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母親成日裏在家中教導他,耳濡目染之下,他對這朝中大事遠勝於同齡人,原來他一直自詡爲同齡人乃至周圍朋友中是最瞭解朝廷事務的,但現在他發現大郎對此的瞭解絲毫不亞於他。
連他都知道戶部大庫空空如也,九邊欠餉全靠皇上內庫支應,捉襟見肘,皇上如何不知?
這皇陵一動,少說也是三五十萬兩銀子砸進去打底,此時這筆銀子縱然拿得出來,但是時候麼?
這些皇上肯定都想得到,但爲何卻要傳出這個風聲來?或者說就要行此事?那肯定有原因,而且是無可替代的原因。
以皇上的性子,這種事情既然傳出風來,那基本上就是沒有改變了。
想到這裏,衛若蘭點點頭:“紫英,你這麼一說,我也就明白了。若是如此,此事倒是可以一做,子琦,你意如何?”
韓奇早已經兩眼放光,馮紫英和衛若蘭交談時,他就已經開始揣摩如何來參與,“若蘭,紫英,此事當然要算我一份,我家在西郊那邊有兩座石山,原來建城時便開採過,現下荒廢下來了,如今若是皇陵開建,定然需要大量石料,我家便可供應石料,……”
衛若蘭搖頭笑道:“你這廝,本來是問你這事兒怎麼樣,你卻已經把主意打到送石料上去了,……”
韓奇搓着手,咧着嘴笑道:“不是這麼久來一直閒着無聊麼?好不容易終於能找到點兒正事做,若是能做成,也能回去堵一堵我家老頭子的嘴,省得他成日裏訓斥我,……”
衛若蘭何嘗沒有此意,他在家中雖然是嫡子,但是上邊卻還有一個兄長,下邊還有弟弟,兄長是嫡長子,是要襲爵的,可他日後縱能分得部分家產,也能在宗人府這類衙門裏掛個閒職,但是這日後總不能靠着那點兒俸祿爲生吧?總得要找個營生纔是。
他以前從未有過經辦此類事務的經驗,馮紫英突然提出來,也讓他心裏多了幾分主意,此事不但能賺些銀子,也能讓自己大略知曉一些這類營生如何經辦,倒是一個練手的好機會。
“紫英,你怕是有些主意了,說來聽聽。”衛若蘭笑了起來。
“若是朝廷要建陵,那這裏邊花銷可就大了,各方採買必定是一個大頭,各類物料的供應也是繁雜,子琦家固然可以供應石料,我家城外也有兩座莊子能供應木料,另外如何能從其中謩澋揭恍I建事宜,也有諸般講究,璉二哥原來在賈府就是擅長此類雜務,且其二叔便是工部員外郎,當也有些門道,上邊工部和戶部乃至禮部打交道的適應,若蘭你便是最適合搭手的,……”
這一番話出來,讓韓奇和衛若蘭頓時都是喜笑顏開,雖說也知道這裏邊還有許多具體關節,哪可能像這般所說輕巧,但是畢竟馮紫英爲大家指出了一條路。
韓奇忍不住嘆息一聲,“這也俊兄今日卻不來,沒地就錯過了這樣一樁好事情。”
“也俊兄貴人多事,沒準兒也不計較在意這點兒小事兒。”馮紫英淡淡的道:“來了,璉二哥他們來了,待會兒咱們先進去逛逛,然後再來具體細談此事。”
對馮紫英來說,這兩年便是他的猥瑣發育期,不考上舉人進士,他永遠別想進入大周權力中心,但書固然要讀,但有些事情也可以一做,尤其是這林丫頭纏得這麼緊,日後要去賈府固然可以以教導寶玉爲名,但是若能多一個由頭,肯定更好,比如和賈璉合作一事,順帶也能讓王熙鳳多關照一些林丫頭。
第八十五章 外快
對於馮紫英的邀請,賈璉是既感到欣喜,又有些疑惑的。
他對馮紫英一直保持着善意,當然這份善意主要是源於幾方面。
一是馮紫英此人本身性格各方面都不錯,完全不像一個十三歲的少年郎,和他也還算說得來,尤其是酒後一些推心置腹的話也讓他很有觸動;二是因爲父親希望能把二妹妹嫁給對方,他也希望促成此事,雖然他也覺得比較渺茫;三是馮家和馮紫英這個人都值得結交,遠勝於一般武勳家族那等混喫等死的情形。
現在馮紫英反過來邀約自己,這就讓他有些不解了。
雖說禮尚往來,但是要論也該是請自己喫酒纔對,爲何卻成了邀約一起去白雲觀一遊了呢?
