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752章

作者:瑞根

  不過夏嘉遇也不是好糊弄的,笑了笑:“大興和宛平可沒缺人啊。”

  “呵呵,是沒缺人,但是缺糧啊,流民來了怎麼應對,東安和大城二縣的秋糧賦稅若是耽擱下來,上繳戶部和工部的賦稅要到拖下來,這府裏邊應對流民的準備也要受影響啊。”馮紫英樂呵呵地應道。

  夏嘉遇也笑了起來,這個小馮修撰反應倒是挺快。

  不過人家說得也有道理,這賑濟用糧朝廷能幫補一部分,但是不足的還得要順天府自己想辦法,這位小馮修撰剛剛署理府務,肯定是想要在朝廷面前顯露一番的,那就得賣力表現了。

  當然這是好事,住在京師城裏的人誰都不願意四方流民蜂擁而來,弄得京師城裏治安混亂,糧價一日三漲,別說普通老百姓,便是尋常官員也喫不消。

  “嗯,既然馮大人已經向尚書大人彙報過了,只要有尚書大人指示,文選司這邊肯定會盡快辦理。”夏嘉遇笑着點頭。

  “那就拜託夏大人了,改日夏大人撥冗來我們順天府,當備薄酒一杯,……”馮紫英也熱情相邀:“屆時我再將禮卿公袁可立)和伯達公(陸彥章)也請到一塊兒,小酌一番,不知意下如何?”

  夏嘉遇忍不住揚了揚眉,他沒想到馮紫英居然和松江陸家也如此熟絡,袁可立也就罷了,河南人,不過袁可立和陸彥章均師承董其昌,但陸家沒聽說和北地士人有多少往來啊。

  “哦,馮大人這般相邀,夏某敢不從命?”雖然馮紫英比自己小十來歲,但是卻已經官至四品,而且飛黃騰達之勢有目共睹,又是北地青年士子的領袖,所以有這樣的機會,夏嘉遇自然也願意結交。

  馮紫英自然也不是信口而言,松江未來很重要,會成爲江南輸往北地糧食的一個重要口岸,另外朝中松江士人影響力也不小,比如松江陸家,還牽扯到董其昌和袁可立,交好這幫松江士人,也有利於爭取一部分江南士人的支持。

  “好,那可就說好了,待到約定,我便讓人將帖子送到正甫兄府上。”馮紫英也改了稱謂,稱對方的字。

  夏嘉遇也十分高興,對方稱自己爲兄,他也不會不領會好意,“那紫英,咱們就說定了。”

  待到夏嘉遇進門,馮紫英這才重新邁步,不慌不忙地問道:“牛繼勳家也被查抄了麼?”

  “這卻不知。”瑞祥搖搖頭,“汪先生遣人來報只說了這個。”

  “唔,我知道了。”馮紫英一邊思索一邊掂量。

  現在只動了牛王二家,估計也是因爲這二人影響太惡劣了,牛繼宗攻佔山東,王子騰經略湖廣,這都是朝廷的命脈之地啊,如果都不作出反擊,那麼就會有人質疑朝廷是否真有膽量和南京撕破臉了。

  如果軍隊看到朝廷態度都是曖昧,那打起仗來只怕就要瞻前顧後,毫無決一死戰之心了。

  “那爺……”

  “走吧,去榮國府。”本來就打算要去榮國府單獨見一見幾位姑娘,安撫一下,現在時間緊迫,再不去,只怕就來不及了。

  “這會子去?”瑞祥遲疑了一下,這可是大白天,不比晚上。

  馮紫英掃了對方一眼,“就這會兒。”

  白天晚上有區別麼?都對牛王二家動手了,估計龍禁尉名單上的目標都早已經被密探和檔頭番子監控到位了,只等上邊下令而已,但只要還沒有封門,馮紫英去就沒問題。

  馮紫英也不擔心這個,自己和賈家淵源兴苤⒉粫驙戀Z馮兩家關係就放賈家一馬,同樣也不會因爲賈馮兩家關係就認爲自己會做什麼,龍禁尉和都察院都還不至於那麼弱智,就算有人背後說小話,也不影響什麼。

第一百六十三章 茫然無措

  進入寧榮街,馮紫英就能覺察出一些異樣。

  閒雜人多了不少,許多一看就知道是檔頭番子,他們似乎也並不怎麼掩飾自己的身份,在榮寧二府的門邊上,這種情形就更明顯。

  寧榮街準確的說只能算是一條短巷,除了榮寧二府外,其他居住的小門小戶多是賈家旁支子弟,賈家從金陵搬到京師近百年,繁衍幾代,枝蔓橫生,旁支庶出多不勝數,早就難以計算了。

