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578章

作者:瑞根

  葉方二人也是有些無可奈何加上冷眼旁觀的心態,他們和齊永泰達成了這樣一個妥協,恐怕內心也是有些忐忑的,因爲都不確定馮紫英到順天府來會帶來一些什麼。

  但只有吳道南自己清楚,這順天府再這樣拖下去是真要出亂子了,到時候板子會狠狠打到自己身上,自己在順天府尹位置上養望幾年那就會付之東流,這是絕不願意見到的,所以當葉方二人徵求他意見時,他也只是略作考慮就同意了。

  這肯定會帶來一些負面影響,自己在治政上的一些缺點還會被放大,但那又如何?

  自己本來就沒有打算在地方官上一直幹下去,自己瞄準的是六部,這種繁雜瑣碎的事務把他纏繞得頭昏腦漲,若不是沒有合適去處,他何嘗願意在這個位置上一直滯留不去?

第五十二章 有所爲

  吳道南也考慮過,馮紫英這樣的年輕人來順天府可能有幾種結局。

  一種可能是飛揚跋扈桀驁不馴,自以爲自己在永平府幹得出色,把他的風格延續到順天府來,結果是碰得頭破血流,甚至下野。

  第二種可能是蕭規曹隨,入鄉隨俗,來了之後選一些簡單易行的,容易出成績的事兒,做做樣子,你好我好大家好,然後等到三年期到,博個皆大歡喜。

  這是最明智也是可能性最大的,吳道南不相信馮紫英從翰林院修撰到永平府這期間就沒有人在他背後替他暗自策劃操作。

  馮紫英再厲害,但畢竟還是一個初入仕途經驗欠缺的角色,其父也是武將,對文官這一行是隔行如隔山,所以他本人家世對他走文臣之路幫助不大,但他能做得這麼漂亮,肯定是齊永泰、喬應甲和官應震這些人在替他出謩澆摺�

  而馮紫英也嚴格遵循了齊、喬、官等人的指點,所以才能做得這樣漂亮,當然馮紫英本身肯定也是有些能力的,起碼在執行力上是沒得說,那麼現在齊、喬、官等人現在肯定會提醒馮紫英謹慎穩重行事,先把資歷打磨夠。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馮紫英是真的有大本事,他能根據順天府現有狀況,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對策來,既不必像第二種那樣做樣子混日子,也不會像第一種那樣一意孤行按照自己意圖辦,而是因地制宜地結合順天府的實際狀況去做一番成就出來。

  如果是這樣,吳道南覺得那大家都無話可說了,能做到這一點,那就是隨便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馮紫英都能熠熠生輝,如錐處囊中,無人能遮掩得住。

  那種情況下,吳道南不認爲誰去阻擋和打壓就會有什麼好的結果,甚至只能適得其反。

  吳道南能坐到現在這個位置上,縱然在治政方面的能力上可能有些短板,但是情商上卻不會太差,否則葉方等人也不會將他牢牢放在這個位置上。

  在養望和提早佈局永隆帝幾個兒子身上這一方面,吳道南卻做得不差,無論是壽王還是福王、王和祿王身上,吳道南都頗得幾位皇子的尊重和禮遇。

  正因爲如此,吳道南在馮紫英來順天府擔任府丞問題上,表現出了一個正常的合作態度,當然,這要建立在馮紫英同樣尊重自己的地位和影響力的前提下。

  就目前來看,馮紫英從一回京就來拜會自己,現在也很有禮有節,雙方都還處於一種有限接觸有限合作狀態下。

  一陣腳步聲從門外傳來,吳道南沒有停止自己搖頭晃腦的吟唱,只是放慢了節奏。

  “東翁!”

