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到後來大觀樓一票難求,稍微有點兒身份名望的人,無不以能參加這一場發賣大會爲傲,哪怕一樣東西沒買,只要能出席坐進那個場子裏,那就是一種身份象徵,如果再能舉一舉牌,就算只是湊個熱鬧,那也足以讓整個京師城乃至大周朝有頭有臉的達官貴人面前露露臉長一長面子了。
有好事者專門統計了這幾輪發賣所得,達到了三百多萬兩銀子,雖說這都是朝廷收入,但是仍然引起了無數人的熱議,從這些落馬貪墨官員的各種逸聞趣事,到這些物件離奇故事,再到這些銀子朝廷日後的用處,都能引起大家的關注。
無論是《今日新聞》這樣的大報,還是蹭了流量的如《北地商報》、《觀江南》這種名聲遠不及《今日新聞》小報雜誌,也都藉此機會好生博了一回存在,銷量都增加了不少。
幾位朝奉和本來已經致仕徐宏均也都驟然成爲了熱門人物,不少人都把自己家中的傳家之物奉上請他們鑑賞,而連帶着幾家鋪子也都生意跟着好了許多。
京師城裏的熱議當然也會傳遞到榮國府裏,日子越發難過的榮國府上下都對賈家現在日漸沒落的情形格外擔憂。
因爲不僅僅是榮國府,東府,也就是寧國府那邊的局面似乎更加糟糕,賈珍的不問正事兒,賈蓉如無頭蒼蠅一般四處奔忙,都讓寧國府那邊的情況比榮國府更甚,以至於寧國府那邊的下人都來攛掇榮國府這邊的下人,琢磨另尋出路的可能了。
現在榮寧二府的老人也都喜歡感慨幾十年前賈史王薛金陵四大家的光輝歷史,在對比現在四家除了王家情況還算好外,其他三家的迅速墜落都讓他們唏噓感慨不已,史薛兩家也就罷了,畢竟關係不大,但賈家事關大家一大家子人的生計問題,就不能不關心了。
再看到薛家姐妹嫁入馮府之後,薛家雖然不復有幾十年前“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的氣象,但是卻也比幾年前有了很大改觀,很有點兒要重振家風的架勢。
被稱爲薛大傻子的薛蟠現在坐擁大觀樓股份,每年只管分紅就賺得銤M盆肥,自家養尊處優,當個富貴閒人,何等快哉?
薛蝌奔波於江南和北地之間,經營船隊和海貿,據說儼然稱爲北地的海貿新興勢力的代言人了。
大家都知道如果不是馮大爺在後邊支撐,哪裏輪得到薛家這兩個小字輩風光?馮大爺甚至還主動把被退婚的琴姑娘也納入房中爲媵,也算是爲薛家挽回了一些顏面。
再看看賈家這邊,賈薔、賈芸兩個受了馮大爺的提攜,現在也一樣風光無限,可是他們倆畢竟是遠房旁支,說句難聽一點兒的話,人家也不可能來幫你整個榮國府一大家子人,管好他們自個兒小家就足夠了,人家也沒有那個義務來幫你這正房嫡支。
正房嫡支這邊賈璉也是受惠於馮大爺,可這位璉二爺也是一個不靠譜的,只顧着自己風流快活過好日子,和二奶奶和離了也就罷了,還乾脆一趟子跑到了揚州去瀟灑自在,根本不管京師城裏這一大家子。
當然,人家也有說的,你老太君不是偏愛二房麼?我爹您瞧不上,我這一輩的您喜歡寶玉,那我就不在您面前礙眼了,您就去靠你那二房那一支去替你撐起來吧。
要說寶玉、賈環乃至賈蘭這些也都受過馮大爺的恩惠,但奈何寶玉是個不中用的,賈環倒是個讀書種子,奈何年齡太小,賈蘭就更不用說了,這等情形下,賈家的沒落好像也就理所當然了。
照理說,還有一個大姑娘在宮中當貴妃,再怎麼榮國府這邊兒也不該如此纔是,可好像大姑娘在宮中混得不怎麼樣,名義上掛着個貴妃的名頭,沒怎麼給府裏邊帶來多少好處,反倒是經常要府裏支助,這也是讓府里人都無法理解的。
都說二老爺得了一個江西學政的職位是靠大姑娘,可到現在也沒見二老爺從南邊兒給府裏帶來什麼好處,這就更讓府里人心態失衡了。
人家馮大爺隨手幫個忙,都能讓雞犬升天,可大姑娘都貴爲貴妃了,卻還各種尷尬,沒給府裏帶來半點好處。
都說馮家和賈家現在是越來越緊密,有結爲一體的趨勢,可是馮大爺娶的寶姑娘也只是二老爺的內甥女,還沒過門的林姑娘也只是外甥女,這馮賈兩家關係還真沒外界想象的那麼緊密,不過如果二姑娘要給馮大爺做妾的話,那這種情形倒是會有所改變。
翠墨和侍書都小心地替起牀的探春梳着頭髮,整理着衣衫。
探春比起幾個月前清減了許多,原本豐潤的臉頰也都瘦削了不少,但一雙眼眸依然清冽銳利。
“馮大哥真的進府了?去了老祖宗那裏?”
