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57章

作者:瑞根

  青檀書院不僅僅是一座書院那麼簡單,它更是一個標誌。

  繆昌期和朱國禎來幹什麼?爲什麼這個時候來?

  湯賓尹把韓敬送入青檀書院而非崇正書院意味着什麼?

  那都是有所想有所圖的,齊永泰不指望每個人都能很純粹,有各自的想法和慾望也很正常。

  這場講學活動一旦演變成南北士林盛會,必定會吸引到更多的目光,這也是齊永泰所期望的,只不過他先前還一直有些忐忑和猶豫,卻被馮紫英一下子幫自己挑破了。

  無數有心人都會關注,甚至會摻和進來,他們有的人會趁此機會昭示什麼,也有的人會藉此機會考察考驗什麼,總而言之,這對於很多人來說都是一個舞臺和試金石。

  “如何,紫英?”踏出山長的公房,月色溶溶,看見同舍們關懷的眼神,馮紫英心中也是一暖。

  雖然他也不確定這種關懷裏邊有多少是爲自己着想的,但他覺得起碼像許其勳、鄭崇儉和孫傳庭還是可以信賴的。

  畢竟他們也還是十三四歲的少年郎,自己也不用隨時以過來人那種三四十歲的心態該來琢磨他們。

  範景文和賀逢聖也來了,顯然他們也聽到一些什麼,只是自尊和矜持讓他們距離稍微遠一些。

  “夢章兄,克繇兄,你們也來了?”馮紫英揮了揮手,“一起進來吧,正好可以說說情況。”

  範景文和賀逢聖的感覺都很複雜。

  自從這個小傢伙一來,似乎就奪走了他們倆許多風頭,但不容否認的是他的確帶來了很多改變和新東西。

  陳奇瑜再也不以乙舍首領自居來和他們別苗頭了,心思都放在如何與馮紫英爭奪乙舍的領導權上去了,這一點大家都能看得到。

  甲舍這邊的影響力在急劇下降,嗯,他們這兩位甲舍“領袖”的光環也日趨暗淡,尤其是在那一日許獬來“挑戰”之後。

  但不容否認的是整個東園這邊的影響力和地位卻擴大和提升,尤其是在山長、掌院和西園師兄們心目中。

  馮紫英用這場辯論大賽一下子就把整個東園的心氣給凝聚起來了,而在此之前,範景文和賀逢聖其實也力圖做到,但未能實現。

  馮紫英沒多少廢話,很簡單把情況作了介紹。

  整個宿舍裏又成了一片興奮歡樂的海洋。

  大賽預賽在即,本來就已經夠激烈了,現在西溪先生和平涵先生來講學則要上升爲登壇論道,甚至崇正書院也要加入進來。

  這一下子就讓本來是隻是一個書院內部活動上升到了整個順天府和北地,乃至整個大周士林的高度了。

  都是精英人物,尤其是範賀二人比乙舍這邊要大幾歲,對很多事情認識更深刻,自然明白這裏邊蘊藏着什麼。

  連楊嗣昌都如此看重,他們豈能不清楚這裏邊對自己未來的影響和益處?

  繆昌期、朱國禎加上湯賓尹,隨便哪個只要高看自家幾分,甚至對自己的一個評價態度,未來在大周士林名聲都要不一般。

  做官和做事,對於這些年輕學子們來說,做官無疑更重要。

  在他們看來只有更好的位置,才能容他們發揮更大的餘地,而沒有平臺,那便一切休提。

  而做官的前提就是要秋闈春闈大比一舉中式。

  並不是所有的學子都能中進士中舉人,即便是青檀書院這樣的學府。

  每科能中進士的學子那麼幾個,而七八十號參加秋闈的學子,能中舉人的,也不過十之二三。

  而過了秋闈春闈大比關也並不意味着你在仕途上就可以一帆風順了,無數進士舉人,蹉跎二十年依然在某個州府裏邊徘徊徜徉,這種情況比比皆是,這固然和自身能力有關,但很大程度也還是缺乏人脈與士林聲望的緣故。

