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58章

作者:瑞根

  “那孤就只能這樣枯守在府裏邊數日子?”

  有些陰戾暴烈的氣息幾乎要從胸中一湧而出,曾經本該屬於自己的一切,現在自己卻只能依靠別人的施捨,甚至要靠人家犯錯誤自己纔有機會,想到這一切,他便難以忍受。

  “王爺,還需鎮之以靜啊。”楚琦輕輕嘆了一口氣。

  “哼,鎮之以靜,恐怕老四就希望我一直鎮之以靜,讓他可以不慌不忙的行事吧?”虎目男子冷笑,“給王子騰加了兵部右侍郎銜,這是示好王子騰,還是做給父皇看啊?王子騰這段時間東奔西走,是覺得心有不安呢,還是覺得需要在老四面前表現一番呢?”

  “還有甄家,他們今年的銀子爲什麼還遲遲未送到?是不是覺得老四要對他們網開一面了,不需要孤了?”

  這些話太過於直白露骨,讓楚琦和汪梓年都忍不住皺眉不已。

  財務這一塊還是汪梓年在管,他忍不住解釋道:“王爺,甄家現在也有難處,江南那邊情況不太好,據說海貿一事受阻,寧波那邊遲遲沒有進展,加之林如海那邊卡得很緊,沒有太上皇的親筆諭旨,甄家也沒辦法。”

  “這個林如海,枉自本王還在父皇面前一力替他保薦,他就是這麼回報本王的麼?”虎目男子暴怒起來,“當年沒有本王,他那點事兒,早就該被褫官下獄了,他是活得不耐煩了?”

  “殿下,眼下不是考慮此事的時候,林如海在士林中雖然聲譽一般,但是他在太上皇心中還是有位置的,而且他對甄家也沒有過分苛求,只是這甄家……”

  汪梓年猶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掂量着什麼。

  “殿下或許可以私下派一精細人選去江南那邊摸一摸底,我覺得甄家好像有些問題,雖然我也知道那邊日子不好過,但也不至於如此纔對,派去的人也是語焉不詳,說不清楚。”

  “哦?”虎目男子頓時一驚,轉過身來盯着汪梓年,“汪先生,你是說甄敬德在搗鬼?還是……”

  汪梓年臉色有些難看,這是他負責的這一塊,卻出了問題,雖然責任不在他,但明顯主君不滿意了。

  “殿下,鹽政這一塊雖然利潤豐厚,但是盯着的人太多了,上半年楊鶴巡按浙江,路過清江浦,據說他和喬應甲就預忠獜椲勒憬颊顾竞蛢烧愣嫁D鹽呤顾荆J爲當地鹽政敗壞,官商勾結,對朝廷鹽政稅收破壞極大,……”

  甄家在南直隸和兩浙都有很大勢力,但南直隸在南京眼皮子下邊,也是甄家的根基所在,甄家也還有些顧忌。

  兩浙那邊甄家就沒那麼多顧慮了,所以這裏一直是收益最大的一塊,但沒想到楊鶴這廝巡視兩浙,居然盯上了這一塊。

  “楊鶴爲什麼盯上了鹽政?”虎目男子便是義忠親王,狐疑的看了一眼汪梓年,“鹽政那該是兩浙巡鹽御史的事情吧?什麼時候輪到他巡視地方的御史去過問了?”

  “殿下,楊鶴這些御史哪裏會管這些?”汪梓年苦笑,“他從江北到江南,看到兩淮那邊沒啥合適的靶子,林如海這方面還是做得很好的,對比兩浙,自然就想要找些茬子好作政績啊。”

  義忠親王遲疑了一下,“這廝莫不是後邊有人指使?是誰讓他出兩浙巡視的?”

  “這是每年都察院例行巡視,只不過楊鶴此人做事認真精細,所以……”汪梓年嘆了一口氣。

  “那兩浙那邊今年的收益……”義忠親王的臉色又不好看起來了。

  這上上下下開銷很大,要花心思拉攏人心更是海量的銀子使出去,若非如此,憑什麼人家還會支持你這個過氣的親王?縱然有父皇庇護,但也絕無這麼熱心了。

  “怕是不能指望兩浙私鹽這一塊了,不過甄家應該還有其他門道。”汪梓年臉上掠過一抹陰狠之色。

  義忠親王皺了皺眉,“可禎,你儘管去做,甄家那邊若是不聽話,那孤便手書一封過去,哼,別隻想着撈好處,該他們做事的時候便給當縮頭烏龜了,天下有這般好事?”

  見王爺沒有問自己什麼門道,汪梓年內心卻有些黯然,這等髒事兒自然只能是自己去做了,但自己若是不去做,又該誰去?