“嗯,奴婢也是聽着小嬋回來說的,說是看着馮大爺馬車進府,然後下了車徑直去了老祖宗那邊,緊跟着琥珀就去請太太去了。”侍書回答道。
“馮大哥怕是去和老祖宗與太太說寶二哥婚事吧。”探春臉上露出一抹愁思,但隨即又展顏一笑,“馮大哥來了,許多事情就好解決了。”
“是啊,前日裏鴛鴦姐姐不是也來和姑娘說了麼?說馮大爺基本同意了,到時候來和姑娘具體商計,……”翠墨也接上話。
“馮大哥該是和大嫂子商計纔是,我不過就是做事兒罷了。”探春話語裏流露出幾分說不出味道來。
翠墨和侍書都知道姑娘這段時間爲府裏的事兒沒少操心,可是那位珠大奶奶卻是個清閒人,說事兒的時候見不着人,當好人的時候就出現了,弄得姑娘做啥事兒都要掂量幾分,就擔心到最後珠大奶奶又來說情。
“可是珠大奶奶怕是做不了主啊,她素來是不管這些的,這寶二爺的婚事,現在到年底的花銷,都是一筆一筆賬要算清楚的,不趁着馮大爺這一次來一併說好,難道待兩個月又要去求馮大爺不成?”侍書癟着嘴道。
侍書也說出了秋爽齋這邊許多人的心聲,這位珠大奶奶這段時間裏和自家姑娘一起管家,可是卻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平日辛苦活兒都是自家姑娘作了,她倒好,只管袖手當好人。
“行了,這事兒馮大爺自然有分寸。”探春也知道自己身份尷尬,遲早要出嫁的姑娘,本來管家就不合規矩,若是不和珠大嫂子一道,更容易受人詬病。
“那姑娘,我們現在怎麼辦?”侍書還是有些不服氣。
“什麼怎麼辦?”探春不耐煩地道:“馮大哥他來府裏是辦他的事兒,和我們有什麼關係?他若是要來找我,我去便是。”
……
“司棋姐姐,司棋姐姐,馮大爺進府了!”蓮花兒幾乎是跑着跳着衝進綴鍢堑模岸伎匆娏耍f去了老祖宗院裏,馮大爺也許就沒來府裏了,大家都盼着呢,他馬車一進門,門上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
“哦?”司棋一個激靈,臉上掠過一抹潮紅,美眸放光,“真的?”
