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在他看來榮寧二府都是那種每況愈下的沒落武勳了,當今聖上本來就對武勳不怎麼待見,賈家又沒有一個有出息的能出一個像模像樣的官員,便是政老爺也不過是靠着貴妃娘娘的顏面得了一個江西學政位置,其他人都是碌碌不堪,這等情形下還要過分招搖的去修了這個大觀園,純粹就是打腫臉充胖子。
問題是還借了林姑娘那麼多銀子,要知道那可都是林老爺給林姑娘的嫁妝,要說都是屬於大爺的。
再說了,最初老爺的神武將軍府在這豐城衚衕裏也並不顯眼,那會子老爺還在大同當總兵呢,好歹也是一方軍鎮總兵,要說家裏沒銀子麼?但也沒有那麼講究,宅邸也不大。
後來還是因爲承襲了呼倫侯和雲川伯的爵位,不得已才把周圍的人家買了下來進行擴建。
即便如此,這馮府算是三家府邸連在一起,也遠無法和榮國府或者寧國府比,人家單單一個大觀園就能相當於三四個馮府大小,這還沒算大觀園外的賈府呢。
“小的算了算,他們榮寧二府據說每家都有上千號人,除了族人外,這些林林總總靠着賈家做事幹活兒的下人就有好幾百,他們這些賈家族人也有許多不做事,只管靠着賈家每月都要月錢,府裏邊做事也慣是講究排場花樣,可比咱們馮府奢靡何止十倍,這等做派,賈家又沒有營生來源,坐喫山空,哪家能經得起幾十年的這般消耗?屋裏便是有金山銀山也被折騰垮了。”
聽得瑞祥說得有趣,馮紫英啞然失笑,“瑞祥,看不出你倒是把賈家那邊的情形看的如此透徹啊,只是你卻沒想過,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榮寧二府乃是本朝開過從龍功臣,聖祖便賜予二公,可謂煊赫一時,這麼些年下來,都是咱們京師城裏的頂級勳貴,人人仰望,這驟然間你說要裁撤人員,縮減用度,節衣縮食了,外邊兒怎麼看?會不會覺得你賈家不行了,說不定就要牆倒腥送屏耍�
“可是大爺,這賈家本來就沒落失勢了,你便是在外邊繃着端着,場面做得再花哨,那又有何用?難道知情人還不清楚你賈家是個什麼樣的情形?”瑞祥對馮紫英的觀點不以爲然,“關鍵還得要靠賈家自己的人才行,看看璉二爺和寶二爺還有珍大爺和小蓉大爺,這邊是榮寧二府的嫡子,沒一個讀書,都是去靠花銀子捐官,捐了銀子卻又不出去做官掙銀子,還是賴在家裏混喫等死,這般做派,賈家怎麼不倒?”
“行了,瑞祥,你這番話也就只能在我面前說說,便是府裏其他人都不能說,否則寶釵她們聽見,你都要喫不了兜着走。”馮紫英笑了起來。
瑞祥背上出了一層白毛汗,趕緊道:“爺可千萬別和寶二奶奶說,小的就是信口瞎說,當不得真,……”
“你這會子知道自己大嘴巴了?”馮紫英樂呵呵地道:“我知道了,你說的其實也沒錯,只是各家的事兒甘苦自知,有些事情他們便是看到問題弊病,卻也沒辦法去改變,所以這就是矛盾呢,……”
話扯遠了,馮紫英也是聽一聽瑞祥在榮寧二府那邊打聽來的情況,權當解悶,但沒想到榮寧二府已經沒落到了這種地步,還是讓人唏噓。
馮紫英自然沒有義務去幫榮寧二府,王熙鳳也好,賈赦賈蓉也好,跟着自己掙了不少銀子,他們不肯拿出來幫補救濟府裏邊,自己更不可能去幫襯誰,救急不救窮,這榮寧二府現在就是窮了下來,宮裏還得要拼死供着一個貴妃娘娘的花銷,這怎麼玩得下去?
