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599章

作者:瑞根

第一百零五章 霸道

  王熙鳳看着眼前神色複雜的俏丫鬟,輕輕嘆了一口氣,“平兒,你今日便滿十九歲了啊,一晃咱們來榮國府這邊便九年了,想當初我帶你過來的時候你才十歲,這一眨眼,如白駒過隙,便……”

  平兒捧着王熙鳳賞的這一枚翠色晶潤的玉鐲子,垂眉不語。

  她也知道這枚鐲子雖然不算奶奶最珍愛的,但是也算是排在前三的物件了,論價值只怕不會低於五百兩銀子,這也是自己跟隨奶奶這麼多年來,過生無數次,奶奶賞的最貴重的物件兒了。

  不過這也許是自己主僕二人在賈家這邊過最後一個生了,賈璉年底便要回來,而且要把那小妾生的兒子帶回來,另外據說也和揚州一個鄉紳定了親,準備迎娶了。

  奶奶聽了這個消息雖然也還鎮定,但是平兒卻知道奶奶內心很是不忿和淒涼,分明就是那賈璉不堪,卻不知道爲何要把罪過全都推到奶奶身上,難道就因爲沒有生子嗣的緣故麼?恐怕那也不過是一個藉口罷了。

  一旦離開賈家庇護,平兒也不知道自己主僕二人的境況會如何,雖然先前也已經有了一些準備,甚至再尋摸一些合適的宅子,但是一想到離開賈家這個大院,只剩下寥寥十來人相陪,這種對比反差,也不知道奶奶是否能接受得了?

  也幸虧有馮大爺……

  想到這裏,平兒心裏又踏實許多了。

  “奶奶,你也莫要想太多了,奴婢便是再等十年二十年也是您的人,這榮國府不待也就不待了。”平兒展顏一笑,“出去之後興許我們還要自由自在一些,懶得受這府裏的閒氣,奴婢就不信以奶奶的本事,還能餓死不成?”

  王熙鳳也笑了起來,是笑容中也還多了幾分無奈,“餓死倒也不至於,但是平兒,你我在這榮國府裏尊榮慣了,出則乘車,入則坐轎,走到哪裏都有人捧着護着,到外邊兒可就不一樣了,若是沒有這點兒準備,只怕會很失望甚至覺得很失落的。”

  “奶奶,奴婢貧苦人家出身,這麼多年不也就過來了,倒是奶奶能想得這麼通透,奴婢這會子纔算是徹底放心了。”平兒很高興王熙鳳能看得這麼通透,那意味着奶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說易行難啊,便是我早就有準備,但是想到日後就要自己獨擋風雨,還是一樣心裏發虛,別看我這架勢端得正,那也是趕鴨子上架,逼着如此的,真要遇上事兒了,也許我就一樣抓瞎,要慫了。”

  王熙鳳苦笑。

  “不是還有馮大爺麼?真要有過不去的坎兒,馮大爺便會伸手的。”平兒忍不住多了一句嘴,“一日夫妻百日恩,奴婢就不信他能忍心丟下奶奶不管,……”

  王熙鳳臉微微一紅,搖搖頭:“難道還能靠他一輩子不成?總歸不是一家人啊。”

  平兒目光一轉,臉也有些發燙,但是卻不肯鬆口,咬着牙道:“那奶奶便想辦法和馮大爺變成一家人,讓他沒法割捨便是,……”

  王熙鳳一愣,立即就明白平兒啥意思了,瞪了平兒一眼,“小蹄子,又在那裏嚼舌頭了,……”

  “奶奶只說奴婢說得對不對罷了,您和他不早就有了夫妻之實,若是奶奶還打算再嫁,那權當奴婢沒說過,若是奶奶不打算再嫁,總的要個一男半女傍身,巧姐兒賈家是不會給您的,那何不替馮大爺生個一兒半女的,日後也好有個依靠?”