“當然是真的,大家都看見了,聽說是去和老祖宗商計寶二爺的婚事呢。”蓮花兒眉目靈動,“不過也說不定,萬一還要說姑娘的事兒呢。”
司棋忍不住夾緊了腿,站起身來,手裏捏着的繡繃子無意識的搖動了幾下,這才定下心來:“蓮花兒,你去盯着,我估計馮大爺說寶二爺婚事要不了多久,那就是銀子的事兒,具體也輪不到和老祖宗和二太太說,沒準兒要和三姑娘說,若是去了三姑娘那裏,又再說,看看馮大爺晚間在哪裏用膳,若是有機會,你便去和馮大爺說說,看看他有無時間來綴鍢牵�
蓮花兒也注意到司棋姐姐的臉頰有些發紅,眉目間有一種說不出媚態,只是她卻想不到那麼多,有些膽怯地囁嚅道:“司棋姐姐,我如何敢去和馮大爺說這個,……”
司棋瞪了蓮花兒一眼,想了一下才道:“算了,我自己去,總得要爲姑娘爭取一番纔是,不是說孫家都和姑娘沒瓜葛了麼?那老爺還在等什麼?馮大爺也真是,也不念及姑娘的一番苦心。”
說罷司棋便起身,進了自己屋裏,小心修飾打扮了一番,這才捏着汗巾子出了門,直奔西邊老祖宗院子那邊去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素李紈
馮紫英和賈母以及王夫人的對話其實沒持續多久,既然人家已經定了牛家,馮紫英自然不會來當惡人,不過是簡單恭喜了一下,至於賈母和王夫人也不可能當着他的面兒說榮國府現在的難處,借銀子的話題更是不可能提起,所以最終還得要李紈或者探春來。
馮紫英也料定以李紈的性子也不可能來開這個口,只能是探春來做這種喫力不討好的事兒。
所以他也打算直接去見李紈或者探春,畢竟當面答應了鴛鴦,不可能這個時候還要設置什麼障礙。
賈赦也是早早就聽聞馮紫英進府了,心裏便是七上八下。
他早已得聞孫紹祖和史鼐是勾搭上了,而且還有牛繼宗在裏邊推波助瀾,那史湘雲要許給孫紹祖爲妻基本上是鐵板釘釘了。
原本還覺得迎春許給孫紹祖有些委屈了,但現在孫家一下子把自家丟開,卻是攀上了史家,頓時就讓賈赦心裏不自在了。
關鍵是自己借了孫紹祖上萬兩銀子,若是迎春嫁過去,自然是可以想辦法一步一步賴掉的,但現在迎春的事兒黃了,卻便宜了史家丫頭,賈赦心中酸澀之餘更在意的是那一萬多兩銀子怎麼辦。
進了自家口袋的銀子是絕對不可能再退回去的,這一點是賈赦做人信條,至於說用什麼辦法來化解,倒是可以商榷。
現在要想賴掉孫家銀子肯定不行,孫紹祖現在和史鼐與牛繼宗攪在一起,史鼐那邊賈赦倒是不懼,無外乎就是表兄弟,撕破臉也無所謂,反正老太君也對史家兩兄弟不太待見,但牛繼宗那裏卻是過不了的。
既然是牛繼宗爲孫家和史家這門親事前線,孫紹祖肯定要把這事兒給牛繼宗說道,和牛繼宗硬鋼,賈赦還沒有這個膽量。
那麼如何把這筆債務轉給馮紫英就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原來他還要拿捏一番,但現在卻需要他催着馮紫英趕緊來和自己說納二丫頭過府的事情了,否則牛繼宗催逼過來還孫家銀子,那活生生從自己腰包裏挖生肉,還不得讓自己幾天都睡不着覺?
所以當馮紫英一進府他便得到了消息,可是馮紫英卻去了母親那邊,顯然是商談寶玉和牛家婚事的事情。
不時地看了看大堂的自鳴鐘,賈赦坐臥不安,雖然篤定馮紫英遲早要來和自己說二丫頭的事情,但是沒敲定之前,始終讓他心裏不踏實。
他吩咐秦顯早早去母親院子門口守着,就是希望馮紫英一出來,就把馮紫英邀約到自家院子裏來。
等了好一陣,卻看到秦顯悻悻歸來,賈赦連忙問道:“鏗哥兒爲何沒來?”