言歸正傳,馮紫英又咳了一聲,他也知道瑞祥大概是對王熙鳳不太認可,當然,換了誰估計都不太認可,問題是都已經這樣了,還得要硬着頭皮說:“這宅子,選兩處,一處要大,一處略小,……”
“兩處?”瑞祥有些疑惑。
“嗯,小的那一處給布喜婭瑪拉準備着。”馮紫英竭力讓自己面部表情管理到位,顯得正常一些,“瑞祥,我也就不瞞你了,鳳姐兒懷了身孕,所以得選一處大的,……”
猶如晴天霹靂,把瑞祥震得眼冒金星,說話都有些結結巴巴了,“大爺,您說璉二奶奶懷了身孕,呃,……,是大爺您的?”
馮紫英瞪了瑞祥一樣,“混賬!問的什麼話?自然是爺的,難道爺連這個都不明白不成?”
瑞祥趕緊跪下抽了自己嘴巴一下,馮紫英這纔不耐煩地叫他起來,“好了,不用在那裏裝了,趕緊去把宅子給我選好,我看惠民藥局那一處不錯,舊了點兒最好,有些歷史,新宅反而不好,整修一下,添置一些大物件,其他就由鳳姐兒她們自個兒去置辦,……”
瑞祥記下,他也覺得那一處最合適,舊是舊了一點兒,但是位置最好,而且夠大,兩座院子連在一起的姊妹院,一起買下來還能有折扣,便宜不少,璉二奶奶院子裏算下來也就十來個人,過去之後只怕也不敢另外招募人,倒是顯得有些空曠了。
“另一處,就弓弦衚衕那一處吧,你去看着辦,物件就由你來置辦,布喜婭瑪拉沒那麼講究,但是你也不能疏忽,家常物件添置好一些的,不必太多,夠用就行,那院子裏估計也就三五個人住,……”
瑞祥用心認真記着,看起來這些事無關緊要的小事兒,但是上了大爺牀的女人便不能小覷,誰能想到連璉二奶奶居然都能懷上爺的種?而且還要生下來!
想到這裏瑞祥腦袋瓜子裏便是一陣迷糊,這可怎麼辦?
大爺看上去還若無其事的樣子,一副理所當然生下來的架勢,可他難道沒想到過,寶二奶奶和林姑娘,也就是林三奶奶,和璉二奶奶是什麼關係?那可是都要喊姐姐嫂子的啊,現在可好,居然,居然,……
共事一夫這個詞兒太過駭人,瑞祥都不敢再想下去了,若是三人碰了堆,又知曉了此事兒,你說寶二奶奶和林三奶奶會不會下藥……
想到這裏,瑞祥就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下意識地瞅了並沒有注意到自己表情的大爺,內心既是惶恐又是敬佩。
遇上這種事情,換了自己只怕坐臥不安,都要成熱鍋上的螞蟻了,恨不能找根繩子上吊了,爺可真是泰山壓頂不變色,這等時候還是如此意態瀟灑,淡定從容,這人和人,真的沒法比啊。
倒是布喜婭瑪拉這邊兒瑞祥倒是沒覺得有什麼。
女真貴女也好,外族蠻女也好,在瑞祥看來都一樣,反正又不可能嫁入馮家,和大爺兩情相悅也好,別有所圖也好,大爺心裏都有數,無外乎就是一個外室,哪怕有了身孕生下孩子,嗯,那就帶回來,尤二姨娘和尤三姨娘都還沒有孩子,交給她們帶正好。
不得不說,在這一點上馮紫英和瑞祥都想到一塊兒去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金屋
“爺,您需不需要去看看?”瑞祥用心默記住大爺交待的事情,待會兒還得要用簿冊記錄下來,免得遺漏。
這也是他養成的習慣,一來可以練練字,二來可以熟悉情況,這也是大爺平素教導的,活到老學到老,每天只要學會幾個字,一句經義一句詩,日積月累,幾年下來也會小有成就。
馮紫英遲疑了一下。
本想不去看了,瑞祥做事他還是很放心的,但是畢竟是女人的東西,若是一次都不去看,未免顯得太過草率,布喜婭瑪拉那邊還好一些,不太在意這個,但是王熙鳳那邊可不好說。
若是鳳姐兒知曉自己連看都沒看過就替她選了,只怕心裏又要有疙瘩,沒準兒找個茬兒又要發作撕扯一番,不如去看一看,省得再生事端。
“嗯,那就去看看,擇日不如撞日,那就今日,你先去安排,等到這邊時間差不多,我提前走去看一下。”馮紫英打定主意。
“要喊吳大人他們麼?”瑞祥小心地問道。