  “楚先生,那這一場士林盛會,你覺得背後有沒有一些其他味道?”重回話題,義忠親王心思更盛。

  楚琦已經明白王爺的意思,但是這事兒卻不好那麼操作。

  士林中素來與皇家不太親善,除非你在皇帝位置上,其他皇室宗親歷來都不受士人文官的喜歡。

  科道言官們最大的喜好就是噴皇室宗親和龍禁尉,甚至龍禁尉都還要排在皇室宗親後邊,當然他們噴歸噴,只要皇帝留中不理,自然也就沒趣了。

  義忠親王是想要和這事兒拉上關係,以便於提升自己的知名度,或者說美譽度,繼續爲自己造勢。

  應該說這是一個不錯的想法,大周天下是天子與士大夫共治的天下,士林文官一體,如果能獲得文官們的青睞,那無疑爲日後做很多事情打開了一道門。

  但文官或者說士林會接受這種明顯要套近乎的姿態麼?皇上又會容忍這種行徑麼?

第四十四章 各取所需,各有所圖

  見楚琦和汪梓年二人都是沉默不語,義忠親王張惇也知道這事兒不容易。

  楚琦和汪梓年都算是士林中人,但他們兩人皆不是進士出身。

  楚琦還算考上了一個舉人,而汪梓年則只是一個秀才。

  當然正因爲這個因素,二人才能被自己私人延攬入府,否則真的是進士出身,除非自己當了皇帝,基本上不太可能爲自己賣命。

  缺了進士這個身份,你要想在士林裏邊折騰起一些動靜來,就很難了,沒人會把你看上眼。

  當然也並非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但的確很難,而且效果未必好。

  “楚先生,你有什麼辦法?”只能點名了,張惇吸了一口氣,“昨日孤去給父皇請安,提到此事,父皇覺得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應該大力弘揚,嗯,孤有意代替父皇去……”

  楚琦眼睛一亮,如果打起了太上皇的名頭,那這件事情就要好辦許多了,否則單以義忠親王的名頭,肯定不會受到歡迎。

  見楚琦臉色微動,張惇知道有門兒了,滿臉論吹牡溃骸肮轮朗苛种腥瞬惶矚g和皇家扯上關係,不過孤也是一個愛讀書之人,仰慕士林大賢,聽一聽大儒們坐而論道,不爲過吧?”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楚琦也知道自己是難以拒絕了,沉吟了一陣才緩緩道:“我前幾日裏和我兩位昔日同窗好友在一起飲酒,一位是太常寺丞,一位是國子監博士,或許我可以通過他們……”

  京城居不易,不是每個官員的生活都能十分滋潤的。

  很多人全家老小就靠着一人薪俸過活,如果家境較差,且沒有其他營生收入,如果再有一些其他開銷,比如納妾,兒女較多,又或者喜歡去酒樓飲宴,戲樓聽戲,甚至去青樓,那就難過了。

  免不了有些耐不住清寒的,就要尋些其他門道營生,那麼和一些達官貴人乃至商賈人家搭上關係,充當一些類似於清客門人一般,幫忙說和處理事情的人物也就應叨恕�

  這等人如果非是士人官員,而處於下層,那麼就是這個時代的黑澀會,稱之爲光棍或剌虎,當然如果是士人官吏,那就要光鮮許多,處理事情也要方便許多。

  京師城百萬人,哪行哪業不衍生出一些灰色黑色的細分門道?王熙鳳都還能承攬訴訟掙錢呢。

  “楚先生,你去辦,先支一萬兩銀子去辦,不夠再支。”

  張惇知道這種事情沒有深湥枰芏嗳藖韼兔υ靹荩瑺砍兜轿娜四褪苛种腥耍�得要通過各種委婉含蓄的渠道來處理,花銷肯定不會小。

  比如替某個文人納個妾,買兩個奴婢,替某個士人喜歡的青樓魁首贖個身,置辦點兒營生,輕輕鬆鬆幾千上萬銀子就得要花出去。

  但該花的銀子就得花,否則日後留着銀子卻沒了性命,那何苦來哉?

  “那行,那這事兒我就去辦。”楚琦點點頭,應承下來,銀子是小事,關鍵在於有太上皇的名頭了,“對了,王爺,聽說太妃從永壽宮招了一個女史進宮到她那兒去了?”

  張惇猛然一驚,“怎麼,楚先生,你覺得這有問題?”

