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547章

作者:瑞根

  劉姥姥眉花眼笑,“我說這味兒咋就不一樣呢,看着豬頭小模小樣的怪俊的,還不忍下口,這般花費銀子,那不成我老劉幾口下去就沒見了,頂得上一頭大豬了?”

  聽得劉姥姥在那裏湊趣,馮紫英那份異樣的感覺越發濃烈,難道自己真的也要見證那一句明言的誕生?

  還沒等他想明白,那劉姥姥已經放下筷子,咧着嘴笑道:“老劉老劉,食量大如牛,喫個老母豬,不抬頭!”

  這一番話再用那京郊特有的板兒脆口音念出來,抑揚頓挫,說完還鼓着腮幫子不說話,頓時就把整個場面上都給逗得笑了起來。

  寶釵寶琴姐妹笑着抱成一團,湘雲撲在桌上直叫哎喲,笑岔了氣兒;黛玉笑得直打跌後邊兒乾脆咳嗽起來,紫鵑趕緊一邊笑一邊替她捶背抹胸順氣;薛姨媽也撐不住,口裏茶噴了探春一裙子,探春的飯碗落在了迎春身上,惜春這捂着肚子笑得不行,只讓入畫替她揉肚子。

  岫煙和妙玉也是抱在一起,香肩聳動,妙玉乾脆倒在了岫煙懷中,李玟李琦姐妹也是心靈相通,把飯噴了一地,那王熙鳳更是笑得前俯後仰,鼓鼓囊囊那一對乳波盪漾,惑人眼目。

  饒是有準備,馮紫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大過年的,有這樣一樁事兒來讓大家樂呵樂呵,看着在座姑娘們如百花爭豔般的笑靨,馮紫英心裏也格外舒坦,也不知道日後還能不能一睹這般盛景,就衝着這一幕,馮紫英都覺得自己該好好打賞一下這劉姥姥。

  賈寶玉也在一旁笑得直跺腳,見馮紫英只是微笑,卻沒有太多表現,便問道:“馮大哥,這姥姥倒也有趣,這般會說話,怕是老祖宗都捨不得她走了。”

  “嗯,倒也有些文才,怕是能趕上我了。”馮紫英也笑着附和。

  一句話讓寶玉再度大笑,“馮大哥,照你這麼說,這劉姥姥都能去翰林院了,……”

  “這般深諳鄉間實情的人,真要讓他們做官,未必比那些只會讀死書的士子遜色呢。”馮紫英不無感慨地隨口一句,讓賈寶玉更是覺得這位馮大哥現在說話高深莫測,讓人有些聽不懂了,怎麼一個鄉下老嫗能比讀書士子做官更強?這不是笑話麼?

  這熱鬧好一陣子,纔算是把午飯喫完,賈母便有些乏了,要休息睡下,這邊便在大觀樓下牌坊外讓駕娘把兩艘舫船給撐過來,讓賈母便在舫船上休息,正午陽光正好,這溪邊也無風,透過舫窗進來,正好合適幾個長輩休憩。

  其他一干人便約着去大觀園裏去,那劉姥姥也要湊趣兒,腥说挂灿X得她能湊個熱鬧,這過節多幾分喜氣,便都吆喝着邀約便一道去。

  馮紫英和寶玉、賈環、賈蘭、賈琮等人倒沒有跟着一干姑娘們去,自尋一條別道散步。

  “世叔開年便要走,寶玉你的婚事可有着落?”馮紫英揹負雙手慢行,選了從沁芳亭往東邊走的甬道走。

  這一路要比西面鱗次櫛比的樓閣庭院要清靜許多,兩邊竹籬交織,柳枝婆娑,只是天時尚早,還見不着嫩芽兒,櫳翠庵、達摩庵隱約可見,玉皇廟佇立一端。

  寶玉撓了撓腦袋,有些頹喪的搖搖頭:“小弟倒沒想過,老爺太太也自有安排,這兩年京師城裏也不清靜,人進人出的,估計老爺太太還想等等吧。”

  “等等,等什麼?”賈政也和馮紫英提起過,但馮紫英也覺得棘手,寶玉這樁親事怎麼看都不太好找般配的,賈家看得上的,人家未必看得起他們,人家看上寶玉的,賈家又未必願意,再加上這時局有些動盪,雖然賈赦賈政都還有些懵懂看不準大勢,但元春和王子騰這邊卻是明白的,所以也不敢輕易將賈家這個嫡子隨便與哪一家捆在一起。

  寶玉無言,馮紫英也覺得自己問得有些差了,自己都沒有好的建議,賈家又如何能做選擇和取捨?

