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燻雞醬鴨蒸羊肉,豆腐香乾大頭菜,筍脯醬瓜丁,還有幾隻烤好的鵪鶉,再加上管夠的蒸餅和伙灒约皫讐亟B興黃酒,對於這一幫習慣了在書院裏清苦生活的學子們來說,簡直就是無上的奢侈大宴了。
鄭崇儉、方有度連連搖頭,傅宗龍和王應熊唏噓感慨,賀逢聖、宋師襄也是臉色複雜,倒是練國事、範景文和許其勳稍許穩得住。
“紫英,有點而過了。”練國事輕嘆了一聲,批評道:“太奢靡了。”
馮紫英也沒想到家裏準備得如此豐盛,他原本也以爲就是備點兒伙炚麸炛惖模敹嘣诩狱c兒就着喫的蒸羊肉和醬瓜丁一類的就算不錯了,沒想到卻搞得如此豐盛。
很顯然母親和姨娘是很看重這一次冶遊活動的,所以纔會如此安排。
範景文也搖搖頭:“紫英,我等學生,還是當以學業爲重,這等口舌之慾,還是不宜提倡,這是愚兄由衷之言。”
馮紫英也沒想到母親的一番好意會引來這樣的誤解,或者說歧義,如果處理得不好的話,恐怕還要有一些副作用,也不利於這樣一個團體的凝聚。
他思考了一下,沒有立即回應這二人的態度,而是解釋道:“君豫兄,夢章兄,此乃家母特意準備的,說實話,小弟沒怎麼注意。嗯,小弟的情形,可能各位兄長都清楚,這三個月來,小弟在書院的日常表現如何,各位兄長也都看在眼裏,小弟不是一個喜好口舌之慾的人,也不是一個刻意追求奢靡享受的人,但是當着諸位兄長的面,小弟還是要表明一個態度,以免日後諸位兄長會覺得小弟是一個心口不一的小人。”
馮紫英一番話讓一行人都有些意外。
本來他們也沒覺得這是個什麼大事兒,畢竟馮紫英家庭擺在那裏,這一頓飯好點差點兒也沒什麼大不了,練國事和範景文也只是好意提醒一下他,免得他分了心思,影響日後的學業,畢竟他還要在書院裏呆上一年多時間才參加秋闈。
看見腥硕及涯抗馔渡淞诉^來,馮紫英斟酌了一下言辭,這才緩緩道:“先前諸位兄長也到了小弟家中,嗯,可能會覺得小弟家中樓院宏大,略顯奢侈,但小弟要說,日後各位兄長如果中式入仕,在京中多呆兩年就能知曉,小弟家中這樣的府邸不算什麼,尤其是在武家勳貴中更不算什麼。”
“家父是個武人出身,不喜好虛禮,本來今日他另有約會,但聽說諸位兄長要來,特意留下來要見一見諸位兄長,這些飯菜準備也是家母得知各位兄長要和小弟一起來遊白石莊而準備,說實話,日常小弟在家中用飯,雖然要比書院好許多,但是也不會這般,……”
很委婉的解釋了一下,這主要是因爲父母對諸位同學的尊重和禮遇纔會如此,並非馮家每日都是如此奢靡。
練國事和範景文都有些不好意思,人家父母一番好意,弄得自己二人這樣一說就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馮紫英揮手製止了練國事和範景文想要解釋,自顧自的道:“君豫兄,夢章兄,我知道兩位兄長是爲我好,嗯,小弟先前也說了,小弟不是那種追求享樂之人,但是小弟也要強調一點,雖然小弟不嗜好享樂,但是也並非就喜歡清貧,同時也不反對,不反感別人追求更豐裕富庶的生活,嗯,小弟以爲只要是符合情理道德和朝廷律法的前提下去追求更美好幸福的生活,都應當支持。”
所有人都在努力的傾聽和理解馮紫英話語裏的意思,有點兒繞,但是卻寓意深刻。
或者說,這應該是馮紫英就他的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來做一個簡單的闡述,當然這是馮紫英用前世的話語來定義。
對於練國事他們這一羣人來說,他們會覺得這是馮紫英在敘述一個他認爲大家作爲未來可能要中式入仕的同學們應當遵循的一個人生目標和準則吧。
“每個人應當都有自己的一些喜好和追求,包括在我們可能考中之後入仕爲官,我們會拿朝廷俸祿,或許姻親那邊家境富裕,有的同學喜歡簡單樸素的生活,或者寫字作畫作爲愛好,有的同學則喜歡更通俗一些的愛好,比如飲宴聽戲,有的同學或許老家就是獨門小戶,沒什麼親眷,但是有的同學可能還要承擔起一個大家族未來生存的重擔,……”
練國事等人都隱約明白了一些意思,馮紫英很含蓄的提醒大家,每個人對待生活的方式可能不太一樣,但這不應該成爲大家和睦相處的隔閡和矛盾。
這樣一番說辭,練國事聽懂了,範景文和賀逢聖則是若有所悟,而其他幾人則是懵懵懂懂,似懂非懂,好像覺得有道理,到那時又總覺得與日常在書院裏所受到的教育有些不一樣。
馮紫英沒指望這一席話就能讓大家都心悅辗恼J同自己的觀點,但他需要這些人先有這樣一個印象,自己的家庭出身決定了不太可能和他們在很多認知和態度上都一樣,這就需要大家求同存異,要有包容的心態。
他馮紫英有,但是這些人有麼?
