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548章

作者:瑞根

  見馮紫英毫無怒意,甚至還十分輕鬆隨意,岫煙和鴛鴦都鬆了一口氣,岫煙更是臉上露出喜色:“那敢情好,那我就和妙玉姐姐與鴛鴦先過去,靜候馮大爺和寶二爺、環三爺、蘭哥兒和琮哥兒一行了,……”

  馮紫英搖搖頭:“蘭哥兒和琮哥兒還小,他們就不必了,我和寶玉、環哥兒過來就行了。”

  賈環卻插話搖頭:“馮大哥,寶二哥,三位姐姐,我也不去了,姨娘那裏還等我過去,……”

  馮紫英滿意地點點頭:“那你去吧,你姨娘開年之後怕是要和政世叔南下,你也多陪一陪,……”

  賈環和賈蘭賈琮三人行禮之後,便告辭離去,三女也先行一步,只剩下馮紫英和寶玉二人。

  “環老三現在長大了,也懂事了。”馮紫英慨嘆了一聲,“寶玉,你的婚事也該考慮了,我不知道政世叔和嬸嬸在考慮什麼,你自己怎麼想?”

  寶玉有些茫然地搖搖頭:“我還沒想過,老爺倒是提過水王爺的幼妹,但後來又沒有再說起了。”

  水溶的妹妹?水中棠?馮紫英隱約有些印象,當初自己像母親提出來要娶寶釵時,母親便不肯答應,提出了要娶北靜王水溶的幼妹水中棠,但馮紫英當然不會答應,那北靜王與義忠親王幾乎就是穿一條褲子了,一旦真的出現奪嫡的故事,那幾乎是毫無圓轉餘地的。

  不知道是賈政覺得不妥,還是元春那邊從宮中傳回來消息讓賈家打消了這個念頭,又或者只是暫時擱置?

  賈寶玉的婚事涉及到整個賈家的走向,在賈璉的婚姻明顯不再具備政治意義的情況下,賈寶玉的婚事就很有指向性了。

  馮紫英也不敢輕易建言,畢竟現在義忠親王和永隆帝之間的爭鬥博弈尚難以見出高下時,無論選哪一方都風險極高,也許擱置一下,觀望一下風色纔是最明智的?

  二人就這樣說着話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越過沁芳閘橋,向東拐到玉皇廟前的石子甬路,走長廊曲洞一直穿到竹籬花障旁的月洞門這才繞到山門處,進去西面靠牆便是一大片紅梅林,讓馮紫英和賈寶玉都忍不住駐足觀賞。

  聽見二人進門的聲音,妙玉和岫煙以及鴛鴦都迎了出來,卻見二人在看牆邊紅梅,妙玉目光一動,很難得的主動開口:“馮大爺和寶二爺都難得來我這櫳翠庵一趟,正巧今日臘梅盛開,不知道二位可有所得?”

  馮紫英一愣之後,迅即推辭道:“呵呵,妙玉若是問我,那我可就只能打退堂鼓了,都知道我這可是半瓶醋,不過我看寶玉倒是若有所得,不如就請寶玉醞釀醞釀?”

  見三女目光都望了過來,寶玉本身就有些觸動,加之這被馮紫英一激,心裏便是一熱,點點頭,揹負雙手,來回走了一圈之後啓口:“酒未開樽句未裁,尋春問臘到蓬萊。不求大士瓶中露,爲其雙娥檻外梅。入世冷挑紅雪去,離塵香割紫雲來。槎枒誰惜詩肩瘦,衣上猶沾佛院苔。”

  “好!”馮紫英雖然記不得這首詩了,但是也是讀過即便《紅樓夢》的,模糊記得這應該是寶玉遇上妙玉所作的一首詩,沒想到自己這一趟來櫳翠庵喫茶,居然又觸發了情景事件,還讓寶玉又把這首詩給做出來了?

