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正因爲如此,連倪二手底下那幫光棍剌虎都收斂了許多,一般情況下都避開大街,如今這幾個人卻竄到了安定門大街上來了,這就有點兒不可思議了,如尤三姐所言,除了有所圖掷u要冒這種風險,其他想不出有什麼必要非得要在大白天裏上安定門大街。
馬車一過拐角,馮紫英便和尤三姐輕盈的縱身下車,而馬車卻停都沒有停,就直接沿着鐵獅子衚衕轉向集賢街那邊去了。
馮紫英拉着尤三姐就在鐵獅子衚衕旁邊的一處宅門後蹲下,仔細觀察。
不出所料,幾道人影迅速從後方跟了上來,疾步追入鐵獅子衚衕裏去了。
馮紫英和尤三姐都交換了一下驚駭的神色,尤三姐更是臉色蒼白,雖說就算遭遇對方几人,對方也未必就能得逞,但是這風險就太大了。
尤三姐還想跟上去看一看,被馮紫英拉住了。
人家是有備而來,自然會有後手,沒準兒後邊還有人殿後,這樣一冒出去,不是自現原形,被對方發現自己已經覺察到了麼?
馮紫英臉色冷峻,死死盯着鐵獅子衚衕深處,一動不動。
第一百六十八章 毒蛇
一行人分成前後兩組疾步而行,速度絲毫不比馬車慢,尤其是在拐角那一刻,兩組人都猛然提速,一下子就靠近了因爲轉彎面臨從鐵獅子衚衕出來的人而放慢速度的馬車。
當先一人在貼近馬車的時候,陡然放慢腳步,跟隨着走了一段路,然後這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似乎有些不甘心,悄無聲息的裝作一拂袖,風起馬車車廂上的布簾被盪開,只那一瞬間,當先那人便已經看到了車廂中空無一人,臉色微變,立即不動聲色打出一個外人覺察不到的手勢。
另外一組緊隨其後的立即放緩腳步,貼近左面的店面,鑽入一家油坊中藉着詢問油價打量外邊。
街面上依然十分平靜,並無其他異常,當先那人也放慢腳步,漸漸和馬車拉開距離,一直走到了玉河邊上,這才又發出一個解出警戒的手勢。
一行人在火藥局外邊兒的布糧橋匯合,這才折向祥福寺街,走炒豆兒衚衕,重新轉上安定門大街向南,返回到翠花衚衕住處。
“鄭大哥,怎麼回事?”一回到宿處,後面那一組馮士勉便迫不及待地問道:“爲什麼不動手?”
“動手?人都不在馬車裏,動什麼手?”鄭思忠臉色極其難看,深深吸了一口氣,纔算是平復了心境,“今天我們太大意了,人太多了,我估計引起了他那個侍妾的警覺,那女人是崆峒高手,一直跟隨着他幾年了,警覺性極高,就是在我們錯身而過時估計有人多看了兩眼,引起了對方的警惕,……”
“啊?”馮士勉就是那個在沽河渡口用弓弩攢射的男子,因爲暴露了行跡,險些因爲潘官營那邊被查出底細,所以這半年多時間一直藏身在京中,而且連面色和髮型、鬍鬚都做了改變,就是怕被當時交手的人認出來。
“怎麼可能?我們明明看見他和女人上車的,怎麼會是空車?”馮士勉意似不信。
“哼,士勉,你也是熟手了,這點兒情況還沒注意到?你看到那個坐在車轅上的傢伙沒有,雖然貌似平靜,但是他的手捏在車轅上,指節都發白了,還有那眼睛也是四處滴溜溜亂轉,面部神色都有些變形了,……”
鄭思忠哼了一聲,“這是在安定門大街,裏邊兒坐的是順天府丞,什麼情況能讓這傢伙如此緊張害怕?”