“馮大爺說要先去和珠大奶奶與三姑娘商量寶二爺的婚事以及其他事宜,暫時還來不了。”秦顯撓着頭,“老爺,我看馮大爺似乎性子不高,是不是在老太君那裏受了氣,所以……”
“他能在母親那裏受什麼氣?”賈赦不耐煩地道:“多半是王氏又獅子大開口了,寶玉要成親,關人家馮傢什麼事兒,無外乎就是借銀子的事兒,她倒是打得好主意,當年把金釧兒玉釧兒兩個丫頭送給馮紫英,現在纔是一本萬利要撈回來啊。”
這話也是說得毫不客氣,卻忘了他自己也是一門心思想要用迎春來換銀子。
“那老爺,如何是好?”秦顯見賈赦心情不好,也有些惴惴。
“你讓你家裏的去園子裏,看鏗哥兒去哪裏,今日好不容易等到鏗哥兒過府,須得要把事情說好了纔行。”賈赦沉吟着道:“若是他在那邊耽誤久了,你就讓你外甥女進去找,就說二丫頭有事相商,……”
秦顯外甥女就是司棋,只是這等事情讓司棋去出面,未免有些不合適,不過看着賈赦滿臉不耐,秦顯也不敢多言,只能去了。
馮紫英的確沒搭理秦顯。
他當然知曉秦顯是代表賈赦來叫他的,去固然要去,但這會子一招便去,只怕賈赦這廝胃口還要更大,先晾一晾,讓賈赦這廝心中七上八下,下一步纔好來談條件。
賈母和王氏那裏沒有談借銀子的事兒,但是話裏話外賈母和王氏也說了當下榮國府的難處,能逼得賈母和王氏這般低聲下氣地哀嘆榮國府的苦處,馮紫英也覺得很有觸動,他倒不至於還要當面揭人短,只說會去見珠大嫂子和三妹妹,賈母和王氏心裏也就踏實了。
聽聞馮紫英來訪,李紈也是喫了一驚,讓素雲下出去迎着,自己在屋裏梳妝打扮了一番,又安排碧月趕緊去喊賈蘭,這才婀娜娉婷地走了出來。
見李紈很是耽誤了一陣纔出來,馮紫英也有些納悶兒,見到李紈的模樣,馮紫英這才明白過來,這少婦原來是去打扮了一番。
雖然還是那份素淡模樣,但是這一身孝皁打扮,雪白的羅裙只是滾邊上多了幾絲丹紅,立即就讓空氣中多了幾分說不出的冶豔風情。
要得俏,一身孝。李紈這女人倒是深諳其中堂奧,這一身打扮沒有半點多餘的,就是純粹的一身素白羅服,把凹凸有致的身段一下子就勾勒了出來,讓看慣了李紈平平無奇打扮的馮紫英頓時眼前一亮。
看見馮紫英目中異彩連閃,李紈在得意之餘心中也是一震,頓時生出了幾分羞愧之意。
連她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今天表現好像有些不太正常,怎麼聽聞對方來訪時就突然間鬼使神差地還要專門去換了一身衣衫,甚至還在臉上補了一些脂粉,對着梳妝鏡還察看了一番,自己今兒個是怎麼了?
難道是因爲馮紫英現在身份不一般了,覺得見對方要更正式一些?
又或者是因爲對方現在是順天府丞,賈蘭很快就要參加順天府學的府試考秀才了,自己需要更恭敬一些?
可自己這一身打扮難道就能顯得正式,更恭敬一些?
一時間李紈也有些惶惑和羞慚,見到對方一揖行禮,竟然有些手腳無措的感覺。
“鏗哥兒,快請坐,妾身方纔午睡起來不久,有些失禮了。”李紈都不知道自己說些什麼,只覺得自己臉頰都滾燙起來,也不知道對方看出來些什麼沒有。
素雲也有些訝然地瞥了自己奶奶一眼,奶奶午睡本來就湥荒芩粫䞍海缭缇推饋砹耍谖菅Y發呆,也是聽見馮大爺來,才讓自己出來先迎候着,沒想到奶奶耽擱了那麼久,而且好像還是去專門換了一身衣裙,倒是頗讓素雲意外。
奶奶這一身衣裙好像有些年成沒穿了,印象中好像也只有心情極好時才偶爾穿一穿,也不知道今日奶奶怎麼就突然穿了出來,難道是因爲馮大爺來了的緣故?或者是蘭哥兒表現頗佳讓奶奶心情很好?