  寶玉這首詩作一出,妙玉和岫煙的神色都有些變化,雖然她們對寶玉在家中碌碌廝混很有些看不上,但是今日寶玉這一番詩才還是讓二女都有些佩服,尤其是妙玉,寶玉這首詩頗合她的心思,也覺得這是暗指她的心境,頗爲意動。

  “獻醜了。”寶玉拱拱手,臉上忍不住有些得意,這一首詩他也頗爲滿意,尤其是正巧趕上了這份意境,符合在這櫳翠庵裏的離塵出世的氣息,沒見着邢岫煙和妙玉二女都是爲之意動。

  “好就是好,愚兄雖然不擅此道,但是也知道你這首詩很是符合這櫳翠庵的意境和妙玉的心境,可謂相得益彰吧。”馮紫英笑了笑,轉向妙玉:“妙玉,我說的可對?”

  沒等妙玉答話,邢岫煙皺了皺眉,搶先道:“小妹聽聞馮大哥也非不會作詩,難道如此雪後初晴,紅梅怒放,此情此景,馮大哥就沒有一點兒感觸?”

  馮紫英也沒明白這岫煙怎麼就突然激動起來了,唯一皺眉道;“岫煙妹妹應該知道我這方面的造詣真的是不值一提,雖然不能說是一竅不通,但要說和我的那些同年相比都是相差甚遠,便是有,哪也不過是搜腸刮肚,尋些殘章缺句罷了。”

  岫煙微微一笑,“那馮大哥也該應景一下,不能掃了大家的興,寶二爺這首詩值得妙玉姐姐一會兒送上一盅六安瓜片,小妹還想看看馮大哥能不能也應景一首,讓妙玉姐姐奉上老君眉一斝呢,鴛鴦姐姐,你說是不是?”

  鴛鴦瞅了馮紫英一眼,微微頜首:“馮大爺不能掃大家興,寶二爺先下一城,馮大爺豈能後人?”

  見腥耍▽氂裨趦龋际前涯抗饴湓谧约荷砩希敲钣窀乔雾卸嗔藥追终f不出意味,馮紫英一時間倒也有些坐蠟了。

  詠梅的詩詞雖然多,到基本上都是明代以前的,糊弄鴛鴦能行,但是岫煙和妙玉都是讀過書的,尤其是妙玉更是自小精通詩賦,再說這旁邊還有一個寶玉呢,真要用前人詩句來糊弄,立馬就能穿幫。

  那首卜算子已經用過了,而且也不太應景,這一時間他去哪裏弄一首來抵擋?

  好不容易算是佔得了一回上風,寶玉心中也是美滋滋。

  這太不容易了,寶玉發現自己自打遇上了馮紫英之後幾乎無論是哪方面都被碾壓,乃至於連寶姐姐和林妹妹都無不傾心於馮大哥,而自己無論是怎麼掙扎似乎都逃不掉徽衷谧约好媲叭缟揭话愕年幱埃m然也聽說馮大哥不擅詩賦,但是馮大哥卻是實打實的二甲進士啊,哪裏又能有多少機會能和馮大哥在詩賦上同臺競技?更何況正經八百比試,他也一樣心裏沒底。

  但是今日趕巧不巧就總算是遇上了,而且還是當着岫煙、妙玉和鴛鴦三位,自己也發揮上佳,只要能勝過馮大哥這一回,日後自己一輩子也能有個吹噓的機會了。

  笑吟吟地看着馮紫英,寶玉也假作謙虛地道:“馮大哥你便是隨便露一手,小弟相信也能勝過小弟,小弟聽說您在恩榮宴上邊把那王象春都弄得啞口無言,……”

  寶玉是聽聞過這個故事的,但是也有傳言說那是馮大哥在某一處石碑上所得,並非馮大哥自己所作。

  見寶玉圓臉上似笑非笑的神色,馮紫英哪裏還能不明白這傢伙的想法,心中一動,“也罷,爲兄作詩是不擅長的,但是此情此景,也有些感悟,這梅素來藉以喻人,同樣,若是人能以梅自比,那也說明人的品性志向,……,嗯,有了!”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要看看馮紫英說了這麼多,究竟能有什麼佳句,馮紫英溶溶目光卻從三女臉上緩緩掠過,看得三女都是一陣心顫。

  “冰肌玉骨天分付,獨向人間冷處開!”