平素出門,只要是固定路線,比如去七部衙門,又或者巡城察院、五城兵馬司、巡捕營,再或者出城去州縣,吳耀青那邊都要安排貼身護衛,這等在城內的安全一般說來不至於像城外那麼危險。
像要出城一天兩天回不來的,那除了加強護衛力量外,一般都會讓尤三姐跟隨,既是保鏢,也是侍寢,這樣也省得去了州縣,萬一那位州縣官想要討好上官,尋些風塵女子來,各方都不安全,或者可能是刺客,還有萬一染了花柳病,也不好向府裏交待。
“不必了,把三姐兒叫上吧。”馮紫英想了一想。
京師城中安全問題不大,馮紫英出任順天府丞之後,明確加強了對京師城內諸坊的安全查驗,尤其是環繞內皇城這一圈兒的諸坊。
他也知會了五城兵馬司和巡捕營,之前也專門與張景秋和喬應甲請示了,這一點上都察院也很是支持,專門交待了巡城察院這邊,讓五城兵馬司和巡捕營配合順天府強化一些重要路段的檢查和可疑人物的身份審驗。
在馮紫英心中,尤三姐已經不完全是侍妾了,完全是雙角色身份。
一方面外出要充當貼身護衛和侍從,畢竟馮紫英很難接受一個男性跟隨自己同室,不像許多同僚,都喜歡選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廝作爲貼身跟班,像瑞祥寶祥雖然也是自小跟大的,但馮紫英還是接受不了那種連穿衣結帶挽發這些太過親暱的行爲也用他們,所以在家中多是金釧兒玉釧兒或者晴雯雲裳和鶯兒香菱她們,在外就只有尤三姐了。
另一方面也就是侍寢,有時候一出門去州縣就是好幾日,都知道自家相公是離不得女人的,說實話連沈宜修和寶釵、寶琴她們都不放心,有心讓晴雯、雲裳或者鶯兒和香菱她們跟着去呢,又覺得有礙官聲,畢竟只是臨時出去十天半個月,又非半年一載的,那尤三姐的優勢就顯現出來了,本來就愛男裝,而且武技非凡,堪稱最佳人選,所以連寶釵和寶琴都默許了這個角色。
正因爲尤三姐的這個特殊身份,馮紫英很多事情也都不避諱尤三姐,而且尤三姐雖然性子直爽,但是卻不喜歡搬弄是非,也很喜歡現在的身份,要說這女人中,真正和馮紫英相處時間最長的,還是她,所以久而久之,馮紫英也沒有怎麼刻意遮掩一些對其他女人都還要有所保留的事情,比如像和迎春之間的私情,又比如布喜婭瑪拉和他之間那點兒曖昧,不過王熙鳳這邊尤三姐卻還不知道。
但隨着王熙鳳肚子大起來,自己要經常跑那邊的話,不可能每次都單獨出門,那樣的確太危險,帶其他護衛有些太過顯眼。
可連馮紫英自己都還是有些擔心城中白蓮教的勢力,自己在明他們在暗,有過沽河渡口刺殺一事,他不敢再大意,寧肯讓尤三姐知曉一些陰私都無所謂,頂多叮囑一下尤三姐嘴巴嚴實一些罷了。
再退一萬步,真要傳出去了,也總比被刺身亡好得多吧。
從順天府衙出來,上了順天府街,一直向東走到安定門大街,這裏是整個京師城裏最寬敞最熱鬧的大街之一。
沿着安定門大街向南,過了遙遙相對的圓恩寺和大興縣衙,前面就是順天府學了。
馮紫英走馬上任順天府丞之後,還只去過一回,那不是他的主要工作,所以沒必要太過關心。
過了順天府學,再往前走就是炒豆兒衚衕口,這邊還是昭回靖恭坊地盤,再過一個路口,就是天師庵草場,那就是保大坊地盤了。
惠民藥局挨着天師庵草場不遠,東面就是中城兵馬司,鬧中取靜,地段優越,住在這裏的人,非富即貴。
能夠找到兩處連在一起的院落,瑞祥也是花了一番心思。
這裏原來是一位退休致仕的京官居所,其兄是長期在京經商的富商,二人比鄰而居。
後來京官致仕之後便欲返回山西老家,兩家便一同返鄉,這兩個院子就空出來了,一直掛牌在賣,但是價格都談不攏。
這邊只留了一個管家在這邊處理善後事宜,也不缺這幾個銀子,所以人家也不着急,一拖就是兩三年。
因爲價格不菲,所以瑞祥也不敢拿主意,纔會拉着馮紫英來看一看。
談價這些瑣事自然無需馮紫英出面,瑞祥跟着馮紫英這麼些年,早就操練出來了,馮紫英大略看了一番,那管家倒是上下打量着馮紫英,突然一揖,“尊駕可是小馮修撰?”