  “信童,坐吧。”來者是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士人,步履矯健,眉目沉凝,吳信童,雖然和吳道南同姓,但卻並沒有親緣關係,而是吳道南的得力幕僚。

  吳道南在政務方面經驗能力欠缺,加之本身精力也不在其上,可又不能不對龐雜繁瑣的政務徹底放手,甚至一無所知,所以吳信童就承擔起了這方面的事務,主要負責對接治中、通判和推官幾位的工作。

  現在馮紫英來了,吳信童的主要工作首當其衝就是觀察和了解馮紫英的做事風格和手段,同時也要按照吳道南的有限合作意見來合作。

  “東翁,並不出我所料,馮大人並未有太多新奇舉措,這兩日裏都主要是和經歷司、照磨所、司獄司、六房、雜造局、稅課司等各部主事者商談,聽取一干人等對府衙去年情況和今年的一些打算,還算中規中矩吧,聽他們介紹,倒也謙和中肯,……”

  吳信童的話並沒有讓吳道南有多少驚異,在他看來,便是要有標新立異特立獨行之舉,也不會是現在,沒有三五個月的熟悉瞭解,馮紫英執政施政策略是拿不出來的。

  而且馮紫英在順天府這邊威信未立,上有自己,下有治中、通判和推官,憑什麼就能行什麼驚世駭俗之舉?便是要推行,也無人能相信。

  現在這般表現纔是最正常的,吳道南甚至還存着一些小心思,馮紫英要碰一些不太買賬的釘子,甚至冷落和陽奉陰違,這纔會明白這順天府和永平府之間的巨大差距,明白這順天府的事兒不是那麼好做的。

  “不過馮大人似乎有些不太瞭解做事規則,像一些吏員,他也召見了,還問了情況,……”吳信童皺了皺眉。

  “哦?他這可有些犯忌諱了啊。”吳道南笑了笑,“各部主官怕都不太滿意吧?”

  “嗯,不過他也沒深問,更像是一種姿態,平易近人嘛。”吳信童想了想道。

  “唔,也在我意料之中,那就讓紫英好生去熟悉瞭解吧。”吳道南笑了笑,“紫英做事這般沉穩,倒也讓我放下心了,我倒是擔心他急於事功,那纔是不智。”

  吳信童也捋須點頭:“五州二十二縣,馮大人要慢慢熟悉下來,這可要花些時間,我聽聞他在永平府去便是一州一縣逐一跑到,瞭解情況,倒也沉得住氣,不過永平府只有六個州縣,而咱們順天府卻是二十幾個,他卻要有些精力耐性纔是,……”

  “由他去吧。”吳道南有些悠閒地訪查茶盅,“梅之燁那邊,你多接觸一番,據說馮紫英納了梅家退婚的薛氏女爲媵,倒是一樁令人好奇的妙事兒,也不知道他們兩位見面之後可否尷尬?”

  吳道南和吳信童幾乎同時笑了起來。

  就在吳道南和其幕僚冷眼旁觀着馮紫英走馬上任之後的所作所爲時,馮紫英的確也如他們所言那般中規中矩地開展着“調研”。

  按照現代官員走馬上任的做法,這就是調研,一個部門一個部門的座談了解,通過談話,既瞭解每個部門工作內容和情況,同時也通過談話來了解分析官員們的狀態心態。

  這和這個時代的官員們的通行做法略有不同。

  這個時代的官員走馬上任,更多的是直接召見自己下屬,然後再提出自己的意圖想法,讓下屬們按照自己的意圖去做事,至於說中間有沒有什麼差池和不妥,那都是在做事過程中再來慢慢解決,而事前調研事後總結都不屬於常態,反而容易給人一種謹小慎微或者缺乏魄力擔當的觀感。

  當然,這也不是說官員們就沒有任何準備,一般說來官員的幕僚們都會做一些準備工作,但對於徵求下屬意見,特別是聽取吏員的意見,這卻是一種忌諱。

  不過馮紫英卻不認爲這有什麼不妥,他也知道自己的做法了可能有些犯忌諱,所以也很巧妙的是把一些吏員們夾雜在官員們中順帶了解情況,不那麼刻意,即便如此,依然招來了一些非議。

  回到府中,脫掉公服,馮紫英也感覺有些疲憊。

  順天府的情況比想象的還要複雜,情況比想象的還要糟糕,可以說這幾年裏,吳道南幾乎就是採取拖的策略,什麼事務只要糊弄得過去就糊弄,拖得過去就拖,實在沒法迴避的事務,那就尋找一個和稀泥的策略來應對,基本上沒有拿出多少真正能解決實際問題的方略來。