第一百九十七章 撩之境界

  這兩句一出,寶玉圓臉頓時一僵,反覆咀嚼,心中卻是頹然若失。

  饒是他很不想承認,但也一樣清楚這瞞不了人,這兩句水準不是自己那首詩能比的。

  前一句擬人入骨三分,後一句意境天成,出塵脫俗,只要是女子,無論是誰聽見這兩句詩,都下意識的會把自己代入其中,不能自拔。

  看看妙玉和岫煙以及鴛鴦那三雙眉目異彩爆閃,仰慕的情意壓抑不住,寶玉心中暗歎,難怪馮大哥能得寶姐姐和林妹妹的傾心,就這一手本事,哪怕全是殘句斷章,那都一樣能所向披靡,哪個女孩子能當得起這種橫掃一切心防堡壘的暴擊?

  寶玉猜得沒錯,這種來自士林文人天生的優勢項目的確對有些文青的女孩子們具有超強的殺傷力,妙玉和岫煙的確都爲之心折。

  尤其是妙玉,將這兩句與自己的姿容身世和心境處境聯繫起來,更是覺得馮紫英這兩句詩簡直就是爲自己量身定做,先前還覺得寶玉那一首詩頗有意境,但是現在兩相對比之下,卻顯得那麼俗氣乏味,馮紫英這兩句纔是自己的最真實寫照,也只有深刻理解自己的人,才能寫得出這樣的詩句來。

  岫煙同樣也有這樣的觸動,她原本就是志向高潔葳蕤自守的性子,所以在大家都覺得嫁給馮紫英爲妾應該是一個好出路的時候並不太熱衷,雖然對馮紫英的卓越表現十分景仰,但卻沒有想過要走這種捷徑,一直到自己姑父有這方面的企圖時才明白過來,複雜的心緒也讓她很是糾結。

  沒想到今日在凹晶溪館山嶂後被馮紫英一番話觸動,這會子又被馮紫英的兩句詩所直擊心魂,岫煙內心的心防瞬間就被擊潰了,她覺得眼前這個男兒無論是從哪方面來說都是無與倫比的,也難怪園子裏的姊妹們一提到他明知道他都是一門三兼祧的人,仍然是如飛蛾撲火一般難以自拔。

  以前還覺得自己閨蜜似乎能抗禦這種吸引力,但是現在看看妙玉的情形,岫煙就知道只怕就此淪陷了。

  倒是鴛鴦心態要好許多,馮紫英對她的吸引力可不是一兩首詩,而是馮紫英的爲人品性,當然作爲文人能吟詩作賦自然也有加成的優勢。

  總而言之,馮紫英恐怕也沒想到自己就這麼湊出來的兩句詩就能勝過自己在其他方面的無數表現。

  一片安靜之後還是寶玉打破了寂靜,“馮大哥,還說您你不會作詩,您這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沖天啊,小弟望塵莫及,再也不敢班門弄斧了。”

  寶玉的話語裏隱隱有幾分落寞和無奈,當然也有幾分通透豁達,大概是想明白了其中道理,憑什麼覺得自己就能比一個二甲進士更強,哪怕人家在這方面並不擅長,但是這個不擅長也僅止於和那些一甲進士二甲進士相比吧。

  岫煙深吸了一口氣,盈盈細語:“馮大哥,您還說您不擅詩賦,就着兩句詩,只怕您的同學裏無出其右吧?我還聽說您可還有一首詠梅的詞呢。”

  “哦?”馮紫英喫了一驚,他和練國事等人賞梅時“所作”的那首《卜算子·詠梅》可沒有對外人說過,因爲這屬於典型剽竊,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一直閉口不談,怎麼岫煙卻知道了?

