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801章

作者:瑞根

  “呵呵,放心吧,我會讓薛蝌跑一趟朝鮮,哪怕高價買回來一船糧食,那也是糧食,這刊載這樣一個消息,也沒有虛言吧?”馮紫英淡淡一笑,“做報紙,關鍵在於如何將這些消息的吸引大家注意力的用處發揮出來,比如朝鮮購入大米味道比江南略差,但是價格卻差不多,不划算,潛意識的就能讓大家注意力放在和江南粳米的對比上去,而忽略了究竟從朝鮮呷攵嗌龠@個問題了,……”

  馮紫英耐心地給曹煜灌輸這些做媒體的關鍵點,曹煜默默點頭,細細體會。

  “報紙上如何引導民意,你還要仔細琢磨,這內裏有許多技巧,需要你慢慢體會,揣摩民心,調動民意,激發士氣,引導民望,這些都報刊最重要的一項作用,怎麼讓其來爲我們服務,實現目的最大化,這就是辦報紙的終極目標。”

  曹煜雖然已經作這一行時間不短了,但是這東西畢竟在這個時代還是一個新生事物,許多都要摸索着來,馮紫英今天把報刊的要義講透,讓曹煜好生消化一番,足夠他日後慢慢造化了。

  有了報刊的幫忙造勢,可以稍許緩解一下局勢,但是這非長久之計,只要大局,也就是戰局無法扭轉,這個核心問題解決不了,其他都只能是治標不治本,難以維繫太久。

  歸根結底還是要來落到戰場上來見真章,那就要看孫承宗的本事了。

  馮紫英是在京郊較場找到孫承宗的。

  看孫承宗一臉精悍中透露出幾分疲憊,但是雙目依然炯炯有神的架勢,馮紫英就知道這一位是下了決心要在山東這一仗來證明自己了。

  這是好事兒,對朝廷,對自己老爹那邊都是好事。

  “愷陽公,怎麼樣?”馮紫英陪着孫承宗在較場邊兒上走着,較場內,一片火熱景象,幾支軍隊都在整隊列隊,從士氣來看,似乎都還不錯。

  “喜憂參半,既有讓我意外驚喜的,也有不盡人意的。”孫承宗捋須喟嘆,“宣府軍兩部都還不錯,尤其是楊肇基部,火器化規模不小,而且訓練亦有造詣,京營三部參差不齊,賀虎臣部戰鬥力不俗,這兩部都和你有關啊,紫英。”

  馮紫英也不隱瞞,“這兩部都是當初京營三屯營之敗後能重振戰意士氣的京營菁華吧,加上又充實了大量永平民壯,從那個時候開始這兩部其實已經不能算是京營體系了,中低級武官也不少來自遼東軍,所以某種意義上來說,是遼東軍的架構,永平民壯的底子,再加上京營的殼。”

  “難怪,我也問了問,的確訓練模式都是和遼東鎮一脈相承,驍勇悍烈,但韌勁兒不足,我也滿足了了。”孫承宗當然不能指望自己本來是來收拾爛攤子的,還能給自己湊出一支精銳之師來,如何把這支軍隊變成精銳之師,那纔是自己的本事。

  “家父那邊的一部應該沒有問題,劉白川是寧夏鎮悍將,雖然勇武不及劉東暘,但是沉穩猶有過之。”馮紫英介紹道。

  “這我知道,還要感謝令尊,捨得把這一支軍隊劃撥到我手下來,我可不會吝嗇,真要打硬仗苦戰的時候,就要用上去,這你可要帶話給令尊啊,到時候犧牲必不可少。”孫承宗看着馮紫英道。

  “國戰大計,焉有哪家之分?都是朝廷軍隊,無外乎就是家父從西北帶出來的而已,爲朝廷盡忠也是理所當然之事,愷陽公不必擔心這一點,家父還不至於連這點兒大局都看不到。”馮紫英斷然道。

  這位前世歷史上有名的以文馭武文臣,對於武將們的心態應該是十分了解的,這也是一個試探,說不定也是替兵部替朝廷的一個試探。

  老爹手中掌握軍隊太多,而且在九邊威望太隆,所以難免朝廷也會有顧忌了。

  雖然現在是南北之戰關頭,朝廷再怎麼也不會來自毀城牆,但馮紫英相信,一旦南方戰事平定時,就該是削弱自己老爹掌控軍隊的時候了,能夠讓老爹重回薊遼擔任總督,甚至侷限於遼東一隅,也就算是不錯了。

  “那就好。”孫承宗也不多說,“倒是山西潰軍的整編不盡人意,士氣低落,要重新整肅恢復,需要時間。”

  “愷陽公,恐怕在精不在多啊,您可能也沒太多時間再來把這兩三萬潰兵都像您在四川時訓練衛軍那樣重塑了。”馮紫英搖頭:“朝廷等不起了。”

  孫承宗立即聽出來一些什麼味道來,雙目精光外溢,“紫英,可是有什麼不太好的消息?”