  這裏邊涉及到很多快,從賦役稅課到水利設施建設,從城市建設和市政管理,從隱戶清理到人口數據,從驛政管理到馬政事務,從治安狀況到倉糧儲備,幾乎每一樣工作馮紫英只是簡單的聽一聽都能聽出許多問題來,可謂觸目驚心,讓人難以安枕。

  這幾日下來,馮紫英都有些感覺葉方二位閣老之所以能同意自己來自接任這個順天府丞,只怕是真的覺得這順天府再這樣下去不成了,而他們又不願意讓吳道南離開,那麼尋找一個不會對吳道南地位構成太大威脅,甚至還需要紮紮實實打磨的角色來頂缸,就是必不可少的,自己好來不來的就鑽了進來,可謂“相得益彰”了。

  他早就知道這個位置是挑戰和機遇並存的,但是卻沒想到這個挑戰是全方位而且難度也超高。

  看着丈夫心事重重的模樣,沈宜修把女兒放在了丈夫手上,馮紫英眉目間的深沉表情終於放鬆下來,看着女兒逐漸舒展的眉目,他的心境頓時好了許多。

  “嗯,她今天沒有鬧騰吧?”

  “挺乖的,喫了就睡,睡了就喫。”沈宜修見丈夫心情漸漸恢復平靜,這才靠着丈夫坐下小聲道:“是不是公務不順?”

  “嗯,有這個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這麼糟糕。”馮紫英逗弄着女兒的臉龐,“也難怪朝中諸公這麼爽快就讓我坐上這個位置,沒準兒就是要等我碰壁,甚至闖禍好讓我下野呢。”

  “真的?”沈宜修喫了一驚,一下子坐直身體,“有那麼糟糕?那怎麼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既來之則安之,總不能遂了他們的願。”馮紫英嘴角微微翹起,“要想讓我低頭,那可難了。”

第五十三章 沈宜修的試探

  見丈夫眉宇間雖然有些陰鬱,但是目光中卻是氣勢不減,甚至還有點兒躍躍欲試的光芒,沈宜修心中稍定。

  和丈夫成親也一年多了,對於丈夫的性子她也是越發瞭解,越是具有挑戰性的事兒,他越感興趣,因爲他覺得這樣做成功了,才更有徵服感和成就感,若是尋常事務,他反而興趣乏乏。

  “相公,順天府不比別府,父親也來信和妾身提起,要妾身提醒您莫要大意,這裏邊許多事情看似普通,但實際背後都牽扯着諸多城中高門大戶,士紳望族,更深層次只怕還有朝中要員,稍不留意就會得罪人,……”見丈夫神色有些不悅,沈宜修微微一笑,“妾身不是勸相公不能做事,而是希望相公在做這些事情上可以更巧妙更藝術一些,妾身相信相公是有這個能耐的,……”

  很委婉含蓄,卻又不傷及自己面子,馮紫英對自己這位妻子的觀感如一,總是這麼春風化雨,隨風潛入,讓你不會生出不滿和反感。

  “嗯,多謝宛君提醒了,我會留意。”馮紫英輕輕點頭,“這幾日接觸下來,府衙裏邊還是人才薈萃,不過讓我感到意外的是,許多官員表現平平,但不少吏員卻是情況精熟,想法不俗,做事老到,讓我頗爲感慨啊。”

  “相公,官吏壁壘分明,妾身聽聞父親曾經說過,吏員大多經年專務一行,大多都是本地中下民戶出身,情況熟悉是正理兒,至於相公所言想法不俗,做事老到,以妾身之見,如六一居士《賣油翁》中所言,唯手熟爾。”

  沈宜修的話讓馮紫英抿嘴點頭,但是隨即又微微搖了搖頭:“宛君所言亦有道理,不過吏員更勝官員,這的確是一個問題,恐怕不僅僅是唯手熟爾那麼簡單,尋常官員人浮於事,渿L輒止,便是表現平平,不爲上官所喜,一般情形下,三年或者六年之後亦可調任,鮮有被解職一說,但吏員若是做事不精,便可被人替換,亦有壓力所致,……”