  丟開其他羈絆,平兒嘴巴越發利索,“縱使不能姓馮,只要有這一層牽掛,那總歸是不一樣了。”

  王熙鳳一時間有些失神,沒有說話,許久才緩緩道:“許久沒見他了,去了寶釵寶琴之後,看樣子鏗哥兒有些修心養性了啊。”

  “奶奶,他纔出任順天府丞,你不也說順天府和永平府大不相同,事務繁多,而且牽扯麪廣,他肯定會忙碌一段時間吧?”平兒忍不住替馮紫英解釋道。

  “哼,其他也就罷了,那你過生,難道他都不聞不問,還是不知道你過生?”王熙鳳輕哼了一聲。

  “奴婢這過生算什麼?便是幾個姐妹們在一道意思意思就罷了,幾位姑娘垂愛,給了些賞賜,倒是讓奴婢有些受寵若驚呢。”平兒裝出一副淡然處之模樣道。

  “嚯,你倒是看得挺開啊,是真的不在意?”王熙鳳冷眼睃了平兒一眼,似乎要看穿平兒內心深處想法,嘴角浮起一抹譏笑:“心口不一的小蹄子,若是鏗哥兒真的今日忘了,不知道今晚誰會在被窩裏哭一場呢。”

  平兒說不過王熙鳳,只能把臉扭到一邊兒。

  此時馮紫英卻已經進了榮國府的東角門,正在下馬車四下打量。

  因爲平兒生日專門來一趟是肯定不可能的,那隻怕平兒立馬就得要在這榮國府呆不下去了,而且也得要引起大觀園裏無數怒焰妒火,馮紫英還不至於那等不智。

  不過自打賈政南下江西去之前專門囑託給自己,要自己多照看榮國府這邊兒,馮紫英一直沒來這邊,現在抽個時間來看一看倒也在情理之中。

  至於說平兒生辰,那不過是遇巧罷了。

  “寶玉,先去老太君那裏坐一坐吧,這段時間府裏邊可有什麼大事兒?”馮紫英在賈寶玉陪同下往賈母院子那邊走,“環哥兒沒回來,蘭哥兒和琮哥兒這段時間表現據說還不錯,你這邊兒呢?”

  每一次作陪對於賈寶玉來說都是煎熬,但是在璉二哥不在的情況下,又只能是他來陪着,這讓賈寶玉也很鬱悶,但人家上門關心,他還不能不領情。

  “馮大哥,我就那樣。”賈寶玉現在倒是挺滿意現在的生活。

  每日裏憑興趣寫點兒文章,那《每日新聞》基本上都能拿到一份穩定的潤筆費,另外閒暇時參加一下城中詩會文會,哪怕最頂級有些難度,但是憑着榮國府的名聲,總還是有一些這等活動能參加到的。

  偶爾還和秦鍾、蔣玉菡他們一道喝酒作樂吟詩唱曲兒,高樂一番,倒也逍遙自在,比起老爹在京中時的日子可快活到不知哪裏去了。

  唯一讓他煩心的就是祖母和母親成日裏唸叨着自己的婚事,他最擔心祖母和母親把這事兒託付給馮大哥,那可真的就麻煩了,他現在可是覺得不成親最自由逍遙,真要成了親,那便要受約束許多了。

  “就哪樣?”馮紫英見寶玉語氣寡淡,也沒有多少精神,隨口問道:“看樣子你挺滿足現在的生活?”

  “馮大哥,我這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比不得環哥兒和蘭哥兒他們喜歡讀書,我讀的都是些不中用的雜書,性子也懶散,所以現在這情形也還過得去,《今日新聞》每月的潤筆費也還行,便是不靠府裏公中發的月例也能過的挺滋潤,所以我挺滿足。”

  寶玉倒是一番老實話,馮紫英見對方明澈的眸子裏十分坦然,心中也是一嘆。

  不能說人家的想法就不對,當一個純粹的文人不也挺好?只是在這榮國府現在風雨飄搖的架勢下,就顯得有點兒不合時宜罷了,但奈何他的確不是這塊料啊。

  想了一想之後,馮紫英也點點頭:“若是你覺得現在的日子挺好,那便堅持吧,只是若是老太君和你母親問起你的婚事,你怎麼想?”