現在他們還年輕,還有可塑性,所以可以儘早灌輸,幫助他們確立這樣一個印象,否則等到他們的觀念定型,再要來扭轉就難了,那麼以後大家可能就會分道揚鑣,甚至反目成仇。
這就是青檀書院學子們的短板或者說劣勢所在,與通惠、崇正書院的學子們比,他們大多來自貧寒家庭,那種與生俱來的蔑視權貴和仇富心態或多或少的存在,這就需要合理適度的引導和糾正。
一個合格的官僚,就需要學會用坦然寬容的心態來看待問題,過於清正孤高,並非是一個好官員的特質,甚至可能會成爲工作中的弱手缺陷。
這一點練國事是清楚的,所以當馮紫英說完這番話之後,他也很適時的予以瞭解釋:“紫英,看來愚兄有些誤會了,首先向你道歉,另外,愚兄也認同你的意見,我們中的每個人未來可能都要踏上各自追求的路,或許我們在最終追求目標是一致的,忠君愛民,教化天下,但每個人在日常中卻不盡一致,愚兄喜歡讀書寫字下棋,簡與喜歡聽戲唱戲,子遜喜歡飲宴縱歌,詩劍風流,方叔喜歡美服豪車,虎臣喜歡美食,非熊好寶刀寶劍,……”
很隨意的點出各自的不同,練國事顯得很輕鬆自然。
“這沒什麼,愚兄很欣賞紫英那句話,只要是在朝廷法度之下,不違良心道德所爲,皆是各人自由,愚兄其實家中條件也不差,有良田千畝,在家中亦是奴僕美婢相伴,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可愚兄一樣在書院裏生活得甘之若飴,這不矛盾,……”
韓敬喜歡唱戲聽戲,許獬喜歡飲宴,方有度喜歡華麗衣衫,雖然他現在沒那個經濟實力,但也早就在同學間說過,一旦他日後中式發達了,首先就要買幾身美服,然後定做一輛華車。
而許其勳則對飲食很講究,喜歡精美食物,王應熊則喜好名劍寶刀,這都不是祕密。
只不過練國事對這些情況瞭如指掌,還是讓馮紫英對練國事刮目相看,一個宿舍裏知曉不難,但是練國事是西園中人,居然對東園這些小學弟的愛好都瞭如指掌。
更難得的是,練國事還主動坦承自家家境,這顯然是有意爲馮紫英分擔一些壓力,讓馮紫英的家境條件在同學中不至於太過突兀和不合羣,能考慮到這個份上,真的很難得。
不能不說此人能成爲書院領袖絕非偶然,至少馮紫英自己都覺得自己都沒想到這些細節,可人家想到了。
第八十一章 成長之路
練國事的這一番言語讓其他幾個人都是頗爲喫驚。
他們沒想到這位西園大師兄素以簡樸踏實著稱,遠不及韓敬的文才過人和許獬的詩劍風流聞名,只知道他是河南歸德人,其他皆無所知。
其人日常完全和普通書院學子一樣,喫住行皆是普通隨意,甚至比有些家庭略好的同學更不如,但卻未想到這位練師兄家中居然有良田千畝,大院美婢,這可真的有點兒顛覆了他們的觀感。
馮紫英倒是略微知曉練國事家中情形不差,接觸多了,從對方言談舉止裏就能觀察出一二來。
後來他在和崇正書院侯氏兄弟接觸中就瞭解到練家在歸德府可是相當著名的望族,其祖練子寧在前明時就是聲名在外的大儒官宦,誓保建文帝,甚至敢以死以抗明成祖朱棣之威迫。