  沈宜修卻不肯輕易認同丈夫的觀點:“相公所言只是一方面,吏員大多出身卑下,唯利是圖者校蛘邠Q一句話說,吏員之所以甘願爲吏,絕大多數都是爲利而來,其行事多有私心,其節操與官員相差甚遠,其做事或許的確經驗豐富,辦法更多,但卻不能不防其從中漁利,……”

  沈宜修是書香門第出身,自然是不太看得上這些下層出身的吏員,這也在情理之中,馮紫英無意就這個問題和妻子爭論一番,何況妻子所言也並非毫無道理。

  不過馮紫英卻清楚,自己初來乍到,恐怕要迅速在官員中贏得尊重和支持,並非易事,尤其是可能還會受到吳道南和梅之燁等人若有若無掣肘的情況下,那麼不恥下問,從吏員中來慢慢打開一個缺口,或許是一個不錯路徑。

  當然,馮紫英知道要在順天府站穩腳跟,單單依靠某一方面,或者只從某一領域來入手,都很難達到自己的目的,多管齊下,多策並舉,幾條腿走路,才能最快地實現突破,只不過現在情況不明,他的主要工作還是熟悉情況,打好基礎。

  見丈夫不欲再談公務,沈宜修也知道丈夫勞碌了一天,肯定有些乏了,便很知趣地也不再多言,轉開話題:“聽聞後日便是賈府三妹妹的十六歲生日,……”

  馮紫英訝然,這一事兒他倒是有些忘了,寶釵的生辰是正月初一,黛玉的是二月十二,但是探春的是什麼時候他卻有些不記得了,沒想到是三月初三,倒是沈宜修如此清楚,而且還來提醒自己,這卻是什麼意思?

  不過馮紫英也知道沈宜修素來大氣,倒也不至於在這等事情上來玩什麼心計,轉過頭來,微微頜首:“宛君之意,……”

  “妾身和探春妹妹見過幾回,探春妹妹對妾身倒也尊敬,是個知書識禮秀外慧中的姑娘,妾身也打算送一份禮,……”沈宜修湝一笑。

  寶釵和黛玉生辰時,沈宜修都是送了禮的,當然馮紫英自己也悄悄單獨送了禮物,獨家心意,不足爲外人道。

  “應有之意,宛君看着辦就是了。”馮紫英琢磨了一下,“聽聞政世叔也是三月初四便要啓程南下了,我也不好去送行,不如後日我便趁着晚間去一趟,也算是爲政世叔送個別。”

  順天府丞身份太過敏感,自己有剛剛上任,委實不好光明正大去送行賈政,趁着晚間去說幾句話,道個別,也算盡了一番心意。

  沈宜修笑了起來,沒想到丈夫居然找了這樣一個藉口要去賈府一回,倒是讓她有些好笑。

  實際上沈宜修從嫁入馮家那一日開始,便意識到丈夫似乎與榮國府賈家有着不一般的關係,或者說,對榮國府賈家有着不一般的感情在裏邊。

  之前她以爲是因爲林黛玉的緣故,林黛玉是賈家那位老祖宗的嫡親外孫女,榮國府兩位老爺是林黛玉的嫡親舅舅,而林黛玉母親早逝,而後父親也過世,林氏一族人丁單薄,幾無可依靠者,只能靠着賈家這個孃舅這邊兒,所以纔會自小在賈家生活,所以對賈家有很深的感情也說得過去。

  加之丈夫與林黛玉相識於危難之際,她也能理解這種特定的親近關係,所以她雖然有些嫉妒林黛玉在丈夫心目中不一樣的位置,但是也能接受。

  但再後來,她就覺得自己的猜測可能還是有些偏差了,黛玉也就罷了,但薛家姊妹成爲二房候選是怎麼一回事兒?