  “寶玉的婚事的確要考慮周全,不過要說環哥兒也該差不多了吧?”馮紫英把話題轉到賈環身上。

  “馮大哥,讀書未成之前,小弟不考慮個人事情,這我也和老爺太太稟報過了,老爺太太也同意了,便是老爺江西這一任回來也不過三年,到那時候再來說也不爲遲。”賈環在這個問題上態度很堅決,他可不想隨便被綁在賈家的聯姻上,這一點他還是有清醒的認識,自己的婚事不必寶玉,多半都可能被用來交換,所以他更不願意隨意應承。

  馮紫英點點頭,幾人一路走到沁芳閘橋處,這裏一直走就到清堂茅舍和東角門了,拐左過沁芳閘橋則走到了綴彘w後邊兒,沿着外邊的闊地走,便一直能轉入一處幽雅所在,便是那凹晶溪館。

  馮紫英一見這裏邊喜歡上了,兩處遙遙相對的館邸形成一個“凹”字形,凹處和四周都是水波盪漾,雖說現在天時尚冷,但若是夏季裏只怕這裏更是幽靜宜人。

  見馮紫英頗爲喜歡這裏,寶玉也就笑道:“馮大哥平素來咱們府裏若是倦了,便可在這裏小憩一會子。”

  凹晶溪館靠西這一半是一個大花廳,既可以做宴客待客用,亦可作小聚品茗,右邊略小一些,卻是有幾間大小不一房間,原本是打算用來作客房,也準備有歇處,只是這一年多里並無其他外客來,便是有如李玟李琦那等,因爲考慮要久住也安排到了西面的薔薇院去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小舅子們

  馮紫英瞥了一眼寶玉,他要確定這傢伙是不是在說反話。

  這大觀園裏住的全是姑娘們,自己經常來往也就罷了,若是夜宿這裏,只怕就有礙物議了,這廝還住在這裏邊,若不是知曉這傢伙這方面人品還算說得過去,他都要琢磨法子把這廝給攆出去了。

  不過看了一眼寶玉一連懵懂的模樣,馮紫英就知道自己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這傢伙壓根兒就沒想到那麼遠,至於賈環、賈蘭、賈琮三人更是毫無反應,大概是覺得自己住這大觀園裏好像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完全忽略了這府裏邊的規矩就是男子不得擅入大觀園,今兒個進來那也是因爲特殊日子特殊情況。

  “寶玉說得也是,不過我怕是沒多少機會來這邊兒了,這一開年就得要回永平府,忙起來一年半載也難得回京師城一趟,哪裏還能有多少機會到這邊來?”馮紫英不無遺憾地搖了搖頭。

  這一趟走下來,大觀園的冬日景緻都還是讓人賞心悅目,那春夏秋這三季的景色更宜人,不能時不時的感受,委實有些可惜。

  “若是馮大哥您能回朝中就好了。”賈環也是頗爲感慨。

  都說馮大哥本來是大有機會留在朝中的,甚至六部都任他挑選,可他卻非要選外放出京,而且像寧波、南陽、保定這樣的上等大府不選,卻選了永平府這樣的府,雖說隔着京師城近了一些,但是怎麼都覺得有些委誤。

  “呵呵,環哥兒,在朝中未必就好,便是你若是日後真的能考中進士,我建議觀政可以在六部或者都察院裏邊好好鍛鍊鍛鍊,但若是正經八百要做點兒事情,我覺得你最好還是下去到下邊府州縣去幹上幾年,趁着年輕,好好感受體會一下下邊州縣的具體政務,日後入朝也才能明白下邊州縣政務是如何咦鞯模紫啾仄痨吨菘み@句話可不只是說說而已,那是前人千錘百煉之後得出的精髓,……”