馮士勉張口結舌,無言以對。
“所以我就起疑了,靠近馬車的時候,用袖風盪開了車廂上的布簾,根本就沒有人!”鄭思忠繼續道:“至於對方什麼時候下車的,我估計就是在我們回身反追回來時候那馬車拐角的一刻,馬車車速很慢,正好拐角擋住了我們的視線,馮鏗那侍妾不用說,他本人是武勳出身,也是自小習武,翻身跳車這些都是小把戲,不在話下,……”
鄭思忠的分析精準細緻,幾乎推斷到了馮紫英和尤三姐的所有思路考慮。
“那鄭老大,你的意思是那姓馮的知曉我們要殺他?”另外一個稍許年輕一些的男子忍不住問道。
“那倒未必,這廝只是警惕性太高,加上他身邊隨時都有幾個武技出械谋gS跟隨,他那個侍妾原來據說還很稚嫩,但是這半年又有很大變化,警惕性高了很多,估計就是沽河渡口刺殺帶來的後果。”鄭思忠嘆了一口氣,“但這一次只怕又讓對方有些警覺了,從明天開始我們不能再去順天府街蹲點守候了,我估計姓馮的肯定會動用他的人對順天府街那一線這段時間經常出入的人進行調查,緝捕可疑人員,我們再去那裏就只能是自投羅網了。”
“難道我們就這樣白白放過一個機會?”另外一名年輕人還有些心有不甘。
“機會?只怕現在就未必是機會,甚至可能會變成陷阱了。”鄭思忠斷然道:“這一個月我們都不能再靠近順天府街那邊,但是這一次馮鏗沒有讓其他幾個護衛跟隨,而只是讓她那個侍妾一道去了弓弦衚衕,你們覺得是何意?”
“訪客?”馮士勉遲疑了一下道。
“不像,訪客也應該帶着保鏢護衛。”鄭思忠搖搖頭。
“若是去會女人,也不該帶着那個侍妾啊。”一名年輕人有些沮喪地道:“我們守了這兩個月,這傢伙出入的路徑也很固定,要麼回家,要麼去大時雍坊那邊朝廷各部,要麼就是去兩個縣衙,既不參加那些文人搞的詩會文會,也很少出門飲酒會客,……”
“也不完全是這樣。”馮士勉搖搖頭,“姓馮的這段時間去過大觀樓看戲,還去過弘慶寺陪他母親和家眷燒香祈福,而且他還去過榮國府兩趟,……”
“這個榮國府和馮家關係似乎很密切?”鄭思忠摩挲着下頜,若有所思。
“馮鏗娶了榮國府二房的內甥女,而且還和其外甥女定了親,關係自然密切。”京中的情況他們還是有些門道打探到的,何況這也不是什麼祕密。
“他去榮國府的時候,可曾有保鏢護衛跟隨?”鄭思忠沉吟着道。
“有。”馮士勉搖搖頭,“這廝很是謹慎,出門幾乎都是三四個護衛保鏢跟隨,從不落空,這麼久,就只有這一次見到他沒有帶護衛保鏢,但也有那個侍妾跟隨。”
馮士勉很是無奈,這傢伙年紀輕輕,做事卻是滴水不漏,半點機會都不給,讓人徒呼奈何。
鄭思忠甩了甩頭,丟開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先不說這個了,有機會我們自然要下手,但是機會不成熟,我們絕對不能冒險,少主在京中是來辦大事的,決不能因爲這件事情暴露了我們自身,馮鏗進京之後已經採取了一系列的手段措施來清理沿皇城一線的坊市,連張師姐那邊都專門帶話來要我們務必小心,少主也是再三說不能耽誤大事,這等刺殺恐怕我們暫時放一放,士勉,你留個人專門盯一盯順天府和豐城衚衕那邊就行,不要再投入太多,也不要跟得太緊,防止被他們發現,……”