能是望族,好歹家境都不會差,而且累積多代,肯定更是有相當底蘊。
練國事既然如此相助,馮紫英內心也是相當感激,見其他幾位同學都有些詫異,畢竟他們對自己家庭條件是有所瞭解的,但對練國事就真的是很喫驚了。
“諸位兄長不必多心,練師兄爲人如何這麼久大家肯定都知曉一二了,練師兄和小弟的意思都很明白,那就是未來我們可能都要中式入仕,嗯,我相信我們在座的諸位兄長,甚至也包括小弟,日後都能如此,甭管是這一科還是下一科,甚至更下一科。”
馮紫英目光澄澈坦然,面色溫潤,語氣裏也充滿了感觸。
“但無論未來我們如何,我們只希望我們初心不變,喜好豪宅美婢也好,喜歡唱戲聽曲飲宴也好,願意收藏骨董名劍也好,這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如練師兄所說,只需要我們所行所爲遵守朝廷法度,不負自我理想,不悖道德良心,不逾爲人底線,便當甘之若飴,理所當然。”
這一番話說出來坦蕩率然,毫無阻滯,顯然是馮紫英內心所想,也聽得練國事微微頷首,其他幾位同學則是面帶思索之色。
好一陣後許其勳才率先拱手一禮:“多謝練師兄和紫英提醒點撥,虎臣受教了,以前虎臣喜好口舌之慾,尚有諸般顧慮,但今日聽得練師兄和紫英這般一說,虎臣豁然開朗,遵守朝廷法度,不負自我理想,不悖道德良心,不逾爲人底線,能做到這四點,其他又有何不可爲?”
許其勳的話也說穿了大家的心思,若是我姻親是個豪商巨賈,妻子孃家陪嫁來很多錢財莊園,難道我入仕之後也須得每日鹹菜稀飯方能顯得我清正廉潔?像練國事和馮紫英本身家境甚好,人家在書院裏邊和其他同學一樣甘於清貧,安貧樂道,並無違逆,至於說人家歸家之後享受一番,那又有何不可?
再說了,日後中式入仕,有了俸祿,難道也必須要像在書院裏這樣杜絕一切喜好應酬?這明顯不可能,是要自絕於官場同僚嘛。
在書院學習,那是學子生涯,餓其體膚,勞其筋骨,砥礪心志,爲日後能夠經受得起諸般外物誘惑考驗打基礎,但並不意味着一輩子都要如此。
解開了這個心結,大家心情頓時放開了許多,笑語歡聲,頓時瀰漫開來。
白石莊風景委實不錯,柳林徐徐,虯松蒼勁,還有那老槐在那裏屹立,似乎在回憶着這數百年來的滄桑往事,提醒着人們莫負少年行。
不得不說這個時候這些豪門望族出行端的是一份享受,一切有人安排妥協,只管由着性子嬉玩。
即便是像馮紫英他們這一行,有瑞祥、寶祥兩名小廝負責幹活兒,老孫頭老夏頭兩個車伕幫着打下手,兩個碩大的食盒中菜餚一一擺上,伙炚麸炈蜕希踔吝�有能有專門帶來的木炭爐負責熱上一鍋羊湯,黃酒斟上,那簡直就是美好的不能再提。
難怪這些京師中的世家子弟們都這般熱衷於冶遊,一切有人負責辦好,然後就是吟詩作賦,呼朋引伴,各種裝逼,再有美酒佳餚,若是在有些歌姬舞伎相伴,那如何能拒絕?
