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雖然朝中諸公是傾向於自己,但這個傾向只是一種傾向,也並非對自己這個人有多麼認可,而是因爲自己的長子身份,這一點張馳心裏很明白。
在他看來這是相當脆弱的,一旦五位閣臣中某一位兩位態度發生變化,也許自己就有可能和皇位擦身而過,這是他絕對無法容忍的。
怎麼會有這麼巧的好事,居然有刺客來执谈富剩�
原本自己也不過是希望父皇突然身體狀況變差,難以視事,自己可以藉助朝中諸公的影響來搏一把監國的位置,卻沒想到會遇上這種事情,難道真的是大伯所爲?這一點既讓張馳感到心驚膽戰,但是也讓他內心充滿忐忑和期望。
父皇再是喜歡張驌張驦,可張驌才十四歲,張驦才十歲,總不能讓兩個乳臭未乾的孩童監國吧?朝中羣臣也絕不會同意。
那隻要自己坐上監國之位,機會就大多了,真正到了最後,只怕父皇也只能默認自己繼承大寶之位。
可大伯這樣做的目的呢?真的只是想要讓自己身登大寶,對他放一馬?
張馳再是幼稚,也不會相信這等話語,大伯一樣對這個皇位存着覬覦之心。
想到了這一點,有如一桶冰水從頭澆下來,讓他清醒了不少。
父皇不醒的情況下,如果說大伯提出要監國怎麼辦?
大伯在武勳裏邊很得支持,還有江南士紳也素來親近大伯,這都是張馳所知曉的,而內閣中大臣除了齊永泰和李三才,葉向高、方從哲和李廷機都是江南人士,萬一大伯說動了這三位,讓他們同意大伯監國,那一切就完了。
張馳還沒有想到過大伯會有其他方式來介入,他只是單純的覺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斃,必須要爭取所有一切能爲自己搖旗吶喊的力量,讓自己坐上監國之位。
爲了這個監國乃至儲君之位,自己冒了如此大的險,付出瞭如此大的代價,決不能功虧一簣,更不能讓別人來摘了桃子。
“來人,本王要去察看父皇病情。”想到這裏,張馳再也坐不住,疾步出屋。
“殿下,奉廖大人之命,現在誰都不能出行。”軍官爲難地攔住張馳,但張馳清楚對方攔不住自己,廖駿雄更不敢。
“你去喚廖駿雄來,本王要去看望父皇,難道還有人要隔絕中外,欲行不軌麼?”張馳這點兒急智還是有的,厲聲道。
軍官雖然不懂什麼隔絕中外之意,但是欲行不軌的意思大概還是明白,只能臉色蒼白地梗着脖子攔着,一邊命令下邊人立即去通知指揮使。
這內外行宮,南北兩苑住的都是高官顯貴皇室宗親,任何一個人都是他們惹不起的,原本只是來保衛他們的安全,現在突然成爲了戒嚴對象,這種反差讓他們很是難以適應。
廖駿雄很快就趕了過來,看見是壽王殿下,他心裏也是打了一個突。
忠惠王現在居然找不到蹤影了,現在上三親軍是各自劃定一塊戒嚴,忠惠王也同意了這樣的舉措,這等戒嚴能對所有人施行麼?
貴妃們要去看望皇上怎麼辦?皇子們呢?重臣們呢?
內閣諸公來了之後一切都可以交給她們,但他們來之前怎麼處置?
