怎麼可能?

  最初岫煙一直以爲這位姐姐是還沉迷與這種半修心養性半享受人間煙火的日子,所以不願意嫁爲人婦而免得受影響,但是現在她感覺這位姐姐現在的情形和前兩年有些不一樣了,好像對嫁入馮府好像沒那麼牴觸了,反倒是有些不滿於馮紫英對她的態度,黛玉和她身份區別,這顛覆了她的認知,也讓她最初準備的一些說辭有些派不上用場了。

  定了定神,岫煙也在籌措言辭。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去觸碰有些不能說的方面。

  黛玉和妙玉這對姐妹,關係很微妙,平素裏黛玉雖然是個高冷甚至有些孤僻的性子,但是對妙玉這個同父異母的庶出姐姐卻還算尊重,平日裏有什麼事兒都是想着妙玉的,但這並不代表黛玉就不明白許多事兒。

  雖然黛玉年齡要小几歲,但是人家是林氏嫡出,毫無異議,就算是現在賈家垮了,但也無損於黛玉的身份,而妙玉的出身更尷尬,雖說名義上是官家小姐,但實際上是教坊司犯婦,更卑賤,但這話不能說。

第二百八十九章 嘴硬心虛,岫煙循循

  “姐姐這話可說得不對,您應該知曉馮大爺現在的情形,這北地大旱帶來山陝流民進京,還有南北開戰,順天府又是這首善之地,諸般事宜都壓在他肩上,他哪裏還有多少時間來顧及許多?只怕來這邊兒次數都不多吧?”

  岫煙覺得還是需要在試探試探對方的真實意圖,光憑這一番話,還不好判斷對方是不是就此改變了心意,甚至還有了爭風喫醋的心思。

  “妹妹說得倒也是,不過他倒是有心忙着幫賈家那邊呢。”妙玉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再忙也有閒着的時候吧,總不會連家都不回吧?算了,說這些好像也沒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