  而這一次無疑就是結交人脈和提升聲望的好時機。

  說不定某年某位座師房師甚至同年同學坐在了吏部或者都察院某個位置上,一個印象就能讓其想起你,然後一切就順理成章的殺出重圍。

  好吧,這種情況很少,但如果能因爲這一次活動結交更多人脈,或者讓自己博得山長、掌院乃至其他士林大家的認可,無論如何都會對未來十分有益的。

  燭光下,一張張熱情洋溢的臉龐,一雙雙激情綻放的目光,都代表着卸鄬W子們內心的期待。

  馮紫英能理解這份急迫心情。

  前世中自己在仕途上奮發向上時,一位領導給自己一次勇挑重擔獨當一面的契機,給自己一個陪同大領導視察考察的機會,那自己不也一樣興奮得徹夜難眠,盼望着能藉此機會一躍化龍?

  真的是古今一也,誰都需要機會,但你要有這份能力,更要能抓住機會。

  當然還得要有人給你這個機會。

  現在齊永泰把這個籌劃權幾乎全權授予了自己,並不代表自己就可以爲所欲爲,一切按照自己的意見來辦。

  西園那邊肯定要考慮進來,而且擔綱主角,但是一些重要配角卻可以在東園產生。

  “各位兄長,咱們先回去,這邊兒我還要到西園去和簡與師兄、君豫師兄、行周兄一起商議一下,嗯,就請夢章兄和克繇兄代表我們東園過去,……,請兄長們放心,既然辯論大賽都被我們東園拿回了主動權,這一次也一樣不會讓兄長們失望,……”

  一份安慰留給了留在東園這邊的同學們,馮紫英與範景文、賀逢聖兩人便直接前往西園,他相信此時西園那邊也應當得到了齊永泰的囑咐了。

  “夢章兄、克繇兄,走這邊。”

  “啊?”範景文和賀逢聖都有些納悶兒,西園不是走這條路。

  “咱們先向掌院彙報一下我們的想法,然後藉着到掌院那邊這段路,我們先商議一下,然後徵得掌院同意,就可以和西園那邊的師兄們好好談談了。”

  範景文和賀逢聖相顧失色,戛然止步。

  他們都意識到自己好像忽略了官掌院的感受,雖說這種大事情肯定是山長和掌院商議過的,但是他們商議過並不代表你就可以繞過他了。

  這是一個姿態,一個態度。

  自己未曾想到,但是這位小師弟卻早已經想到了,這就是差距。

  範景文和賀逢聖心中百味陳雜,但馮紫英卻像是沒看到他們臉色變化一樣,依然平靜的道:“走吧,我估計官掌院也等着我們了。”