  寶玉沉吟良久:“馮大哥,說內心話,我現在真不想成親,可我也知道這等事情由不得我,老祖宗和太太是肯定不答應的,若是可以您能不能幫我說一說?”

  “這事兒怕是沒法說,我能去和老太君和你母親說你不想成親?你們榮國府二房可是全賴你傳宗接代,你現在年齡已經不小,不可能這樣拖下去,只不過一時間沒找到合適的人家罷了,與其那等不切實際的幻想,不如尋個你自己覺得滿意的,這我也能替你說一說,……”

  寶玉沉默,這倒是讓馮紫英有些詫異。

  這應該是最靠譜的做法了,自己要幫他也只能幫到這一步了。

  莫不是這寶玉成日裏與秦鍾、蔣玉菡等人在一起廝混,還真的改了性子?這年代大戶人家玩玩這個調調的不少,包括原來賈璉不也有過這種歷史,但是那不過是所謂的“閒情雅緻”,真要迷進去了,那可就真的糟糕了。

  “寶玉,我提醒你,政世叔南下了,把你們府裏上下託付給我,讓我替他盯着,我前段時間太過忙碌,所以過來少一些,這段時間少有閒暇,便要來看看,秦鍾和蔣玉菡日後不準再進榮國府,那秦鍾要在族學讀書便由他去,你不許再去,蔣玉菡一個唱戲的,便老老實實去唱戲,你不準在和他們往來,……”

  賈寶玉喫了一驚,沒想到馮紫英一來就這麼決絕,抗聲道:“馮大哥,這恐怕不合適吧?秦鍾和蔣玉菡都是我的朋友,他們來我這裏也是理所當然,我如何便不能與他們結交了?”

  “什麼原因,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須得明白我是順天府丞,若是你們那點兒調調我都還不清楚,我還幹什麼順天府丞?你信不信明日我便能尋個由頭把秦鍾和蔣玉菡拿下獄中,讓他們二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馮紫英也不和他廢話,徑直道:“你若是不遵我的話,便試一試!”

第一百零六章 我替你做主了

  賈寶玉臉色煞白,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馮紫英。

  他還是第一次見識到如此態度的馮紫英,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這個他嘴裏的馮大哥不再是那個平易近人隨和親切的馮大哥了,而是那個說一不二的順天府丞了。

  馮紫英對秦鍾和蔣玉菡的輕蔑態度賈寶玉當然清楚源於什麼,他也不敢挑明和爭辯,但若是要讓他真的不再和秦鍾與蔣玉菡往來,那真的比殺了他還難受。

  人生能得幾個知己,鍾哥兒和蔣玉菡便是其中之二,唯有他們才能理解自己內心的煩憂和苦悶,才能安慰寬解自己內心的躁動和憤懣,現在馮大哥居然要禁止自己和他們二人相處,這如何能行?

  而且這是自己的私事,馮大哥憑什麼就能干預?

  憑什麼像北靜王和忠順親王還有鎮國公和齊國公他們家的子弟都能這般自由,自己卻要受一個外人的挾制?

  但是在馮紫英銳利的目光直視下,寶玉發現自己竟然不敢反抗和辯駁,囁嚅半天才弱弱地道:“馮大哥,您不能這樣,我現在已經沒有幾個朋友了,難道您想我一直呆在園子裏悶死不成?”

  馮紫英注視着寶玉,看對方孱弱的目光裏竟然有了一絲淚影,心中也有些不忍。

  要說這位《紅樓夢》書中當之無愧的顏王和第一男主可謂氣邿o雙,生來便是口中含玉,滿屋生香,國公之後,祖母寵愛有加,兼之天資聰穎,出口成章七步成詩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小菜一碟,無數人捧在手裏怕跌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尊榮無比。

  哪怕是唯一一個缺憾就是不那麼喜歡讀經義策論,但對對於一個武勳世家來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

  四王八公十二侯的子弟裏邊,又有幾個是喜好讀書或者讀出書來了的?