  “王爺,聽說那女子是榮國公賈家的嫡女?幾年前就進宮當女史了?”楚琦臉色平靜,但是越是這樣,越是讓張惇感到事情不一般。

  “有五六年了吧,是榮國府賈政之女,賈政在工部當員外郎。”對勳貴這些家庭,義忠親王還是很熟悉的。

  “那太妃這樣做是什麼意思?”楚琦臉色冷淡。

  張惇遲疑,“楚先生,你擔心太妃有其他想法?還是擔心父皇……,不,不可能,父皇不可能聽信太妃之言,孤覺得……”

  “殿下,小心無大錯。”楚琦搖搖頭,“太上皇或許可以不在意,但殿下您不行,這也許就是一個開頭呢?一旦某一天太上皇大行,也許我們會在懵然無知的情況下,就變天了,甚至太上皇尚未大行,也一樣有此可能,那個時候,我們怎麼辦?”

  張惇臉色很難看,手按在熊皮大椅上,嘴脣微微顫動,“不,不會,不會有那一天,父皇……”

  “殿下,所以我們要未雨綢繆,千里之堤毀於蟻穴,一些可能存在的漏洞和可能,我們都要考慮到,防範好。”楚琦拱了拱手,“屬下先去了。”

  一直到楚琦和汪梓年消失在門外,張惇才無力的揮了揮手,示意兩名貼身侍衛可以退下了,自己則無力的坐在了臺階上。

  楚琦的擔心並非無因,父皇當然無所謂,無論是誰,都是他的兒子。

  他年事已高,無論是自己還是老四坐上這個皇位,對他都不會有太大的影響了。

  但老四坐穩這個位置,一旦父皇大行,自己的命邥鞘颤N?只怕圈禁至死都是輕鬆的了。

  換了自己也一樣,不可能讓老四輕鬆。

  現在父皇身體還行,手裏邊也還能控制大局,老四不敢輕舉妄動,但是他坐在那個位置上就是先天優勢,所以他可以忍,可以熬,可以等,可以拖,但自己呢?

  如果連父皇身邊的人都意識到了這一點,開始另执蛩懔耍踔料蚶纤目繑n了,自己就真的危險了。

  不,他不能容忍這種局面的發生,一定有辦法可以遏制這種情況出現,甚至可以逆轉。

  想到這裏,張惇又振作了一下精神。

  不能無所作爲,得動起來,就像這一次四大書院講學論道一樣,對提升自己的形象和威望便大有幫助,下一步還可以獲得士林文臣們的好感。

  ……

  把活計一一分派下去之後,馮紫英反而沒有那麼忙了。

  看着自己周圍所有人都忙碌起來,馮紫英很有點兒前世裏擔任領導的感覺。

  各負其責,各管一片,自己負責協調組,主要是和崇正書院對接。

  齊永泰和官應震與崇正書院那邊山長、掌院進行了對接之後,就把具體事宜全數甩給了這幫學生了。

  他們都意識到這是一個對書院學生最好的鍛鍊機會,尤其是在具體事務的操作上,他們可以最親身的體驗該如何做,會出哪些問題,而又該如何應對。

  四個組也最大限度的吸納了書院裏的精英人物,哪怕還有所遺漏,但是也可以臨時加入進來,貢獻一份力量。

  “克繇兄,這個木臺要考慮一下方向,不能迎着陽光,因爲咱們也不確定那天的天氣,也不能揹着陽光,同學們都坐在下邊,如果眼睛都睜不開,那可就出醜了,……”

  馮紫英很耐心的和賀逢聖他們交換着意見,提出建議。

  “還有,可能要考慮在上邊搭一層木架,以便於可以敷設布幔,諸位大賢蒞臨,在這一坐一兩個時辰,萬一下雪,我們可以在雪地裏忍着,可不能讓師長尊者們也如此,……”

  “這一點紫英我們已經考慮過了,這後邊我們也準備設立一排屏風,能爲師長尊者們擋風,……”

  賀逢聖做事還是很認真,又有鄭崇儉、許其勳、孫傳庭相助,把整個東園這邊的其他同學都調動起來幫忙。

  當然真正的活兒還得要專業的木匠和雜工們來幹,無論是年齡還是經驗上,他們都承擔不了,只能打打下手。

  “那這一次花銷不小啊。”馮紫英笑着道:“這還得要黃土填路一直到六郎莊上,這一段得有兩三里吧?我看還在用牛拉着石碾子反覆碾壓,我就提了一個建議,路敷設這麼寬,還要碾平,這花銷就大了,……”

  “紫英,還不是你的建議?”賀逢聖沒好氣的等了他一眼,“你說可以發佈消息,宣傳一下,肯定有人會來支持這個活動,果不其然,這一宣傳,立即就有不少人來問,然後山長和掌院他們就接受了一些書院出去已經入仕的同學捐贈,……”

  “這麼熱心?”馮紫英樂了,看來這種情形和後世也差不多嘛,不過青檀書院還算是有些操守了,只接受本書院出去的同學捐贈。

  “你別小看,就只算是近十科的秋闈春闈,我們書院走出去的舉人起碼有上百人,進士也有四五十人,其中固然有不少仍然清貧,但是也有不少本身家境不錯的,比如像你這種……”