  “倒也說不上,但是山西鎮的潰敗對朝野信心民心打擊比想象中的還要大,朝中一些官員心中都有些動搖,擔心朝廷維繫艱難,難以堅持下去,從去年開始的北地旱情帶來的各種亂象會今後幾個月陸續爆發出來,朝廷可能會陷入手忙腳亂顧此失彼的狀態中,如果不盡早來一些好消息來鼓舞一下民心,恐怕還真的會出事兒。”

  馮紫英沒明說,但孫承宗應該能領會得到。

  他回朝中時間不長,但是也已經感覺到朝中並非鐵板一塊堅定不移地要和南方打到底,甚至他還發現,態度最積極鮮明的反而是一些江南籍的文臣,像北地和湖廣籍的文臣中反而較爲悲觀,當然像齊永泰這些北地士人領袖態度還是相當堅定的。

  他也好生琢磨過,花了些時間才慢慢品出味道來。

  南京僞朝中江南籍文臣已經佔滿了,朝中這些江南籍文臣一旦失敗,便根本沒有機會和位置了,反而是北地和湖廣士人們,義忠親王若真是獲勝登臨大位,不可避免地要平衡朝中局面,自然也要給北地和湖廣士人們一些位置,所以理論上他們反而還有一些機會。

  當然,從長遠大局來看,北地士人和湖廣士人肯定不願意見到以江南士人爲主導支持的義忠親王獲勝,那意味着今後相當長一段時間裏,北地士人和湖廣士人都會被江南士人牢牢壓制,甚至又恢復到元熙帝時代那種北地士人被打壓,湖廣士人邊緣化的狀態中去。

  一旦局面越發不利,那麼朝中一些雜音就會冒出來,更爲關鍵是京畿的民心更容易受到影響。

  對尋常百姓來說,只要重新開通漕撸屗麄兊纳钪匦禄氐皆瓉淼臓顟B,他們便心滿意足,現在這種生活段時間能堅持,長久就無法接受了,至於說北地、江南士人之爭,對他們來說反而如另外一個世界了。

  如果朝中也是一片悲觀看法,民間也是鼓譟不斷,那局面就真的危險了。

  所以馮紫英才會來催促着孫承宗趕緊要拿出一些舉措來,儘可能快地在山東戰事上打開局面,哪怕是一個戰術性的舉動,取得一個首勝,他也能發動京中報紙輿論好生宣傳一番,提振一下民心民意。

  “我明白了,我會盡快完成這邊的整編,精簡山西鎮這邊的編制,如你所說,不在多在精。”孫承宗嘆了一口氣,“不過這一仗打起來如果兵力不足的話,前期可以用戰術方略來取得一些勝利,但我擔心後續會陷入僵局。”

  馮紫英沉吟了一下,“愷陽公,您覺得如果調集登萊水師的水兵營來作爲一支奇兵,是否可以取得奇效?”

  孫承宗微微意動,“登萊水師的水兵不過三千人,聊勝於無,至於說奇兵卻很難了,山東北線戰事距離甚遠,其無論是從哪裏登陸,都難以起到奇兵效果,不過若是讓其襲擾江南倒是能起點作用,不過對山東戰局沒有太大意義。”

  馮紫英也只能搖搖頭。

  他也是突發奇想,不過很快就意識到這不是打遊戲,沒有那種一日千里的本事,三千水兵只能在關鍵時候關鍵地點發揮作用,真正投入到這種十多萬人大戰中去,見不到多少效果。

  “好了,紫英,戰事這方面的事兒你就不用太操心了,順天府作爲大後方,你要做的是穩定民心,保障後勤,我看朝廷有些手忙腳亂,可千萬別在後勤上出什麼問題。”孫承宗更爲看重這一點:“如果能讓兵部在武器方面加快配備進度,就更好了。”