只是這等時候便是再有什麼疑惑,素雲也只能壓在心裏,陪着李紈站在一旁。
“大嫂子客氣了,冒昧來訪,也是因爲方纔去見了老太君和太太,說了一會子話,寶玉九月就要成親了,她們二位也很着急,原來政世叔南下之前也曾託付於我,現在榮國府裏邊是大嫂子和三妹妹在掌家,所以我纔要來和大嫂子商計一番。”
馮紫英雖然也覺察到了李紈的一些異樣,不過卻沒有想太多。
這女人年紀輕輕就喪夫,現在也就三十歲不到,比起王熙鳳也就大兩三歲罷了,平素打扮倒是老氣橫秋,不太起眼,所以今日略有改變才讓人耳目一新,乍一看下來,才意識到這女人一身素白孝皁,很有些驚豔的味道。
“鏗哥兒,你來正好,府裏的事兒我不過就是掛個名兒,日常事務都是探丫頭在操心,但我也知道老祖宗和太太沒少爲寶玉的事情煩心,你也不是外人,那我也就明說了,當下府裏情況很艱難,夏收不好,估計年底的情況還會更糟糕,可寶玉要娶親,那邊牛家都看着,咱們府裏不能墜了顏面,……”
李紈強壓住內心的羞意和不安,努力讓自己說話變得自然從容一些,不過在面對馮紫英的目光時,卻總是感覺對方好像要看穿自己的遮蓋似的,讓她聲音都有些發顫。
馮紫英卻沒有覺察到這些,聽聞李紈介紹榮國府的難處,說來說去也就是一件事兒,借錢,便忍不住道:“大嫂子,據我所知,去年查抄賴家當是有不少收益,便是府裏公中花銷巨大,但也還該有些結餘纔是,另外京營贖人的事兒,我也專門交給了赦世伯他們去辦,也該有不少收益,怎麼府裏就這麼不堪了?”
他必須要逼一逼榮國府這邊,賈赦這廝還在那裏等着自己要咬自己一大口呢。
都惦記着自己,自己就算要納迎春爲妾,但要說也和榮國府沒太大幹系,賈赦不是榮國府長房長子麼?是不是也該承擔起一些責任,總不能事事都該自己來吧?
要不說說探春的事兒?真要同意探春給自己做妾,這點兒銀子,自己也就認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孺慕
馮紫英的質問也讓李紈很是尷尬,大老爺的事情誰能管得到?
便是原來公公沒南下之前,也一樣不可能去找大老爺說這些事兒,否則免不了又要撕扯到這榮國府二房掌權的問題上來,最終還要把老祖宗給扯進來,那就真的太難堪了。
誰都知道這麼些年大老爺靠着府裏邊兒掙了不少銀子,但那都是他自己的私房銀子,外人要想在他那裏要到一文錢都是休想,便是賈璉也別想在他那裏沾點兒光。
現在寶玉要娶親,府裏邊難過,可月例銀子也一分一文不敢少他那一房的,否則就要鬧得沸反盈天。
在李紈看來,這其實也是老祖宗當初處理不妥,這嫡長掌家是規矩,要麼就是兩房各管各的,你既不分家,卻還要二房掌家,自然會讓長房怨氣很大,現在情況不佳,就更容易讓長房找到把柄來攻訐。
“鏗哥兒,大伯那邊就不提了。”李紈一句話帶過,抬起目光看着馮紫英,“府裏邊現在的確很難,否則也不會開這個口,現在府裏在金陵和江南那邊還有一些田地莊子,但一時間也不好賣,且看老爺在江右那邊情況,再做道理,眼下也就只有請鏗哥兒你們馮家多賙濟一下了,……”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也真是難爲這個俏寡婦了,馮紫英只能搖搖頭:“也罷,那不知道府裏邊到年底還有多大的缺口,……”
“這事兒鏗哥兒還得要和三丫頭具體商計,我們也會儘可能地開源節流,……”李紈頓了一頓,“只是賈家欠你們馮家太多了,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開這個口。”
馮紫英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這個俏寡婦,“大嫂子,誰都難免有難處的時候,馮賈兩家是世交,自然要想相互扶持,只是我沒想到榮國府現在困難到這種程度了,不過這都應該是暫時的,待到環哥兒、蘭哥兒他們讀書讀出頭來,賈家就會重振雄風。”
聽得馮紫英說自己兒子,李紈心中也是高興,“那就謝謝鏗哥兒你的吉言了,我已經讓碧月去叫蘭哥兒了,蘭哥兒經常回來都說許久沒見着您了,也知道你在順天府那邊事務繁忙,所以還是希望你能有機會多當面提點一下他,免得他懈怠了。”
“大嫂子,我雖然在順天府那邊公務繁忙,但還是也還是隨時關注着蘭哥兒和琮哥兒的,我聽周教諭說,蘭哥兒和琮哥兒都是很聰明的,讀書也認真,明年蘭哥兒便可以去靠一靠秀才了,便是一時間不能過,也算是增加一份經驗履歷,爲下一次參考做好準別。”馮紫英擺擺手,“若是考中秀才,那邊可以去青檀書院讀書了。我承諾過的,肯定會盡我的努力去做到。”
正說間,賈蘭便興沖沖地衝了進來,老遠看見馮紫英,便疾步過來,跪拜:“師尊!”