  這些賈家遠房子弟和榮寧二府的嫡支關係親疏不一,有些還有來往走動着,還有些乾脆就沒什麼瓜葛,各過各的日子,兩家嫡支也不可能管得過來,也就是逢年過節和婚喪嫁娶的時候給點兒表示罷了。

  這等親戚關係甚至比不上二府裏邊的家生子們,畢竟這些家生子們還一直跟隨在二府主家,關係要親近許多。

  不清楚榮寧二府是否已經得知牛王二家被查封的消息,但是現在寧榮街的異樣,多半二府是察悉了,所以馮紫英的馬車走到榮國府東角門時,外邊兒幾乎看不到人,而角門也是關着。

  還是瑞祥去敲了門,半晌纔有人來問,聽得是馮紫英來了,裏邊頓時一陣喧鬧起來,就像是得了什麼大喜訊一般。

  還未下車的馮紫英都忍不住搖頭,看樣子這賈家的心氣已經喪了散了,大家都如同驚弓之鳥,惴惴不安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來。

  這叫什麼?坐以待斃,還是束手就擒?

  門很快就打開了,一大堆人湧出來,簇擁着馮紫英進門,幾乎是把馮紫英當着了救命稻草,無論是吳新登還是林之孝,都把馮紫英眼巴巴地望着,似乎要從馮紫英臉上看出點兒端倪來。

  馮紫英自然也看出了腥说钠谂危荒芸嘈ψ艛[擺手:“別這麼看我,我就是過來看一看,其他什麼情況,我也不知曉。”

  腥四樕细∑鸬南M裆主龅讼聛恚故橇种⑦�要冷靜一些,“大爺能來,就是對賈家最大的鼓舞了,府裏邊現在都快沒生氣了,大家夥兒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有些人悄悄搬了出去,還有的人睡着不起來,……,哎,……”

  聽林之孝這麼一說,馮紫英也只有嘆息,樹倒猢猻散,樹還未倒,這猢猻們心氣都散了,但話說回來,現在這情形,誰還能穩得住?

  一行人走到儀門處,吳新登才問馮紫英:“大爺是去老祖宗那邊,還是大老爺那裏?小的已經安排人去稟報老祖宗了。”

  馮紫英本來是不想和賈母這些人見面的,只想和黛玉、探春、湘雲幾個見一面,說說話,安撫一番,但誰曾想都這副架勢了,簡直就是要倒架了一般,不去見個面打個招呼,好像還有些說不過去了。

  正躊躇間,卻見那儀門裏一行人一窩蜂已經出來了,當頭正是賈赦,後邊兒跟着寶玉、賈環、賈蘭、賈琮幾個,遠遠還綴着賈瑞。

  賈赦臉色鐵青,大概是因爲沒睡好,眼袋浮腫,眉枯皮皺,再無復有往日的桀驁囂張,取而代之的是惶恐和驚懼不安。

  “鏗哥兒,你來得正好,外邊究竟是怎麼回事,怎麼有那麼多閒雜人等在咱們府門邊兒轉悠?”賈赦氣急敗壞地問道:“廚房裏出去買菜的都說,到寧榮街口還被人盤問了,還不是官府的人,……”

  馮紫英看了一眼賈赦,淡淡地道:“赦世伯問我,難道您還不知道那些人是誰麼?”

  賈赦如同鼓足氣的皮囊被錐子刺穿了,陡然一口氣泄下來,頹然道:“果然,我就說,真的是龍禁尉麼?朝廷要對我們賈家下手了麼?該死的賈敬,蠢不可及的老二!”

  周圍的人都是默然無聲,就連寶玉、賈環都對賈赦咒罵自己父親難以反擊。

  “鏗哥兒,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賈赦還有些心有不甘,“賈敬那是寧國府的事兒,和我們榮國府沒有關係,老二肯定是被人脅迫去的,你也知道老二膽子小,在江西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人家一威逼他就只有乖乖就範了,絕非他本意,……”

  這賈赦倒也不蠢,能想到這一點來辯駁解釋,問題是朝廷會採信麼?

  馮紫英很清楚,既然朝廷決定動手,那肯定就是要犁庭掃穴了,說句不客氣的話,馬上就要打仗,西北軍、山西鎮、薊鎮的大軍都要出動,遼東、大同那邊可能還要面對女真人和蒙古人,哪一樣不花大把銀子?

  借海通銀莊的銀子還得要還本付息,可你們這些附逆反伲蔷褪前赴迳系娜猓稳嗽赘睿疫�理由充分,豈有放過之理?