  馮紫英看了一眼還有些不太服氣的賈環,又把目光望向賈蘭和賈琮。

  “蘭哥兒,琮哥兒,你們兩人現在跟着周教諭,先把經義基礎打牢實,不必太早去接觸時政,等到你們考過秀才之後再來慢慢熟悉時政也不爲遲,現在精力還需要集中在經義上,既然珠大嫂子和赦世伯都把你們的教導重任交給了我,現在我暫時沒有精力來過問你們倆的學業,所以交給周教諭,周教諭在書院時對我的經義水平讓我提升受益良多,你二人務必努力,但我聽說你們倆的表現並不是最努力的,或者說,並沒有達到我和周教諭的目標!”

  語氣陡然嚴肅起來,賈蘭和賈琮都是心中一震,趕緊拱手低頭,站在一旁聽候教導。

  “環哥兒就是你們倆的榜樣,考過秀才只不過是最基本的第一關,我的這個要求也許高了一點兒,但我覺得你們可以實現,也是我這個當師尊對你們最基本的要求,若是連秀才都考不過,那日後如何進學教益,也不配提說我馮紫英的名字,明白麼?”

  說到最後一句時,馮紫英已經有些聲色俱厲的味道,而賈蘭和賈琮也是不寒而慄。

  一旁的寶玉見到馮紫英揹負雙手訓導賈蘭和賈琮二人,兩人都是畢恭畢敬,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賈蘭也就罷了,本身算是一個比較老實的孩子,但是這賈琮可不是什麼善茬兒,原本在族學裏也混過幾日,便逐漸開始露出幾分桀驁奸狡的性子,像秦鍾都喫過這傢伙的虧,所以寶玉尤其不喜歡這個庶出的從兄弟,甚至超過了賈環。

  雖然賈環性子陰鷙偏激,但是起碼賈環是求上進的,對自己的不尊重和頂撞除了這廝不守禮的緣故外,更多的還是因爲對方覺得自己不讀書而有些看不起自己的緣故,但隨着賈環的年齡長大,這方面已經收斂許多,就算是還有些輕蔑,也能隱藏起來了。

  而賈琮這傢伙小小年紀卻是手段狠辣陰招百出,原本秦鍾在族學裏因爲自己的照拂和蓉哥兒媳婦的緣故也一直過得很滋潤,但賈琮去了族學裏之後便經常使壞作弄秦鍾,弄得後來秦鍾多次來自己這裏告狀,到後來都有些不敢去族學了,幸虧這賈琮拜了馮紫英爲師,現在和賈蘭一起在那周教諭那裏讀書,不去族學了,這纔算是了卻一樁事兒。

  賈琮這廝奸狡桀驁,但是在馮紫英面前卻是乖得像一隻小貓一般,馮紫英訓話時連大氣都不敢出,要知道這廝面對自己是也是經常愛理不理的,雖然不曾頂撞,但卻很有些拒人千里之外的疏淡。

  寶玉自然不知道賈琮對他的態度還是受賈赦的影響很大,賈赦對寶玉的輕視和不屑,對馮紫英的敬畏討好,都讓賈琮耳濡目染,自然也就形成了現在這種情勢。

  聽得馮紫英對賈蘭和賈琮的訓話,賈環也是站在一旁很有些大師兄的感覺,尤其是馮紫英提到自己是他們二人的榜樣,考中秀才只是最起碼的第一關時,賈環也感覺到自己肩頭上的壓力。

  整個賈家這麼幾十年裏,除了東府的敬老爺考中過進士,其他便再沒有出過一個舉人,若是他賈環能考中舉人進士,那就是賈家當之無愧的第二人,也是當下這一輩的領袖了,至於寶玉那就哪涼快哪裏待著去吧,誰會在意他這個一個只會混喫等死的紈絝?