  “放心吧,我這個順天府丞已經身兼戶部侍郎和兵部侍郎了,大半心思都放在如何打贏這一仗了。”馮紫英自我解嘲地笑着道:“順天府百姓就是勒緊褲腰帶,也要保你們打贏這一仗。”

  “那就好,我也給你喫一顆定心丸,就憑我手裏現有的兵力,我還是有把握先打一打的。”孫承宗傲然道。

第二百八十五章 武人心願,怦然心動

  站在呂梁山上可以遙望俯瞰呂梁洪一段,這裏是徐州黃河段水流最激烈的一段,陳繼先目光沉凝。

  自打永隆二年,朝廷從夏鎮東十里李家口引水,開河經韓莊再合泇、沂諸水,繞過了徐州段的百步洪和呂梁洪,至邳州直河口如黃河,形成泇吆樱熘莸倪河樞紐地位就受到了動搖。

  很難判斷自己從五軍營大將到淮揚鎮總部這一步究竟走得對錯與否,到現在陳繼先也都還有些恍惚。

  或者說是自己的迷茫膽怯,導致了自己失去了膽魄在京中押注搏一把的機會。

  但到現在,陳繼先也還看不清楚南京和朝廷之間的對決誰會最後勝出。

  他一度以爲牛繼宗和孫紹祖兵出山東,控制了山東大半,截斷漕撸⒈銦o力迴天,沒想到馮唐卻率西北大軍悍然出兵中原,成爲急先鋒。

  在陳繼先看來,這是一個何等難得的擁兵自重好機會,以馮唐在九邊的威望他只要壓一壓,拖一拖,朝廷崩潰,北地陷入混亂,南京方面雖然控有江南,但是卻沒有足夠的軍隊,馮唐完全可以借勢攫取更大的權力,而江南朝廷也不得不出更大的價錢來收買對方,同樣自己也可以從中獲益,畢竟自己控制着南邊有數的幾支軍隊。

  誰曾想馮唐居然不顧一切的要當大周朝的忠臣。

  搖了搖頭,陳繼先也想不明白馮唐是怎麼想的,他不認爲馮唐就真的想一輩子過那種被朝廷文臣呼來喚去甚至隨時可能被御史們彈劾落馬的日子,他從大同鎮總兵灰溜溜下來險些有牢獄之災的滋味還沒嘗夠?

  又或者他覺得馮紫英就真的能一帆風順,日後坐上首輔位置?

  就算是首輔位置,又哪裏有獨當一方,當個不受人制約的土皇帝來得爽利?

  陳繼先是最爲羨慕晚唐時代的藩鎮了,朱溫也好,李克用也好,楊行密也好,河北三鎮也好,那是武夫們最幸福的時代,誰曾想經歷了宋明,現在大周武夫們就只能在文臣們的威勢下苟延殘喘了。

  馮唐突襲夏鎮他並不在意,甚至他還有意放縱,這麼早就讓南京方面獲勝,哪裏顯得出自己的重要性?

  誰曾想北方朝廷這麼不中用,山西鎮五萬大軍居然又被牛繼宗給殲滅了,讓整個北地局面驟然喫緊,這也讓他很是無語。

  現在局面如此混沌,陳繼先自己都有些看不清楚了,他自己甚至也有些拿不準,自己究竟該走哪一步了。

  “也俊,你說爲父現在該怎麼做?”良久,陳繼先收回目光,看着自己這個嫡長子。

  “父親,山西鎮這一敗,原本兒子也覺得突襲夏鎮之後恐怕牛繼宗和孫紹祖就坐不住了,但現在就真不好說了,朝廷在北邊幾無可用之兵,光靠馮唐的西北軍,牛繼宗完全可以穩紮穩打,山東物產豐饒,吆舆@一線更是膏腴之地,熬上半年不在話下。”

  陳也俊跟在父親身後,一身青衫棉袍,顯得儒雅不凡。

  “幾無可用之兵?未必啊。”陳繼先搖搖頭。

  “父親是覺得朝廷可以抽調薊鎮和遼東鎮的兵?”陳也俊不認爲如此,“南邊兒肯定是和建州女真與察哈爾人有勾連的,或者說是默契,兒子估計只要朝廷敢動遼東軍,建州女真肯定會有所動作,薊鎮那邊也一樣,察哈爾人雖然實力鬆散了一些,但是打一打襲擾戰,只怕還是行的吧?”