  賈璉、賈珍、賈蓉幾個不也一樣不讀書?

  還有諸如陳也頻、韓奇、衛若蘭這幾個和自己相熟的,在國子監裏混了幾年不也一樣沒讀書出來?

  不讀書無大礙,只要能承接家業,也能過人上人的生活,再看看他周圍環繞的黛釵雲幾女,個個都是天姿國色,家世不俗,可以說任挑任選,可以說只要不作死,這等封建王朝的高門望族妥妥富貴閒人一生。

  馮紫英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一回在秦可卿的閨中大牀上睡覺時那一夢的緣故,自己在夢中恣意橫行,因而似乎所有氣叨嫁D移到自己身上來了。

  娶了寶釵、寶琴,也和黛玉訂親,甚至連迎春和岫煙都可能要入馮家,更別說自己還採擷了金釧兒、香菱這等紅樓十二釵或者副釵的鮮花骨朵,甚至連王熙鳳也已經淪爲自己禁臠。

  這等人生贏家似乎連《紅樓夢》書中的賈寶玉也沒法想象吧?

  再反觀現在的賈寶玉,光環褪去,漸漸泯然腥恕�

  賈環的崛起,還有賈蘭和賈琮的表現優異,都直接衝擊了他在府中的地位和影響,便是賈母仍然寵愛他,但是看着賈環、賈蘭和賈琮都能讀書,尤其是作爲庶出弟弟的賈環更是進了青檀書院,有望在明年秋闈大比中中舉。

  而他卻只能依靠混跡京師城中的二流文會里打磨名聲,要不就是寫傳奇畫本來賺得一二潤筆費,雖然看起來似乎名聲也不差,也屬於士林中人,但誰都清楚這和真正的士林中人之間的鴻溝已經越來越明顯。

  甚至連原來《紅樓夢》書中的另外一個失敗者——賈璉現在也在自己的幫助下成功鹹魚翻身,值昧撕Mㄣy莊揚州號的掌櫃,可賈寶玉卻因爲對俗務的厭惡沉迷於自己的小圈子中。

  可要說賈寶玉真的做了多少傷天害理十惡不赦的事情麼?還真沒有,也許無能或者庸碌就是原罪?

  想到這裏,馮紫英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寶玉,你應該我是爲你好,鍾哥兒也好,蔣玉菡也好,難道你就準備這樣廝混一輩子?他們倆也打算這樣渾渾噩噩一直廝混下去?人這一輩子總要有一個正確的目標,總要奔着這個正確的目標去努力,而不是這樣漫無目的地得過且過,過得一天算一天吧?”

  賈寶玉沒想到馮紫英話語口氣又驟然柔和了下來,話語也是十分中肯,他也承認馮紫英的話語不無道理,但是要讓他現在就與秦鍾和蔣玉菡一刀兩斷,他委實做不到。

  “馮大哥,我知道您是爲我好,但是每個人生活都未必是一樣的,我知道您在仕途上大展宏圖,環哥兒和蘭哥兒、琮哥兒都是以爲榜樣,一舉一動都向您學習,但是您也知道我不喜歡仕途經義,我就喜歡更自由自在的生活,你要我像你們一樣,我做不到,我喜歡和我的朋友們在一起,……”

  賈寶玉這番話說得很艱辛,目光不敢看馮紫英,身子也瑟瑟發抖,昔日那張圓潤的大臉盤子似乎也消瘦了一些,顯得陰柔嫵媚氣息更濃。

  馮紫英直勾勾地看着寶玉,許久才道:“寶玉,我說的話,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莫要讓老太君和你母親傷心,更莫要讓政世叔在外丟臉,另外,我待會兒會給老太君和你母親建議,儘早爲你物色一門合適親事,爭取今年年底你就要成親,也好早一些爲你賈家延續香火,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賈寶玉鬆了一口氣,有些心虛地點點頭:“小弟明白。”