  縱然能寫幾部傳奇話本有些名聲又能如何?難道還能和舉人進士相提並論?

  “弟子明白了,一定不辜負師尊的教導和期望,努力學習,絕不辱沒師尊的名聲。”賈蘭和賈琮雙雙拱手深鞠躬。

  馮紫英點點頭,“嗯,不要怪爲師對你們太嚴厲苛刻,武勳世家裏邊能讀書的苗子本來就不多,說實話,爲師之前其實並不願意收你們二人爲弟子的,但是既然收了,我便要對你們二人負責,對珠大嫂子和赦世伯負責,待到日後你二人真的能學業有成,便能明白爲師的苦心,能喫苦中苦,方爲人上人,修德忘名,讀書深心,莫要過於注重那等虛名,從讀書爲官到爲人行事,人生這一世,便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你二人定要謹記。”

  兩人又趕緊點頭應是。

  “還有環哥兒你,……”賈環聽到提及自己,也趕緊肅立。

  “秀才只是最基本的,你也清楚青檀書院裏秀才根本不值一提,所以明年的秋闈大比才是最關鍵的,我不求你後年的春闈能一蹴而就,但是明年的秋闈卻很關鍵,我希望你全力以赴,能在明年秋闈大比中一舉中式,也爲蘭哥兒和琮哥兒樹立一個好榜樣,你有這個信心麼?”

  見馮紫英雙目精光湛然,盯着自己,賈環只覺得自己全身上下熱血沸騰,下意識身體挺直,雙腿並立,一拱手宏聲道:“請馮大哥放心,賈環必定不負馮大哥期望!”

  岫煙和妙玉二人是和鴛鴦一塊兒走到凹晶溪館外的。

  這一行人分成了幾團了,寶釵寶琴三春加上湘雲是一羣,幾個丫鬟們是一羣,李紈和兩個妹妹與王熙鳳走在一塊兒,見岫煙和妙玉有些形單影隻,善解人意的鴛鴦便主動陪着二人走到了最前邊兒。

  這一行人都是沿着西面過來的,寶釵、寶琴她們一行人便駐留在蘅蕪苑寶釵婚前的所在,而幾個丫鬟們則在嘉蔭堂後說着話,而李紈和王熙鳳她們則徑直上了凸碧山莊最高處。

  正巧馮紫英他們一行人也就是在凹晶溪館外的空地上說話,這裏有山嶂一角正好遮住了凹晶溪館前面,三人岫煙居中,妙玉居右,而鴛鴦則挽着岫煙的胳膊,邊說着閒話邊往這邊兒走。

  還沒有繞過那一處山嶂,便聽見了馮紫英正在訓導賈蘭賈琮二人,三人也是趕緊止步,挨着山嶂傾聽。

  只聽得馮紫英語氣嚴肅的訓導賈蘭賈琮,一句“修德忘名,讀書深心”也是讓三女都有些觸動,三女都是讀過些書的,以馮紫英現在的名聲,還能這般恬淡看待名利,藉以教導二人,委實讓人心折。

  再聽得馮紫英教導和激勵賈環,賈環言辭鏗鏘地表態也是讓三女聽得震動不已,若是賈環真的能考中舉人,那賈家恐怕真的能在京師武勳世家中有些名聲了,但同樣也會帶來的一些麻煩,那就是這個庶出子壓倒了嫡出的寶玉,未來榮國府這邊只怕還要生出不少麻煩來。

  以賈環陰鷙偏激的性子,這榮國府裏怕是難得有人能降服得住,也幸虧還有馮紫英在,否則這兩兄弟今後怕真的要爭得不可開交。

  藉着山嶂陰影看着馮紫英揹負雙手訓導幾人的倜儻風姿,那原本在幾女眼中也是丰神如玉俊朗不凡的寶二爺現在看上去卻是顯得無比的蒼白單薄黯淡失色,甚至有幾分佝僂的模樣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妙擊

  馮紫英當然沒有注意到在凹晶溪館門前的山嶂背後居然還站着幾位姑娘,否則他多少會給賈環、賈蘭、賈琮三人留幾分顏面。

  不過這肯定和充當背景牆的寶玉無關。

  他既沒有批評指責寶玉,甚至連半句話都沒提到寶玉,甚至連寶玉自己也沒有覺得馮紫英批評訓導賈環三人有什麼不妥,爲人師者,不就是這樣麼?傳道受業解惑,馮紫英剛纔的這一席話不就是這個意義麼?