  見馮紫英大爲喫驚,岫煙心中更是篤定。

  她是無意間到姑母和姑母院裏去,遇上姑父姑母考較賈琮經義詩賦時從賈琮嘴裏知曉的,賈琮無意間提及了這首詞,而賈琮似乎就是從那位教授他們經義的周教諭那裏聽來的,說他們周教諭對這首師尊所作的《卜算子·詠梅》讚不絕口,直說恢弘大氣,有大格局大氣象。

  岫煙見馮紫英頗爲喫驚,卻也沒有否認,心裏對馮紫英卻更是景仰敬佩。

  一個士人官員縱然以朝務爲重,但其實也不必對詩文過於峻拒,可這位爺卻爲了朝廷公務而不肯花心思在詩文上,這和那些做事不行卻成日裏沉迷於各種詩會文會的官員做法大相徑庭,但錐處囊中其末立見,這尋常看不見,偶爾露崢嶸,一下子就能感受到其內蘊天成了。

  寶玉也喫了一驚,“馮大哥還有一首詠梅詞?”

  馮紫英擺擺手,“哪有,不過是以往的事情了,好了,現在我和寶玉是不是有資格品嚐一下妙玉親手所制的茶水了?”

  岫煙嫣然一笑,看着自己閨蜜:“這就要看妙玉姐姐的評價了,但小妹以爲是可以了。”

  妙玉白皙如玉的臉頰很難得的掠過一抹紅暈,卻不答話,只是徑直轉身回了庵內後房,大概是去燒水準備奉茶了。

  馮紫英也不以爲意,笑着搖搖頭,“走吧,寶玉,櫳翠庵的茶水我可是難得一嘗呢。”

  馮紫英和寶玉坐下,與岫煙閒談,鴛鴦卻去了後房幫忙,等了一陣,茶尚未上上來,卻聽得門外有話語聲傳來,寶玉出去一看,卻是迎春惜春這兩姊妹進來了。

  “咦,爲何只有二姐姐和四妹妹,林妹妹、雲妹妹和三妹妹她們呢?”寶玉也頗感奇怪。

  “她們還在蘅蕪苑裏說古道今,我和二姐姐便先出來了。”惜春也是一個清冷性子,這方面倒是和妙玉有些相似,所以二人倒是有些往來,不過妙玉是不通世故,惜春呢,卻是冷眼看世。

  “那便來坐,妙玉姐姐去奉茶去了。”寶玉招呼二人進來,岫煙卻跟了出來,見是迎春和惜春,自然也是一番親熱。

  “哦?妙玉姐姐奉茶?”惜春也有些驚訝。

  她和妙玉往來算是比較多的,僅次於岫煙,平素裏這櫳翠庵中除了岫煙來的最多,便是她了,有時候妙玉也會去她的暖香塢小坐,算是有些共同語言。

  她對妙玉的性子也是十分了解的,馮紫英固然和她因爲林如海的安排有婚約,但是妙玉本人卻是十分牴觸,一直不肯應承,甚至寧肯出家,今日居然肯爲馮紫英和寶玉奉茶,看起來似乎是待客之道,但是聽岫煙的口氣,好像不單純是尋常待客一般。

  岫煙這才笑着解釋了先前的故事,寶玉那一首詩倒也罷了,但馮紫英這隨口兩句卻是讓迎春和惜春極爲震驚。

  這元迎探惜四春應該是算是賈府中最出色的人物了,自小都喜好琴棋書畫,對讀書也是頗爲在行,元春各方面都相當出色,迎春棋藝最好,探春尤擅詩文和書法,而惜春的畫藝尤佳,詩文亦是不俗。

  馮紫英這兩句詩句都稱得上佳句天成,隨便哪一句放在京師城中的詩會文會中去都能傳誦一時,奉爲圭臬,可馮紫英不是一直說是不精詩賦,尤擅時政麼?難道說這種水平就是青檀書院的不精?那未免也太不可思議了。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馮紫英大詩文視爲小道,不願意因爲自身詩文上的造詣影響到外人對他在時政上的觀點看法,而更希望大家聚焦於他在時政上的韜略謩潱岳u會刻意隱藏其在詩文上的實力,但則偶爾露一手也足以讓士林震動了。