  還有一句隱藏的話,那就是出去之後混得不錯的,家資豐厚起來了的。

  話說回來,真要當到正五品以上的官員,要說家底兒沒幾個,誰都不信,當然類似於海瑞那種是個別另類。

  賀逢聖瞥了馮紫英一眼,見他沒有任何不悅,這才繼續道:“實際上也還有一些不是我們書院出去的,他們也很樂於支持這場盛會,他們也只是希望獲得一些能入場觀摩和旁聽的機會,山長和掌院他們也還在斟酌,……”

  “這是好事啊,擴大咱們書院影響力,雖說咱們書院一直是抱着寧缺毋濫的標準來招人,但範圍還是太狹窄了一些,我和山長也建議過,標準不降,但是範圍可以再寬廣一些,像兩廣、雲貴川,乃至遼東和一些蠻荒邊地都可以納入進來啊,有教無類嘛。”

  “嗯,山長和掌院他們也在商議這個想法,也徵求了我們的意見。”

  賀逢聖頗有些自傲,這說明山長和掌院還是很看重他們的,當然,沒法和這個提出建議的傢伙比。

  “克繇兄,這場盛會必定會極大的提升我們青檀書院的影響力,尤其是有利於我們書院在南方的號召力,像南直隸、兩浙、江西、福建到我們書院來的學子不多,也許這一次之後,明年可能就會大大增加了。”

  這也是官應震之所以支持的最主要原因。

  北地文風始終不如南方,這是不爭的事實,白馬、崇文書院有主場之利,自然可以吸納到更多地江南優秀學子,青檀書院如果在這一場盛會中表現優異,自然就可以把影響力擴張到江南,有利於下一步青檀書院吸引江南優秀士子來就讀。

第四十五章 灌輸,一笑泯恩仇

  整個青檀書院背面的那片空地上已經變成了一個熱鬧的工地。

  以青檀書院學風之盛,學生們現在也只有晚上繼續學習,白天時間大部分都來幫忙幹活兒。

  平整土地,修飾草木,劃定區域,標註指示牌,甚至連帶着連廚房也要重新安排,因爲屆時會有崇正書院相當數量的學子和京師城內外來的士林中人乃至部分官員要到場來傾聽和觀摩。

  這些具體的策劃步驟都是練國事和馮紫英二人帶着一幫人琢磨出來的,很多時候都是馮紫英提出意見,練國事和其他幾個人來完善和補充,甚至連練國事都覺得這主事該是馮紫英,自己才該是協助纔對。

  齊永泰和官應震都是以一種微妙的心情看着這幫學生的表演。

  既對練國事、許獬、範景文、賀逢聖、陳奇瑜、鄭崇儉、許其勳他們的表現滿意,同時又對馮紫英不動聲色的接管了主導權感覺複雜。

  既在預料之中,又有些釋然,總之很複雜,這個學生給他們的感覺就是神祕莫測,太過成熟,但有的時候又會犯一些低級錯誤。

  比如他提出的一些捐資建學的設想,太過驚世駭俗,嚴重不符合青檀書院的辦學思路,而且也會極大的破壞青檀書院聲譽。

  別說風紀最嚴謹的青檀書院,即便是其他少許寬鬆一些的,諸如通惠、疊翠和崇正書院一樣無法接受。

  這個學生會給書院帶來改變,而且是很大的改變,甚至還可能給大周帶來改變,這是齊永泰和官應震在經歷了此事之後在心中隱約得出的結論,但對方將來能走到哪一步,就不得而知了。

  ……

  “怎麼,虎臣,睡不着?”見許其勳在牀上輾轉反側,馮紫英笑着打趣:“就這麼點兒事兒,就讓你如此興奮,以後若是考中舉人進士,你不得瘋魔?”

  “不是,紫英,我都不明白你怎麼就能這麼沉得住氣?或許你天生就比別人更能承受這些?你在大同見識過韃靼人寇邊麼?”許其勳索性裹着被子坐了起來。

  旁邊幾個學子,除了去商量事情的陳奇瑜外,還有傅宗龍、宋師襄和方有度都凝神傾聽。

  馮紫英的表現實在太出人意料了。

  傳聞中武勳子弟的種種劣跡惡行根本看不到半點兒,相反此子的勤奮和努力卻是有目共睹,並不比這些出身貧寒的士子遜色。

  馮紫英表現出來的大氣和風範更是讓他們自愧弗如,待人接物的成熟老練,處理事情的縝密周全,這的確不是未曾經歷過外界風雨的學子們能具備的。

  這些學子們都算得上是一地精英,他們學習能力強,悟性高,唯獨對於讀書以外的很多事情還不太熟悉瞭解,而這一點上馮紫英簡直稱得上他們的完美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