“可是鄭老大,這個馮鏗採取了一系列手段,我感覺他就是衝着我們聞香教來的啊,明面上是查禁江湖人,但是你看看他們在皇城一線各坊市乾的事兒,江湖人雖然受到監視,但是並沒有採取特殊措施,甚至我還聽說他們在收羅、招募其中一些人,四處查探消息,對和我們白蓮有些瓜葛的人尤爲關注,這分明就是針對我們,若是我們不盡早除掉這個禍根,我擔心……”
馮士勉的話讓鄭思忠也是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其實他和杜福都商討過這樁事兒,白蓮一脈要想在京畿之地順利發展,馮鏗就是一個最大的阻礙。
這個人不知道爲什麼對白蓮一脈有如此大的惡意,在永平府就不斷出招針對白蓮一脈。
像山陝商人建立起來的礦山、工坊一律要進行身份覈查,不允許參加過道門會社的人員進入,而且還在軍戶裏進行清理,甚至還要求各方鄉紳也對各家民戶佃戶都進行清理,凡是曾經參加過道門會社的人員都要登記造冊,這給聞香教在永平府那邊的活動造成了極大的影響。
而且新去的同知據說和馮鏗是同學,也一樣沿襲了他的做法,這樣一來,持續推動,迫使現在教中在永平府的活動陷入了停滯和蟄伏階段,境況非常艱難。
尤其是北面的遷安、撫寧、盧龍、灤州幾個州縣尤爲困難,因爲那邊的士紳很多已經被山陝商人拉入了一起開發鐵礦和石炭的行業,捆綁在了一起,對於一直唯馮鏗馬首是瞻的山陝商人提出的意見也不再牴觸,甚至開始積極配合。
只有在靠近河間這邊的昌黎和樂亭情況稍微好一點,但是據說那位姓練的同知,又開始在昌黎和樂亭加大力度進行排查了,估計下一步也會有很大的麻煩。
馮鏗之所以對白蓮一脈如此大的敵意,據說是和他多年前在山東遭遇過白蓮一脈組織的民變,險些因此喪命有關,所以教主已經安排人去山東那邊調查,瞭解當年臨清民變時的具體情況,究竟是怎麼和這位小馮修撰結下了深仇大恨的。
鄭思忠和杜福也爲此向負責教務發展管理的謝忠寶建議過,還是要重視馮鏗的威脅,但是謝忠寶卻說教主和少主在京畿這邊有大計劃,馮鏗雖然危險,但是隻要小心行事,等到局面逐漸成形,天時一到,自然就可以再無顧忌地對付對方了。
鄭思忠和杜福都不是很清楚教主和少主究竟在操作一個什麼樣的大計劃,尤其是所謂的天時又是指什麼,這是教中最高機密,整個在京中這個羣體中除了少主,就只有謝忠寶知曉全貌,而其他人只知曉其中自己參與的一小部分,包括原本在京畿這邊的地頭蛇張翠花,以及在北直隸其他幾個府發展的米貝、張海量等人。
不過杜福和鄭思忠他們也知道教主和少主都是和京中一些高官顯貴們有聯繫的,甚至不限於尋常州縣官員,順天府也好,五城兵馬司也好,甚至朝廷裏也好,都有官員和教主他們交好,只不過甚是隱祕罷了。
包括少主和自己一行能順利在京師城裏落腳站穩腳跟,也和這些人的幫助不無關係。
第一百六十九章 順天府衙門裏的事兒
就在鄭思忠、馮士勉等人盤點今日跟蹤刺殺的得失時,馮紫英也已經回到了家中。
讓瑞祥去把吳耀青叫來,馮紫英便把今日情形告知,立即引起了吳耀青的高度警惕。
“大人,日後你出門再不能像今日這般,三姨娘雖然武技高超,但是她的經驗卻相差甚遠,我專門從保定、河間以及揚州和徐州這邊聘請招募的這批人手都是各門派幫會中的高手,他們和巡捕營中很多人都相熟,如果能夠完美配合起來,江湖人根本就不敢進入皇城這一線的坊市。”