  “好,你明白就好。”馮紫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你和秦鍾蔣玉菡不能來往如此密切,你也要自重身份,他們二人我也要好生敲打一番,莫要鬧出些荒唐事兒來,讓大家臉上都難堪。”

  寶玉只能點頭,不敢再說話。

  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馮紫英也清楚以賈母和王夫人對寶玉的寵溺,要說對他和秦鍾、蔣玉菡的勾勾搭搭一無所知,他根本就不信。

  只不過賈母和王夫人大概也就是覺得這不過是大戶人家子弟的一種“雅趣”,無需大驚小怪,這賈家裏本來就有這種傳統,賈赦、賈璉乃至賈珍、賈璉好像都有過這種“雅興”,只不過莫要沉迷就好。

  不是馮紫英想要管賈寶玉的事兒,一來賈政的確有委託,二來迎春要給自己爲妾,加上寶釵、寶琴都嫁給自己了,日後還有黛玉,更甚至探春的日後未來也不好說,自己和賈家似乎已經牽扯不清了。

  雖然自己真的不太想管賈家的這些破事兒,賈家原來那些破事兒,乃至賈赦的這些破事兒他也管不了,但是起碼自己也得要對得起自己良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一些事情吧。

  賈寶玉不算事太壞的人,只不過自小養成了這種懶散和放蕩不羈的心性,自己能幫則幫一把,真的幫不了,那自己也盡了心了。

  讓馮紫英有些驚訝的是不但王夫人在賈母房中,平時不太愛在賈母房中的邢夫人也在。

  和上一次來府裏相比,賈母、邢夫人、王夫人都感覺馮紫英的變化很大。

  如果說上一次馮紫英來還有些溫文爾雅的氣息尚存,這一次這種感覺已經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那種上位者的凝重威嚴,舉手投足間更有着獨有的風範,也不知道別人是怎麼看,起碼賈母心中是這樣感覺的,這個小子越來越有四品大員的氣度了。

  “鏗哥兒,順天府的事兒肯定要比永平府那邊忙碌許多,你也須得要以公務爲重,榮國府這邊兒你若是有閒暇便來坐坐,寶玉,環哥兒和蘭哥兒、琮哥兒他們都是盼着你來多教導他們一番,……”

  賈母仍然是那副富態模樣,盤腿斜靠在炕上,馮紫英雖然貴爲四品大員,畢竟世交的孫輩,所以也無需太過講究。

  “政世叔走的時候也曾交代紫英,紫英自然不敢怠慢,前些日子因爲剛剛接手公務,所以忙碌了一些,眼下倒是逐漸上手,所以方能抽得出空來,……”馮紫英落落大方地道:“方纔和寶玉也說了一陣,我念及政世叔也曾經和我說起寶玉年齡不小,所以也須得要考慮成親之事,不知道老太君和嬸子是如何考慮的?”

  直接步入正題,倒是讓賈母和王夫人以及邢夫人都是喫了一驚,但是轉念一想這寶玉都十八了,早就該考慮此事了,只不過前期是因爲一直覺得找不到合適滿意的,纔會被拖累下來,現在馮紫英這麼一說,莫非是有合適的人家了?