內朝的公公們也是束手無策,本朝的內侍可不比前明,權力小得多,面對外朝的官員們,根本就沒有底氣。
現在就成了誰都不敢發號司令,誰都不敢承擔責任,誰只要膽子大一些,脾氣橫一些,誰就能得逞。
第八十三章 內憂外患
“見過壽王殿下。”和馮紫英等人見過面之後,廖駿雄就已經明白了當下的局面。
最大得益者便是刺殺的最大嫌疑,從這個角度來說,壽王殿下大概僅次於義忠親王。
因爲宮中皆知皇上更喜歡祿王和恭王,如無意外,祿王最有可能立儲的。
但現在,只要皇上不醒,就沒有祿王和恭王的事兒了,只能在義忠親王和壽王之間產生,除非有其他意外發生。
“孤要去看望父皇,廖大人,你可要攔我?”張馳目光冷厲,宛若錐刺,刺得廖駿雄身子都縮了一截。
“殿下要去看望父皇,乃是爲人子之孝道所在,末將如何敢攔?”心念急轉,廖駿雄內心暗歎一聲,自己果然還是不敢,只能澀聲道:“只是外間戒嚴乃是上三親軍確定並報忠惠王同意方纔行使,殿下若是要去東苑那邊,我們也需要奉命跟隨。”
張馳冷笑一聲,“那也由得你們。”
說完張馳舉步就走,廖駿雄也只能用眼神示意麾下士卒讓開,自己帶着兩名心腹緊隨。
張馳也不在意,他現在去行宮東苑那邊去看望父皇,自然不僅僅是看望那麼簡單,自己知道強行去看,他相信其他人,包括自己母親也應該已經在東苑那邊了。
他是要去和母親見面,然後尋機商量後續事宜。
不出所料,張馳在東苑門口就遇上了一臉悲憤模樣的張騏張驥兄弟,見到張馳到來,二人也不意外,只是一拱手,便共同入苑。
在東苑寢宮,外間已經佔了許多人。
除了兵部左侍郎徐大化外,張馳也看到了吏部左侍郎柴恪,刑部左侍郎韓爌,戶部左侍郎王永光,順天府丞馮紫英等一羣人。
除了這幾個,其他幾個人張馳並不熟悉,他估計應該不是朝中重臣,但是能來這裏,多半都是父皇欣賞的重臣纔對,其他人是沒有資格參加鐵網山秋獮的,難道和馮紫英一樣是地方官員?但馮紫英可只有一個啊。
看見張馳和張騏張驥進來,馮紫英禁不住皺皺眉。
這個時候真不是這幾位來博出位的時候,但要讓這幾位安分下來可不容易。
毫無疑問,這幾位肯定都是以爲是到了關鍵時刻,需要搏一把的時候了,一旦永隆帝醒不過來,那就是該決出勝負的時候了,卻不知道真正的設計者早已經虎視眈眈,根本就沒有他們幾位放在心上。
馮紫英也是剛到,纔來得及和柴恪、韓爌與王永光說上話。
永隆帝的談話幾乎涵蓋了整個內閣閣老和七部的尚書侍郎們,當然也包括都察院的都御史們。
不過很顯然他也有順序安排,首先是內閣諸公,然後是尚書們,侍郎們則是放在最後,像柴恪、韓爌和王永光都是來了沒兩天,尚未來得及談話的,誰知道就出了這樁事兒。
馮紫英和柴恪最熟悉,關係也最密切,與韓爌最生疏,與王永光則是略有交情,但恰恰韓爌和王永光都是北地士人中的中堅力量,而柴恪卻是湖廣士人領袖,這關係也很複雜。
不過處於這個骨節眼兒上,馮紫英認爲北地士人和湖廣士人立場應該是一致的,尤其是在面對義忠親王可能發招奪位的威脅下,馮紫英覺得需要立即和在獵苑行宮這邊的諸公同一立場,儘快確定措施。
雖然內閣諸公未到,許多指令無法下達,但是先將這幾位的意見統一了,待到內閣諸公一到,便可以協同一致向內閣諸公進言,儘可能快的出臺措施並予以貫徹實施下去。
柴恪應該是最容易說服的,因爲之前二人便有過溝通,只不過當初柴恪覺得可能性不大而不太重視罷了,所以馮紫英沒有先找他,而是直接找上了韓爌和王永光。
韓爌原本是齊永泰要安排到江南去擔任南京兵部尚書的,但因爲局勢變化而留在了京師這邊,但是韓爌應該是知曉當初齊永泰對江南局面的擔心,義忠親王與江南士紳的關係他也應該知曉一二纔對,所以馮紫英覺得也能夠說通。
倒是王永光一直是在戶部這邊,估計應該沒怎麼太多接觸這方面的,馮紫英琢磨還要好好溝通一番,但考慮到王永光在北地士人中的地位,馮紫英覺得齊永泰和喬應甲他們都應該和他們通過氣纔對。
“韓公,王公,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宣府鎮那邊,……”馮紫英沒有避諱自己的擔心,“先前我就曾和柴公提及過這方面的擔心,柴公認同我的觀點,我相信諸公也明白牛繼宗背後站着的是誰,之前大家都覺得我是杞人憂天,但是今天我要說杞人憂天已經變成最緊迫的威脅了。”
韓爌和王永光都默不作聲。
對馮紫英走來就提出了這樣一個略顯驚悚的話題,他們都覺得不好接話。
沒錯,現在皇上昏迷,義忠親王肯定有某些想法,之前義忠親王也的確有一些異動,但是現在就要說刺客是義忠親王派出的,甚至直接提出宣府鎮可能已經出兵東進了,在沒有任何情報佐證之下,顯然有些孟浪了。
“子舒兄也認爲這是義忠親王下的手?證據呢?龍禁尉那邊還沒有任何音信吧?”韓爌皺着眉頭問道:“還有,宣府鎮那邊有消息傳來了?紫英,你這陡然提出這個,乘風兄那邊你說過麼?你這都是憑空猜測,很難服邪 !�
“韓公,是不是義忠親王下的手,或者說有沒有依據,重要麼?”馮紫英反問:“這一年多來的種種跡象,如果說單單只是某一項,當然不能說明什麼,我和齊師說起過,可他也不認爲有這種可能,理由很簡單,大義所在,沒有誰敢。可大義是建立在皇上在的情況下,本來皇上身體就不好,現在皇上人事不省,義忠親王身體康健,而且江南那邊一直對義忠親王十分親善,這是兴苤模噬现两裎戳Γ橇x忠親王如果提出他來監國,我們怎麼辦?”