  難怪在京中小馮修撰絲毫沒有因爲其詩文不精而受到影響,許多知情者只怕早就知道馮紫英只是不願意暴露其在詩文上的實力罷了,如果誰要以爲可以藉此去打臉,那真的就只能被反抽打腫了。

  迎春不用說,望向馮紫英的目光裏早已經是崇拜到極致的癡迷,而惜春也一反以往的淡漠疏遠,看着馮紫英的目光多可幾分複雜的敬佩,無論如何能寫出這樣詩句的人,都值得敬重。

  “好了好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不過是兩句殘句,你要說我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也差不多,岫煙妹妹,就別在這裏說這個了,喝茶喝茶,……”

  馮紫英連連擺手,但岫煙卻不肯罷休,好不容易見自己閨蜜有些心動,她一直希望自己閨蜜能有一個好的歸宿,明明這馮大哥就是最好的選擇,而且本身就有婚約,也不知道自己這位閨蜜就怎麼瘋魔了,橫看豎看馮大哥不順眼,一直不肯答應,今日明顯態度有了變化,這首詩也發揮了大作用,現在豈能不趁熱打鐵?

  “馮大哥,您這都能算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那別人怎麼就碰不上呢?再說了,這兩句算,那一首《卜算子·詠梅》呢?我聽環三爺說連狀元郎都爲之歎爲觀止,直說放翁之後詠梅詞,便屬此詞爲最,小妹對這詩詞之道不精,但是妙玉姐姐和四妹妹卻是大家,不如讓妙玉姐姐和四妹妹評一評?”岫煙俏皮地盯着馮紫英擠兌道:“小妹可不信這是馮大哥在哪家破廟或者石崖上撿來的。”

  馮紫英沒想到這岫煙居然也這般調皮起來,無奈地撓撓頭:“岫煙妹妹,這個……”

  迎春和惜春都是知道這首《卜算子·詠梅》的,此時再一回味起來,想起是去年馮大哥剛剛和沈家姐姐成親沒多久,又別有一番味道,現在馮大哥卻已經和薛家姊妹又成親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奉茶

  《卜算子·詠梅》算是馮紫英剽竊詩文中水準極高的一篇了,而且還是一篇完整的詞,所以在一干同年中引起了極大反響,乃至於在青檀書院中也廣爲流傳,便是賈家這幾個姑娘們也有所耳聞,但是馮紫英還是假託是在懸崖下的石碑上所得,便是人家不信,他也不肯承認。

  但今日這兩句勉強可以算是他拼湊而成,加之本身就是爲了討杯茶喝才硬擠出來的,所以套在自己頭上也說得過去,認了也就認了。

  “馮大哥,總不能這兩句也是在這櫳翠庵的哪一處牆壁或者石碑下偶得吧?”岫煙笑吟吟地道:“這櫳翠庵才建好不過一年,總不能那些花匠石匠突發奇思妙想,揮筆潑墨在哪裏留痕了,湊巧被馮大哥遇上了?而且這才兩句,似乎前邊兒還應該有才對。”

  岫煙的捉狹讓馮紫英無言以對,只能拱手求饒:“岫煙妹妹,我也就這麼絞盡腦汁所得一二,再要逼我,我也是沒有了。”

  “什麼沒有了?”爽朗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探春靈動活潑的姣靨和湘雲英姿勃發的面龐鑽了進來,“馮大哥又在耍賴說什麼沒有了?”