吳耀青對今日遭遇的情形極爲擔心。
京師城固然治安嚴密,尤其是馮大人督促五城兵馬司和巡捕營動起來之後,情況好轉了不少,主要就是針對像白蓮教這種在民間藏匿的祕密會社,但這些祕密會社中既有像江湖中人的武技高手,絕大多數還是普通的愚夫愚婦,所以如果對方以尋常教衼沓雒妫氵�真不容易覺察。
“耀青,這個情況我也意識到了,但是我還是覺得對方不簡單,能夠這麼精準的知曉我去了保大坊那邊,這說明什麼?”馮紫英拉回話題。
“大人是覺得對方在府衙外布了眼線?”吳耀青沉吟着道:“順天府街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在這裏長期逗留的,這裏各店鋪和住戶都是有明細可查的,便是有客人來,也都有清晰的路引、路徑和來歷,一般江湖人是不願意來這裏冒險的,但出現這種情形,說明對方所帜舜螅�
吳耀青也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也把輿圖鋪開來,“我打算好好查一查,如果他們真的是長期駐留蹲守大人行蹤,那肯定有蛛絲馬跡留下來,順天府街和豐城衚衕周邊都是正經商戶和住戶,沒理由無關人員會容留這些人呆在這裏,除非這些人滲入了這個區域。”
馮紫英把身體往後稍稍一靠,嘴角帶着哂笑:“我都沒料到我自己現在居然會成爲有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如此不遺餘力的對付我,我甚至在懷疑究竟這些力量究竟是朝中,還是民間,疑惑外部,再或者,他們之間有聯手?噢,那就太可怕了,我居然成爲他們如此忌憚的人物,如果真的值得內外朝野的各方勢力聯手,那我還真的深感榮幸了。”
吳耀青也笑了起來,“大人未免有些過慮了,以耀青之見,只怕這幫人還是白蓮教的可能性居大,大人在永平府的種種舉措對白蓮教打擊和制約很大,據我所知永平府原來不少士紳是和這些白蓮教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的,至少也是態度曖昧,甚至以民怨民意爲由要挾官府,大人曾經說過這些士紳是在玩火,我深以爲然,現在大人出招,很多士紳還是開始轉變態度,所以永平府那邊局勢有了變化,……”
練國事沿襲了馮紫英的政策,繼續以利誘和威迫手段迫使地方士紳和那些祕密會社劃清界限,取得了不錯的效果,現在北邊幾個州縣情況好轉,起碼白蓮教的勢力受到打壓之後轉入停滯,不少地方白蓮教徒也被士紳們驅除或者送交官府,練國事的重點也開始轉入樂亭和昌黎二縣。
“白蓮一脈在整個京畿乃至北直隸地區都有很大的勢力,蔓延也很快,永平府那邊受到打壓,那麼必定會轉移到其他府州,而且我可以斷言順天府肯定是他們的一個重頭,可大人現在卻又在順天府爲官了,肯定會成爲他們必欲除之的首選對象,……”
吳耀青的話讓馮紫英忍不住咧咧嘴,“是啊,現在我和白蓮教都成了勢不兩立,不共戴天了,也好,你死我活的獵殺大戲,我喜歡當主演。”