馮紫英一愣,雖說自己名氣在京師城裏很大,但是絕大多數人都還是沒見過自己面目的,這一個山西富商的管家也能認出自己,倒是讓他小覷了自己的影響力。
“你是何人啊?”馮紫英問道,尤三姐已經在一旁按劍戒備,但也看得出來對方並非練家子,只是習慣性地警戒。
“果然是馮大人,小的高初,乃是代州高家管家,……”那人見馮紫英沒有否認,趕緊跪下叩頭。
“你如何認得我?”馮紫英很是不解,代州屬於太原府,自己老爹卻沒有在山西鎮(太原鎮)有多少淵源,馮家在山西那邊的人脈主要都在大同府,代州雖然挨着大同府,但畢竟不屬於大同,而且自己離開大同時也很小,不應該有誰認識自己纔是。
“小的和老爺曾經去拜會過孫大人,正巧遇見孫大人送大人出來,所以有印象。”那管家見馮紫英沒有叫他起來,也只敢跪着,抬頭道。
“哦?伯雅?對了,伯雅就是代州振武衛的人,我有點兒印象了,你們兩位高老爺,其中有一個原來是太僕寺致仕的吧?……”馮紫英恍然大悟,點點頭:“難怪,伯雅算是你們代州的一代英才,青年士子中的翹楚人物了。”
孫傳庭雖然年輕,但是永隆八年這一科高中二甲進士之後尤其是館選庶吉士之後,在代州那邊聲名大噪,許多代州商賈也是引以爲榮,在京中來都要去結識一番。
馮紫英這番話也有些倚老賣老了,不過孫傳庭本來就是那一屆青檀書院中屈指可數幾個比他年齡還小的同學,而且又晚一科才中進士,加之關係一直十分密切,而且現在他已經是正四品大員了,遠非現在還只是庶吉士的孫傳庭可比,這麼託大一些也說得過去。
“大人還記得我們高家就好,只可惜上次老爺來京師,大人太忙,一直無緣能見大人一面,……”這管家倒也十分會說話,馮紫英揮手讓其起來,“嗯,日後自然有機會,此番你們老爺回代州,這兩處宅子要出讓,正好我有一個親戚需要另購宅子作爲居所,……”
“若是大人的親戚,那價格就不必說了,小的權限有限,只能在原來價格上打個八折,……”那管家起身之後趕緊道。
“不必如此,乃是我親戚購買,我只是來代爲看一看,該是什麼價,便是什麼價,難道我還能佔你們便宜不成,……”馮紫英擺擺手。
話是這麼說,那管家如何肯按照原價來收,自然是一番爭執推讓,最後還是以原來八折價格說好。
對於兩處大宅來說,這個價位可謂極大的優惠了,原本兩處宅邸價格要價是一處一萬六千兩銀子,一處一萬二千兩銀子,共計二萬八千兩,分文不肯讓,現在驟然讓掉五千多兩,不得不說這管家還真的是有些大膽就提主人家做主了。
談好價格之後,馮紫英便讓瑞祥將海通銀莊的銀票交給對方,照說這麼大的數額,又是第一次認識,單靠銀票交易肯定不行,還需要一起到銀莊確認,不過那管家也是個豪爽人物,便大大方方地認了,不需要去銀莊了。
臨別之前,那管家也把自己老爺的名剌恭恭敬敬呈遞給馮紫英,馮紫英也欣然收下,皆大歡喜。
第一百六十七章 危機四伏