雖然困惑,但是正好鳳姐兒要帶着家中幾個姑娘去白雲觀燒香祈福,也就一起了,當然到了白雲觀之後各走各的便行。
據說是林家姑娘想去,鳳姐兒順帶就問了大嫂、二妹妹、三妹妹和東府四妹妹,順帶就一起了,連帶着連東府的蓉哥兒媳婦也想要跟着一塊兒去。
這一趟子人就多了,連着帶着的丫頭小子,四輛馬車都沒能打住。
老遠賈璉就看見了馮紫英正在與另外兩人在山門外閒談,賈璉示意車伕定下車,自己跳了下來,然後去和後邊兒的鳳姐兒打了招呼,吩咐她們自個兒進去燒香祈福,到時候再讓小廝來找便行了,自己拿着摺扇便徑直過去了。
“璉二哥!”馮紫英和韓奇、衛若蘭老遠見到了賈璉過來,都來見禮。
賈璉沒想到馮紫英會還有兩個朋友,雖然不熟,但是也算認識,這兩人倒是和東府蓉哥兒走得挺近,這他卻是知道的。
“喲,子琦,若蘭,少見啊。”賈璉溫潤如玉的大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紫英,你也不說一聲,子琦和若蘭也是許久未見的朋友了,上次在一起喫酒怕是蓉哥兒成親之前吧?”
“是啊,璉二哥貴人事忙,紫英又去讀書去了,那比得我們這兩個閒人……”韓奇也樂呵呵的道。
免不了就是一陣寒暄,四人便呼朋引伴的往山門裏走。
那邊氣鼓鼓嘟着嘴的林丫頭跳下車,被紫鵑攙扶着,四處打量,一眼就看見了馮大哥和璉二哥以及另外兩人正在談笑風生,心裏更是委屈,看樣子這一日遊怕是又要成了匆匆見面,匆匆別離了。
聰慧乖覺如紫鵑哪能不明白自家小姐心事,悄悄拉着小姐走到一邊輕聲道:“馮大爺肯定是有正事兒要和璉二爺他們說,待會兒說完正事兒了,馮大爺就會找時機過來,小姐沒見馮大爺都帶着兩個小子麼?肯定一會兒就要讓人來傳信。”
紫鵑想多了,不過馮紫英的確帶着兩個小廝,瑞祥和寶祥,這也是這一次過年馮府裏邊專門又替馮紫英選了一個貼身小廝。
寶祥比瑞祥還小一歲,但是卻要老實許多,這也是段氏看重所在,總覺得瑞祥這廝過於機靈,而且太過聽兒子的話,對她這個主母的話也有些陽奉陰違的感覺,所以這一次段氏才又精挑細選了這個寶祥。
“誰知道璉二哥他們要談多久?”林丫頭依然噘着嘴,不高興。
“小姐,你要相信馮大爺,馮大爺說了的話都是算了話的,而且馮大爺還要給你帶禮物來呢,小婢估計就應該放在馮大爺車上呢。”紫鵑儘可能的挑讓小姐高興的話來說。
果然一句禮物立即就讓黛玉心情好了起來,美眸流盼間,也有些嚮往,“在哪兒呢?馮大哥車在哪裏呢?”