  聽得馮紫英果然提出此事,賈寶玉也臉色有些發白,有心想要辯駁,但看見馮紫英目光橫過來,頓時便慫了,縮着脖子,不敢做聲。

  “紫英,你可是有合適的人家了?”王夫人急不可耐,立即問道:“寶玉年齡的確不小了,只要是合適的人家,咱們也不圖其他,只要家世合適,門當戶對,能配得起咱們寶玉,其他我們也不計較講究,……”

  這話說得倒也輕巧簡單,但是內裏的含義卻不輕鬆,馮紫英已經是過來人,當然明白。

第一百零七章 關係賈家命叩幕橐�

  要各方面都合適,這話裏邊含義就豐富了。

  馮紫英之前也想過寶玉的婚事,自己究竟該不該去管,怎麼管。

  他甚至認真梳理過,自己和賈家的關係究竟該怎麼來定位。

  割裂不了,那就要認真應對,儘可能的避免被賈家所拖累,最好的辦法是能控制住整個賈家,避免走上像《紅樓夢》書中的那樣,各種花樣作死,最終落得個抄家滅族的結果。

  但這一點裏邊,馮紫英也考慮過,很多因果其實早在多年前就已經種下了,比如賈家和甄家的關係,這是幾十年的相互勾連,要不爲何《紅樓夢》書中甄家出事時,會把大筆財產送到賈家來祕密藏匿?

  若是沒有特殊的過硬的關係,這等本來是一個家族最後翻身甚至可以說託妻獻子的一步,甄家沒找別家,而是找上了賈家,那說明這裏邊關係就是匪湣�

  這個時候你說要讓賈家和甄家趕緊一刀兩斷,徹底劃清界限,可能麼?真要有事兒了,龍禁尉那邊會相信麼?

  還有賈赦,各種尋常作死也就罷了,還和大同平安州那邊有祕密勾連,究竟做些什麼勾當,以馮家在邊地多年的經歷,豈能不明白這裏邊的貓膩?

  這等事情,若是無事,也沒有其他緣故,大家睜隻眼閉隻眼也許就過了,但是一旦有事,又或者被其他事情牽連,朝廷或者有些人就要藉機來生事兒,那就真的是可能招禍的火炭了。

  還有王子騰和賈政的關係,論理賈政那點兒本事不太可能去摻和什麼,但是賈政又歷來和王家走得很近,很難說王子騰有沒有像賈政泄露過什麼,甚至現在賈政去了江西,是不是也有某些授意在裏邊呢?

  這還沒有算賈元春這個火引子在宮裏邊,甚至無法判斷這賈元春被封賢德妃最終是禍是福。

  總而言之,沒算寧國府那邊,單單是這榮國府這邊,都是各種風險隱藏其中,但已經娶了寶釵,還和黛玉訂親便註定和賈家無法割斷,這還沒說迎春、探春的這一層日後可能更丟不開的關係,所以馮紫英不能從長遠計,考慮怎麼來替賈家這艘行駛在風高浪險的黑暗深海中的老船把好舵,儘可能避免風險。

  但從現在的情形來看,賈家很多硬傷已經存在了,很難洗乾淨,而自己現在能做的就是儘可能的分散風險。

  賈赦那裏無藥可救,只能聽之任之,賈政也是成年人,好歹也在工部廝混多年,基本的頭腦也應該有,賈元春那邊只能走一步看一部,更多的還是得她自求多福。

  像其他能幫的,賈璉已經打發到揚州號,寶玉就最好能讓他和一個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起到庇護作用的強力家族聯姻,這樣一旦日後真的有什麼,也能發揮一些抵擋和庇護作用。

  倒是像環老三、賈蘭、賈琮這些小字輩,也還願意求上進的,馮紫音當然不吝施予援手,幫扶一把,看看他們能不能抓住機會,有所造化。

  但其他人都好說,唯獨賈赦、賈寶玉和賈元春是最難辦的。

  賈赦是幫不了,控制不住這個人,而且馮紫英也不願意花太多心思在這廝身上,願意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去吧,搶在賈赦作死之前把迎春納妾,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影響就不大了,至於賈赦自個兒作死,那就由他去。

  賈元春也是幫不了,太有主意的女人,而且身處位置特殊,敬而遠之本來是最好的,但是這女人卻總要生拉硬拽的湊上來,讓自己擺脫不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只要不涉及太深層次的或者說去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兒,馮紫英覺得還能穩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