弓弦衚衕那一處宅院要小得多,但是也要精緻華美許多,看得出來人家是花了心思修建裝點的,不過是人家換了大宅,所以纔出讓。
這一座小院馮紫英就沒出面了,只是在外邊看了看,覺得合適,就讓瑞祥買下了。
把這兩樁事兒辦完,馮紫英心裏也就踏實了許多,好歹也算是給王熙鳳和布喜婭瑪拉有了一個交待,京師城給了一處棲身之所,至於說王熙鳳肚子大了起來之後如何安排,還要看王熙鳳自己來決斷,當然馮紫英傾向於還是去臨清那邊。
臨清交通方便,市面繁華,加上老宅也整修過,十分闊綽,當然也有弊端,那就是王熙鳳住進去顯得有些顯眼,畢竟這是馮宅,大家都知道這是京師馮家的老宅,你一個大肚子女人跑來這裏藏着生孩子,其身份不問可知。
現在老宅裏守屋子的人都是馮家老僕舊人,口風肯定是緊的,但是那也是對外人。
若是對馮紫英老爹和老孃。他們肯定是不可能遮掩隱瞞的。
何況在他們來看這是好事兒,給馮家開枝散葉,管她這個女人是什麼身份,庶出也好,外室的私生子也好,只要是馮紫英的種就行。
馮家後嗣這麼單薄,老一輩都是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能多生幾個子嗣,這等時候誰還會計較母親是誰。
唯一可虞的就是這一呆肯定就是一年半載的,肚子大了之後過來,估計就是四五個月的時候起碼就要在這裏躲起來了,然後等到生產完,起碼也是要等到孩子半歲以後才能說回京不回京的事兒。
這一年時間裏,王熙鳳的性子恐怕不可能一直蜷縮在臨清馮宅裏,對於王熙鳳來說,一年時間躲在屋裏,抬頭低頭就那幾個下人,那滋味恐怕太難熬了。
而且便是京師城裏邊這些人也會起疑,一走一年不見蹤影,總得要有個理由吧,最好還是要出來露露面,甚至見見客人。
可要見客也是麻煩事,生了孩子,還處於哺乳期,那模樣只要是有些經歷的,或者精明一些的,多少都能看出些端倪來,但不見客就更容易讓人起疑。
總而言之,日後麻煩多着呢,馮紫英也懶得多想,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誰讓自己當時只圖快活,人家肚子都被你搞大了,奈何?
總不能把孩子打掉吧,那更絕無可能,所以也就只能這麼走一步看一步,車到山前再來掘路。
馮紫英看完弓弦衚衕的宅院出來,與尤三姐上了馬車,這才返回順天府衙。
在上車時,馮紫英和尤三姐都感覺到了有一束目光望了過來,下意識的回望過去,只看見行色匆匆幾人,迎面而過,沒有太多印象。
尤三姐很是警惕,目光追蹤着對方慢慢逝去的背影,馮紫英也下意識搖搖頭,自己是不是做傩奶摚舾辛耍窟@看誰好像都是有些可疑。
“相公,奴家看方纔那幾人都是練家子,不是都和五城兵馬司與巡捕營專門約定加強這邊坊市的檢查了麼?怎麼還是有這麼多江湖人大搖大擺的進來,真當京師城無人了麼?要不奴家跟上去看一看?”