  果然,馮紫英三人抵達官應震公房時,房內燈火通明,官應震正好整以暇的等候着。

  範景文和賀逢聖心中都是感慨無比,料事如神這個詞語怕真的是可以擱在這位小師弟頭上了。

  官應震並沒有多問,只是簡單的聽取了馮紫英的彙報和範景文、賀逢聖的補充,就爽快了認可了這一粗略方案。

  走出掌院公房時,範景文和賀逢聖都下意識的落後了當先而行的馮紫英一步。

  他們都不得不艱難而痛苦的承認,人和人之間是有差距的。

  先前總還覺得這一位是僥倖,是邭猓琴F人扶持,但現在他們得承認,那些因素或許有,但絕非主因,這一切都絕非僥倖。

  西園的師兄們對馮紫英帶隊前來似乎一點兒都不感到意外,而且商議也進行得很順利。

  韓敬不參加,原因很簡單,霍林先生,也就是湯賓尹是他業師,怎麼都需要避嫌。

  練國事和馮紫英也分別代表西園東園來籌辦這一次活動,練國事爲主,馮紫英爲輔。

  下邊要設立四個小組。

  一是籌劃組,自然是練國事來負責,馮紫英除了自己,還推薦了宋師襄,而練國事則推薦了曹文衡、蔡懋德加入。

  二是協調組,馮紫英自己來負責,練國事推薦了宋統殷和羅尚忠,馮紫英則把王應熊、吳甡加入了進來。

  三是接待組,許獬負責,他在江南士林中頗有名氣,認識人也多,所以他來負責,初步確定西園方震儒、東園範景文、陳奇瑜、方有度幾人加入。

  四是後勤組,這個組可能活計最是繁複,就是幹活兒,馮紫英推薦了賀逢聖來負責,鄭崇儉、許其勳、孫傳庭來協助。

  馮紫英的這種規劃建議簡便易行,調理明晰,任務清楚,各自負責一片,有什麼大問題,大家就在一起商議。

  練國事很欣賞馮紫英的實幹能力,只是一炷香功夫就能拿出這樣一個細化建議來,而且還可以和辯論大賽的籌辦工作結合起來。

  “看樣子你是不打算參加東園組隊了?”練國事微笑着看着馮紫英道。

  月色如水,二人並肩而行。

  應該說整個書院裏,學生中,馮紫英對練國事是最欣賞的。

  無他,踏實沉穩,堪爲楷模,而鄭崇儉和許其勳都有些類練國事,所以也最爲馮紫英信任。

  相比之下,韓敬、許獬雖然文采風流遠勝於練國事,但卻失了幾分做事的本心。

  範景文和賀逢聖忠勇剛銳,陳奇瑜果決敏銳,傅宗龍、王應熊桀驁,宋師襄、方有度靈動機變,應該說都各有其長,但是馮紫英還是最喜歡像練國事這樣的性格。

  因爲他很清楚,未來大周官場做事的就是需要這種性格的官員的,踏實務實,沉穩堅韌,否則以大周現在的情形,真的很難扭轉局面了。

  “君豫兄不也不參加麼?”馮紫英坦然一笑。

  “口才辯才非我所長,愚兄上陣反而會拖累西園,你可不一樣。”練國事深深的看了馮紫英一眼。

  “君豫兄,您覺得小弟是不是風頭太盛了,何況我的口才辯才也一般,在舍裏我可是經常連方叔都辯不過。”馮紫英搖搖頭,“東園不比西園,很多人都希望藉此機會展示自我,而小弟好像沒有必要去爭這個了吧?”

  坦蕩自信,大將風範,練國事心中暗歎,此子十年之內必定魚躍化龍,前程不可限量,難怪喬公如此期許。

  “紫英,或許此次盛會之後,你該好好靜靜心了。”練國事站定,面對這山坡對面黑魆魆的夜空,轉過身來,鄭重其事的道。

  “哦?君豫兄爲何如此說?”馮紫英有些驚奇。

  “愚兄知道你在時政策論上極有優勢,但是你要明白春闈固然看重時政策論,但是其撰寫文字依然需要厚重的經義根底來體現,我看過周教諭給你佈置的墨卷,你的立論看點都很精闢,但是在用詞造句上依然還欠缺一些火候,……”

  練國事的話讓馮紫英更爲喫驚,他沒想到練國事會去看自己在周朝宗那裏的卷子。

  幾乎每隔一天他都要交一份卷子,然後周朝宗就行點評批閱,讓自己重新回爐,這種情況會一直持續下去。

  嚴格說來,這樣有些投機取巧了,並非從根本上來提升經義根底,而是更狹窄更具針對性。

  但沒辦法,只有區區兩年時間,要一下子把水平提升到人家十多年的功底水準,哪有那麼簡單?

  所以就只能採取這種方式,也只有周朝宗纔敢用這種方式,或者說馮紫英才敢接受這種方式。

  “我知道周教諭的對策,但我建議你還可以看一看讀一讀我們西園這邊一些同學寫的卷子,不必太高深精闢,因爲策論這一塊你有優勢,而是浸潤進入這種氛圍,讓你慢慢適應這種寫法,這樣久而久之你就能習慣性的用這種筆調來寫東西,屆時這也有助於閱卷房師的第一印象,……”

  馮紫英猛然明白過來,練國事其實是在提醒自己不要一味的去寫,而應該通過大量閱讀培養一種感受。

  這樣結合着周朝宗的訓練,可以儘快形成一個屬於自己的寫作風格,而往往閱卷房師在第一印象上佳的情況下,就能獲得很好的加成。

  “君豫兄,謝謝您的提醒,我明白了。”馮紫英眨眨眼,“你剛纔是說春闈?”