  擺在哪兒那都是首先開刀的對象啊。

  “赦世伯,您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但這不是順天府審案,而是龍禁尉辦案,嗯,可能還有都察院,反叛附逆,這都是通天的大案,最終可能還要刑部和大理寺來審,小侄也相信最終肯定能還政世叔一個清白,只是現在恐怕朝廷不會聽這些啊。”

  賈赦何嘗不明白這一點,他只是不甘心而已。

  “以你的意思,那我們賈家就只能眼睜睜看着刀斧加頸?”賈赦臉色不善,看着馮紫英,“你能忍心?”

  “赦世伯,小侄是朝廷命官,但也只是順天府丞,這等大案是輪不到順天府置喙的,小侄也是愛莫能助啊。”馮紫英攤攤手,“小侄今日來就是聽聞龍禁尉已經在查抄王家和牛家了,所以專門過來看看,……”

  “什麼?”周遭腥硕际钱惪谕暎绕涫琴Z赦身子一晃,差點兒摔倒,一把拉住馮紫英:“鏗哥兒,你說什麼?”

  “小侄是說,今日龍禁尉已經封了李閣老胡同牛府的門,碾子衚衕王家也一樣。”馮紫英站定腳步,沒有挪步。

  賈赦原本發青的臉色驟然變得煞白,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而寶玉已經撲上來拉住馮紫英的胳膊:“馮大哥,牛家被查封了?真的?”

  “應該是真的,這等消息估計很快就會傳遍京師城了。”馮紫英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寶玉,那丰神如玉的大臉盤子也是白得嚇人,一雙俊眼也無神地垂落下來,“怎麼會這樣?”

  本來不想說這個消息的,但轉念一想,這還能瞞多久,不如說了,讓大家趁着自己在,能定定神,穩穩心,不至於亂成一團糟,馮紫英頓了頓:“牛家王家那邊和賈家沒太大關係,大家夥兒也不必太過擔心,賈家就算是牽扯進去有事兒,也和王家牛家那邊的性質程度不一樣,這麼說吧,那邊要說可能就是反叛,賈家興許就是沾上附逆這一層,所以,也不必太過驚慌失措,再說了,宮裏還有大姑娘,外邊也還有我,……”

  聽得馮紫英這麼一說,原本已經呆若木雞的一堆人似乎才活泛過來,紛紛作揖打躬。

  那吳新登和林之孝更是上前來要磕頭,卻被馮紫英拉着,好歹還睡了人家女兒呢,如何當得起這般,不過吳新登和林之孝卻是老淚縱橫,一邊道:“賈家遭此劫難,全賴大爺庇護了,……”

  馮紫英也不和他們多糾纏,徑直往裏邊走,倒是賈赦似乎已經意識到了一些什麼,精氣神都委頓了不少,這附逆終歸是跑不掉的,這也意味着一樣可能要被追究,只是比牛王兩家的程度稍輕罷了。

  對於那些個當下人的來說,或許可以接受這樣的結果了,但對於這些當主子的人來說,那就完全是兩回事了。

  從座上賓變成階下囚,這種反差對他們來說太大了,相比之下下人們也許還沒有那麼大的感觸。

  進了儀門,馮紫英看了一眼身旁的吳新登和林之孝:“老太君精神可好?”

  吳新登和林之孝交換了一下眼神,點點頭:“大爺若是要去見老太君,那是極好的,不過老太君精神恐怕有些不濟,這幾日老太君都沒睡好,聽鴛鴦姑娘說,早間才沉沉睡去,……”

  馮紫英點點頭:“那就不去見老太君了,我想老太君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只怕心裏都有數了,我再去見也無甚意義,赦世伯,不如我們去榮禧堂一坐,也好說說府裏安排。”

  賈赦如夢初醒,連忙雞啄米一樣點頭:“好,好,是該商量一下府裏的安排了,莫要等到事到臨頭亂成一團,……”

  在榮禧堂坐定,馮紫英也有些感慨。

  他來榮國府次數不少,在這榮禧堂裏入座也有好機會了,看着這副對聯,“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黼黻煥煙霞”,東安郡王穆蒔當年的手書,不知道此番東安郡王這一支可能逃過一劫?