“所以大人,我們不能小覷這幫人,他們和地方上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所以我以爲還是要以其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們也要動用地方上的各種關係,包括江湖上的幫會門派,來加以應對,北直隸武風極盛,像河間府的滄州便是江湖幫會門派雲集之地,天津三衛也成了江湖人經常跑的碼頭,保定、真定也有許多門派渴望進入京師發展,……”
吳耀青的話聽得馮紫英直皺眉頭,自己是順天府丞,俠以武犯禁,這些江湖門派幫會大舉進入京師城,成何體統?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見馮紫英皺眉,吳耀青當然知道對方的擔心和忌諱,笑了起來:“大人,其實刑部和龍禁尉也早就和這些江湖門派幫會有合作,刑部各清吏司與龍禁尉在各地的線人,大多都是江湖人士,同樣在刑部的幾大捕頭和龍禁尉的不少檔頭也都是江湖門派幫會出身,這並不影響什麼。絕大部分江湖門派幫會都還是心向朝廷,願意遵守法紀的,只不過每個門派幫會都要生存,免不了要做一些營生,加之自身有武力仗恃,行事難免就有些蠻橫霸道,所以在地方官府中的印象不好罷了。”
馮紫英也笑了起來,“耀青,你也無需替他們解釋,我在揚州公幹時也還是倚仗這些江湖門派幫會甚多,也知道他們的難處和行事方式,靠山喫山靠水喫水,這都在一個鍋裏舀飯喫,你沒有點兒仗恃和優勢,人家憑什麼要你舀飯?不過京畿之地,情況特殊一些,出了狀況,我也擔待不起啊。”
“大人,可以在選擇的時候要求更高更嚴一些,其實原來我剛跟隨您的時候就考慮過,要組建情報和安全這條線的人員,江湖人士就是天然最佳選擇,您也不像有些官員那麼對江湖人士有偏見,這些人用好了,還真的是一個助力,尤其是您在順天府丞這個位置上,就更合適了。”
見吳耀青不遺餘力的推薦,馮紫英越發覺得有意思,“耀青,怎麼揚州那邊又有人想要北上,還是北邊兒這邊也有熟人希望有晉身機會?”
吳耀青也不隱晦,“回大人,都有,不過我還是覺得用這些人最合適,您初來京師城,衙門裏那些老吏可用之人不多,而且他們長期處於這個環境中,您也未必能完全信任不說,而且沒有了做事的激情,引入一批新人來,也能形成競爭效應,……”
順天府的三班衙門編制不少,三班衙役指的是站班皁隸,捕班快手,壯班民壯。
像三班衙役共計人員達六百多人,其中正役就有兩百多,還有四百來人的副役和常備民壯。
如站班皁役大概在五六十人左右,主要負責大堂站班,守衛警戒,包括一些雜役,比如簽發送達文書,刑杖人犯等等。
捕班快手的規模最大,也是最重要的衙門公人力量,正副役加起來有三百多人,這還沒有包括他們手底下幫手夥計。
每個正副役人員基本上都有幾個幫手夥計,這些幫手夥計都不是衙門裏正式編制,也就是所謂的“臨時工”,近乎於現代警察的輔警力量,但都基本上都是衙役們自行招攬和邀約來的,經過衙門審覈備案存檔,每年衙門裏會有一筆專門開支用於這些人的花銷。
當然這些人的生計也不靠這個,只要藉着這個身份,就能做許多事。
至於壯班民壯,因爲這裏是天子腳下,四九城根,所以壯班民壯在其他府州都有,比如永平府,在順天府則只是虛設,一般是需要時再進行徵募。
而最常見的公人,或者統稱的公人,也是老百姓打交道最多的衙門角色,就是俗稱的捕快。