  薛家姊妹固然姿容出校钦撻T當戶對,卻絕對夠不上格,想要和馮家結親成爲二房大婦的,京師城中名門閨秀比比皆是,怎麼看也輪不到薛家姊妹纔是,但薛家姊妹就這麼嫁過來了,連婆婆都拗不過丈夫,這就讓沈宜修很是驚奇了。

  她當然管不到二房婚娶,但也從中看出了這賈家的不簡單,或者說丈夫與賈家這邊牽絆有多深,薛家不過是一個沒落皇商,頂着一個金陵老四大家的名頭,放在這京師城裏根本算不上什麼,但卻能登堂入室,堂而皇之的入主二房,連沈宜修都要佩服賈家和薛家的手段。

  再聯想到丈夫貼身丫鬟金釧兒玉釧兒姊妹是來自賈家,香菱這個通房丫頭也是薛家所贈,這賈薛一體的架勢很像,沈宜修甚至還想到現在榮國府中尚有一個未曾婚配的史湘雲,那是史家的,這賈史王薛金陵老四大家這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姿態很足啊。

  晴雯時不時的回一趟賈家,自然也會帶回來一些消息,比如榮國府裏邊便傳過說賈家有意把庶出的二姑娘給相公當妾,這讓沈宜修也覺得不可思議。

  這好歹也是公侯世家,再說是有些失勢沒落了,再說是庶出姑娘,但好歹也還有個嫡出姑娘在宮中當貴妃啊,這從妹也不至於給人做妾吧?

  當然,沈宜修也隱約瞭解賈家那位大姑娘在宮中的情形並不好,說打入冷宮也不爲過。

  可賈家的顏面總還是該要的吧,這姑娘給人做妾,自己相公再說譽滿京師文武兼資,這也有點兒超出想象了。

  前幾日相公去了榮國府一趟,晴雯便臉色一直陰着,估摸着不知道丈夫是不是在榮國府裏拈花惹草又被晴雯給覺察到了,沈宜修旁敲側擊問過一嘴,但晴雯沒說,沈宜修也就懶得再問了,晴雯忠瘴阌怪靡桑@也是個懂規矩的,多半是丈夫叮囑了,所以她不肯明說,自己再要問,那邊要傷感情了,這方面沈宜修很有分寸。

  至於說丈夫和賈家那邊糾纏不清,沈宜修說實話是不太在意的。

  三房大婦已定,便是賈家其他一些女子想要覬覦,那也頂多也就是奔着一個妾室身份而來,對她來說毫無影響,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只會對薛家姊妹和林黛玉有衝擊纔對,不說自己樂見其成,但是肯定是不值得太在乎的。

  丈夫的風流倜儻在京師城裏不是祕密,甚至被傳爲佳話,晴雯從永平府回來便告知有一位關外海西貴女和丈夫有些糾纏不清,還有那來自江南的江東琴神蘇妙甚至從京師城追到永平府,這些情況沈宜修都很清楚。

  但這些女子囿於身份,都不具備挑戰自己的實力,在這一點上,沈宜修很清楚做好自己纔是固寵的最好方略。

  當然,做好自己並不意味着自己其他什麼都不做,像薛家姊妹去永平,自己便要安排晴雯去,因爲她知道丈夫對晴雯有些不一樣,而且晴雯生得那狐媚子模樣和她本性卻是截然兩樣的,興許正是這種反差才讓丈夫對晴雯感覺不一般吧。

  未曾想晴雯去了永平一個多月竟然還是完璧之身回來了,這讓沈宜修都忍不住捂額,這丫頭未免也太傲岸了,連點兒女人家慣常使用的手段都不會,這方面比起金釧兒這些丫頭就差遠了,甚至比香菱、雲裳都不如。

第五十四章 閒趣

  面對丈夫的假意“矯情”,沈宜修也不點破,微笑點頭:“相公的確該去一去,賈家老爺這一去江西怕是兩三年都難得回來,偌大榮國府只怕就要缺了主心骨,賈家老爺未必沒有想要請相公幫忙照看的意思,這也是應有之意。”

  沈宜修的話讓馮紫英忍不住有些狐疑,怎麼聽着這話裏似乎有點兒話啊,但看沈宜修坦率清澈的目光,又不像是內涵自己。

  馮紫英摩挲了一下下頜,也只能點頭:“宛君說得是,政世叔南下了,赦世伯又是個不經事兒的,璉二哥又不在,寶玉也是不上心的,這偌大榮國府還真的堪憂。”