  馮紫英確定北靜郡王和南安郡王肯定是難逃這一劫了,對牛王二家既然動手,朝廷就不會再猶豫,就會陸續對牽涉到的各家下手,東安郡王和西寧郡王能不能逃脫,就要看他們兩家在裏邊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了。

  堂間一片沉寂,馮紫英神遊天外,賈赦如喪考妣,寶玉面若死灰,賈環陰沉不言,賈蘭和賈琮還沒有真正明白局勢,真可謂一堂茫然。

第一百六十四章 安撫

  見此情形,馮紫英也只能清了清嗓子,“赦世伯,到這個時候了,小侄覺得也是該考慮一下府裏該如何應對和安排了。”

  “啊,是啊,是啊,紫英,你說該如何安排?”賈赦連連點頭,但是卻又夾雜着惶恐和驚疑,“龍禁尉如果要來,闔府上下都全數要拿下麼?”

  “那怎麼可能?”馮紫英笑了起來,“榮寧二府上上下下加起來一千多號人,就算是除開在府外住的,府裏邊住的也得有八九百號人吧?都要拿下,涉及到這麼多家,這京師城裏的大獄也關不下啊。”

  這一千多號人中住府外的,大多是賈家的旁支各家,又或者姻親這一類的親戚裏到,然後又多有在府裏幫忙的。

  就像賈芸、賈薔、賈瑞這一類的,實際上都住在府外寧榮街周邊巷子裏。

  只不過要麼是靠着榮寧二府做點兒事,要麼就是在府裏幫閒掙兩個稚斓貌畹模餍跃驮诟Y當下人了,甚至還不如那些家生子。

  賈赦也不清楚榮國府府裏究竟有多少人,但他估計不會低於四五百號人。

  這來來往往進進出出,那等婆子小廝一類的,他根本就認不完,估計也就是如原來的賴大賴升,現在的吳新登、林之孝這一類管事的或者如王善保這樣長期在府裏十分活躍的才能大略認得完。

  “紫英,牛家和王家真的被拿下了?”賈赦都還有些難以接受,“牛繼宗不在,他家裏人估計早就溜了吧?王子騰也差不多,我就知道王子騰除了兩個侍妾,他的老妻據說回金陵養病已經有一年多了,王子勝也早就不見蹤影了,……”

  “嗯,牛王二家可能早有準備吧,不過像牛繼勳這些就是要受牽連了。”馮紫英點點頭,又望向寶玉:“不知道永寧長公主那邊怎麼說,牛繼勳畢竟沒有摻和到牛繼宗的反叛中去,如果永寧長公主能幫着辯解一番,也許情況不會有那麼糟糕。”

  寶玉臉上也稍稍恢復了一些光澤,趕緊道:“那我現在讓娘子回去打聽打聽,馮大哥你看行麼?”

  馮紫英遲疑了一下,“你最好先讓人去看看令岳家的情況,不必非要弟媳親自去,萬一碰上,那就不妥了。”

  寶玉連連點頭,一溜煙兒出去,忙着安排人去自己岳父那邊打探情況去了。

  “那紫英,你覺得我們府裏該做些什麼樣的準備?”賈赦終於問到了正題上。

  馮紫英想了想,苦笑道:“赦世伯,說實話,小侄也覺得真沒什麼好準備的,外邊兒都有龍禁尉的人盯着,現在做什麼都是徒勞無益的,甚至還可能罪加一等,唯一能做就是把下邊人安撫好,龍禁尉真要登門了,大家不要慌亂,靜候處置便是,這樁事兒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了結的,所以大家得有心理準備,其實小侄來的目的也就是想要安撫一下寶玉、環哥兒、蘭哥兒、琮哥兒以及三妹妹、雲妹妹、四妹妹他們,讓他們莫要慌了神,引來不必要的誤會,甚至帶來更多的傷害,……”

  賈赦也舒了一口氣,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有些頹喪地道:“我也知道沒啥用處,只可惜我房裏那些物件,老太太屋裏也還有許多,早知道就……”

  最終還是搖搖頭,賈赦又看了馮紫英一眼,但大概又覺得有賈環這些人在場不好說,揮揮手,“環哥兒,蘭哥兒,琮哥兒,你們先在外邊等一等,我和紫英說幾句話。”

  三人面面相覷,但還是出去了,賈赦這才壓低聲音,神祕地道:“我在海通銀莊存了幾筆銀子,都是用化名和暗記存儲的,這龍禁尉總查不到吧?”

  馮紫英一愣,沒想到賈赦這廝這麼早就有準備了。

  這化名和暗記就相當於無記名存款,只憑票據和暗記取款,也不限時,這種存款也是海通銀莊開發出來的,主要針對的羣體是那等在養了外室生了孩子卻又沒法接回家的男人。

  這樣的無記名只憑票據和暗號取款,相當於是給外室和私生子留下一筆遺產,哪怕是日後正房要來爭產也沒法,打官司也不能證明這筆銀錢就是你男人存的,銀莊只認票據和暗記就兌付,遺失不補。

  賈赦對這些方面倒是挺在行,不過自身難保的情況下,你這東西誰替你去娶?或者是覺得自己能熬到出獄之後再來作爲養老之資?