  “三妹妹這一來就往我頭上扣帽子,看來我這杯茶是喫得艱辛啊。”馮紫英忍不住唏噓感嘆,跟在探春和湘雲背後的是黛玉,然後最後則是寶釵和寶琴,一行人都是漫步而來,正巧趕上了岫煙和自己鬥嘴。

  “哦?”幾個人的目光都朝妙玉身上望去。

  妙玉奉茶可是太難得了,幾位姑娘中,雖然她們都在妙玉這櫳翠庵裏喫過茶,但是誰都知道要喫到這杯茶可不容易,單單是看那張冷臉,就沒有幾個人願意去,像寶玉這種更是經年也未得邀請去櫳翠庵,這些姑娘們也大多是與岫煙一起去才能得一杯茶喫。

  但不得不承認妙玉的茶道極有造詣,從水的選擇,茶的季節,泡茶所用器皿,飯前餐後的品法,都是十分講究,便是寶釵、黛玉和探春這些姑娘們都是大家出身,但是這方面都得給妙玉當學生。

  怎麼今日妙玉卻改了性子,居然要給馮紫英奉茶了?而給男人奉茶本身就蘊藏着許多特殊的意義,姑娘們自然不會認爲妙玉是爲寶玉奉茶,若是真有此意,這一年多寶玉也不會從未踏足過這櫳翠庵了。

  妙玉只覺得自己胸房中一顆心砰砰狂跳,面頰不由自主的地滾燙起來,有心想要回屋逃避,但是這麼多人在這裏,這樣一走了之顯然太失禮了,而且更是欲蓋彌彰,只是要讓她當着這麼多人泰然自若的奉茶,她又覺得心裏發慌,稍不留意就要露出馬腳。

  還是岫煙反應快,見姑娘們都有些好奇妙玉奉茶,立即接過話頭,把馮紫英的兩句佳句拋出來,果不其然,立即就把一干姑娘們的心思吸引了過去,而再半開玩笑地把打賭吟詩奉茶的這段原委說出來,大家也才慢慢釋去疑心。

  畢竟馮紫英這兩句詩的確當得起奉茶,而奉茶的意義也就被淡化了。

  “好了,妙玉姐姐的水也應該燒開了,聽說是去年末蠲的雪水,加上這六安瓜片和老君眉,對了,妙玉姐姐還有今年的嚇煞人香,……”岫煙含笑介紹道:“就看各位姐姐妹妹喜歡了。”

  一干人頓時熱鬧起來了,馮紫英倒是對喝茶沒太大講究,這幾樣茶都是綠茶白茶這一類清淡口味的,無可無不可,但高門大戶裏卻很是講究這個,看看幾位姑娘們的選擇就能明白。

  櫳翠庵裏還有兩個小尼,看上去不過十一二歲,奉上茶來,先給馮紫英端來,卻是一個看上去十分尋常的綠玉斗,而寶玉的則是一個杏犀喬,其他一干姑娘們則都是用蟠虯整雕竹根的竹杯,倒也雅緻。

  看上去倒是寶玉的杏犀喬最爲貴重,但是論雅緻卻是蟠虯整雕竹根的竹杯勝出,倒是那馮紫英的綠玉斗看上去素淡普通,但唯有岫煙知道那是妙玉平素自家用的,其他人便是碰都碰不上的。

  老君眉味道頗淡,馮紫英並不太喜歡這類,但一干人正襟危坐的品着茶,他也只能附庸風雅一番。

  ……

  “在櫳翠庵品茗?”王熙鳳訝然問道:“不是說那妙玉甚是高傲,尋常人她都懶得接待麼?寶玉好像都沒有能進過那櫳翠庵啊,對鏗哥兒妙玉不是也說一直不肯嫁麼?怎麼今日卻改了性子了?”

  “這卻不知道了,不過也不是馮大爺一個人,林姑娘、寶姑娘還有二姑娘、三姑娘以及岫煙她們都在,除了珠大奶奶和她的妹妹們沒去,其他人幾乎都去了,大概是這種情形下妙玉也不好峻拒做臉色吧。”平兒解釋道。

  “我還真以爲是倨傲不羣,特立獨行,誰來都一樣呢。”王熙鳳看不上妙玉那等既沒有什麼出挑之處,卻還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在她看來這就是喫虧喫得太少,自小被保護太好,真要大家都不管她,任憑她去碰幾次壁喫幾次虧,就知道這個世道不像她想象的那麼美好,更多的人還都得要忍氣吞聲都未必能喫口飽飯。