  寶玉有寶玉自己的路,既然放棄了科舉之路,那麼就踏踏實實去走武勳子弟的路徑,只不過隨着時代變遷,武勳門楣越來越不喫香,而寶玉又不是一個能去軍中喫苦受累的性子,武勳唯一能佔優勢的去向就廢了,那麼寶玉就真的只能去當他的寶二爺了。

  就是不知道他這個榮國府的二爺身份能維繫多久,這一點連馮紫英都沒法下定論。

  如果說馮紫英原來還對賈寶玉有些輕視、不屑或者說隱隱敵意的話,那麼現在是真的半點也沒有了。

  寶釵和黛玉盡入懷中,唯一能讓他有些不爽的點已經消失,甚至迎春、探春和自己複雜難言的關係也讓自己和賈家的關係有些斬不斷理還亂了。

  至於說寶玉自身不願科舉讀書,雖說這看起來是蔑視世俗敢於反抗封建禮教追求自由的性子在這個時代顯得有些不自量力或者說微不足道,但這畢竟是他自己的選擇,也沒有傷害到除了賈家以外的別的人。

  這京師城中比他荒唐不堪的武勳子弟多了去,要說寶玉已經算是不錯的了,甚至連紈絝都還算不上,頂多就是不堪大用難以承擔起家門振興的大任罷了,難道這種人還少了?

  所以現在馮紫英已經能夠用平和理性甚至有些同情理解的心境來看待寶玉了,讀不出書來,或者說不願意苦讀,也並非什麼十惡不赦的罪惡,單從寶玉的本性來說,還是相對淳樸善良的,面對賈環的挑釁和丫鬟們的放縱他都能一笑置之,顯得那麼人畜無害,又何必去苛求他必須要以一個榮國府當家人的形象來扛起重擔呢?更何況這本來也輪不到他,還有賈璉在呢。

  “好了,環哥兒,蘭哥兒,琮哥兒,你們明白我的苦心就好,雖然我也不贊同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句話,但是現實是如果你們想要實現胸中抱負,那麼讀書科舉仍然是現在最好的選擇,而且你們三人在讀書上也都還有一定天賦,具備這個潛力,所以就好好努力吧,讀書有成,金榜題名,方能有機會去施展自己改變這個世界,改變自己生活,改變自己周圍人生活的力量,……”

  雞湯洗腦無過於此,而馮紫英本人就是最好的例證,所以無論是賈環還是賈蘭賈琮,都被馮紫英的話所激勵打動,哪怕是寶玉內心甚至都有些觸動掙扎,也許自己不喜經義真的是錯的?

  只不過一想到那種頭懸梁錐刺股的苦讀研習,寶玉又下意識地不寒而慄,那種日子對自己來說實在太難煎熬,自己現在的生活不也挺好麼?誰願意去受那種苦就去吧。

  “咱們士人讀書圖的是什麼,不就是求一個上不負君恩,下不負黎民,能一展心中抱負,留名凌煙閣的宏願麼?讀書只是一個提升見識能力的手段,修德更是日後施展抱負的必要保障,沒有讀書修德,何來一展宏圖?所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是一步一個腳印,缺一不可,……”

  賈環、賈蘭和賈琮都是聽得目泛異彩,連連點頭,這一番話更是堪稱暮鼓晨鐘,發人深省,須得要牢牢銘記在心。

  見幾人都已經有了體會,馮紫英這才收斂了談興。

  走了這麼一陣,又說了半晌,加之昨夜又和寶釵鏖戰半宿,起牀鍛鍊回來洗澡正巧遇上了香菱侍候,居然沒能忍住又在香菱身上折騰了一番,難免有些乏了,馮紫英打了一個呵欠,那在席間也喝了幾杯女兒紅,酒勁兒這時候居然也慢慢上來了。