“小姐,這還有那麼多人呢,到時候然婢子去替您悄悄收着,回去之後再慢慢看。”紫鵑心思很細,這等事情斷不可讓其他人知曉,否則真要以爲馮大爺和小姐有什麼私情了。
其實內心紫鵑也估摸着小姐怕真的有些戀着馮大爺,可是她怎麼看馮大爺對小姐都沒有那種意思。
話本小說紫鵑在府裏邊也約摸看到過聽說過,這小姐少爺之間的那點兒事兒,好像不是這樣的,雖然小姐的確很黏着馮大爺。
林丫頭臉微微一燙,瞪了紫鵑一眼,卻不再說話。
王熙鳳也老遠就看見了馮紫英和另外兩人與自家相公相談甚歡,她也有些詫異,自家男人是什麼情形,她心裏有數。
要說處理一般性的雜務倒也能勉強勝任,但若是說上具體營生事務,尤其是重大事務,那便有些力怯了。
不過那馮家大郎看起來倒是和自家男人關係不錯,遠勝於和寶玉的關係,這也讓她頗爲安心。
自打那一日見了闔府上下爲寶玉讀書而蜂擁而動的架勢之後,她越發覺得自己這一房未來恐怕真的堪憂了。
公婆都不太待見自己,而老祖宗寵愛二房,姑母雖說現在暫時把管家權交給自己,未來怕還是要收回去交給寶玉媳婦的,這一點她已經有了很深的危機意識,既如此,那便不得不要考慮一些後路。
這馮大郎看起來倒也是個人物,未來讓自家男人交好對方,沒準兒還能趟出一條路子來。
只是要交好這馮大郎,單靠自家男人恐怕還不行,自家男人那點兒本事她清楚,若是被那馮家大郎看穿了,以後沒準兒要淡下去,只是這二丫頭要嫁給馮紫英難度太高了一些,若是做妾,又不可能,這卻是一道難題。
須得要慢慢揣摩,尋得這馮家大郎有何弱點,且從這方面入手,或許能有所獲。
探春老遠也就看見了馮紫英,心裏一喜之後便迅速瞥了一眼林姐姐。
她立時就有些懷疑這是不是馮大哥和林姐姐又約好了?但轉念一想這是璉二嫂子提議的,而且還有璉二哥和其他人,所以暗自否定了這個可能,不過林姐姐見了這般情形,只怕又要心動了。
那一日回去之後林姐姐冷着臉沒理自己,任憑自己如何討好,都是陰着臉,便是今日見到自己也是把臉側到一邊兒,弄得二姐姐都很好奇自己和林姐姐怎麼又賭氣了。
其實那是自己和她賭氣啊,分明就是她一個人在那裏暗自生氣。
“鳳丫頭,怎地那馮家大郎也在這裏?好像還在等着璉二兄弟?”李紈也看到了馮紫英,實在是馮紫英這段時間屢屢進出賈家,使得大家都對馮紫英格外熟悉起來,甚至都沒有那麼多避諱了。
李紈也有一些心思。
自家賈蘭也有六歲了,要說這個年齡,如果是書香門第,怕也就該啓蒙了。
但賈家好像在這方面就沒那麼注重,寶玉七八歲纔開始讀蒙學,而且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塾師也被氣走了好幾個,就這麼一直混到現在都十歲了,眼見得人家馮大郎都去青檀書院讀書了,公公纔有些着忙。
若是在金陵,倒也可以讓自家父親幫蘭哥兒開蒙,只是在這京師城,要讀書就須得要選個好老師,但願開年之後公公能替寶玉選一個好塾師,把族學辦起來,自家蘭哥兒也能跟着沾光。
若真是幾年後蘭哥兒能讀出書來,倒也可以想辦法去那青檀書院讀書,想到這裏李紈又忍不住多看了那揹負雙手與賈璉和其他二人寒暄暢談的馮大郎。
“不清楚,本來是說咱們幾個姐妹來白雲觀上香,未曾想我家那位來說馮大郎約他今日到白雲觀一遊,順帶也有些事兒一敘,所以索性就一併了,咱們各管各的,互不相擾。”王熙鳳手裏捏着猩紅的汗巾子一晃,妖嬈豐腴的腰肢一扭,笑着道:“走罷,甭管他們大男人之間的事情,咱們走咱們的。”