飯桌上自然就又要提起從遼東邊事引起的那個話題,先前另外一輛馬車裏的人並不知曉此事,這時候一提之後,頓時都被吸引了過來,特別是範景文和宋師襄,都是興致盎然。
範景文更是因爲自己坐了另外一輛車錯過了這樣一個“提議發起人”而頗爲懊悔,所以這後邊也是格外積極主動,希望能夠回書院之後就立即向山長、掌院彙報,等到春假一過,便立即啓動這項事宜。
這個話題一點扯開來,弄得飯後去紫竹禪院的遊興都是大減,一路上大家都在探討這項事宜該如何來辦才能達到最佳效果,尤其是如何能讓朝中重臣們感受到來自青檀書院的聲音和見解,進而認可並形成習慣,這委實需要細細斟酌。
所有人都能意識到這事兒一旦辦成對書院,對未來自己可能執筆寫成的某一篇文章或許能發揮出的影響力充滿了希望。
這種事情一旦形成習慣定製,各類文章源源不斷的向朝廷遞送,那麼朝中內閣六部和都察院以及五軍都督府,都能看到書院對各類事務的各種見解意見,久而久之,書院的學子們幾乎就可以成爲半個觀政的庶吉士了。
感覺到所有同學都對紫竹禪院一遊興趣乏乏,馮紫英也是無可奈何。
本來是想帶着同學們好好休憩一番的,但還是小看了這些同學們對學業和未來事業的熱情,相比之下,這等冶遊之事對他們來說就要放在後邊去了。
一干同學們回去,馮紫英自然是要安排車送回去的,雖然是步行進城,但是既然有馬車相送,同學們也不至於矯情的拒絕。
更何況今日練國事和馮紫英的一番話還是對他們觸動頗大,論心不論跡,起碼在這等事情上如果要矯情,反而說明這個人的虛僞。
“怎麼樣?”回到家中,馮唐便召見了馮紫英。
馮唐已經越來越意識到自己這個兒子的非凡之處了,去了青檀書院短短三個月,卻能贏得這一幫都比兒子大上好幾歲的學子們的認可和尊重,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這也讓他越來越看重兒子的一些看法想法,同時也更願意與兒子在很多事情上相互磋商,原來的一些不適應心態也漸漸消失了。
“嗯,還行,兒子這幫同學總的來說都是相當優秀的,如您所說可能貧寒學子出身,在某些方面可能會對我們這樣的武勳家庭有所反感和牴觸,但只要不是太狹隘偏激,兒子覺得都不是問題。”
馮紫英也順帶把今日午飯的時候所發生的一切細細道來,聽得馮唐也是濃眉猛掀,良久方纔道:“這個練國事將來必成大器,此人可以深交。嗯,紫英今日所言甚好,連爲父都有些觸動,想必你們這些同學也應該很有感觸,那等一味孤高清正之輩,未必就是朝廷所需要的,關鍵是要能做事,其他爲父以爲都是小節。”
見父親似乎是很有感觸,馮紫英也不知道父親經歷過什麼,略微揚起眉頭帶着疑問神色。
“紫英,以後你就知曉了,這世間清正之輩未必就能成事,而貪財好利之輩就未必會壞事,關鍵要看你能否把握好一個度,就如你所說的底線。”馮唐悠悠的吁了一口氣。
“爲父在大同擔任總兵十餘年,也遭遇無數次戰事,每每遭遇大戰,皇上都會派宦侍監軍,那等貪財好利者往往不干預大將用兵方略,最終卻能獲勝,而那等自詡爲皇上分憂者卻屢屢插手戰事,結果導致失利,一問,人家還是清廉自詡,分毫不取,哼,有時候都讓爲父都弄不明白爲什麼會出現很多人覺得本該是恰恰相反的結果,……”
馮紫英一時間也覺得不好回答這個問題。
清正之輩沒準兒也就是剛愎自用,就喜歡攬權獨斷,貪腐之輩也許就是毫無主見,沒準兒就願意讓臨陣軍將自決,這不絕對,但卻很大程度的存在。
對於臨陣大將來說,你貪點兒撈點兒算什麼?只要仗打贏了,一切都不算事兒,可你要動輒干預軍將用兵方略,可你瞭解軍情麼?懂軍務麼?
監軍本來就是一個雙刃劍,甚至對自身危害更大。
你瞎指揮,你再清正廉潔又有何用?仗打輸了,成千上萬將士爲你陪葬,清名再盛又有何意義?
“父親,這種事情也不能一概而論,只是這監軍制度兒子是不太看好的。”馮紫英搖搖頭,“孤高剛愎之輩往往是志大才疏,若是用在了重要位置上,那便要出大事,甚至比無能之輩更危險。”
“嗯,紫英,你明白這些就好,看來你的確長大了,許多道理爲父看哪,許多活了一輩子的人都未必懂,你卻能看穿了,爲父很欣慰。”
對馮紫英的表現,馮唐內心真的很滿足,唯一遺憾的就是自己只有這樣一個獨子,子嗣香火真的是一個問題,難怪夫人屢屢在自己面前提及這一點。
第八十二章 黛玉的禮物
抬起頭思考了一陣,馮紫英才拿起精心削出來的木炭下筆。
這也許是自己前世中唯一一個可以在沒有其他生存技能條件下賣藝求生的本事。