  寶玉、賈環幾人都知道馮紫英酒量不大,喝幾杯酒就會上頭,見馮紫英有些倦意,賈環便主動道:“這凹晶溪館平素並未燒地龍,怕是有些涼了,馮大哥若是要歇息一番,不如到蘅蕪苑寶姐姐那裏,……”

  反正寶釵也已經嫁了馮大哥,賈環是這般想的,但寶玉也隨即搖頭:“寶姐姐走之後,蘅蕪苑地龍也已經停了,要不馮大哥去我怡紅院裏歇息一番,……”

  雖然不說人走茶涼,寶釵和寶琴的蘅蕪苑與紅香圃還保持着原樣,但這成天燒着麝煤來保持溫暖卻不可能了。

  馮紫英也知道自己現在不好在這大觀園裏歇息,能繼續燒着地龍的都是幾個還住在園子裏的姑娘們,要不就是寶玉的怡紅院了,不過馮紫英可不願意去怡紅院,懶得招惹不必要的閒言碎語,自己這方面名聲不好,去了萬一傳出什麼來,只怕寶玉心裏又要有疙瘩了,晴雯的事兒,馮紫英琢磨着只怕寶玉都還有些心梗吧。

  “不必了,我還沒有那麼嬌貴,就是喝了幾盅酒有點兒酒意罷了。”馮紫英擺擺手,“在永平府有時候熬上幾宿夜也是常有的事兒,走吧,這凹晶溪館的確不錯,若是夏日裏在這裏休憩倒是一個好去處。”

  “那馮大哥便夏日裏來,到時候我來陪馮大哥喝茶品茗,……”賈寶玉興致勃勃地道。

  “嗯,喝茶品茗可以,別說吟詩作賦啊。”馮紫英開着玩笑。

  眼見着一行人就要往山嶂這邊過來了,岫煙和妙玉趕緊和鴛鴦一道走出來,“見過馮大爺、寶二爺、環三爺,蘭哥兒,琮哥兒也在啊。”

  邢岫煙落落大方地福了一福,妙玉和鴛鴦也跟着一福。

  “喲,岫煙妹妹和妙玉怎麼走到這邊兒來了?鴛鴦也在?”馮紫英看了一眼這三女。

  三女都是屬於那種個頭高挑身材姣好的女子,岫煙一身墨綠棉裙,外罩着一件素淡雅緻的披風,妙玉卻是一身素白,依然是那種半僧半道的裝束,還好手裏並未拿着浮塵一類的物事,烏黑的長髮卻被束成一綹,垂在腦後,倒是鴛鴦蔥綠鑲邊掐牙絲綿背心,靛藍滾邊夾遥逻呁z綿褲,一雙彩鍛繡花棉鞋,看上去頗有喜意。

  似乎是覺察到馮紫英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繡鞋上,鴛鴦下意識的就想要往後縮,只是只有三人,這要藏都沒法藏,只能瞪了馮紫英一眼,紅着臉咬着嘴脣不做聲。

  “寶姐姐她們在後邊兒,要在蘅蕪苑裏休息一陣子,我們便先過來了,本說到妙玉姐姐櫳翠庵裏去喝杯茶,……”岫煙目光明澈,先前雖然被馮紫英那一番話給說得有些心思浮動,但是此時卻已經恢復了清明平靜。

  她也聽到了一些風聲,說自己姑母有意想把自己許給這位馮大爺做妾,但是之前她內心是有些牴觸的。

  不是說馮紫英不好,馮紫英是無數女子心想念想嫁的男子,就婚姻對象而言,在京師城中甚至比皇子郡王更受歡迎,但是他一門三兼祧,身邊更多有侍妾通房丫鬟,邢岫煙卻不願意去擠這個門兒。

  加上到現在自己這個閨蜜妙玉都還心思不定,倒是讓邢岫煙很替她着急。

  不過先前馮紫英的一番話到底卻是頗爲擊中她的心防,尤其是那一句“上不負君恩,下不負黎民”更是直擊人心,讓她心中漣漪頓頓起,這等男兒才真正是值得託付終生的郎君,便是媵妾又如何,也不知道妙玉姐姐爲何還一意孤行不肯鬆口?