馮紫英目光一直瞟着那邊,一直到一羣婦道人家慢慢進了白雲觀,方纔道:“璉二哥,子琦,若蘭,既然都是熟人,那也就不必客套了,咱們邊走邊說,先前小弟已經和子琦、若蘭二位兄長先說了一些,現在也就是等璉二哥來再商議商議,……”
賈璉尚不知道什麼事情,但是看到衛若蘭和韓奇都是一臉熱切,估摸着也應該是什麼好事情,精神爲之一振。
衛若蘭和韓奇與東府那邊關係好,他本來是不太待見的,但今日看馮紫英的架勢,二人也是對馮紫英言聽計從的模樣,估摸着這事兒應該是由馮紫英發起纔對,但那衛若蘭乃是長公主的嫡子,身份非比尋常,卻也要聽鏗哥兒的意見,這就更讓賈璉意動了。
一行人這才進了白雲觀,遠遠的跟在那一幫婦人身後,馮紫英也就把建陵一事細細道來。
賈璉一聽簡直欣喜若狂,恨不能拉着馮紫英好好絮叨絮叨,這等好事居然能輪到自己頭上?
修陵是何等大事兒,喫肉輪不到,哪怕是跟在後邊兒啃根骨頭喝口湯,那都得喫個滿嘴流油!
賈璉最遺憾的便是自己手裏邊沒有什麼餘錢,公中銀子倒是鳳姐兒管着,但是那錢人人都盯着,鳳姐兒也看得嚴,若是一二百兩銀子倒也能臨時借出來週轉一二,多了便沒有,現在居然有這樣一個機會賺銀子,他如何不喜?
第八十六章 二嫂子
賈璉也不是沒腦子的人,狂喜之後便也慢慢冷靜下來,細細問起情況。
這等大事兒,肯定不是一家兩家人能喫得下來的,自己這一撥人也不過是羣豬搶槽,能從中分得一勺便算一勺,但即便如此,那也是一樁相當可觀的生意。
皇陵建設動輒數年,要說銀子那肯定數百萬兩,但當下肯定不可能如此規模,不過是先期營建,但是起碼也是數十萬兩銀子的營生,能從中分得多少,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衛若蘭母親便是長公主,歷來與皇上親善,要想在此項營造中佔得一股,肯定要發揮作用。
賈璉這邊一方面也要請父親和二叔出面,這工部肯定是具體承建的牽頭,那麼下邊來分撥,那就要各顯神通了,加之賈璉原來在賈府中也主要負責這等事務,外邊也還有些門道關係,也還有些經驗,可以來承頭經辦。
至於韓奇和馮紫英二人,就純粹的是充當供應商角色了,當然韓奇的老爹現在掛着北城兵馬司副指揮使的官銜,一個正七品的角色,但是好歹也能有些作用,若是遇到有些麻煩,也能出面幫忙處置。
賈璉也是第一次遇上真正需要在外邊經營的營生,所以也是格外興奮,考慮到此事不小,而且很顯然還有不少需要打點和聯絡甚至墊資的情形,所以他還得需要和王熙鳳商議纔行。
“那璉二哥便先去和二嫂子商議一番吧,這項營生是肯定需要不小先期投入的,少說一點兒也要數萬兩銀子,所以也需要和二嫂子說清楚,……”馮紫英也知道這等事情賈璉肯定做不了主,還得要先稟報王熙鳳,笑着打趣:“不過這裏邊賺頭肯定也不小,你也須得要和二嫂子說清楚纔行。”
賈璉有些尷尬,不過也不太在意,王熙鳳管家不是祕密,而且要墊款便得要動用公中銀子,如何來處理,還要細細籌劃。
“鏗哥兒,不如你和爲兄一道過去和你二嫂子說說,嗯,這番話從你嘴裏說出來,你二嫂子可能更相信。”賈璉走出兩步,又倒回來,把馮紫英拉到一邊小聲道。
馮紫英正琢磨着如何和小丫頭搭上線呢,正巧這不就來了?