  “唔,你說的不無道理,遼東那邊朝廷可能不敢動,但你高看了察哈爾人,前年那一戰察哈爾人看似氣勢很盛,一副草原盟主的樣子,但後來呢?反而暴露了自身虛弱的本質,兵圍京師城卻一無所獲,讓草原諸部對其極爲不滿,甚至察哈爾人內部都對其頗有怨言。”

  陳繼先語氣越發緩慢,但語意越發肯定。

  “現在內喀爾喀人根本就不買林丹巴圖爾的賬,外喀爾喀人對其越發疏離,林丹巴圖爾要想再把外喀爾喀人呼來喚去基本不可能了,土默特人本來就和察哈爾人不對付,現在是素囊和卜失兔雙雄對峙,根本無心參與這些事情,鄂爾多斯部還在舔舐傷口,元氣未復,察哈爾人一家,能翻起多大波浪?”

  “那父親的意思是薊鎮還能抽出兵力來?”陳也俊意似不信,“尤世祿部已經抽出來了,尤世功恐怕不敢再抽軍隊吧?薊鎮可是防守千里邊關,萬一有個閃失,那就是內外交困,國本動搖了。”

  “沒那麼誇張,就算是察哈爾人突破邊牆進來,又能如何?難道還能打破京師城?大不了就是一番折騰罷了。”陳繼先不以爲意,“不過薊鎮也抽不出多少兵力來了,基本的維持還是要有的。”

  “那還能從哪裏變出幾萬兵來?京營?”陳也俊自己都笑了,“還想再演三屯營之敗的‘壯舉’麼?”

  “我也說不好,但朝廷要想扭轉這個局面,單靠西北軍絕對不夠,聽說現在是孫承宗組建北線軍團,這個人有些本事,算是文臣裏邊知兵的,比楊鶴強得多,在那種場面下,能夠忍住手腳,一心一意組建編練四川衛軍,很不簡單。”陳繼先揹負雙手,慢慢踱步,“朝廷在播州之亂尚未平定就把他調回來,足見對其的信重,所以肯定會不遺餘力支持他,孫紹祖要面臨一個強敵了。”

  “那父親,我們究竟怎麼辦?”陳也俊有些發急了,“要麼就和牛繼宗聯手,奪回夏鎮,我就不信西北軍有多強,攻下豐縣或者沛縣,夏鎮自然易手,馮唐絕對不敢孤懸在吆舆吷希蔷褪撬缆芬粭l。”

  “你把馮唐想得太簡單了。”陳繼先不認可自己兒子對馮唐的看法,“這個人打仗沒其他本事,結呆寨打硬仗的本事還是有的,或者說老成持重,否則他也不能在九邊裏邊廝混這麼多年而不倒。”

  “你看看地形就知道,他選擇突襲夏鎮也是煞費苦心,碭山、豐縣、沛縣這一線,看上去處於黃河北面,面臨牛繼宗的威脅,但是你要看到牛繼宗兵力有限,曹縣、城武、單縣實際上是處於放棄狀態,而西北軍的機動部隊,以騎兵爲主,基本上都集結在長垣、東明、考城這一線,隨時可以快速東進,截斷金鄉魚臺和濟寧州的聯繫,這更像是一個陷阱或者誘餌,勾引牛繼宗從金鄉、魚臺南下,而昭陽湖和獨山湖這一片本來就很亂,我們都難以控制,地理地勢也複雜,藏兵容易,牛繼宗若無把握,也不敢輕易南下。”

  “那這種僵局還要持續多久?我們就這樣枯等?”陳也俊沒辦法了,老爹的話語都是有條有理,種種可能考慮到了。

  “不急,我們還有時間,我估計朝廷肯定要拿出對策來,同樣南京那邊也該有動靜了纔是,估計使者都在來徐州的路上了。”陳繼先不慌不忙地道。

  陳繼先猜得沒錯,雙方的使者都在直奔徐州的路上,前後腳來到了徐州他的府上。

  馮唐的使者先到。

  先到自然就先獲得接見,陳繼先也想聽一聽這個同僚想要說服自己的理由夠不夠充分。

  “淮安?”陳繼先笑了起來,“自唐要我自取淮安?這是要和和南京開戰,自絕於南京?”