義忠親王監國?!這個之前大家從未想過的問題,一下子讓韓爌和王永光都爲之意動,是啊,如果朝中有人提出義忠親王監國,怎麼辦?
內閣諸公的態度會如何?葉向高、方從哲和李廷機的態度呢?還有李三才那個首鼠兩端的傢伙,他會是什麼態度?
對北地士人來說,義忠親王一旦監國乃至登基,只怕是最糟糕的局面,這一點大家都清楚,以前都從未想過有這種可能,但現在馮紫英這麼一說,二人一下子就有危機感了。
王永光沉吟了一下才道:“紫英,葉相、方相以及爾張公他們雖然是江南士人,但未必會支持義忠親王,他們和湯賓尹、顧天峻他們不一樣,皇上待他們不薄,如果他們如此立場態度大反轉,那必將遭受天下士人所不齒,他們不會那麼做。”
韓爌點頭,“有孚兄所言不差,幾位閣老不會如此,只是皇上現在不省人事,幾位皇子那邊怎麼做?讓壽王監國?”
如果不及時提出監國人選,那一旦義忠親王提出他要監國,朝廷這邊就被動了。
這朝中總還是有一些投機者會興風作浪,縱然葉方几位不會如此,但是江南那幫人可不會善罷甘休,朝裏也會有人遙相呼應,這是肯定的。
“可讓壽王監國,如果皇上醒來怎麼辦?”王永光皺眉。
監國基本上就是太子了,這是舊例,非太子不監國。
但皇上顯然不太喜歡壽王,如果醒來之後又要撤銷壽王監國,只怕又要起風波,這也是內閣的一種否定和打擊。
見韓王二人話題一下子就扯到了讓誰監國去了,馮紫英頗爲無語,現在是討論這個的時候麼?
這幫文人真的是小看了義忠親王的決絕和膽魄了,真以爲沒有推舉或者內閣不同意他就會放棄監國?
監國纔不是他的主要目的,他是要弟終兄及,甚至弟不終,他也要及!
現在最緊迫的是一要控制住京中局面,二是要堅決阻擊宣府軍與京師之外,任何一條做不到,一切休矣!
前者義忠親王可以直接宣佈自己監國,打朝廷一個措手不及,如果有足夠的人擁護支持,那就順理成章,即便沒有足夠支持,那也能形成一個僵局,等到後者,也就是牛繼宗大軍進入京師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即便朝中文臣們反對,那又如何?
前明朱棣最後何嘗需要朱允炆的朝臣們來認可自己?刀斧加頸,有幾個人能強項如方孝孺?
大軍臨城,齊泰、黃子澄、練子寧這些人不一樣身首異處,朱棣不一樣安坐皇位數十年,皇位改由太宗一脈延續?
“韓公,王公!”馮紫英忍不住加重語氣:“諸公勇氣骨氣,我欽佩有加,可現在的問題是一旦牛繼宗率大軍入京,義忠親王臨朝,朝中有幾個如諸公這般?南京那邊會不會振臂一呼,羣起響應呢?到那時候,怎麼辦?”
第八十四章 膽大妄爲
馮紫英的話讓韓爌和王永光都臉色一沉,心裏很是不悅,但是卻也知道對方所說是實話。
刀斧加頸,有幾個能強項不低頭?