捕快實際上是指捕役和快手的合稱,原來馮紫英都不明白,還是到了永平府當同知纔算是明白這個道理。
“捕役,捕拿盜匪之官役也;快手,動手擒僦僖垡病!边@是《大週六部成語註解·刑部》中的解釋,簡而言之,捕役是指專門偵緝罪犯的,偵緝就是偵查緝捕,而快手則是以抓捕現行罪犯爲主。
兩者實際上沒有那麼多差別,合稱捕快,同時根據情況也要分成幾類,最基本的分類就是步快和馬快,配馬的就是馬快,不配馬的就是步快,而他們其中的各級頭領就是俗稱的班頭、捕頭。
理論上這三班衙役都屬於刑房管轄,但實際上,刑房的吏員們只是業務指導,真正管這幫人的還是正印官,也就是各級官員纔有權管轄,在順天府衙裏,主要能指揮這幫人的就是馮紫英這個同知和推官宋憲,刑房司吏李文正都要差一截了。
像推官宋憲,雖然目前和馮紫英關係還算維持得不錯,刑房司吏李文正更是想要成爲馮紫英的鐵桿,但是手底下這數百人乃至他們的幫手夥計是一兩千號人,魚龍混雜,而且因爲府尹吳道南和原來的府丞長期缺位,已經使得這個羣體的戰鬥力大爲下降,所以如果不調整這個順天府衙裏最重要的一個“公務員”羣體,那麼馮紫英是很難把自己的政策制度和想法貫徹下去的。
第一百七十章 定策,清洗
“耀青啊,這引入人進來容易,或許他們才進來的時候是滿腔熱情,勇於任事,但是在這個環境下,他們又能保持多久呢?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順天府衙這個衙門裏,連我自己能不能保持本心都還兩說呢,遑論他們?”馮紫英笑了笑,“歸根結底還是要用制度體系來管人,這麼數百上千的公人,怎麼來管?怎麼督促他們認真做事?不是光靠我們引入一些我們自認爲信得過的人就行的,還是要在體系制度上有一個安排才能行。”
吳耀青明白馮紫英的意思,自己這位東翁看來對順天府衙的情況很不滿意,但是這是大周朝的體例,沿襲了前明,幾百年來都是如此,哪有如此輕易就能改變的?
要改體制,那太難了,不說非一朝一夕之功,甚至這是要觸及到太多架構變化,朝廷能同意麼?當然在自己職權範圍內做一些細節上的調整肯定可以,但是要改結構框架,肯定就不行了。
除非是從上至下都要有一個規劃出來,但現在的朝廷還有這個心氣麼?吳耀青不看好,也不相信能做到。
見吳耀青不語,馮紫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我說得有些遠了,你的建議就目前來說是切實可行的,既然你有這個想法,那麼就按照這個去幹,刑房李文正那裏,我會去和他打招呼,現在三班衙役裏邊也太不像話了,偷奸耍滑混日子的,通風報信喫裏扒外的,陽奉陰違我行我素的,在外邊欺哄訛詐欺男霸女的,簡直不勝枚舉,我都不知道吳大人怎麼就能容忍得下這些人,就算是糊弄敷衍着走,起碼也得要有個基本的狀態吧?就這樣連辦案子我都不敢用自家衙門裏的人,還得要去找外援或者到下邊去抽人,甚至還要防着自家的人,這簡直就是恥辱!”
見馮紫英說得義憤填膺,吳耀青也是苦笑,哪個衙門裏邊其實這種情況都有,但是順天府衙門尤甚,這主因還是在上邊,在於府尹不履職,府丞缺位,兩個主官的失職,這才放縱了下邊人如此。
真要主官監管到位,把各級官員的責任抓起來,怎麼可能有如此情形?
真當這幫人不想要喫這碗飯了?