尤三姐現在除了護衛馮紫英外,也經常和吳耀青那邊聯絡着,隨時掌握情報,甚至還和趙文昭也聯絡過,瞭解沽河渡口刺殺一案的進展情況,只不過龍禁尉那邊沒有太大的進展。
“不用了,京師城裏百萬人口,藏龍臥虎,又是咱們大周的中心,多幾個江湖人進來也很正常,你這一走,萬一人家是調虎離山趁機行刺於我呢?”馮紫英開着玩笑,但是內心還是有些不太滿意。
要說五城兵馬司和巡捕營裏還是有些人才的,他和五城兵馬司與巡捕營都打過交道,也通過汪文言和吳耀青對這兩支力量有過了解。
五城兵馬司中主要是軍隊體系選拔和培養出來的高手,其中既有江湖門派加入軍隊中想要搏個出身的,也有原本世代都是軍籍子弟,自小就習武打熬,練就一身本事的。
五城兵馬司和邊軍衛軍乃至京營這些都還不一樣,它本定位就是治安武裝力量,類似於後世的武裝警察,衝鋒陷陣不是他們的強項,但是城中小股人馬對陣搏殺卻是他們的專長。
而巡捕營則類似於巡特警,同時也還有一部分刑警的職責,抓捕追緝乃至於搏殺也是他們的強項,他們的人員來源和五城兵馬司也有不同,因爲巡捕營不屬於軍籍,所以絕大部分巡捕營人員都是來自北地的武林江湖門派幫會,當然也有部分其他地域的江湖門派幫會人員加入,畢竟能在巡捕營裏立住腳,對於門派幫會自身來說也是一種地位和實力的象徵。
巡捕營地位略低於五城兵馬司,處於從屬地位,但是無論是五城兵馬司還是巡捕營,都屬於巡城察院的巡城御史們監督管轄。
巡城察院這個機構也有些特殊,巡城御史也有點兒近似於巡鹽御史。
一般說來,巡城御史都是出自都察院,但是他們又不同於其他御史。
其他御史都是進士出身,內閣認可,吏部任命即可,皇帝一般不會干預個案,否則容易引起士林的抨擊。
而巡城御史不一樣,因爲實際上掌管着整個京師城內治安,便是順天府衙都要讓一頭,所以巡城察院五個巡城御史都是出自都察院,但是最終需要皇帝親自簽印認可。
而且巡城御史和巡鹽御史不同點就是流動性極大,五個巡城御史鮮有幹滿三年的,甚至基本上是一年一換,幹上兩年就算是非常難得了,這也是皇帝和都察院形成的共識,那就是避免某一個人在這個位置上幹得太久,形成利益鏈,甚至危及到朝廷安危。
正因爲如此,巡城御史固然權力極大,但是五城兵馬司的指揮使和副指揮使在具體事務上擁有更多的話語權,這也是一種大周朝常態性的制約模式,五城兵馬司與巡捕營相互制約,巡城御史與五城兵馬指揮使相互制約,最終都只能聽皇帝的。
當然這只是一種理論上如此,具體個案事務,別說皇帝,就算是巡城御史和兵馬指揮使也未必顧得過來,一百多萬人口的城市中,這還沒有算每天一大早進城,日落出城,以及來往的行旅商賈,如此複雜一座大都市,卻還是相對原始的管理模式,哪裏管得過來?
每天不知道發生多少奸盜搶騙拐案件,便是兇殺案,也是每天都有發生。
五城兵馬司也好,巡捕營也好,順天府衙和大興、宛平兩縣縣衙也好,也都只能說是勉力維持,避免發生影響太過巨大和惡劣的惡性案件罷了,即便如此,每年這京師城裏不出幾樁駭人聽聞震驚朝野的大案要案,那都不正常。
尤三姐還是忍不住又看了那漸漸遠去的幾個身影,心有不甘地道:“相公,那幾個人肯定有些問題,尋常江湖人便是進了京師城,都儘量避免三五成羣扎堆,就是防止被五城兵馬司和巡捕營以及順天府衙門的人盯上,他們這幾個卻是如此大膽,要麼就是肆無忌憚,要麼就是意欲有爲,反正都是有問題,……”
馮紫英聽尤三姐這麼一說,心中也是一凜,猛然有些警惕,“那我們趕緊走,加快速度,拐角就下車,就留瑞祥一個人在車轅上坐着,……”
馬車驟然提速,連尤三姐和瑞祥都有些驚慌起來。
尤三姐本來就是這麼隨口一說,但是卻提醒了馮紫英。
這段時間五城兵馬司和巡捕營加緊了對沿着皇城這一線坊市的清查巡邏,原來巡捕營主要是夜間巡查,但是考慮到巡捕營中許多人都是來自江湖,這方面更擅長,所以也專門抽調了部分巡捕營便衣在皇城四周蹲點和盤查,只要發現可疑人員,可以先行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