再說了,這是人家張氏一族的家事,士林文臣可以表明態度,實在不行你可以辭官下野,要讓人家以性命甚至一個家族的性命來掙這個骨氣,恐怕真的沒幾個人。
義忠親王當年爲太子時跟隨太上皇屢下江南,和江南士紳相處甚歡,這也是義忠親王的基本盤和底氣所在,葉方几位囿於大義而無法投向義忠親王,但其他人呢?
劉一燝、黃汝良、高攀龍、顧秉謙之流呢?縱然這幾位也能扛得住,但是其他朝臣如各部侍郎、郎中、員外郎這些官員呢?
誰不願意藉此機會攀龍附鳳一番,博個機會?
如果南京六部江南籍官員大舉南上呢?
“紫英,你擔心的現在毫無依據,再說了,你我幾人困守行宮,又能如何?還是隻能等到內閣諸公到來才能做打算?”韓爌忍不住了。
“韓公,等到端倪已現的時候,只怕大軍早就直抵京師城下了,那個時候再有依據,又能如何?”馮紫英恨恨地道:“那個時候我等就只能束手待斃了。”
“紫英,那依你之見,當如何?”王永光似乎聽出來一些什麼,他對軍務不通,不好插言,但是給馮紫英與韓爌之間搭個臺階還是可以的。
“薊鎮軍總動員,全力抗擊宣府軍東進,務必將其隔絕於京師城以西,解除牛繼宗宣大總督職務,任命麻貴爲宣大總督,另外命令大同鎮、山西鎮不得再聽命於牛繼宗命令,同時令楊元控制住孫紹祖一部,柴國柱出兵夾擊宣府鎮,……”
馮紫英這一連串的提議讓韓爌和王永光瞠目結舌。
這些要求未免太離譜了,在義忠親王和牛繼宗尚未確定有任何異動時就倉促發布這樣的命令,那幾乎就是逼迫對方反叛了。
“紫英,你這些要求太荒謬了,這如何能行?論跡不論心,這般行事,何以服校砍⒉皇沁@樣辦事的。”韓爌和王永光都是連連搖頭,“況且麻貴早已經因病告老還鄉了,現在重新起復,既不合適,也難以承擔起這個責任了。”
麻貴幾年前就因病告老還鄉了,馮紫英也知道這並不是一個合適人選,但是麻家几子都在山西、宣府、薊鎮中任軍職,影響力很大,要想穩住北地局面,讓麻貴出任宣大總兵是權宜之計,但也能穩住一大批人,總不能再讓自己老爹來宣大救火吧?
甚至哪怕麻貴不到任,只要這個任命一出去,也能很大程度穩住宣府、大同和山西三鎮的將士,加上馮家在大同這邊的影響力,就能和牛繼宗掰一掰手腕了,但這要快。
“紫英,現在關鍵是我們不瞭解宣府那邊的情形,你口口聲聲說牛繼宗會縱兵東進,但並無依據,……”韓爌沉聲道:“倒是可以和徐大化說一說,讓他立即安排薊鎮這邊的人去查探一番,以防不測。”
“等到覈實清楚,只怕都來不及了,韓公,我來之前已經說動徐大人,請他命令還在順義的尤世功率軍前出到鞏華城駐防,以防萬一了。”馮紫英泰然道。
韓王二人都是喫了一驚,“熙寰(徐大化字)真的同意了?這不可能!”
“二公,我和忠順王登門說服了熙寰徐大人,他是兵部左侍郎,可能有些情況比你們更清楚。”馮紫英淡淡地道:“實際上這一個月來,宣府軍就在祕密調動,延慶衛駐軍起碼增加了三倍以上,超過了一萬人,明顯超出了規模,懷來衛和保安州那邊駐軍也調整力度很大,報告給兵部沒有?我想應該沒有,但我不信兵部和龍禁尉一無所知。我不知道他們爲什麼都置之不理,或者就是有意縱容?”