這衙門裏這碗飯可是無數人盯着看着都想來端的,別的人不說,就是倪二也都和他或明或暗提過幾回,看看能不能安排幾個兄弟進來。
這些人在衙門裏不敢說幹正役,但是副役和幫手夥計這些角色他們這些地頭蛇還是沒問題。
尤其是這兩年湧入城中的外埠流民數量大增,還是有不少都有些武技功底的,真要打磨一番,完全可以勝任這些角色。
倪二也是不好向馮紫英說,所以才旁敲側擊在汪文言和吳耀青面前說過幾回,汪文言和吳耀青都覺得沒什麼問題,好歹倪二也是知根知底的,也懂分寸,比起衙門裏許多不守規矩還陽奉陰違的混賬強得多。
“大人這麼說,我心裏也就有數了,不過吏房那邊,大人可能還要安排一番。”吳耀青看了一眼馮紫英。
三班衙役身份雖然比起書吏尚且不如,但正役副役都是名列順天府衙門的編制中的,不是說隨便增補刪減就能行的,這些程序都要吏房司吏來負責,若是這吏房司吏故意作祟,給你拖着賴着,你還真不好辦。
“唔,我考慮過了,讓李文正去吏房當司吏,這邊刑房司吏由李建興來接任。”馮紫英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如果不能掌握順天府衙門的人事大權,自己便無法安排自己的人,做不到這一點,更談不上如臂使指的指揮衙門中的官吏按照自己的意圖來辦事。
查辦通倉大案時他已經深刻感受到了這一點,當時事急從權,沒辦法只能從龍禁尉和下邊州縣抽調人來,現在那邊案子已經走上正軌,而且局面也在掌控之中,那麼就可以在自己的職權範圍內進行一些調整了。
當然,這需要得到吳道南的支持和首肯才能行。
不過以吳道南目前的狀態,他應該不會反對,只是涉及到具體做事的一些吏員調整,只要好生商談一番,他應該可以接受。
按照馮紫英的判斷,吳道南本人其實也無心在順天府尹這個位置上繼續幹太久,若非朝廷上一輪調整沒有合適位置,他也不會呆在這裏。
這種事務繁雜的地方官可以說是最磨人也是最鍛鍊人的崗位,就看你是否適合,而吳道南顯然就不適合,禮部和翰林院這些纔是他的最佳去處,甚至去都察院都比在這裏待著強。
“大人,吏房司吏司徒南可不簡單,您要動他,吳大人未必會同意啊。”吳耀青遲疑着道:“他的妻舅可是禮部精膳清吏司的郎中謝增民。”
“哦?”馮紫英也想過這司徒南表面上對自己還算客氣,但是實際事務上卻還是有所保留,肯定是有所仗恃,沒想到居然還能牽扯到一個禮部的五品郎中。
若是其他房的司吏,他也就暫時忍了,但現在他要對三班衙役進行動作,確保下一階段的許多事務要有執行力,那就必須要把吏房司吏這個位置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上。
“禮部精膳清吏司郎中?”馮紫英想了想,沒太深印象,他和禮部打交道不多,不過吳道南是幹過禮部右侍郎的,多半是那個時候結下的香火情。
“那也簡單,通倉案可牽扯到司徒南?”馮紫英冷笑了一聲。
“未曾有直接指向,此人甚是謹慎,即便是有,估計都是隔了幾層了,未必能輕易查清楚。”吳耀青想了一想,搖搖頭,“不過此人在吏房擔任司吏多年,與衙門裏的吏員也有不少齟齬,而且此人性好漁色,尤喜良家婦人,便有人獻妻以求晉身,……”
聽見吳耀青說性好漁色,尤喜良家婦人,馮紫英都有些不自在,怎麼聽都有些像是指向自己呢?吳耀青當然不會影射自己,只是這司徒南一個區區吏目也有如此權力,委實讓他感到驚異。
見馮紫英臉色有異,吳耀青還以爲他是不敢置信,便嘆了一口氣,“大人,這司徒南雖然只是一個吏房司吏,但是他卻管着衙門裏邊數百上千衙役們的晉升,說句不客氣的話,整個府裏邊四百多號正副役衙役,除了大小班頭捕頭以及表現較爲活躍或者經常在跟前現身的那麼二三十號人,大人其他還能認識幾個?即便是認識大概也就是覺得面熟,名字都未必能喊得出來,……”
“這還沒有算一兩千沒有正式編制的幫手夥計,這些人都是幹活辦事的主力軍,他們也想轉爲正副役,但是每年進出的名額就那麼多,退休一個才能增補一個,還得要各方考覈,而考覈權就在吏房手中,若是有些本事的倒也罷了,那些表現平平,卻又沒甚錢銀財貨,想在這裏邊撈個一輩子安穩飯碗的,不就只能走這些歪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