“也罷,璉二哥,還是你去說,小弟幫着在一旁解釋一下就行了。”馮紫英便和韓奇、衛若蘭打了個招呼,讓二人先在這邊候着,自己和賈璉先去那邊與王熙鳳說一說。
倒是把韓奇和衛若蘭逗得一笑,讓賈璉頗有些尷尬,不過看在銀子的份兒上,倒也不太在意。
王熙鳳其實也一直在關注着這邊兒,看見賈璉和馮紫英二人甩開了另外二人,徑直往這邊來了,估摸着也就是要找自己,便有意放慢了腳步。
此時一干婦人已經到了玉皇殿邊兒上,見賈璉和馮紫英疾步而來,一羣婦人都停了下來。
馮紫英也是和腥艘娛炝说模邤n來便一一見禮,只有一人卻是不認得的,倒是王熙鳳反應得快,趕緊介紹道:“這是東府蓉哥兒媳婦秦氏,大郎怕是還沒見過吧?”
馮紫英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那個《紅樓夢》中神祕無比的人物,聚麀之誚的主人公?因爲存着這份好奇心思,馮紫英見禮的時候也就多看了兩眼。
卻見此女從身材上看也不過就是十六七歲女孩子模樣,完全看不出是個婦人。
想想也差不多,前年才嫁入賈家,也不過就是一年多光景,當是和賈蓉同齡纔對。
一身淡黃色織彘L裙外罩一件現下富貴人家中頗爲時興的紫紅羽紗麪灰狐裘披風,素雅中透露出幾分貴氣,婀娜娉婷的福了一福,細聲細氣的道了一聲“叔叔”,聽得馮紫英心驚肉跳,但面部卻是因爲有帷帽紗簾遮掩,倒是看不清楚。
其他幾人到都是熟人,包括俏寡婦李紈,平兒,最小的丫頭惜春,至於二姑娘賈迎春、三姑娘賈探春,以及林丫頭,那都是熟得不能再熟了,也就是一禮之後便無言語。
賈璉使了個眼色,王熙鳳便知道怕真的是有正事兒,便把這一檔子人都交給了李紈,交待了兩句,示意李紈與一幫婆子僕婦帶着一干姑娘們先行進玉皇殿裏去燒香祈福,自己和平兒留在了外邊兒。
林丫頭見好不容易馮大哥來了,眼巴巴的就指望着自己能留下,只是這等情況下如何能行?最終也只能滿含幽怨的一步三回頭被那探丫頭和二姐姐拉着進去了。
倒是那紫鵑卻悄悄留在了殿外,遠遠的看着馮紫英和璉二爺夫婦三人。
賈璉也不繞圈子徑直把此事抖落了一個乾淨。
聽得這樣大一樁營生,王熙鳳也是聽得臉頰滾燙,心中撲通亂跳,簡直比喫了人蔘果還興奮。
她嫁到賈家幾年,前兩年裏自然輪不到她插手,好容易輪到自家姑姑身子不甚爽利,稟明瞭老祖宗把管家財權交到了她手上,這才戰戰兢兢的接手。
但是她接手之後才發現這榮國府就是一個外強中乾的空殼子,每年闔府上下的開支不小,但是收入卻是日減。
這賈府上下兩位老爺那點兒俸祿連填牙縫都不夠,除了京師城和金陵城裏有幾處鋪子經營着綢緞莊、布庒、米鋪、以及一個油鋪外,也就只有關外、金陵和京師城外的幾處莊子了。
可以說能真正見到白花花銀子進來的,算來算去也就是幾處鋪子和關外的莊子,其他像金陵和京師的莊子也就是圖個每年府裏一千多號人的喫穿用度,真要遇到什麼特殊日子用銀子了,每年進項那點兒銀子根本就不夠,就得要說挖生肉。