  “奶奶對妙玉有些看法啊。”平兒倒是對妙玉沒太多惡感,雖然這女人孤傲了一些,但本性不壞,而且也沒有招惹誰,在園子裏也是深居湷觯酸稛熗猓簿褪呛退墓媚镪P係稍微密切一些,其他都是保持着冷淡的狀態,也說不上其他。

  “也說不上,不過她這等態度,也別想有人喜歡她。”王熙鳳搖搖頭,“鏗哥兒也不過是因爲林姑爺的承諾,這等冷硬性子,哪個男人會喜歡,便是有幾分姿色,可鏗哥兒身邊還缺有姿色的女人麼?”

  “奶奶怎麼還和她計較起來了?”平兒笑了起來,“也不過就是在櫳翠庵裏喫了一盞茶而已。”

  王熙鳳瞪了平兒一眼,“小蹄子,別招惹我啊,我這兩天可心情不好。”

  “那就說說馮大爺這邊兒的事情,奴婢找了機會和馮大爺說了兩句,他倒是沒說什麼,只說贖人的事情按照以往慣例辦就是,他不會介入,只提供一些方便,……”平兒言簡意賅,“我感覺馮大爺對這樁事兒是早有精心安排。”

  “真以爲人家作爲當朝宰輔的弟子就那麼好糊弄?”王熙鳳冷笑,“不過是利用咱們罷了,……”

  平兒又笑了起來,她知道自己奶奶歸根結底還是有些喫醋了,不過這算是哪門子飛醋?人家那麼多正經八百該計較的都沒說,寶釵寶琴可是才嫁過去呢。

  “利用咱們?可這種想要當被利用的人多了去,大老爺不也算?”平兒輕笑,“嗯,被利用一下若是能有幾萬兩銀子收益,估計磕頭作揖求爹爹告奶奶想要被利用的人這京師城裏能從阜成門排到朝陽門去吧?”

  被平兒戲謔的口氣給逗樂了,王熙鳳心裏那股子堵心的氣兒才消散了不少,她當然知道自己是哪裏心氣不順,但知道歸知道,卻一樣不爽,哪怕輪不到自己來吆喝。

  “那看樣子今日怕是見不了面嘍?”王熙鳳悠悠地道:“我還琢磨着能說幾句體己話呢。”

  要讓馮紫英留宿在榮國府肯定是不合適的,寶釵寶琴兩姊妹還跟着呢,晚飯估計都不會在府裏喫了,平兒笑了笑,“奶奶,來日方長,倒也不必計較這一時半會兒。”

  “我倒是不想計較,但這日子數着數着就過去了,眼見着這年一過他不就得要去永平府了,這一去多久纔回來?”王熙鳳淡淡地道:“這麼大一樁營生,我總得要和他說說,怎麼來算,他口裏說不關他事兒,但誰不知道沒他這事兒辦不成,我也不能就這麼假癡不癲地揣着明白裝糊塗吧?事兒不是那樣辦的,起碼也得要給他一個說法。”

  “奶奶,我倒是覺得馮大爺是真心實意的許了這樁營生給您,不會再有什麼計較,您也就不必想太多了。”平兒半勸半解釋道。

  王熙鳳不說話,平兒無奈:“要不我再去和馮大爺說一說,找個時間,嗯,比如到大觀樓聽戲,您不是說許久都沒出門了麼?燕子樓現在都比不得大觀樓,……”

  王熙鳳心中一顫,面龐唰地一下如火燒般燙了起來,下意識地就想要否定,但是話到嘴邊卻沒來由地變了:“也罷,這許久都沒能出門聽聽戲了,聽說大觀樓這兩月裏又出了不少新戲目,那柳二郎一登臺便能贏得無數人瘋狂,我倒也想瞧瞧,……”

  平兒忍不住撇撇嘴,自家奶奶就是這般,在自己面前還要如此忸怩作態,那心裏不知道多千肯萬肯,卻還要尋這樣一個理由來,只是這等話卻萬萬不能戳穿,否則折了奶奶的麪皮,那可真的要翻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