作爲自小的愛好,素描是馮紫英前世中險些去考美院時候的拿手強項,當然在那個年代父母毫不猶豫的干預下,本來可以成爲一代大師的馮紫英變成了政府官員馮紫英,嗯,好在素描基礎仍然在,而炭筆畫也是他原來最擅長的。
坐在書房裏,用心揣摩良久,又嘗試了兩張之後,馮紫英才開始下筆。
林丫頭的印象在他心目中很深,所以他可以憑藉着腦海中的印象慢慢畫出來。
這種素描畫在當下的大周估計還是一個新鮮玩意兒,不過既然要作爲給丫頭的補償禮物,越是新鮮罕見,才越是有意義。
所費時間不長,一個時辰不到,這副一尺見方的小型素描畫就完成了。
馮紫英把畫放好,從正面側面幾個角度觀察了一番,又簡單修改了一下,很滿意,符合他心目中的林丫頭形象。
這是以當初在臨清見林丫頭第一面時作爲基準印象繪出來的,丫頭楚楚可憐又帶着幾分敏感膽怯的神色在這張畫中體現得很到位,馮紫英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能一氣呵成的畫出來,看樣子那一日的印象在他心目中極深。
雲裳一直在旁邊侍候着馮紫英作畫。
對於少爺突發奇想要用木炭作畫,雲裳也是懵然不知的,只是招來幾段木炭,從中細細篩選出來兩段,然後又在馮紫英自己親手加工下,才勉強成爲炭筆。
但看到一個還算熟悉的形象就在少爺輕描淡寫的塗抹下慢慢成形,雲裳幾乎要驚呆了。
雲裳當然知道作畫需要什麼,可是少爺這簡直就像是變戲法一樣,一段木炭就這麼隨隨便便的塗抹下來,居然就能畫出一個人像,而且還真的很像誒,尤其是和林姑娘給她的印象也很像。
看見雲裳目不轉睛看着畫,目光幾乎要拔不出來了,馮紫英也頗有一番自得。
還算沒丟下這份本事,估計自己要真的沒生在這馮家,到京師大街上去賣藝,也能混個溫飽吧。
大周對這等藝術人才還是比較尊重的,沒準兒還能把自己招進宮廷當個宮廷畫家,又或者幫忙畫畫小春宮畫,那也是很來錢的。
“雲裳,怎麼樣?少爺這本事不差吧?”馮紫英得意洋洋的打量了半晌,終於放下,摸着下頜,笑着問道:“若是日後少爺真的讀書不成,靠着這本事,帶着你混飯喫,幹不幹?”
“少爺您說啥瞎話呢?”雲裳不悅,“您肯定能讀出書來,老爺太太都說您是讀書種子,肯定是能中舉人進士的,……”
似乎是覺得這話太絕對,對馮紫英有壓力,雲裳又趕緊道:“哪怕是這一科不行,那咱們不是還能再讀三年去考麼?到時候少爺也不過才十八九歲呢。”
這丫頭這麼通情識趣,甚至還怕自己有壓力,才特意又補充勸慰,馮紫英心中也有些感動。
身邊能有一個這樣的貼心丫鬟,這是前世中永遠都無法想象和享受到的殊遇,如今自己的確要好好把握這份貼心溫情。
見雲裳一直看着這幅畫,滿臉豔羨,馮紫英心中也微微一動,“雲裳,你喜歡不喜歡這幅畫?”
“嗯,少爺畫得太好了,林姑娘就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一樣,太像了。”雲裳抿着嘴,眼裏露出一抹迷醉,“真像。”
“我問你喜歡不喜歡。”馮紫英皺了皺眉,這丫頭好像沒聽懂自己的意思啊。
“當然喜歡,林姑娘看到這幅畫,怕是要喜歡得不知道怎麼樣呢。”雲裳連連點頭,還沒明白馮紫英的意思。
“嗯,那行,那少爺就再接再厲,替雲裳也畫一幅。”馮紫英吸了一口氣,又得花半宿,但是他不忍讓雲裳失望,他喜歡看到雲裳那俏靨生春的姣好笑臉,所以累一點兒也值得,權當複習自己這項本事了。
“啊?那怎麼行?”雲裳嚇了一大跳,連連擺手搖頭,“那不行!”
“爲什麼不行?”馮紫英大惑不解,還沒有明白過來。
“奴婢那裏當得起這般?”雲裳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少爺畫林姑娘肯定好,可是畫婢子就不合適了。”
這種根深蒂固的自卑感不是靠一句話或者一個人能改變的,人人生而平等這些話想想就好。
馮紫英也從未試圖去改變什麼,因爲這個世道乃至周圍的環境都是如此,你要試圖去改變,當那個社會時代潮流未到時,那就是以卵擊石,只有把自己撞得粉碎,馮紫英不會去做那種無用功。
不過這並不影響給雲裳畫一幅畫,這是自己個人行爲,願意,沒問題。
“行了,雲裳,這是少爺想畫,你就坐在那裏,嗯,不坐也行,你的模樣也印在少爺心裏了。”馮紫英斷然道。
不是腦子裏,這年代沒人認爲是腦袋想問題,都以爲是心想問題。
見少爺語氣堅決,不容置疑,雲裳內心喜歡卻又不敢表露出來,只能吶吶的扭着手指,站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