眼見得自家管家這幾年是一年不如一年,王熙鳳心裏也是着實發慌。
問過自家姑母,但姑母也說年年都是這麼過來的,實在過不去了,也就只能想辦法把家裏一些值錢但又用不上的老物事拿出去,要麼抵押,要麼就尋個穩妥處直接賣了,來填這個饑荒,這每年年關前都得要有這麼一出。
間或有些營生,比如放債,那都得要有本錢押上去,一旦遇到個滾龍賴賬的,虧本跑路的,那便是有苦也說不出,打落牙齒和血吞。
又或者幹些沒本錢的營生,比如替人消災的訟獄之事,但那都是刀口舔血,稍不注意就得要喫不了兜着走,而且一年也難得遇上這等好事。
這等情形之下,王熙鳳才發現這賈家說起來是和王家齊名,算是金陵城裏老四家,排名還在王家前面,但是真正要和自己叔叔家相比,那差得不能以道里計。
看看年關上各地來孝敬自家叔叔的馬車從街頭排到街尾,再看看這榮寧街過年看似熱鬧,其實就是自家一幫子自家人在那裏鬧騰樂呵,那便真真是隔着一條難以逾越的鴻溝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王熙鳳目光如炬,看着馮紫英,倒是把馮紫英看得心裏有些發慌,此時只有四人尋了個僻靜處,旁邊也還有旺兒和旺兒媳婦守在一邊上,索性也是見慣了的,所以王熙鳳已經把帷帽取了下來。
“鏗哥兒,嫂子只問你一句話,這營生做得麼?”
陡然間王熙鳳灼灼目光盯着馮紫英臉上,吐出這麼一句話。
馮紫英也未曾想到王熙鳳居然這般耿直,直截了當就問自己做得做不得,愣怔了一下,這才苦笑着道:“二嫂子,這你可真的有些難爲我了,小弟如何能打這等包票?這皇陵修建……”
“鏗哥兒,你也不用給嫂子說那些有用沒用的,嫂子就信你一句話,你說行,那嫂子和你璉二哥就算是把這兩個人抵當出去也得要把這營生給盤下來,你說不行,這事兒便作罷!”
看見話語如炒豆般向自己砸來,那鳳辣子的味道還真的是夠辣夠嗆,半點回旋餘地不留給自己,尤其是那叉腰挺胸的動靜太大,整個胸前凸起兩團都有些顫顫巍巍,簡直不要太辣眼。
倒是賈璉覺得鳳姐兒太燥辣,趕緊解釋道:“鏗哥兒,你莫怪,日後熟悉了你便知曉你嫂子的性子就是這般,……”
馮紫英穩了穩心,吞了口唾沫,故作鎮靜的微笑道:“璉二哥,二嫂子,這麼說吧,這做生意就沒包賺不賠的事兒,但是小弟倒是覺得這番營生是比較穩妥的,皇上修陵一旦心定,那便不會變,頂多也就是規模大小和時間長短而已,只要動起來,此事便成了,若蘭那裏我已經吩咐他去找他母親疏通,這邊若是政世叔那裏能打通,二嫂子若是能在王侍郎那邊再多問問,其他一切便都是小事了,……”
王熙鳳目光直勾勾的看着馮紫英,只等着他說下去。
“小弟的想法是,便由璉二哥來操持此事,其他事由小弟因爲要讀書,那衛若蘭出力甚多,韓奇主要負責送石料,這樣一來,璉二哥和二嫂子便可拿其中獲利五成,衛若蘭拿三成,小弟拿二成,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