  “所以相公也該儘儘心,好歹寶釵妹妹和黛玉妹妹和榮國府都是很近的親戚,幫一把也是好的。”沈宜修贊同道。

  此時晴雯也進來了,端着一小碟兒鳳仙花汁,沈宜修把手伸出去,晴雯便抬起沈宜修的手,用特製的細毛刷小心地替沈宜修塗抹制甲,這也是閨中女子最喜歡做的一樁事兒。

  “看吧,興許政世叔那邊也有自己的安排呢?”馮紫英把身體斜靠在炕頭上,看着晴雯專注地替沈宜修塗抹制甲,“我們這等外人也只能說臨時應急的時候幫一幫,其他過多的插手,就不合適了。”

  “爺說的有些口不應心,現在也幫賈家難道還少了?”晴雯抬起目光瞥了馮紫英一眼,不以爲然地道。

  “寶二爺那邊不說了,沒爺的幫襯,只怕現在連存在感都找不到吧?現在好歹也算是能寫書了,便是聽起來不算是主流,好歹總在士人裏邊有了點兒名聲吧,也算是遂了賈家老爺的願了,……”

  沈宜修忍不住蹙起眉頭,隨即又舒展開來。

  這丫頭說話還是這般沒大沒小不講規矩,換了別家只怕又要喫責罰了,但沈宜修卻發現似乎相公並不在意,嗯,或者說還有點兒享受這種“挑釁”和“觸犯”,喜歡和這丫頭鬥鬥嘴,這也是沈宜修發現的一個“祕密”。

  當然不是誰都能有這個“特權”的,其他丫頭們也沒有這個氣性,唯獨晴雯這丫頭,不知道就怎麼入了相公的法眼了,時不時的遇上晴雯犟勁兒氣性上來了,就得要和相公犟一番嘴,哪怕道理上鬧輸了,只要抹一番眼淚,好像相公也就不在意不追究了。

  沈宜修也琢磨過,是不是因爲晴雯模樣生得太俊俏的緣故,但她很快就否決了這個理由。

  晴雯的確生得漂亮,拿人家的話來說,就是一個狐媚子臉,再加上水蛇腰,很是魅惑人,但府裏邊兒的丫頭,哪一個又差了?

  金釧兒遜色了?那高冷範兒,連沈宜修都覺得這丫頭活脫脫就是一個小姐架子。

  香菱不及了?那嬌俏和憨厚混合了模樣,便是自己都有點兒我見猶憐的感覺。

  還有云裳,天真爛漫中又有幾分精靈剔透的聰慧,只要是男人沒瞎眼就不會視而不見,……

  沈宜修也聽聞到一個傳言,說晴雯模樣長得像黛玉,所以相公愛屋及烏,對此沈宜修嗤之以鼻。

  若只是單純相貌就能讓相公特殊對待,那也未免太小瞧自家丈夫了,杖唬煊衲欠萱ㄕ账趿鲲L的嬌怯模樣很招人疼愛,但相公是因爲這個而喜歡黛玉的麼?顯然不是,而是因爲臨清那段危難之時的同舟共濟,這是緣分。

  晴雯模樣有點兒像黛玉,但也僅止於有點兒像,論脾氣性格那和黛玉就是截然兩樣了,在沈宜修看來,丈夫似乎更喜歡的是晴雯的這種脾性。

  再說直白一點兒,就是這種桀驁傲嬌勁兒,拿不客氣的話來說,就是有點兒恃寵而驕的味道。

  以晴雯的聰明,她當然不會不明白這種恃寵而驕如走鋼絲,稍不注意會傷及自己,但似乎這丫頭就很難改了她這種脾氣了,也難爲相公,還喜歡她這種氣性,讓沈宜修都有點兒無語。

  當然,晴雯也並非毫無可取之處,對自己忠帐鞘滓獥l件,而且做事勤勉,便是和相公斗嘴,也不是無理取鬧,總能有點兒自家道理。

  從榮國府出來到了自己這裏,她就該明白除了自己,她沒人可依靠,否則任她如何得相公喜歡,沈宜修也百般手段把她收拾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還有環三爺和蘭哥兒、琮哥兒,爺幫他們幾個不就是幫賈家的未來?”晴雯依然不依不饒,“是不是讀書種子,誰都說不清楚,但是爺是明明白白的文曲星下凡,能指點他們,那就是他們福緣造化,日後真的誰能讀出書來,那就該記爺一輩子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