延慶衛、懷來衛、保安州這是,沿着長城一線以北由東北向西南展開的宣府鎮轄地,但是這幾地都非對蒙古諸部的防禦之地,相當於宣府鎮的腹地,相反倒是和內長城這邊毗鄰,而內長城卻又是薊鎮駐軍防禦區域了,素來駐軍不多。
這其中還有一個不同就是延慶衛雖然是宣府鎮轄地,但是它卻在內長城以南,這也是一個歷史遺留問題。
原本延慶衛是屬於薊鎮的,但是在王子騰擔任宣大總督期間,延慶衛就劃歸了宣府鎮,主要是考慮到宣府鎮的後備兵員不足,延慶衛是毗鄰的屯衛所,所以就劃歸宣府鎮管轄,主要是爲了補充宣府這邊兵員,但實際上延慶衛衛所所在平時並不駐兵,因爲這裏已經是八達嶺內長城以南了,根本不需要。
不過現在延慶衛所既然屬於宣府鎮管轄,那牛繼宗如何調整安排兵力部署就是他這個總督和張承蔭這個總兵的事情了,馮紫英不相信牛繼宗會眼睜睜看着這樣一個大缺口在這裏擺着不加利用。
韓爌和王永光都不清楚這裏邊的貓膩,但他們隱約知曉內閣諸公和皇上之間似乎早已經有過一番磋商,可具體情形,齊永泰沒具體透露,只隱約提及過皇上和內閣以及兵部商議過,下一步對宣府鎮那邊可能有部署,他們也沒好深問。
對馮紫英的恣意妄爲和膽大,韓爌是早有耳聞,但是今日纔是第一次真正見識。
但徐大化老奸巨猾,而且對軍務不熟,而且還是江南士人,照理說不該輕易支持馮紫英,更不可能這麼衝動纔對,怎麼三言兩語就被馮紫英給說動了?
這隻能說明徐大化應該是知曉一些他們都還不清楚的情形,但這個情況馮紫英也不該知道纔對,那馮紫英怎麼能預判出來?
韓爌不相信以齊永泰的作風會把一些連他們都被透露的情報透露給馮紫英,哪怕馮紫英是他得意門生,可是韓爌、王永光他們纔是北地士人中堅,馮紫英現在還太稚嫩了一些。
“延慶衛駐軍增加了三倍?兵部知道麼?”韓爌聽得這個說法,也是嚇了一跳,延慶衛可是在內長城以南,距離京師城就是二日路程,如果牛繼宗真有不臣之心,那可就真的危險了。
“就在京師城眼皮子下邊的調整部署,兵部職方司難道是一幫死人,一幫瞎子聾子?再不濟,也還有龍禁尉的眼線吧。”馮紫英冷笑,“超過一萬人馬駐紮延慶衛所,我都不知道牛繼宗怎麼把他們塞下去的,延慶衛駐軍以往從來沒有超過三千人,這是要防誰?難道牛繼宗真有料事如神的本事,就知道蒙古人能突破邊牆打到昌平州來,所以他要防止被斷了後路,這麼不相信薊鎮?”
馮紫英的話問得韓爌啞口無言。
環顧京師周邊要隘,延慶衛所的特殊性不言而喻,延慶衛駐軍超過三千那就不正常,這是稍微通曉軍務的人都明白的道理,除非出現去年察哈爾人突破邊牆深入腹地的情況,那另當別論。
但當下一片太平,牛繼宗和張承蔭有什麼理由突然在延慶衛增加駐軍兵力,而且增加了幾倍,這無論如何都難以解釋得過去。
見韓爌臉色陰沉,王永光也意識到問題嚴重性,“虞臣,情況很嚴重?”
“設若紫英所言是真,那就非常嚴重了,義忠親王只怕就有不臣之心了。”韓爌捋須沉吟,“這麼說來熙寰肯定知道一些什麼,否則不會如此爽快就同意紫英的建議,是誰去給尤世功傳令?沒有懷昌兄的印信,單憑熙寰一紙手書,尤世功就算是要接令恐怕也要時間覈實,只怕就來不及了。”
這個時候韓爌才表現出應有的水準,馮紫英點點頭:“我署名了做擔保,並請忠順王親自去傳令,另外我也派了我身邊一個親信去作證,希望尤世功能敏銳果決一些。”
“唔,理當如此,忠順王去也許好一些。”韓爌深看了馮紫英一眼,原本不想說,但是最後還是說了:“紫英,我知道尤世功是你父舊部,但是這種事情你的身份不合適,最好少參與,有違朝廷例制,都察院知道,彈劾你絕對少不了,就算是汝俊兄(喬應甲)都保不了你,就地免職也是理所當然,再說是臨機權變,但也不可,以後絕不能再有此等情形了。”
馮紫英一凜,韓爌所言乃是推心置腹之言,自己替兵部左侍郎手書作保,算什麼?尤世功難道不聽兵部左侍郎的命令,卻還要你一個順天府丞作保?這薊鎮軍難道是你馮家的私軍不成?
深吸一口氣,馮紫英趕緊作揖一禮,“多謝韓公提醒,學生一時情急,就有些草率了,日後斷不敢再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