在賈蘭面前,馮紫英卻是擺足了架子,賈蘭也規規矩矩過來跪拜行禮,“弟子賈蘭見過師尊。”
“嗯,今日我來的匆忙,就不考你了,你現在也是讀了這麼久了,時政和經義哪一方都不可偏廢,府試都是經義爲主,經義也是時政策論的根基所在,現在還是要把基礎打牢,……”
賈蘭的確很興奮,雖然早早就拜了馮紫英爲師,但馮紫英基本上沒有管過他和賈琮,許多話也都是周朝宗帶給他們的,聽起來更像是周朝宗根據自己的心思來說。
今日卻沒想到老師居然和母親坐在一起,看樣子也相談甚歡,甚至隱約能感覺到其中一些特殊的東西,這自幼喪父被府里人若有若無冷遇的賈蘭對馮紫英更平添了幾分孺幕的情緒在裏邊。
“師尊,能不能多陪弟子坐一會兒?弟子這一年都沒怎麼見到您,也很想聽聽您的教誨。”
馮紫英和李紈都大爲驚訝,賈蘭居然這麼會說話了?
再一看,賈蘭眼圈都有些發紅,馮紫英也有些感動,還以爲是賈蘭演戲,但現在看來,賈蘭似乎是被觸動到了什麼,纔會這般情緒激動外放,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郎,作爲嫡長孫,但以往在榮國府裏都是被寶玉壓制得幾乎沒有半點聲音和存在感,也難怪李紈會這麼看重這樣一個機會,希望藉此機會能讓賈蘭有一些希望。
李紈也頓時心情盪漾起來,自幼失怙的兒子也開始懂事了,很清楚跟着馮紫英讀書成爲馮紫英弟子的價值和意義,日後能不能在賈家立住腳,甚至成爲賈家真正的主人,就要看他跟着馮紫英究竟能有多大造化。
要說賈環和賈琮也一樣,但賈環是庶子,而且以賈環的心高氣傲,好像還真的不願意留在賈家,那賈琮情況和賈環類似,但是賈琮是長房的,賈璉如果一直像現在這樣不肯回歸賈家,賈琮倒也不是不可能繼承長房,但是李紈不信賈璉能捨棄榮國府這一切。
現在寶玉不成器,去了牛家女兒,雖非入贅,但是也和入贅差不多了,長公主可不是善茬兒,日後寶玉在牛賈兩家只怕都難得抬起頭來,所以這麼一看,這賈家歸根到底要看蘭哥兒和賈璉各自到那時候的本事和影響力,是非也自有公論。
李紈對自己兒子也充滿信心,賈璉畢竟是沒讀書的,若是賈蘭日後能考過秀才乃至舉人,那便能立於不敗之地了,若是能考中進士,那幾就更不必說了,但這一切都需要建立在馮紫英的鼎力相助全力照拂之下。
“蘭哥兒,怎麼幾日不見,變得這麼多愁善感起來了?”馮紫英笑了起來,“周教諭一直誇讚你,今天我一見,還覺得你長大了,可你這麼一說又讓我覺得比還是原來那個蘭哥兒啊。你母親也在這裏,爲師也是有事來和你母親商議,待會兒還要去你三姑那裏,……”
馮紫英見賈蘭眼圈又紅了,只能抬抬手,“好,爲師就陪你坐一會兒,說說話,也聽聽你這段時間在周教諭那裏學的經義進境。”
這堂間一副其樂融融的景象,李紈坐在一旁含笑目注,馮紫英則是和賈蘭一問一答,落在一旁的素雲碧月兩個丫鬟眼中,都有些恍惚,這三人還真的有點兒像一家三口的味道,似乎馮大爺就取代了原來的珠大爺,成爲了蘭哥兒未來成長路上的父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