  “紫英,你不會是連後年過秋闈的信心都沒有吧?”練國事笑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愚兄希望能看到你和愚兄一起在下科春闈上榜上題名,屆時我們兄弟共忠蛔恚 �

第四十三章 波譎雲詭

  伴隨着被整個京師城炒得沸沸揚揚的南北講學論道會日益臨近,很快京師城裏對這場盛會的期待度也一下子熱切起來了。

  無論是士林中人,還是城中官宦,亦或是朝中大臣,都對這樣一個原本只是兩個南方士林的代表北上赴青檀書院講學的事情驟然演變成這個規模這個聲勢既感到震驚,又有些期待。

  當然也還有更多的複雜情緒,每個羣體不一。

  士林自然是歡呼雀躍,認爲這是一個難得的經義論述探討機會,城中官宦士紳也不無期待,這樣的盛會也更能凸顯天子腳下皇城根兒的不一般,年前能有這樣一個盛會,足以彰顯大周文風之盛,但朝中大臣們則是在覺察到了這裏邊的一些不一般。

  “去請楚先生和汪先生過來。”

  暗紫金色的長袍外裹着一件華麗精美的狐腋裘,男子斜靠在寬鬆的熊皮大椅中,望着窗外出神。

  “參見殿下。”

  兩個老者一胖一瘦,聯袂而至。

  “免禮,楚先生,汪先生,你我相交數十年,便是孤在位的時候亦是這般,但當下孤不過是一閒散人,不必如此。”男子起身走下臺階,柔聲道。

  “禮不可廢。”楚姓老者拱手一禮之後搖頭,“鄙人和可禎知道王爺好意,但相交多年,也不必在意這等虛禮,王爺也一樣不必在意。”

  “唔,既如此,那孤也不矯情了,坐吧。”男子鷹眉虎目,日角隆準,唯獨嘴脣薄了一些,削弱了氣勢。

  “殿下這麼急招我們前來,可有要事?”楚姓清瘦男子捋了捋山羊鬍子,似乎已經料到了一些什麼,“可是青檀書院、崇正書院與白馬書院、崇文書院的講學論道之事?”

  “二位先生也知道了?”虎目男子微微點頭,“這等盛事倒是也不多見,但孤總覺得此事不像那麼簡單,據聞齊永泰和官應震早就邀請了南邊,但是一直遲遲未行,卻等到這個時候來,先生是否覺得其中有蹊蹺?”

  兩個老者臉色都嚴肅下來。

  王爺的心思他們早就知曉,這兩年間若非二人勸誡,只怕也早就靜極思動了。

  明知道這是一趟火中取栗的危險活計,但此時二人也早已經上船,難以下船了,再說了,在窺測到某些東西之後,他們也覺得此事並非毫無希望,或許這就是機會。

  “王爺,您覺得哪裏有蹊蹺?”楚姓瘦削老者沉吟了一下,“當今太上皇龍體康健,皇上縱有一番心思,怕是也難以在此時輕舉妄動吧?皇上的性子王爺您還不瞭解?”

  虎目男子輕蔑的冷笑,粗壯的手掌在熊皮上輕輕摩挲。

  “都說老四是個隱忍的性子,現在倒也當得起,但越是這般,孤倒是越坐臥不安,不趁着父皇還在,難道孤就在這裏坐以待斃?老四的心思孤知曉,他現在佔着大義名分嘛,只要把父皇安穩送終,自然水到渠成,可是父皇現在身體如此康健,只怕他的隱忍也未必能一直持續下去吧?”

  此話不好應答。

  楚姓老者和汪姓老者都低頭沉默不語。

  “孤知道你們的心思,希望老四自己露出破綻,父皇自然就有心,但老四身邊也有高人啊。”

  虎目男子站起身來,揹負雙手,踱步一圈,回到熊皮椅邊上,按着椅背。

  “孤就怕老四用這種潤物無聲的方式,慢慢不動聲色的吸引這些人的支持和投效,父皇還是年齡大了,有些事情看不清了,到那個時候,他縱然有心,但也未必有那個決心魄力了,而且……”

  話沒再說下去,但楚琦和汪梓年都明白,到那個時候武勳們,還有執掌着京師城軍權的大臣武將們,還會聽太上皇的麼?

  還敢陪着太上皇一起冒險麼?

  “殿下,可是現在皇上那邊很安穩,並無其他舉動,縱然有些舉措,那也是太上皇允了的,甚至太上皇也很認可,這般情形下,其他人未必會……”楚琦忍不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