  馮紫英也不清楚賈赦存了多少,但是以他的判斷,賈赦三五萬兩銀子的私房錢應該是有的,那麼這種方式存的估計起碼也有一二萬兩銀子纔是,若真是如此,那日後真的能熬到出獄,還是足夠他安安穩穩舒舒服服過下半輩子了。

  “赦世伯,你倒是安排得穩妥啊。”馮紫英啞然一笑,“這種無記名存款,便是龍禁尉也查不到的,也沒辦法查,銀莊只認票據和暗記。”

  “那就好。”賈赦也不多說,到底票據藏在哪裏,如何去取,自然不必對人說。

  馮紫英也懶得多問,“赦世伯,牛王二家既然已經被查抄了,小侄覺得賈家遲早也要面對,府裏邊老太君應該有準備了,其他的就只能是赦世伯你來張羅了,小侄打算和幾個弟妹說說話,也讓他們稍許安穩一些,心裏有個底兒。”

  賈赦點頭,“紫英,此番就有勞你了,患難見真情,你的好,咱們賈家上下都能記得,那邊二丫頭就託付給你了。”

  “世伯放心,二妹妹跟着我不會有事。”馮紫英慨然點頭,“只希望這樁事兒能早日了斷。”

  從榮禧堂出來,馮紫英便把賈環、賈蘭、賈琮叫到一邊。

  “情況你們三人也都清楚了,此非你們之過,只是作爲賈家人既然遇上了,那作爲賈家男兒,也當挺胸坦然面對,莫要效婦人狀哭哭啼啼,……”馮紫英看着三人,態度溫和但是堅決。

  “男子漢一輩子哪兒能不遇上些風浪波折,我當年十二歲時在臨清遭遇暴民騷亂,隨時可能人頭落地,但還得要咬着牙壯着膽子出門去討救兵,不出門是等死,出門可能就是找死,但還得要冒着風險去,你們現在所遭遇的起碼不至於人頭落地,無外乎就是喫些苦頭罷了,……”

  “聖人亦言,故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心志,餓其體膚,勞其筋骨,……”馮紫英見三人心境都有所好轉,這才鼓勵道:“何況情況也未必就如想象那麼糟糕,也許就是一兩年就能了結此事,你們的身份乃至日後科考資格,我也會替你們想辦法解決,……”

  這是賈環他們三人最關心的事情,真的喫兩年牢獄之苦也就罷了,最怕前途盡毀永世不得翻身,那纔是真正絕望,馮紫英的承諾一言九鼎,做不到的絕不承諾,就像解救賈家一樣,但承諾了的事情,都是兌現了的,這也是三人最信任的。

  把三人心態好生調理了一番,馮紫英這才舉步進園。

  陪着馮紫英的只有賈環,賈蘭和賈琮都被馮紫英打發走了。

  從正門進園,只感覺到一片蕭索之態。

  門上雖然還有婆子僕婦,但是一看個個都是心神不寧,交頭接耳,說着小話,見馮紫英來了,這才臉上堆着笑容把馮紫英迎進去。

  “好了,你就送到這裏吧,我先去你林姐姐那裏,她也該搬出去了。”馮紫英嘆了一口氣,拍了拍賈環的肩頭:“你寶二哥性子太散,沒主見,璉二哥不在,那麼你就是府裏小一輩撐頭的,有什麼事兒,要主動擔待起來,莫要讓人小覷了,至於其他,你無須擔心,我自有安排,此件事情了結,我自然會替你把科舉之事辦好。”

  賈環眼圈發紅,忍不住哽咽起來,卻又不知道說什麼纔好,只能跪倒在地,重重磕了幾個頭,這才轉身走了。

  馮紫英也沒有攔他,只是點點頭,揹負雙手,看着賈環消失的身影,輕嘆一聲,這纔去敲瀟湘館的門。

  卻見瀟湘館的門早就開了,黛玉和紫鵑都怔怔地站在門口看着,方纔馮紫英和賈環的對話與行爲估計都看見了。

  馮紫英也不在意,目光裏卻多了幾分溫柔,“妹妹在這裏站着幹什麼,天氣涼了,進去吧。”

  黛玉咬了咬嘴脣,這才默默跟着進去,跨過月洞門,突然扭頭問道:“馮大哥,榮國府這邊真的沒辦法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