  “哦,要去妙玉那裏喝茶?”馮紫英看了一眼低眉不語的妙玉。

  他已經許久沒見着對方了,到現在也沒明白這女人心思,不過他現在情孽纏身,便是妙玉姿容再讓人動心,他也沒太多心思了。

  這寶釵寶琴進府,王熙鳳那邊如狼似虎,迎春的事情迫在眉睫,探春這邊兒也是讓他心神不寧,加上明年黛玉要過門,這還沒說平兒、鴛鴦這等丫頭,他真有些精力不濟招架不住的感覺了,不是身體上的緣故,而是心理和感情上的問題,再是時間管理大師,也幸虧自己現在還在永平府,還能以異地阻隔作爲藉口,但當都在一個屋檐下,都在你身邊時,你怎麼處理?

  妙玉默默點頭,場面似乎有些尷尬。

  妙玉給馮紫英爲媵的事情最初沒幾個人知曉,但是隨着時間推移,這園子裏的人漸漸地就都知道了,不過妙玉似乎對這一點並不太在意,仍然特立獨行,我行我素,從來不提她自己的事情,所以到最後大家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麼想的,久而久之也就任她去了。

  眼見得現在妙玉都二十出頭了,若是明年黛玉出嫁,她都要二十一了,這個年代就是不折不扣的老姑娘了,何去何從,依然未定。

第一百九十六章 暴擊

  鴛鴦眼波流轉,俏眸顧盼,盈盈一笑:“看馮大爺也有些倦了,恐怕還沒有去過櫳翠庵吧?要不一道去櫳翠庵喝杯茶?櫳翠庵的茶可不是尋常人能品的。”

  鴛鴦話語一出,岫煙也是一驚。

  鴛鴦代妙玉邀請怕是有些唐突了,她難道不知道妙玉的性子?

  若是妙玉拒絕,那就有些尷尬了,岫煙是知曉自己這個閨蜜性子的,真要不願意,定要說出來,不會管你馮大爺有無面子,目光落到妙玉臉上,正欲等妙玉一啓口便插話緩頰,卻見妙玉只是猶豫了一下,櫻脣微動,卻沒有說出什麼來,竟然是允了。

  馮紫英也有些意外,鴛鴦邀請倒也罷了,他也是知道妙玉的脾性的,多半是不願意的,但看妙玉竟然只是躊躇一下沒有表態,這分明就是默認了,這可和她平素脾性有些不一樣啊。

  看了一眼岫煙,這丫頭也是有點兒訝然,馮紫英略一沉吟便道:“也罷,來過園子裏幾回了,蘅蕪苑、瀟湘館、綴鍢呛颓锼S幾個妹妹那裏我都去見坐過了,倒是妙玉的櫳翠庵還沒去過,不知道是不是有仙家出塵之意,莫要讓我等俗物糟蹋了,那就不好了。”

  妙玉看了馮紫英一眼,容色淡然:“什麼仙家出塵之意,不過是避世一隅,聊作心安之地,若是不願去,那也就不必勉強了。”

  這話雖然表面上流露出一些不滿甚至峻拒之意,但是即便是賈寶玉都能聽出這話裏並非拒絕那麼簡單,而是對馮紫英的話語有些不悅,嗯,鴛鴦和岫煙甚至還聽出了裏邊似乎還隱約流露出一些其他意思,一時間讓她們兩人更覺驚詫。

  馮紫英對妙玉的脾性早已經習以爲常,前兩年和妙玉這種對話時遭遇的態度還要惡劣得多,今日妙玉的表現都算是相當客氣了,所以也不以爲忤:“呵呵,那可更要去叨擾一番了,聽聞櫳翠庵的六安瓜片和老君眉經妙玉你的手沖泡出來,便是一絕,連黛玉寶釵和探春湘雲她們都是讚不絕口,今日倒是個機會嘗一嘗。”