  “總督大人帶話說,請陳大人自己考慮,若是想要繼續在南北兩邊這樣騎牆,始終態度曖昧,恐怕是不行了。”來使說話並不客氣。

  “哦,怎麼就不行了?”陳繼先也不以爲忤,笑着反問:“難道我連看一看形勢都不行了麼?”

  “總督大人讓屬下帶話,最多三個月,局面就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整個大周局勢就會日漸明朗,可如果到了那個時候大人再來明確態度,可能朝廷就很難再認可大人,所以總督大人帶話給大人,要打人避免自誤。”來使繼續道。

  “三個月局勢就要明朗?”陳繼先狐疑地看着對方,“朝廷才把山西鎮丟了個乾乾淨淨,怎麼,想要班徽這一局,沒那麼簡單吧?”

  “總督大人帶話說,信不信由大人,但是總督大人認爲大人現在自取淮安,南京方面也難以有多少說法,大人完全可以以淮揚軍現在難以爲繼爲由,或者直接把責任推給您下邊的大將,只要你不碰揚州,南京方面也不會太在意。”

  這個建議讓陳繼先微微意動,雖然只是個藉口由頭,但不得不說這個建議很可行,南京方面和自己關係並不好,錢糧更多的是爲山東那邊補給,可自己在徐州這邊日子過得緊巴巴,自己考慮到山東方面的需要也刻意隱忍,自己也不願意牛繼宗和孫紹祖失利,但下邊人卻沒有自己這份大局觀,所以一直怨氣很大。

  “總督大人還帶話說,無論日後哪邊獲勝得勢,手裏掌握足夠的力量纔能有更大的話語權,如果他是您,他就要把揚州一併拿下,有了揚州,才能養更多的兵。”對方終於挑開溫情脈脈的面紗,說得更直白:“武人要想掌握自己命撸豢渴种熊婈牐�能靠什麼?”

第二百八十六章 養寇自重,殺人誅心

  陳繼先忍不住微微色變,目光直視對方,對方卻毫不在意。

  這纔是馮唐的野心宏願?抑或只是一個挑逗起自己野望的引子爲他所用?

  陳繼先也知道南京方面已經開始在組建屬於南京僞朝自己的“淮揚鎮”——江南鎮,江南鎮的兵員主要來源於丹陽和義烏,這是江南勉強能夠說得上民風強悍之地,所以兵員也就從這裏招募。

  這是一支純粹的募兵,江南鎮的總兵由義忠親王暫時親領,因爲還處於組建狀態中,真正負責籌建的還是南京兵部。

  南京組建江南鎮其實就是防着自己,這一點陳繼先心知肚明,也就是說牛繼宗、孫紹祖以及王子騰這些人才是南京的自己人,自己不過是一個臨時拉攏的角色。

  這也不出陳繼先的所料,自己在最後時刻才選擇南下徐州,無論是誰都不會過於信任自己。

  他也一直是一個堅定的只相信自己手中將士的武人,否則他也寧肯捨棄去邊鎮當一鎮總兵的機會,一直窩在京營中,然後尋找機會南下淮揚。

  因爲他很清楚自己不像馮唐那樣是出身邊鎮世家,在邊鎮上有着深厚的根基,自己去邊鎮只會慢慢蛻變爲一個普通的武人,根本無法全權掌握住邊鎮,馮家若非是大同武將世家,若非其兩個兄長在大同替他奠定的幾處,若非其嫡妻是大同豪強段氏,一樣也不可能做到這一步。

  當然他也承認馮唐雖然打仗本事一般,但是唤j人心的本事卻不差,在大同,在榆林,都是深孚型H得軍心,加上他又不遺餘力推薦其麾下的袑ⅲ源笸档奈鋵⒈閬丫胚叀�

  在陳繼先看來,寧夏平叛其實根本就算不上什麼真正像樣的戰事,不過是大水推沙,席捲而過罷了,以大勢壓人,叛軍根本沒有對抗的能力,卻爲馮唐在三邊贏得了一個大肆招安整編的機會,也纔有馮唐出任薊遼總督、三邊總督的機會。

  現在自己手中仍然有所依仗,就是這幫一直跟隨自己南下的將士們,從京營他們就一直追隨自己,處於現在這種狀態下,他們一樣不甘心,蝸居在徐州,徐州也根本養不活淮揚鎮,而不得不受制於南京方面的糧餉補給。

  如果真的要拿下淮安和揚州,那自己這個淮揚鎮就真的成了名副其實的淮揚鎮了,現在不過是一個徐州鎮罷了。

  問題是陳繼先很清楚自己手中的這支軍隊論戰鬥力肯定補給牛繼宗的宣府鎮,也不如馮唐的西北軍,馮唐暗示自己可以趁着他們在山東交戰的機會拿下淮安和揚州,意欲何爲?

  拿下淮安和揚州,陳繼先自信可以憑藉招募兗徐子弟,迅速將現在只有六七萬人的淮揚鎮擴張成爲一支十萬人的虎狼之師,只要半年時間即可!

  心念急轉,陳繼先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馮自唐這個建議包藏禍心啊,驅虎吞狼,這是要把我推入火坑啊,我若是出兵佔了淮安和揚州,那就是自絕於南京,一旦他失守夏鎮,我豈不是面臨宣府軍和南京的夾擊?”

  來使抿嘴一笑,卻不言語,不過臉色卻有揶揄之意。

  陳繼先也知道自己這話有點兒虛假,乾笑了一聲又道:“可我這麼做與南京就徹底撕破了連,馮自唐若是派兵來攻,我便得不到任何支援了。”

  來使忍不住了:“陳大人,若是您這淮揚軍一味想要靠別人支援才能生存下去,那就不必再說了,就當總督大人的話是對牛彈琴吧,還驅虎吞狼,哪裏來狼?揚州那點兒衛所兵,還是南京未成形的江南鎮?他們也敢稱之爲狼?天大的笑話!”

  來使話語中的鄙屑之意溢於言表,陳繼先臉色一沉,但是卻也不說話,繼續等候對方的說辭。

  “陳大人應該明白,現在咱家總督大人手握西北軍十萬之校绻蚩逍姾痛笸姡諒蜕綎|,以現在的形勢江南就潰滅在即,若是一舉滅掉江南,那咱家總督大人該何去何從呢?”來使悠悠問道。

  養寇自重?陳繼先不是沒想到這一點,但馮唐敢這麼肆無忌憚地說出來,顯然是不怕自己不接受,也不怕自己去告密。

  “呵呵,馮自唐還真的是心思長遠啊。”陳繼先笑了起來。

  “人不爲己,天誅地滅,總督大人也得對手下十萬將士負責,總不能這仗打完了,兄弟們犧牲無數,然後又被朝廷一腳踢回到西北去喫土喝風吧?”來使也不客氣,坦然道:“總督大人做不到,下邊的兄弟們也不會答應。”

  陳繼先也知道西北軍這幫子土鱉是在西北苦得太久了,他很清楚在兵部保障的鄙視鏈中,永遠是優先保障遼東,然後纔是薊鎮、宣府和京營,再其次纔是大同和山西,最後纔是三邊四鎮。

  輪到三邊四鎮時,基本上都是殘湯剩羹了,而且即便是殘湯剩羹也一樣短缺,所以只能優先保障直面土默特人壓力的榆林鎮,而寧夏、甘肅和固原三鎮,那就真的是隻能是苦中苦了。

  馮唐顯然是把這一次東入中原當成了西北軍改變命叩臋C會,全數挑選的是寧夏、甘肅、固原三鎮的將士,而將榆林鎮基本完整的留在了西北,也難怪他手底下這幫人如此積極努力,侵掠如火,這是窮太久了,再也不想回到以往的生活中去了。

  “你家總督大人就這麼有信心解決山東戰事?如果我要北上重奪夏鎮,打通吆幽兀俊标惱^先不動聲色地問道。

  “呵呵,這對陳大人有什麼好處麼?奪下夏鎮,暢通漕撸尳霞Z餉源源不斷送到宣府軍和大同軍手中,您能得到什麼?得到南京僞朝對您的認可,然後撤掉江南鎮?或者把淮安、揚州劃給您,讓您管轄?”來使言辭如刀。

  陳繼先也冷笑:“起碼可以維繫當前局面,而這樣下去,朝廷又能支撐多久?”

  “大人有把握能奪回夏鎮麼?”來使也不多言。

  這種爭論沒個結果,朝廷能撐多久,誰也說不清楚,也許兩三個月就崩了,也許依然艱難,但是撐到明年也是這樣,這是一個充滿複雜變數的無解之謎,太多意外因素可能導致各種結果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